紅粉飄零 · 二、情場痛失戀歧途遇艷墮失足
綠美做夢也想不到會接著曉保這一封像尖刀似的兇惡來信,一時萬分心痛之餘,又感到莫名其妙。她不知道這是怎麼一回事,她還以為自己在做噩夢。她伸手摸摸自己的臉頰,但事實告訴她,這是現實,不是夢境。因此她委屈得心都碎了、腸都斷了,正欲哇的一聲痛哭起來的時候,忽然見姐姐跌跌撞撞地推門進來,而且口裡還大罵著子云,同時她的身子也撲向地上去了。因為這突如其來的情形,更是出人意料,所以把她要哭出來的聲音驚住了。她很快地奔了過去,把姐姐扶到床邊坐下,口裡還急急地問道:「姐姐,姐姐!你怎麼啦?你……你……難道已經找到這個熊子云了嗎?」
「是的,我已經找到了這個仇人!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妹妹,我因為興奮過了度的緣故,所以我……咦!你……你……為什麼哭得像個淚人呢?妹妹,你……你……難道也有比姐姐我更傷心的事情嗎?」
紅美坐在床邊定了定神,她的粉臉方才由灰白的顏色漸漸地轉變紅潤起來,含了痛苦的微笑,點了點頭回答。但是她說到「所以我」這三個字的時候,偶然回眸瞥見綠美滿沾淚水的面容,使她也呆呆地驚住了,於是掉過話鋒來,很奇怪地向妹妹問出了這幾句話。綠美起初還忍熬住了悲痛,此刻被姐姐一問,她的神情慘然了,掩著臉,忍不住又哇的一聲哭出來了。紅美被綠美這麼一哭,心中益發不明白了,一時把自己的苦痛暫時丟到一旁,拉了綠美的手,急急問道:「妹妹,你……這到底是為了什麼緣故呢?」
「唉!這是我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
「什麼事情?你快點兒告訴我,姐姐心中都急死了。」
「這是一封什麼樣的信,你拿去看吧!」
綠美見姐姐的神情急得這副樣,於是停止了嗚咽,把桌子上那封信,恨恨地擲到紅美的懷裡去。紅美拾起一看,不是什麼信箋,無非是一張日記簿,遂連忙很快地讀了一遍,當她讀完了這一封絕交信之後,紅美也不禁氣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猛可地站起身子,憤憤地說道:「這……話是打從哪兒說起的呀?曉保這人想不到竟會糊塗到這個樣子。太豈有此理了,我非打電話去把他叫來問個詳細才好!」
「不,姐姐,你不用打電話去,我不需要向他解釋我是一個清白的女子。也許他是有意藉此來跟我鬧翻的,那麼他顯然是另外愛上別的姑娘了,假使他真正是我知己的話,他又如何會貿然地寫這一封信來跟我絕交呢?可見他已經有過一度鄭重的考慮了。他既然已經這麼決絕,我又何必蒙受侮辱而向人家乞憐呢?」綠美見她匆匆向外欲去打電話的樣子,這就趕上一步,把她拉了回來,用了堅決的口吻,對姐姐勸阻。
紅美也知道妹妹是個志高氣傲的姑娘,一時便把打電話去的主意打消,但卻又感嘆地說道:「我真想不到人事的變幻,竟有這麼快速啊!下午我們三人在金門茶室大家還好好地吃點心,誰知沒有到明天,你們之間就發生了這樣的不幸,那叫我做夢也是想不到呀!不過……」
「姐姐,算了吧!你還不過什麼呢?」綠美不等紅美說下去,便先搶著回答。她慢慢地坐到寫字檯旁去,淚眼盈盈地望著那本英語會話,無限心灰的樣子。
紅美卻並不因妹妹的勸阻而終止發言,她微皺了眉尖兒,依然說下去道:「不過,我心中就覺得有些懷疑,對於這一件不幸事情的發生,我認為大有研究的必要。」
「懷疑?這還用什麼懷疑呢?」
「曉保突然給你這封信,我以為其中還有一點兒曲折。假使他早對你有不滿意的地方,那麼剛才下午你們相敘了這樣久,他為什麼一點兒沒有向你表示呢?」
「這也許正是他為人陰險的地方。」
「不,並非我庇護曉保,說他這個人陰險,似乎有些冤枉了他。不過年輕的人,火氣大、忍耐功夫淺,說不定有人在離間你們感情,在他聽了一面之詞,因此誤會你果然是個這樣下賤的女子了。妹妹,我問你,這封信是由誰送到你手裡的?」紅美覺得妹妹的話,未免有些意氣用事,這就搖搖頭,表示不以為然的意思,一面她用了偵探學識的態度,向綠美細細地詢問。
綠美覺得姐姐猜測的,倒也未始沒有理由,遂站起身子來,說道:「這字條兒是房東太太交給我的……」
「你可曾問她是哪兒來的?」
「我問過她,她說是一個小孩子模樣的人送來的。」
「那麼你再仔細看看,這字到底是不是曉保寫的呢?」
「他的字,我怎麼不認識呢?姐姐,你來看這兒練習簿上,他給我寫上英文解釋的字,和這紙條兒上不是一式一樣的嗎?」
綠美聽姐姐這樣說,遂把書桌上的練習簿展開,叫紅美把這張字條兒拿過去兩相對照著細看。紅美見果然是一個筆跡,因此倒又默然無語了。兩人呆了一會兒,綠美憤憤地說道:「不管他另有愛人也好,被人離間也好,總而言之,他會寫出這麼一封狠毒的信給我,也可知他是一個毫無情義的人了。幸虧我此刻還沒有嫁給他,假使我已經跟他做了夫妻的話,他也這麼不問三七二十一地給我這一封無頭無腦的信,那不是叫我跳黃浦還來不及嗎?」
「但是,你此刻在痛恨著他,也許他亦正痛恨著你呢,社會上的事情,最怕的就是發生誤會,照我的猜測,你們的事情,大半還是為了誤會而起。所以我希望妹妹也不要過於憤激,只要有解釋明白的機會,那麼你們自然還有和好如初的日子。」
「唉!茫茫的人海,知音到底是不容易找的!其實我也不再想在戀愛圈內做甜蜜的美夢了。能夠終身服務社會,安安閒閒地度過這一生,不也很好嗎?」
「妹妹,你不過是稍經挫折,竟然也心灰意懶,何況是我呢?我現在沒有什麼牽掛了,因為我已經找到了仇人,只要仇人被我殺死了之後,我也很安慰地離開這個煩惱的塵世了……」
綠美聽姐姐這麼說,一時悲從中來,她猛可地抱住了姐姐的身子,忍不住又嗚嗚咽咽地大哭起來。紅美被她一哭,自然也給引逗得淚如雨下,拍著她的肩胛,低低說道:「妹妹,你不要哭呀!」
「姐姐,你報了大仇死了,你雖然感到痛快,但是你丟下我這一個孤零零可憐的妹妹,你叫我怎麼不痛哭流涕呢?」
「但是,我總希望你和曉保有言歸於好的日子。只要你安身有所,那我有什麼放不下呢?妹妹,你放心,我要眼瞧著你有了安定的生活,我才開始報我的血海大仇!」
「不!不!姐姐,我絕對不願意和你有分離的一天……」
綠美緊緊地抱住了紅美,好像姐妹兩人已到了生死離別的一剎那,她的神情極度緊張,眼淚不斷地從眼角旁滾了下來。紅美的芳心裡仿佛是含了一顆青梅那麼酸,她幾乎哽咽著說道:「妹妹,那麼……你……你……難道叫我不要報這個血海大仇嗎?可是……你……叫我又怎能夠對得住含冤不白的祖貽呢?」
「姐姐,不!妹妹並不是這個意思,姐夫的大仇,當然應該報的。不過……最好能夠殺了這惡賊之後,我們依然可以安然脫逃。這樣我們姐妹兩人,決定不要再在這紙醉金迷萬惡的上海住下去。我們要為國家去干一點兒有意義的事情,要死我們也應該死得有價值一點兒。」
「妹妹,你這意思很好,我當然也有這一個願望,如能如願以償,那真是老天爺可憐我們了。」
姐妹兩人說到這裡,時鐘已經敲一點了。於是不再多談,遂各自脫衣就寢。這晚她們睡在床上,姐妹兩人各有心事,一時里怎麼能夠睡得著?因此翻來覆去的大家難以合眼。紅美心中想著明天下午大光明電影院裡遇到了子云之後,該用什麼手段去籠絡他。他糊糊塗塗地不認識我了,我是不是應該戳穿他?那當然是不戳穿他好。不過在他臨死的時候,我是應該對他說一個明白的,也好叫他知今日之死,完全是他從前作惡的果報。綠美這時心中想的和紅美當然不同,她在想曉保寫這張字條給自己的緣故,到底是受人撥弄呢,抑或是故意藉此而和我鬧翻呢?不過細細地猜想,也許是聽信人家的讒言而或惱怒的。假使他真的是聽了別人的話而寫這一張字條,那我相信他到了明天就會懊悔的。因為一個聰明人,受人撥弄,無非在一時之間。過後細想,因為我確實沒有和別的男子有親密的往來,那麼他到底也會明白起來。綠美這樣想著,芳心裡略有安慰,遂也不再悲傷。耳聽姐姐已有微微的鼻息之聲,顯然姐姐已經睡著了,於是她也沉沉地入夢鄉了。
第二天早晨,紅美先一覺醒來。看時鐘已鳴八下,但妹妹還沒有醒轉。因為愛惜妹妹的身子,所以不敢驚動她。自管悄悄地起床,給她燒水煮粥,一面想著她和曉保鬧著意見,遂到外面打個電話給喬公館。這電話號碼原是大保抄給她的,可是那邊回答說,二少爺已經到學校里去了。紅美想要再打電話到學校去,又怕此刻曉保還在路上,沒有到校,於是只好怏怏地回房。此刻綠美亦已起身,正在梳洗。見了紅美,便丟下手巾,問道:「姐姐,你大清早上哪兒去了?」
「我在打電話。」
「打電話給誰?」
「給曉保……」
「犯不著,找到了他沒有?」綠美雖然對於姐姐愛護自己之情,覺得無限感激和欣喜,不過她素來強硬的個性,不肯甘心示弱,還噘了小嘴,說了一句犯不著,表示很怨恨的意思。但接著還是免不了很開心的樣子,向她急急地問。
紅美說道:「曉保已經到學校里去了,我想回頭打電話到學校里再去找他吧!」
「姐姐,我勸你不必再多此一舉,我就不相信我們女子難道應該低賤三分嗎?他寫了這樣沒有人格的信來侮辱我,我們再去找他,那不是叫他更可以向我們女子搭起架子來了嗎?所以我已想得十分明白,我沒有他這個朋友,看我就死了不成?」
紅美聽妹妹這樣憤憤不平地說,雖然話是不錯,但曉保在我們身上到底幫過許多的忙。比方說,找尋屋子,還代為付了房租的挖費,又介紹妹妹的職業,這樣熱心奔波,勞了精神不算,又花了金錢。況且他對我們的態度,也很光明正大,並無不良的野心惡意,那麼我們豈能受恩而忘懷呢?於是低低地說道:「妹妹,你的火氣也不要太大,一個人要飲水思源。曉保這張字條雖然寫得可惡,但我們對他的好處也不能一概抹殺。所以我認為這件事情,我們總要和他碰了面之後,才會水落石出、真相大白了。」
「你要找他,只管去找他了,我總不願意低聲下氣地再跟他去說好話。」綠美對於姐姐這幾句話,她那顆芳心怦然一動,也不禁慢慢地軟了下來。不過她口裡還是很怨恨地回答,這一方面當然也是為了不肯坍台的緣故。紅美微微地一笑,點了點頭,表示她已經知道的意思。一面把早粥盛出,一面和綠美匆匆吃畢早餐。綠美挾了皮包,方才到保險公司里辦公去了。
今天比往常遲了一點兒,綠美推進經理室門的時候,見高瘦鷗已經坐在寫字樓旁,一面翻著賬冊細閱,一面吸著雪茄。綠美見了,心中不免有些驚慌,因為自己比經理遲到,說起來到底有些不好意思,遂很小心地叫了一聲「高老伯」。高瘦鷗抬頭見是綠美在招呼自己,照例地點點頭,含笑回答道:「陶小姐,你早。」
「高老伯,今天我遲到了,真對不起!」綠美聽他這樣說,還以為他是故意在俏皮自己。因此十分難堪,粉臉便像玫瑰花般嬌艷起來,一面走到自己的案桌旁坐下,一面含了歉意的口吻,柔和地說。
高瘦鷗其實說得原是無心,因為每天早晨見面的時候,總是綠美先叫他一聲老伯,然後自己回答一句「陶小姐你早」,但沒有想到今天的情形不同,因為綠美是後到寫字間,那麼自己這句你早的話,就不免叫人引起誤會來了。高瘦鷗在這樣細想之下,一時倒也弄得不好意思起來了。遂只好忙又微笑著說道:「也遲不了什麼,因為今天我原出來得比較早點兒。」
「昨天晚上有些寒熱,今天懶洋洋的就起不得早,要不是家裡人叫醒了我,我怕還不能到寫字間呢!」綠美是個聰明的姑娘,她明白高瘦鷗此刻又這麼補充著回答,他當然是給自己一點兒面子的意思。一時心中又覺得很感激他,不過自己遲到,總得說出一個原因來。所以她在烏圓眸珠一轉之下,不得已只好圓了這一個謊。
高瘦鷗聽了,倒信以為真,便「哦」了一聲,說道:「原來陶小姐昨天晚上還有些不舒服,那你辦事真的也太認真了。既然身子不大好,你就打個電話來請一天假也沒有關係呀!因為勉強支撐著起來,對於身體的健康,是很會受一些影響的。陶小姐,你假使坐在桌旁有些頭暈的話,你只管回去休養好了。」
「謝謝高老伯!我此刻倒不覺得什麼。」
高瘦鷗一面說話,一面注視著她的臉部。見她的粉臉,果然並不像前幾天那麼有血色,心中暗想,她也許真的有些不舒服嗎?那麼她抱病前來辦公,倒真是個好女孩子了。高瘦鷗因為自己沒有兒女,因此對綠美不免起了一點兒愛憐之情,對她很關切地叮嚀。綠美其實因為今天沒有塗一層胭脂的緣故,兼之夜裡沒有好好睡,所以面色比較憔悴了。她聽高瘦鷗這樣說,含笑點了點頭,很感激地回答。但她的行動,卻把寫字檯抽屜拉開,預備開始工作了。瘦鷗於是不再多說,也自管翻閱賬冊。
午飯的時候,綠美只吃了一小碗飯,從這一點看起來,瘦鷗證實她的確是有著不舒服。所以又很關心地叮囑她回家去休養,說公事雖然要緊,身子當然格外要緊。綠美知道他是一番好意,不過他哪裡知道自己並不是真的有了不舒服,實在的原因,還是為了心事重重,以致廢寢忘餐坐立不安。假使回到家裡去呆坐,那當然更加感到難堪,所以她含笑回答,說沒有什麼要緊,自己很支撐得住。高瘦鷗見她不肯回家,也只得罷了。
黃昏的時候,各寫字間都下辦公室了。綠美把信札賬冊放入抽屜,和瘦鷗說聲「明兒見」,預備回家。瘦鷗望著她的臉,低低地說道:「陶小姐,你明兒來不來沒有關係,我希望你把身子調養調養,因為你的臉色很不好看,我想你該請個大夫瞧瞧才是。我這個人素來就是很直爽的,在我下面辦事的年輕人,我都把他們當作自己兒女一般看待,這兒有一百元錢,你要暫時支去用嗎?」
「謝謝高老伯這麼熱心相待,不過我現在錢還夠用,回頭短少時,再向老伯拿吧!」
綠美不肯在沒有到月底之前就向人家暫支薪水,所以便低低地婉言謝絕。一面轉身,便匆匆地出了國華保險公司。剛走了不幾步路,忽聽後面有人輕輕叫了一聲「陶小姐」。綠美回頭去望,原來不是別人,就是公司里同事汪賢琳。遂含笑說道:「汪先生,你回家嗎?」
「嗯,回家太早,昨天你不肯賞我的面子,今天我想請你看一場電影,陶小姐大概總不會再拒絕我了吧!」
原來賢琳昨天晚上在紅美那兒受了刺激,覺得要和做舞女的姑娘去談情說愛,那本來是自己大傻瓜。所以今天見了綠美,他還是抱著無限希望,想和她竭力地親近。綠美聽他這樣說,不由得把眉毛微微地一蹙,似乎有些為難的樣子,低低地說道:「對不起!今天我的心很悶,實在沒有興趣,我想回家去早點兒休息了。」
「陶小姐,你心中煩悶,看看電影,不是可以散散心嗎?今天我無論如何要請你賞我一個臉了。」
「汪先生,你既然這麼誠心誠意地請我,我若一味地不答應,似乎我的架子也太大了。也好,我們就一同去看一次吧!」
「陶小姐,我總算今天沒有失面子,那我心中真是太感激你了。」賢琳聽綠美答應下來,心中這一歡喜,好像是含了一塊糖那麼甜蜜,忍不住笑出聲音來回答。
綠美見他這種受寵若驚的神情,想起一個男子在追求女子的時候那樣殷勤的態度,和遺棄女子時候那種討厭的神氣,真有天壤之差別。一時想到曉保的心狠,備覺感傷,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賢琳見她臉色似乎愁雲密密的樣子,心中倒又開始懷疑起來。於是低低地問道:「陶小姐,我見你今天的神情有些鬱郁不歡的樣子,難道有什麼心事嗎?假使你真的有什麼困難的地方,那你不妨老實告訴我,說不定我有能力及得到,一定可以幫你的忙。」
「謝謝你,我沒有什麼心事。因為我昨晚有些寒熱,所以今天臉色不免顯得有些蒼白。汪先生,你預備請我到哪家戲院去看電影呢?因為時候可不大早了。」
「哦!不錯,我想南京那張《豆蔻年華》的片子,報上評得很好,我們就到南京去看好不好?」
賢琳被綠美這麼一問,方才醒過來似的哦了一聲,笑嘻嘻地徵求她的同意。綠美點頭說好,兩人遂跳上車子,到了南京大劇院,賢琳買了兩張花樓的票子,和綠美並肩走到樓上去入座了。
天下的事情,湊巧起來,真有些意想不到的。賢琳和綠美並肩走到樓上去的後影,卻被喬曉保看在眼裡了。原來曉保聽信了熊少奶奶的讒言之後,他便以為綠美真的愛上別的男子了,心中這一氣憤,恨不得拿支手槍把綠美打死了,才感到痛快。他覺得自己白白花費了一番精神和心血,到結果,美人兒還是投入了別人的懷抱。他在怒不可遏的情緒之下,於是寫了這一封尖刀似的厲害信,交給綠美,把綠美大大地侮辱了一番,好像才出了胸中一口怨氣。不過這憤怒到底在一時之間,正被紅美所猜著了。曉保在回家之後,睡到床上的時候,心中細細地想起來,覺得自己的性子也未免太急躁了,因為綠美愛上了別的男子,這到底是一種傳說而已。事情在沒有得到真相之前,我豈能判定她變心的罪名呢?可憐她那顆芳心也不知要痛苦得怎樣了呢?曉保在這麼感覺之下,倒又懊悔起來了。所以到了第二天放晚學的時候,他坐車趕到南京大劇院,在附近打個電話到國華保險公司,預備約綠美看電影,並細問這件事情的真相。
不料曉保電話打去,那邊只剩了一個茶房,回答說大家已經離開寫字間了。曉保找不著綠美,頹然地回到南京大劇院門口,心裡正感到彷徨,不知如何是好,忽然給他瞥見綠美和一個西服美少年並肩向樓上而去。這是一個鐵的證據了,曉保的眼裡幾乎要冒出火星來。暗想,那我可以不必再懷疑了,顯然熊少奶的話是很不錯了。綠美這個賤人,我只當她是個有思想有人格的女子,萬不料卻是一個水性楊花、忘恩負義的賤東西。唉!我曉保難道真的是瞎了眼睛嗎?曉保想到這裡,猛可地奔上兩步,他想追上去,把綠美和那少年痛打一頓,但理智告訴他,自己和綠美到底沒有訂過什麼嫁娶的婚約,有什麼權力去束縛人家的自由呢?曉保在這樣一想之後,他又停下了步。不過他心中是痛苦極了,他需要狂歡一下,來麻醉他痛苦的心境。於是他轉身走出南京大戲院,跳上車子,叫他拉到維也納舞廳里去了。
曉保在舞廳里,吩咐侍者拿上一瓶啤酒,獨個兒先喝了半瓶,然後吸了一支菸捲,聽音樂一敲,他便站起身子,正欲到舞池裡去跟舞女跳舞的時候,忽然見那邊走來一個花枝招展的少婦。她很快地拉住了曉保,叫道:「王先生,巧極了,我們在舞廳里又碰見了,你一個人來玩兒的嗎?」
「啊!我道是誰,原來是熊太太,我一個人,你也一個人嗎?」
「是的,我正預備找你那麼一個對象呢!」
「好極了,那麼你就和我一塊兒坐吧!」
原來這個少婦就是昨天向曉保搬弄是非的熊少奶。熊少奶也是住在斯文里的,當曉保綠美在十八號租房子的時候,熊少奶也在那邊。其實熊少奶在見到了曉保之後,她心中就早有勾引曉保的意思。不過綠美和曉保愛情彌篤,苦於沒有下手的機會。昨天熊少奶在曉保那兒是第一步計劃,想不到曉保果然十分憤怒,寫了一張絕交的字條,叫她帶給綠美,那麼她使用的第一步計劃總算是成功了。天遂人願,想不到今天又會在舞廳里碰見了曉保。於是她便要實行第二步計劃了。所以當下滿面堆笑地和曉保一同坐下,秋波脈脈含情地逗給他一瞥勾人靈魂的媚眼。這時候曉保心中的思想,和平日就大不相同了。他覺得女子可以任意地玩弄男子,難道我們男子就不可以把女子玩弄玩弄嗎?於是他預備用報復的手段,來出一出他情場失意的氣憤。當時向熊少奶殷殷招待,遞上了一支菸捲,還給她劃了火柴,微笑著問道:「熊太太,你喝什麼?」
「我喝一杯淡茶好了……王先生,你興趣真好,怎麼這時候喝起啤酒來了?」
曉保聽她說自己興趣好,一時真有些感到啼笑皆非,他一面吩咐侍役泡茶,一面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熊少奶見他悶悶不樂的樣子,遂把身子移近了一點兒過去,一手按住他的肩胛,故作親熱地,低低問道:「王先生,你好好的為什麼嘆氣呀?」
「我想到你這一句說我興趣好的話,所以我覺得感慨罷了。」
「哦,那麼你喝酒難道是另有緣故嗎?」
「熊太太,你何必向我明知故問呢?難道你還不曉得我的未婚妻已經愛上了別人了嗎?唉!我之喝酒,是以酒消愁,但所可惜的,愁未消去反添愁,你叫我心中如何不難過呢?」
熊少奶見他說完了這幾句話,鎖著眉峰,大有悽然淚下的樣子,可知王先生是個很痴情的男子,一時心頭倒有些不忍起來。暗暗想道,我今生為人做妾,已經是這樣的命苦,那麼我豈能再無冤無仇地拆散人家這一對小夫妻呢?下世豈不是更要有報應了嗎?想到這裡,她便很認真的神情,對曉保安慰著說道:「王先生,我昨天和你說的,無非是向你開個玩笑而已。其實,現在這個社會上,男女一律平等,就是陶小姐外面有幾個男朋友,那也算不得是一回稀奇的事呀!所以你不用胡思亂想地瞎猜疑,也許她的男朋友是很普通的,那你倒不能含血噴人去冤枉了她呀!」
「哼!很普通?你不知道,我起初的確還有些不相信,但是事情到了今天,我才完全地相信,她這個不要臉的賤人是真的另愛別人了。」曉保聽熊少奶還給綠美辯護,這就冷笑了一聲,咬牙切齒,憤憤地回答。
熊少奶對於他這幾句話,感到無限驚異,遂急急地問道:「為什麼?難道你拿到什麼證據了不成?」
「還不單是證據,而且還是我親眼目睹的情形。他們兩人挽著手,今天一同在南京大劇院看電影,這賤人還不是有了野心嗎?照理說起來,綠美是不應該對我變心的,所以我覺得社會上的女子,一個都沒有良心的。」
「王先生,那倒也不能一概而論的吧!」
「嗯,是的,也許是我說得太憤激的緣故。熊太太,我並不是有心侮辱女子,請你聽了不要生氣。」
熊少奶聽他痛恨到這樣的程度,便向他微微地一笑,低聲地回答。曉保說這句話原是無心的,現在被熊少奶這麼一辯白,猛可想到在一個女人家面前說沒有一個女人有良心,這當然要引起人家心頭的反感。於是連忙又含了歉意的目光,望了她一眼,表示賠不是的意思。熊少奶把他肩胛一拍,嫣然笑道:「王先生,我並不是生氣,其實我很同情你,因為你所以說這一句話,我知道你是受了過分的刺激的緣故。不過你可以向陶小姐直接地問一問呀!假使她真的愛上了別人,那麼你們也得早解除了婚約才是。」
「其實我們的婚約,無非是口頭上的一句話,並沒有什麼證書的,那麼解除和不解除根本也是無所謂的一件事。」
「哦,這樣說來,那也無怪其然了。王先生,不是我埋怨你太痴心了,既然你們沒有正式地訂過婚,那麼你何必認真地把她當作未婚妻看待呢?王先生,世界上的女子有多少?陶小姐既然無情,那你也不必對她留戀了。像你這麼翩翩風流的美少年,並非我來捧你,難道找一個漂亮的姑娘會是件困難的事情嗎?」
「熊太太,你這話對極了,過去的就當它是一個夢,我何必悲傷呢?我應該追求未來的幸福和快樂。我決定忘了她,忘了她。熊太太,我求你去跳一次舞好嗎?」
曉保因為氣憤極了,所以把自己的實情也都向她告訴了。他此刻對熊少奶是發生了一種好感,同時因為熊少奶對他竭力地奉承,使他把已灰的心又活躍起來。他十分歡喜地含了笑容,站起身子,向熊少奶鞠了一個躬,是向她求舞的意思。熊少奶當然沒有拒絕,笑盈盈地起立,兩人攜手到舞池裡去了。
曉保和熊少奶跳舞,在昨天晚上已經有過幾次的歡舞。然而那時候的曉保,正在憤怒到最高峰的當兒,所以他一切都覺得糊糊塗塗。在寫完了這張字條之後,便匆匆地回去了。不過今天的憤怒,已經在一度平靜之後,所以此時此刻和熊少奶在舞池裡跳舞,自不免暗暗地領會著這溫柔的滋味了。他把手按著熊少奶的腰肢,只覺其軟如綿。她的腰肢尚且如是,胸部的乳峰,更加令人感到無限的溫柔。曉保緊緊地偎住了她,只覺飄飄然,幾乎靈魂也飛出軀殼去了。
熊少奶是個熱情的少婦,她名義上雖然算是有個丈夫的,但實際上她好像是個死了丈夫的寡婦。閨房之中冷冰冰的,一點兒享受不到人生的樂趣,原因是她的丈夫外面公館太多,因此在一個月之中,她那裡最多也不過挨到三四天的日子。你想,叫一個青春少婦,怎麼不苦悶得在外面尋歡作樂呢?所以今天遇到了曉保,而且知道曉保在情場上是經過一度的失意。她認為只要把自己的熱情向他儘量地爆發,那麼說不定今天夜裡就可以叫他服服帖帖拜倒在自己的旗袍角下。熊少奶既然存了這麼一個甜蜜的希望,她自然也施展著女人最熱情的技能,把曉保竭力地迷惑。曉保到底是個血氣方剛的小伙子,他平日和綠美相聚在一起的時候,也只不過談談笑笑,彼此維持著一個真正的情字。然而今天的情形就不同了,熊少奶對他的動作、對他的表示,都包含了欲的挑戰。曉保起初是感到驚,兼而又感到羞,但一會兒之後,他的膽子大了,雖然他的心還跳得那麼厲害迫切,但他覺得熊太太給予的,到底是一種從未嘗到過的愉快。因此他在熊少奶柔媚的手腕之下,究竟是神魂顛倒地迷醉起來了。
「王先生,你的舞跳得好極了。」
「不見得,熊太太的舞不是比我跳得更好嗎?」曉保在暗紅色的霓虹燈光之下,見熊少奶眯著那雙盈盈秋波,笑嘻嘻地對自己說出了這兩句話,於是搖了搖頭,也向她低低地奉承。
熊少奶聽了,把腰肢一扭,噘著小嘴,故作撒嬌的樣子,說道:「嗯,你為什麼老是喊我熊太太呢?」
「那麼我該叫你什麼好?」
「叫我名字吧,我叫玲玲。」
「玲玲?這名字倒好聽。不過我呼你名字,實在有點兒不敢。」
「為什麼不敢呢?」
「因為你的年紀至少比我大幾歲,我怎麼能夠老氣橫秋地呼你名字?我叫曉保,其實我並不姓王,我是姓喬遷之喜的喬。」
「真的嗎?那你為什麼要騙我呢?我不依,我不依……」
常言道,英雄難逃美人關,你可知女人的魔力之大,真是厲害。瞧曉保此刻被她一迷惑,因此連真姓名也全都告訴出來了。這雖然是件無關緊要的事,不過假定有什麼秘密的話,恐怕曉保也會毫無自主地傾吐出來。當時玲玲把曉保緊緊地一摟,一面連說了兩聲「我不依」,一面卻把小嘴湊到他的面頰上去。曉保把臉部略一傾側,於是他的嘴和玲玲的嘴就成了一個呂字形。兩人脈脈地凝望了一回,曉保覺得她吹氣如蘭,一陣陣幽香沁人心脾,正壓制不住的時候,忽然音樂停止了。曉保和玲玲也只好各自分手,一同回座。
到了桌子旁坐下,曉保很怨恨地說道:「他媽的,真不識相!」
「誰不識相?」
「洋琴鬼呀!早不停晚不停,偏偏在緊要關頭把音樂停止了。」
「我不懂,什麼緊要關頭?」玲玲故作不明白的神氣,向他怔怔地問。曉保把手指指自己的口,又指她的小嘴,卻微微地笑起來。玲玲逗給他一個媚眼,把他的手緊緊地握住了,還把手指抓了抓他手心,笑盈盈地說道:「你性急什麼?只要你不討厭我,我一定可以讓你得到愉快的滿足。」
「我怎麼會討厭你?熊太太,我愛你還來不及呢!」
「曉保,你真的愛我嗎?不,我不相信。」
「我實實在在地很愛你,你應該相信我。」
「既然你愛我,你幹嗎仍舊叫我熊太太呢?」
「哦,原來是為了這個緣故,那麼我就叫你玲玲。不對,我看還是叫你玲玲姐,那不是親熱得多了嗎?」
「好啊,好啊!那叫我真是太歡喜了,我有你這麼一個漂亮的小弟弟,叫我馬上死了,我心裡也樂意呀!」
玲玲聽曉保這樣說,她心頭這一歡喜,幾乎樂得瘋狂起來的樣子。她把整個的身子,倒入曉保的懷抱里去,小嘴在他面頰上卻嘖嘖地狂吻。她的熱情好像成了三月里一條狗兒的樣子,曉保被她吻得癢絲絲的,連他心眼兒都覺得怪癢起來。齊巧這時音樂台上奏了一曲黑燈舞,大家嘴裡還都哼著《大家香面孔》的調子。這當然給予曉保一個好機會,於是捧了玲玲的面龐,在她軟滑滑的小嘴上吻了一個痛快。等黑燈舞完畢,玲玲已被他吻得滿頰血紅、氣喘吁吁,全身都軟化了。她把秋波斜乜著曉保,低低地說道:「親愛的弟弟,你這張嘴太頑皮了,把你姐姐吮吻得幾乎氣都透不過來氣了。你倒摸摸我的心,也跳躍得特別快速呢!」
「哪裡?我不信。」
「你摸。」
曉保口裡雖然這麼說,但他的舉動還沒有實行,因為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不過聽到玲玲第二個命令下來的時候,曉保是再也顧不得許多了,他的五指,已按到玲玲的胸口上去。
撫摸了之後,曉保的五指於是慢慢地擴展著他侵占的地位。因此,他的心醉了,他的神迷了,他的手指好像也覺甜蜜起來。玲玲見他呆呆的樣子,方才把他的手拉了回來,微微地笑道:「弟弟,你摸了這許多時候,難道還沒有發覺我的心跳躍得厲害嗎?幹嗎呆呆的不回答我呀?」
「我在測驗你那顆心,一分鐘之內到底有幾跳。」
「那麼你現在可曾測驗明白了沒有?」
「嗯,大約一分鐘之內有八十多跳,不過還有一點兒模糊,假使……」曉保說到這裡,兩頰微微地有些發紅,笑了一笑,似乎有些神秘的樣子。玲玲不等他說下去,就迫不及待地追問道:「假使怎麼樣?」
「假使……假使……我有些不好意思說出來。」
「奇怪,為什麼不好意思說呢?你只管說好了,在姐姐的面前,還有什麼隱瞞的話嗎?」
「那麼我說了,你可不要笑我,也不要罵我。」
「沒有關係,我絕不笑你,也絕不罵你。弟弟年紀小,就算頑皮一點兒,我也只有感到你的可愛。弟弟,你倘若怕難為情的話,那麼就附在我的耳朵旁邊說吧!」玲玲聽曉保預先這樣打招呼,心中就猜到他有不老實的要求。不過自己對於他肯一同沉醉,真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所以她心裡是微微地蕩漾,一面回答,一面把耳朵湊到他的嘴旁。
曉保見了這個情形,一時也忘記他平日的潔身自愛,遂附了她的耳朵,低低地說道:「因為有了這一層衣服隔膜的緣故,所以我測驗得還不十分明白。假使我的手能夠撫摸在你肉身的上面,我想這樣測驗,比現在當然是更要準確得多了。」
「哼!原來你說的是這幾句輕薄的話,我以為你是一個很老實的青年,誰知道你也是一個偷香竊玉的小賊!」對於曉保這幾句話,玲玲是意料之中的。雖然她是感到這一分的得意和歡喜,不過她表面上還顯出薄怒嬌嗔的意態,恨恨地逗給他一個白眼。
曉保被她這樣一說,他全身熱辣得好像是吃過了兩片生薑,通紅了臉,不免也感到有些羞愧的顏色,垂了臉,卻默不作答。玲玲見他這副神情,忙又拉過他的手,低低地笑道:「為什麼?你心裡氣著我嗎?」
「不。」
「既然不氣我,幹嗎一臉孔不高興的樣子?」
「我並不是不高興,因為我覺得有些慚愧,確實,我是不應該向你說這些不正當的話,所以我的良心有些不安。」
「哦,原來你是為了這個緣故,那你才是傻孩子哪!就是我把衣服脫了,整個的肉體給弟弟你撫摸,那我也甘心情願呀!你何必要不安呢?剛才我說你小賊,原是跟你開玩笑的話,難道你卻認真了嗎?」
玲玲把他的手溫情地撫摸,顯出那樣柔媚可愛的樣子,曉保只覺有股子電流似的熱氣,從玲玲的手心裡傳到自己全身每一個細胞里,也不知為什麼,他今天的感覺上老是會異樣地不安起來。他覺得和玲玲在一起,自己終不免會幹出社會上罪惡的事情來。他幾次三番想站起身子,和她告別離去。不過自己的口裡好像有一團棉花塞住,一時卻說不出來。玲玲拉著他又到舞池裡跳舞去了,曉保的腦海里,又浮現起這一幕不可思議的鏡頭來了。
茶舞散場,時候已經七點半了。兩人都覺得有些肚子餓,玲玲說她請客,到金谷飯店去晚餐。曉保此刻的理智,已被濃烈的情感所蒙蔽了,他沒有違背的力量,只好跟著玲玲到金谷飯店西餐部。兩人吃了一客精美的西餐,而且還喝了一杯七色白蘭地酒。這種酒本來是很兇的,兩人吃下之後,頓時全身發熱,滿面紅暈。尤其是玲玲的眼睛,水汪汪的好像是泛濫著無限春情的模樣。曉保的心頭也跳躍得很快速,而且還不住地蕩漾。這時玲玲忽然手捧了額角,小嘴一張,大有嘔吐的樣子。曉保見了,心裡倒吃了一驚,連忙問道:「你怎麼啦?有些醉了嗎?」
「沒有醉,我很清楚,不過我的心頭有些泛漾漾的,很不受用。我想回家去了,弟弟。你肯不肯送我回去呢?」玲玲一面說著話,一面伸手在皮夾內取鈔票,向侍者付去賬單。
曉保因為吃了人家的晚飯,很覺不好意思,對於人家這個要求,當然沒有推卻的餘地。不過他也有一個考慮,遂望著她的粉臉,低低地說道:「姐姐已經有些醉了,我送你回家,這是我應盡的義務。不過我得問你,你家裡的人見了我,不會有什麼問題嗎?」
「弟弟,你放心,我家裡沒有一個人,你只管送我回家,絕對不會發生什麼問題。」
「好,那麼我就送你回家吧!」
隨了他們這幾句話,兩人匆匆地出了金谷飯店的門口,坐了車子,回到斯文里去了。曉保對於斯文里雖然也時常進出的,不過今天他不是向十八號大門內走,當然,他是走進了玲玲的家裡。玲玲住的是個前廂房,裡面家具十分考究。電燈的罩子也十分漂亮,一切都含有軟性的成分。曉保見房內果然並沒有另外一個人,他的心便益發亂撞起來。他覺得要避免這熱情的爆發,三十六計,走為上計,於是向玲玲說聲:「你好好睡吧,我也回去了。」不料曉保這話還未完,玲玲早已搶步上前,把司必令房門砰地關上。她伸張了兩手,撲到曉保的脖子上,這回她自動地把小嘴湊上去,和曉保緊緊地吻住了。
曉保不是柳下惠,他當然是屈服了,終於在情場上做了俘虜的俘虜。兩人經過一度柔情如水、蜜意如雲之後,似乎都感到倦意,於是熄滅了綠紗罩的小檯燈,也就沉沉地睡去了。也不知經過多少時候,忽然房門外一陣急促的敲門聲,把兩人從睡夢中驚醒過來。曉保還有些睡眼惺忪,當時聽了這敲門的聲音,他心頭這一害怕,真是甜蜜之中得到了痛苦,頓時臉色灰白,幾乎急得要哭出聲音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