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八、抱俠腸悔恨恨重圓破鏡
原來這個少婦不是別人,卻是好久不見的綠美。賢琳心中自然十分驚異,遂趕上兩步,走到她的身旁去,急急地說道:「陶小姐,你……你……怎麼一個人站在黃浦江邊哭泣呀?」
「哦!汪先生……」
綠美望著茫茫的浦江,正在自感身世孤苦,萬分哀怨的時候,忽聽有人招呼她,遂回眸望去,想不到是汪賢琳。不知怎麼的,在綠美的心中,此刻見了汪賢琳,好像是遇到了什麼親人一般的悲傷,她低低地叫了一聲「汪先生」,眼淚便像雨點一般滾落下來了。
賢琳見她滿頰淚痕,而且神情慘然,遂又急急地問道:「陶小姐,你到底為了什麼事情呢?難道大保兄又和你發生了什麼口角的事情了嗎?怎麼一個人獨自在這兒傷心呢?」
「汪先生,說起來真是一言難盡……」
綠美似乎委屈得跟什麼似的,她說到這裡,話聲已有哽咽的成分。賢琳皺了眉毛,也表示有些難過的神氣,說道:「陶小姐,你能不能告訴我聽聽呢?大保兄近來又怎麼啦?」
「難道汪先生最近沒有和他在一處嗎?」
賢琳聽綠美這樣反問,臉上不由含了一絲苦笑,望了她一眼,沉吟了一回,方才徐徐地說道:「陶小姐,你還沒有知道,我和大保兄的感情是早已完全地破裂了……」
「啊!這是為了什麼呢?」
「這……這……就是為了你們伉儷間的事情。我曾經向他好意地勸告,誰知忠言逆耳,他反而和我大怒,甚至於我們動起武來。他向我百般地辱罵,並且與我絕交,從此不再相見,你想,他這樣和我鬧決絕了,我又有什麼辦法呢?」
綠美聽他這樣告訴,心中自然大吃一驚,不禁啊了一聲,向他急急地探問。賢琳只才把過去的事情,向她從實訴說了一遍。綠美有些懷疑地說道:「你們在什麼時候才鬧決裂的呢?」
「就在你生孩子那一天裡……」
「什麼?那你為何不老早地告訴我呀?」
「我那天到你府上來,原是想和你解釋所以與大保兄鬧決裂的原因。不料一到你家,你竟在腹痛如絞,因此我就不敢再把這不快人意的消息告訴你了。」
綠美心中方才有了一個恍然大悟,遂感入骨髓地忍不住又流下淚來,嘆了一口氣,說道:「汪先生,你太好了!我心裡不知該怎麼樣感激你才好?」
「陶小姐,你別說這些話,現在我要你告訴我,到底又是為了什麼事故而吵鬧的呢?照理說起來,你們現在已經有了一個結晶品了,就是你們有爭吵的時候,看見了這個孩子,你們也應該更增加愛情呀!」
賢琳這兩句話聽到綠美的耳朵里,在她是只有感到無限的悲酸,淚水是沒有停止過,她感慨地說道:「在旁人的心中想來,誰都會這樣猜測。然而事實上恰巧是相反的,我們有了一個孩子之後,他的生活上認為更感到枯燥乏味了。他把這個家庭簡直當作旅館一樣,高興了的時候便來宿一夜,不高興就三天五天地不回家。你想,這個家庭還成什麼樣子呢?」
「那實在太豈有此理了,不過,我也覺得奇怪,他為什麼這樣厭惡這個家庭呢?」
「他說我有了孩子之後更不負妻子的責任了……」
「這……這話又是打從哪裡說起呢?」賢琳聽了,有些目瞪口呆,不解其意地追問。
綠美無限哀怨的表情,望了他一眼,淒切地說道:「原因是我一心一意地愛護著孩子,把他身上的服侍更不關心了。他說我心眼裡只有孩子,沒有丈夫。他認為我是沒有做主婦的資格,他簡直說我有了異心……」
「放屁,放屁,放他媽的臭狗屁……」賢琳聽完了綠美的告訴,他心中的氣憤實在有些熬不住了,遂情不自禁大聲地罵起放屁來了。但既罵出了之後,他又覺得不好意思起來,遂很抱歉地說道:「對不起,陶小姐,我本來不該在你面前這樣地罵他。不過,他這個人太沒有道理了,我心中實在氣得有些受不住。」
「沒有關係,你罵得好,我聽了,心中感覺爽快一點兒,他自己有了野心不說,還含血來噴人,你想他這個心腸狠毒不狠毒呢?」
「其實你肯愛護孩子,這真是一個賢妻良母的好典型,他這樣的不明事理,他真枉為是個大學生呢!」
「汪先生,你還不知道更氣憤的事情呢?今天早晨,孩子哭聲把他吵醒了,他就心中大怒起來,和我大吵大鬧,甚至於要把孩子丟掉送給人家。我見他近來對我兇惡的態度,變本加厲,更是無可理喻。我覺得做人太沒有滋味,而且也太沒有希望。這樣下去,我根本是沒有出頭的日子了。所以……所以……我一個人就到這裡來了。」
綠美一面流淚,一面告訴,她說到所以兩個字,以下的話就哽咽住了,臉部上是浮現了更痛苦的樣子。賢琳急得伸手一把拉住了她,驚慌地說道:「什麼?你……你……難道預備輕生了嗎?」
「活著沒有樂趣,倒不如死了乾淨……」
綠美忍不住掩著臉啜泣起來,賢琳只覺得一陣悲酸,一時也忍不住掉落幾滴同情的淚水,又痛憤又淒涼地說道:「陶小姐,你這話說錯了,常言道,螻蟻尚且愛惜生命,那何況是一個有感情有理智的人類呢?所以你千萬死不得,你假使這樣不明不白地死了,別的且不要提,你難道忍心拋得了你那個尚在襁褓之中的兒子嗎?」
「哦!哦!天哪!我早知今日,倒不如一輩子替社會服務好了。」
賢琳後面這一句話,好像是一枚利箭刺穿了綠美的芳心,使她更加地痛苦起來。她淚眼模糊地望著那渾濁的江水,覺得自己在這個環境之下,真是生死兩難,一個孤零零的弱女子,在生不得、死不能的情形之下,她內心的悲痛,豈是作者一支禿筆所能形容其萬一的呢?因此她悔恨不該嫁人,她覺得自己是錯了主意,她忍不住悶聲地哭泣起來,賢琳連忙拍拍她的肩胛,一面嘆氣,一面安慰她說道:「陶小姐,不要難受,你千萬別存了死的念頭,還是回家去吧!我慢慢地想法子,一定要使你們重歸於好不可。」
「不,不!我這次出來,我是決心不回家的了。」
「這又何苦來?難道你不希望跟大保再有團圓的日子嗎?」
「是的,我實在不大想,我……這次出來之前,我曾經留了一封信給他,我希望他另外再娶一個賢德的夫人,我是決定死的了……」綠美搖了搖頭,她又傷心地哭了。
賢琳急得連連跺腳,哎哎了兩聲,皺了眉尖兒,埋怨她的口吻,說道:「什麼?原來你是真的預備死了?這……你也太沒有意思了,你要知道自殺也是法律所不允許的,那麼你出來的時候,把孩子交給了誰呢?難道你沒有仔細想想這孩子以後誰來給你撫養嗎?」
「這個……連我自己的生命也不顧了,哪裡還管得了孩子以後的撫養問題呢?我……把孩子交給了阿菊,叫阿菊回頭交給大保,這孩子是大保的嫡血,不是我私生子,他若不把孩子好好地撫養,那也是他的事情,不是我的心狠。」
「不對,你這話不是這樣說的,我以為這孩子完全是屬於你的,不是屬於大保的,所以你不能拋棄他,你要好好兒撫養他,況且他是一個男孩子。」
「你這話是什麼理由呢?」綠美聽賢琳這樣說,遂莫名其妙地問他。
賢琳微微地一笑,望著她淡白的粉臉,低低地說道:「記得你們新婚不久的時候,我曾經向大保開玩笑,問他有沒有紅蛋吃。他也是得意忘形的話,說我們第一個生下的孩子歸你姐姐紅美所有的,第二個孩子是歸曉保所有的,要養到第三個方才可算是自己的兒子了。你們從他這幾句話中想來,可見這第一個孩子是你姐姐的了。然而你姐姐已經死了,這孩子撫養的責任當然是在你的身上,假使你死了之後,大保若把這孩子送掉,那麼你們姐妹倆不是都沒有後代了嗎?至於大保呢,他還活著,他還年輕,他仍舊可以娶一個太太,他還會有一個美滿的家庭,那麼,我問你,你死得有什麼價值呢?」
賢琳這幾句話說得相當有力量,把綠美問得啞口無言,她默默地想了一回,一時也不免有些悔恨起來。因為她不願意死了之後,反而成全了大保的願望,這樣似乎太便宜了大保。所以綠美此刻的心中,把決意死的念頭倒又慢慢地打消了。賢琳見她默然無語,遂又繼續地說道:「陶小姐,我現在有一個意思,不知你以為怎麼樣?」
「是什麼意思呢?」綠美瞟了他一眼,低低地問。
賢琳遂附了她的耳朵,細細地說了良久。綠美的粉臉,由淡白色而變成紅暈起來,雪白的牙齒,微咬了一會兒嘴唇皮子,表示沉吟的意思。賢琳見她似有猜疑的神色,遂又沉重了語氣,一本正經地說道:「陶小姐,你不要誤會,我這辦法完全是一片好意。」
「我知道……不過,我擔心他狠毒地真的會答應下來。」
「假使他真的如此狼心狗肺,那我以為你也不必和他客氣,到法院裡告他遺棄的罪吧!問他要了些撫養費,你就一面撫養孩子,一面再到社會去服務,這樣也未始不是一件清淨的事情。陶小姐,我後面這些話,也無非是最後的一個辦法。假使可以使你們夫婦重圓的話,那當然還是希望你們白首偕老的。」
綠美聽了賢琳這些熱心腸的話,她除了深深感激之外,卻再也說不出什麼謝他的言語來。這時斜陽淡淡地籠罩著茫茫的黃浦江,江水也像十分不平地伏著波動。賢琳又再三地向她慫恿勸慰,綠美方才聽從賢琳的話答應下來。
賢琳把綠美這一方面的事情安排好了之後,他便打電話到廠里去找大保,茶房說廠長回家去了。賢琳知道這是因為早晨和綠美爭吵過了,所以大保會這麼早回去。從這一點看,可想大保並未完全把綠美忘卻,那麼前途還有些樂觀的希望。他一面想,一面又坐車急急趕到大保的家中來。到了大保家中,由女僕報告,只見大保很不快樂地走出會客室來,向賢琳瞪了一眼,十分冷淡地問道:「你還到我家裡來幹什麼?」
「大保兄,我特地來向你要求一件事情。」賢琳含了笑容,很謙和地說。
大保心中很是奇怪,遂皺眉又問道:「什麼事情?你說吧。」大保說著話,又自管地在沙發椅上坐了下來,拿了一支菸捲來吸,把賢琳根本當作陌生人那麼看待。
賢琳在這個時候,也只好厚了麵皮,不等大保招呼坐下,他便自己在另一張沙發上坐下了,然後徐徐地說道:「聽說你們賢伉儷在感情上又起了一點兒裂痕。」
「這不關你的事情,請你不用過問。」
「話雖不錯,但陶小姐過去和我是同事關係,那麼彼此也有一點兒照顧的義務。其實對於你家的情形,我也是洞悉之中,你有了新的,忘了舊的,聽說你有遺棄她的意思,不知道這可是真實的消息?」
「就憑你這一點兒同事關係,那你也沒有資格來干涉我家庭中的事情呀!所以這些問題,你跟我談話的身份不夠,因為你不是綠美的兄長,或是家屬的一員,請你不必多費心力來管這些閒事。」大保嚴肅的臉上,大有訓斥的神氣,向他冷冷地回答。
可是賢琳點點頭,還是微笑著說道:「你這些話理由很充足,不過,我的意思,也是為了你的好……」
「為我的好?」
「是的,為你的好。因為一個家庭,當然要親親熱熱、和和睦睦,那麼彼此才有幸福,才有快樂,否則,不但陶小姐感到痛苦,就是你的心中,一定也感到萬分的痛苦,所以我的意思,為了避免彼此痛苦起見,倒還不如爽爽快快地來解決一下的好。」
「你預備給我們怎麼樣解決呢?」
「比方說,你現在把陶小姐當作眼中釘一樣地討厭,一天到晚迷戀著沈愛玲。不過,陶小姐到底是你明媒正娶的結髮妻,有陶小姐在著,你總不能把沈愛玲弄到家裡來,所以我的意思,你假使真的不愛陶小姐了,倒還是爽爽快快地解決了,使你們大家都不會在煩惱圈子裡度生活……」
大保聽到這裡,便再也聽不下去了。他把手中的菸捲恨恨地擲向地上去,猛可地從沙發上站起,哈哈地冷笑了一陣,說道:「我明白了,我知道了,原來你是受了綠美的託付,來要求我跟她離異嗎?」
「不,不!你千萬別冤枉她,陶小姐根本沒有這樣託付我過。」
「那麼你如何知道我們又不和睦了呢?哼!你也不必巧辯了,我知道綠美下午出去之後,這一下午的時間,一定在跟你商量,預備跟我離婚是不是?」
「這不是她的意思。」
「那麼是你的意思?」
「是的,我是為了你們雙方避免痛苦起見,我完全是一片好意。」
「放你媽的臭狗屁!你預備拆散我們家庭嗎!汪賢琳!你告訴我,綠美她在什麼地方?否則,我得告你引誘良家婦女的罪名!」大保聽了,頓時暴跳如雷、怒髮衝冠的表情,似乎恨不得又要和賢琳毆打起來的樣子。
賢琳聽大保不肯和綠美離婚,知道他心中尚有愛綠美的意思,心裡十分安慰,遂也哈哈地大笑了一陣,說道:「你這話說得太渺茫太無頭緒了,你有什麼憑據證明我是引誘你的太太呢?照你這樣胡說亂道,我倒可以告你一個妨害名譽的罪名。」
「你這該死的奴才!我雖然沒有什麼證據,但你也逃不了是個重大的嫌疑犯!」
「哈哈,哈哈!你才是該死的奴才!昏昏沉沉的簡直是在醉生夢死!」
「什麼?你罵我?我……這屋子裡也由得你來撒野嗎?他媽的!我就和你拼了吧!」
大保是氣得忍無可忍了,他鐵青了臉,眼睛裡好像要冒出火星來,在他說完了這兩句話之後,便像一頭髮了狂的野獸一般,握了雙拳,預備猛可地撲上來打賢琳。正在這個時候,阿菊抱了小少爺,拿了一封信匆匆地走到外面來,口中還急急說道:「少爺,少爺!少奶在房中還留著一封信呢!我還只有剛發覺,你快拆開了瞧吧!」
這又是一個出乎意料的消息,大保的心頭,不知怎麼還忐忑地亂撞起來,連忙放過了賢琳,伸手接過阿菊的信件,拆開來急急細閱。賢琳這時呆呆地站在旁邊,他的心中是非常的明白,暗暗窺測大保的臉,只見他由憤怒而轉變到慘白,由慘白而轉變到痛苦,接著眼淚也涌了上來。他回頭望望阿菊手中抱著的孩子,他更加心痛如割,忽然奔到賢琳身旁,緊緊地握住了他的手,淚下如雨地說道:「賢琳兄,綠美……她……她……到底上哪兒去了?你和她究竟碰見過了沒有?你告訴我,你告訴我!」
「你急得這一分樣兒做什麼?她信中寫些什麼話呢?」賢琳聽他居然又向自己稱兄道弟起來,他忍不住暗暗地感到了勝利的歡笑,但表面上還絕對顯出莫名其妙的樣子,急急地問他。
大保這時已急得要哭出來的神氣,哽咽了喉嚨,說道:「這……是她的絕命書,她……竟然忍心去自殺了!」
「啊?真的嗎?那……可怎麼辦呢?」賢琳還是故意驚慌的樣子,急急地說,表示手足失措的神情。
大保聽賢琳這樣說,他是真的哭出聲音來了,說道:「你……你……難道真的沒有碰見過她嗎?」
「午後一點鐘的時候,她來找過我,談了一小時,她便匆匆就走的,可是她走到什麼地方去,我並沒有知道。啊呀!她難道真的會去自殺嗎?這……這……可怎麼辦呢?大保兄,並非我埋怨你,你也太沒有情義了。常言道,一夜夫妻百夜恩,百夜夫妻海樣深。想你們結婚已一年多了,連結晶品都製造出來了。陶小姐縱然使你討厭,你也要看看孩子的分上,而且更要看看陶小姐已死的姐姐情分上,你也不應該逼上她去走這一條死路啊!」
賢琳趁此機會把大保好好地教訓了一頓,表示非常怨恨的意思。大保這回對賢林給他教訓,表示十二分服帖,一點兒沒有反感的成分。還連連打了自己兩下額角,說了兩聲「該死該死」,他顯然是悔恨到了極點的樣子。這時候女僕匆匆地又來告訴,說廠中來了電話。大保不知道是什麼事情,遂匆匆地到電話間去。就是賢琳心中也感到了奇怪,於是跟著入內。只見大保握了聽筒的手在瑟瑟地發抖,他神情慘然的樣子,大叫道:「什麼?什麼?廠里起了火?沈秘書怎麼樣?啊!她……放火的嗎?這……消息可是真的?啊!把我要緊文件賬冊都拿走了嗎?還有……原料……也都拉走了?該死!你們是死人嗎?為什麼不攔阻她?啊!天哪!什麼都完了!」
大保有氣無力地丟下聽筒,兩手捧了額角,大叫著完了完了。賢琳站在他的身旁,對於他的話是聽得明明白白,一時心中感到了一陣痛快,他眸珠一轉,便匆匆地自管不別而行了。賢琳到什麼地方去呢?原來他在一家附近商店裡,借打了一個電話到大保家中,冒充是大慈醫院裡打來的電話,說綠美自殺被救,現在醫院裡救治,快叫大保到醫院裡去。這個電話是阿菊接聽的,由阿菊口中告訴到大保的耳朵里。大保因為在沈愛玲身上已經受了這麼一個重大的打擊,他對於綠美自然更加地需要關切了,當下坐了自備汽車急急地開赴大慈醫院裡去了。
綠美在醫院休養,這都是賢琳想的辦法。當時大保和綠美見了面,綠美卻別轉粉臉,表示不願意見他的樣子。大保伏在病床旁邊,一陣陣的悔恨涌塞了心頭,他抱著綠美的臉,卻暗暗地哭泣起來。綠美生氣地冷笑道:「我還沒有死哩!你哭什麼哪?」
「綠美,我錯了,我該死,我不是人,我下次再也不敢荒唐了,我從今以後得好好做一個人。你千萬饒了我,你要打要罵,只管處罰我,你第一要緊的饒了我的罪惡吧!」
大保一連串地說了五個我字,他一面苦苦地哀求,一面眼淚像雨點一般地滾落下來。綠美從來也沒有聽到過他會向自己這樣懺悔,女子的心腸總是軟弱得多,所以綠美把脾氣再也發泄不出來了,她心中也說不出是悲酸還是喜悅,不過悲痛的成分占據的地位太多,因此她也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兩人相對地哭泣了一會兒,大保把手帕取出,給她拭了眼淚,一面低低地安慰,一面又問她是被誰相救的。綠美恨恨地說道:「我今天出走,是抱了決死之心,所以我寫好了一封信給你,想你這封信也是終已看到過了吧!我覺得比起吃毒藥自殺,還是跳黃浦來得痛快。我要讓江水來洗雪我的怨憤,我要永遠脫離這個黑暗的世界,但是,萬萬料不到會被汪賢琳發覺了,他把我救到這兒來,他又百般地安慰我勸告我,叫我想得明白,並且他願意代我來跟你用計謀,試試你對我是否還有一點兒愛憐之情?你……和汪先生到底碰見過沒有?」
「啊!汪賢琳,汪賢琳,你太偉大了!我想不到真摯的友愛,可以超乎天地間的一切,你的高情厚誼,地球沒有你的大,日月沒有你的高!你不但救了綠美我的愛妻,而且你更救了我的生命!我將怎麼樣報答你?我將怎麼樣地報答你?」
大保聽了綠美這一番話的告訴,他的心中方才恍然大悟了,他想著賢琳幾次三番地好心勸告我,反而遭到自己的白眼和侮辱。但是他始終沒有懷恨在心,依然對我們夫婦兩人這樣關切,一時他感無可感,面對了窗外,像對著耶穌做禱告一般地說著,同時他的眼淚更像泉水一般地涌了上來。但綠美卻還冷冷地說道:「哼!聽說你還打過他!」
「啊!這是我該死,我該死!我簡直像畜生一樣不明事理,我應該跪在他的面前,向他求饒。」大保痛心疾首地說,他掩著臉,誠惶誠恐地幾乎要哭出聲音來。綠美於是不再說什麼,她也跟著流下眼淚來了。
光陰匆匆,過了一星期,綠美早已由醫院回到家裡,大保為了廠內的事情,忙碌了幾天,幸虧沒有完全地燒毀,終算不幸中之大幸,他方知沈愛玲是個蛇蠍美人,遂報告警局通緝,但她已經逃之夭夭,不知所往了。這天大保和綠美想到賢琳的恩德,遂預備雙雙親自地去道謝他,不料外面先來了一封信,是一個人送來的。大保見具名是汪賢琳三字,他心頭別別地一跳,便急急拆開來,綠美遂和他一同瞧道:
荏苒光陰,一別數日,想賢伉儷已經和好如初,並且更增無限情深意蜜,可喜可賀!本當親自造府慶祝,無奈北國戰事日趨嚴重。弟本無家室之累,碌碌庸才,亦思捨身報國。故弟已立志即日動身北上,為國前驅,稍盡國民之責任。行色匆匆,不及登門面辭,萬望寬恕是幸。倘凱歌有日,自當再行握手言歡耳!專此奉聞,並頌
大保吾兄 綠美女士 儷安!
弟汪賢琳臨別上言 即日
大保和綠美看完了這一封信,兩人不約而同地啊呀了一聲叫起來,因為信上寫著即日動身北上,也許還是在今天這一個日子裡。所以他們還抱了一分兒希望之心,急急坐了汽車,趕到北火車站。買了月台票,奔進月台,只見火車嗚嗚地長鳴了一聲,車身已經向前蠕動了。綠美眼尖,回眸四盼,只見二等車廂里的窗口旁,坐著一個青年,正是汪賢琳。這就一面拉了大保的手,向前直指,一面又高聲地叫著汪先生。賢琳正在感慨地與上海告別了,忽聽一個女子聲音向自己高叫。這就慌忙探首向車窗外望出來,這似乎做夢也想不到大保夫婦倆會在月台上送行。他歡喜得笑了起來,意欲向他們說話,但車身已軋軋地向前進行了。賢琳只好向他們招了招手,表示感謝的意思。大保和綠美還跟著火車跑了一陣,但火車是並不像他們一樣多情,它決不會因他們的戀戀不捨而等待他們一秒鐘,照舊地還像飛一般地向著青青的草原中邁進了。剩下了月台上的大保和綠美,在一抹斜陽籠映之下,眼睜睜地望著火車的影子也都消失了。他們回眸互相地望了一眼,不知怎麼的,都會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於是兩人含了一顆說不出喜悅還是悲哀的心,只好攜手踏上了歸家的道路。(全書終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