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八、進讒有心兩瓣櫻唇惹情劫

馮玉奇 《紅粉飄零》
紅美是個識趣的人,她知道一對情侶在情話綿綿的時候,最犯忌的是有人去招呼他們,使他們受到一種拘束而感到侷促,所以她便假裝沒有看見的,預備躲避開去。現在被他們叫住了,這就不得不停住了步,回過頭來,笑道:「啊呀!我道是誰?原來是曉保和妹妹,你們在哪裡遊玩?」 「我們在大光明瞧一場電影,姐姐此刻上舞廳里去嗎?」綠美一面告訴,一面也笑盈盈地說。 紅美聽了,不由暗想,正是無獨有偶,他們哪知道我和大保也在瞧電影呢。心中是這麼地想,但口裡卻回答說道:「是的,上舞廳還太早一點,所以我在馬路上兜圈子。」 「那麼我們到金門茶室去吃點兒點心,大姐我們一同去坐一會兒。」曉保是竭力地向紅美奉承,很溫和地請她。 綠美唯恐姐姐不答應,便先拉著她走了。紅美見他們情意真摯,遂也不好意思推卻。大家一同步入金門茶室,侍者招待入座。曉保問紅美愛吃什麼,紅美含笑說問妹妹吧,我隨便什麼吃一點,反正也不餓。正說時,有個女侍者手托茶盤,裡面盛著幾客春卷,走近桌邊。曉保遂叫她都放在桌上,一面握了茶壺,給紅美綠美的杯子裡斟滿了茶汁,笑道:「這兒的春卷油氽得很酥,味兒還算不錯,大姐愛吃嗎?」 「姐姐在點心之中最愛吃的就是春卷了,你總算聰敏,第一樣就要了大姐心愛吃的東西。」 「其實,這倒並不是我的聰敏,原是碰得湊巧的緣故。大姐,你既然歡喜吃,就多吃一點。反正吃完了,還可以問他們要的。」 曉保聽綠美這樣說,遂望了紅美一眼,把筷子點著春卷,表示非常客氣。紅美點點頭兒,三個人便默默地吃點心了。在吃點心的時候,綠美無意之中向曉保問道:「我還沒有問你,你哥哥的病不知可曾好點了嗎?」 曉保被她這一問,倒由不得撲哧的一聲笑起來了。紅美的心中是很明白他所以發笑的原因,所以全身一陣子熱臊,兩頰熱辣辣地紅起來。不過為了怕被他們發覺自己秘密起見,她還竭力掩飾著自己心跳臉慌的表情,低了頭兒,自管吃著點心。不過綠美當然是莫名其妙,所以定住了烏圓的眸珠,瞅住了曉保神秘的臉色,奇怪地問道:「你這人是什麼意思?難道你哥哥生了病,倒害得你這樣的好笑嗎?」 「你不知道其中的曲折,因為我哥哥昨天接了一封女朋友的情書,他的病便馬上好起來了。你想,這樣奇怪的病,還不叫人感到好笑嗎?」 曉保方才向她低低地告訴,綠美這才明白了,秋波斜乜了他一眼,笑道:「我真想不到你哥哥會有這樣的痴心,不知道你這位未來的嫂嫂姓什麼、叫什麼、是個怎麼樣女子,你都有些詳細嗎?」 「我聽媽說,好像叫什麼琴……我記不得了。其實哥哥的事情,我不大歡喜過問。這和我的事情,哥哥也並不來管閒賬的。」 「可見你們兄弟,總不及我們姐妹親熱,比方說我們,就不同了。我的事情,姐姐一定會管我,姐姐的事情,我也得常常地關心。假使你有不良的行為,我姐姐一定會不許我跟你交朋友的。」綠美借題發揮,暗暗地在警勸曉保的意思。 曉保向紅美望了一眼,卻微微地笑起來,低低地說道:「大姐,你看我這人還不算壞吧。我想你一定不會叫二妹跟我絕交的。」 「你聽妹妹胡說八道,我和她是姐妹關係,妹妹的事情,我做姐姐的只有做個顧問的資格,要我管教,那我可不敢當。因為我這妹妹不是一個三歲的孩子,她的見識比我這個姐姐廣,理智比我強,什麼事情都比姐姐懂,難道她還怕你來欺侮她嗎?再說你這個青年也很有作為,我倒非常贊成你。要如妹妹和你絕了交,你也看你哥哥的樣子害起病來,這不是我們作孽太深了嗎?」 紅美絮絮地說了一大套,顯然是包含了一點俏皮的作用。曉保紅了臉兒,倒不免有些兒羞澀。但綠美十分得意,掀著酒窩兒只管微微地笑。三個人一面吃,一面談笑,倒也相形甚歡。曉保又叫侍者添一鍋子蝦仁伊府麵,紅美捂著嘴兒咳嗽了一會兒,一面還說道:「我是吃飽了……不要喊這麼一鍋,回頭吃不了,豈不是很浪費?」 「沒有關係,我們夜飯可以不吃的。」曉保微笑著回答。 綠美因為姐姐還連連地咳嗽,遂給她斟一杯茶,說姐姐快喝一口。紅美把眼淚水也咳了出來,一面拿手帕拭眼皮,一面遂微微地喝茶,還把她縴手兒,輕輕地撫摸著自己胸部,好像咳嗽得非常難過的樣子。曉保有點關懷的樣子,說道:「大姐,你這咳嗽有多少日子了?我想該請大夫瞧瞧才是。」 「唔,日子倒也不少了,時好時咳,大概秋風起了,那咳嗽也比較厲害一點。其實我在漢口的時候,也瞧過了好多個醫生,但卻治療不斷根。尤其是那一年他……死……之後,我的咳嗽就更沒有好的日子了。唉!我想……我將來的性命,就會送在這咳嗽上面的。」紅美不免勾引起了無限的舊恨新愁,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大有盈盈淚下的樣子。 綠美聽姐姐這樣地說,心中有點黯然神傷,皺了翠眉,哀怨地說道:「姐姐,你好好兒的,為什麼又要說到這個悲哀的思慮上去呢?」 「咳嗽原是一點兒小毛病,原沒有什麼稀奇的。大姐,你不要難過,我有個朋友在藥廠里做藥劑師,有一種咳嗽藥水,非常靈驗,吃一瓶就可以完全好的。明天我去要一瓶來,你吃了一定會好的。」 「你們以為我是怕死嗎?哈哈,這也許是你們錯理會我的意思。人生百年,如白駒過隙,一個人的死,不過是遲早問題。我覺得在這個世界上做人,還不如痛痛快快地死了乾淨。就只怕死不死、活不活,那當然是更感到痛苦的了。」 紅美聽曉保和妹妹都向自己安慰,遂苦笑了一下。她粉臉兒上是浮現了一層慘白,雖然她本來還塗過了一層脂粉的顏色,但內心的苦悶和憂憤,已掩飾不住地顯露出來了。綠美和曉保互相地望了一眼,不覺悽然無語,喉間都覺得有骨鯁住了一樣,要想勸慰的話,一時里說不出,大家幾乎泫然淚下。幸虧那鍋子蝦仁伊府麵端了上來,曉保才有了說話的機會,低低地說道:「大姐,我們別談這些傷感的話吧,還是快點兒地吃麵。」 「你們吃好了,我真的已經很飽,一點兒也吃不下。」在經過了一陣傷心後的紅美,她如何吃得下點心呢?遂搖了搖頭,是叫他們兩人只管自己吃的意思。 曉保還勸她多少吃一點,綠美知道姐姐的脾氣,遂說道:「姐姐吃不下,你別硬要她吃。她吃得不舒服,又要胸口痛的。姐姐,我勸你不要太消極,常言道,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鍾,又道是,春蠶到死絲方盡,誰人肯向死前休?所以我以為既然在這個世界上做了人,總應圖一個最後的掙扎才好。」 「大姐,二妹這話是不錯的。所以你要保重身子才是,要知道沒有了身子,就是沒有了所有的一切。死有重於泰山、輕於鴻毛之分別,況且自古道,好死不如惡活,那你又何必要鬱鬱不樂地自己糟蹋自己的身子呢?」 紅美聽兩人好像在說教似的勸慰著,於是也不再憂形於色,只把頭兒點了點,並不作答。因了紅美的不歡,使綠美和曉保兩人都有點悲哀的感覺。紅美見他們雖然吃著面,卻大有食而不知其味的樣子。因為不忍他們為了自己也受到一種感傷,所以她故意瞧了一下手錶,便呀了一聲,說時候不早,快到茶舞時間了,我該先走一步,再會了。她說著話,也不等他們回答,就點了點頭,拿了皮包,匆匆地走了。 綠美待姐姐走後,忍不住眼皮兒一紅,輕輕地嘆了一口氣,垂淚說道:「唉!照這樣子下去,姐姐的壽命,是恐怕不會長久的了。」 「綠美,你為什麼也要這麼地說呢?我知道你姐姐完全是因為感到身世可憐,所以覺得心靈上無限地空虛,才有這樣消極的思想。明天只要給她找到了一個相當的對象,使她心靈上有了寄託,那麼她一定就會有新生的安慰,再不會說這些傷心的話了。」 「但是在這燈紅酒綠的場所中,一切都是虛偽、詐騙、勢利、險惡,哪裡找到一個好對象呢?所以對於姐姐的做舞女,我本來就大不贊成。但是姐姐也有姐姐的意思,求人不如求自己,問人家要錢用,總是自己袋裡有比較舒服。再說我又賺不得大錢,因此我也沒法去勸阻她。曉保,你有沒有好的同學?給我姐姐介紹一個,那麼我就不願姐姐再拋頭露臉地到這種地方去浮沉了。」 「我當初倒很想把我哥哥來介紹給你姐姐,但哥哥偏有了這麼一個女朋友了,所以我這意思,也只好打消了。」 兩人說到這裡,覺得這些都是一種空談,遂各自嘆了一聲,不再說什麼了。匆匆吃畢點心,曉保付去了賬單,和綠美挽手出了金門茶室。時已傍晚,因為今天星期日,他們晚上也不教書的。綠美恐怕曉保天天太晚了回家,會遭到他父母的猜疑,所以叫他早點回去。自己的功課,也應該去溫習溫習。曉保聽了,不敢違拗,遂握手分開,各自回家了。 綠美平日是很節省的,差不多連電車都不大捨得乘上去,反正沒有事情,所以她便安步當車地在馬路上走著。忽然見前面走來一個西服少年,向自己含笑招呼。綠美仔細一看,原來是保險公司里的同事汪賢琳,於是也微微地笑道:「汪先生,你上哪兒去?」 「陶小姐,我想去看一場五點半的影戲,我請你一同去看好嗎?」 「謝謝你,我剛看了一場回來,真疲倦得很,我想回家去休息了。」綠美含笑搖了搖頭,婉言向他謝絕了。 汪賢琳聽了,當然有點失望,不過他還一再地向她要求著說道:「陶小姐,今天是星期日,很難得的,就再去看一場電影吧!難道這一點兒面子都不肯賞給我嗎?」 「汪先生,這個請你原諒,我改天一定奉陪你好不好?因為我這個人有點鄉下脾氣,多看了電影,會感到有些兒頭暈目眩的。」 「既然陶小姐這麼說,那我就不勉強你了。陶小姐府上在哪兒?要我送你一程嗎?」 「咦,你不是要去趕這一場五點半的影戲嗎?我看你還是快點兒趕時間去吧,要不然,恐怕是來不及了。」 綠美聽他真有些兒自說自話的,一時覺得十分有趣。世界上的男子,見了女人,好像都會蒼蠅見了糖似的飛不開,難道女人的魔力就有這麼大嗎?幸虧他是去瞧電影的,假使有什麼要緊公事去的話,那不是因女人而誤了公務嗎?想到這裡,自不免十分感嘆。但汪賢琳卻又自說自話地說道:「其實一個人悶坐在電影院裡去消磨兩個鐘點,那也沒有多大的意思。我也不高興去了,還是一路送你回去,這麼談談說說,比較有意思多了。陶小姐,你府上還有什麼人嗎?」 「我家裡的人可不少呢!爸媽、兄弟姐妹,還有侄兒侄女,一共有十多個。」 汪賢琳這種態度對待著綠美,綠美心中自然是十分明亮,這可說是初步的追求。不過他是和自己一個公司里的同事,既不能聲色俱厲地和他板面孔,但也不能和他有親熱的表示。又恐怕他借著陪送的名義,要到自己家中去,所以眸珠一轉,故意又這麼地圓了一個謊。汪賢琳信以為真,遂微微地一笑,脈脈含情地望了她一會兒,說道:「陶小姐,你真是好福氣!不知你挨著老幾?」 「我是老四,上面兩個哥哥、一個姐姐,下面還有三個弟弟、兩個妹妹。」綠美一面說,一面連自己也說得笑起來了。 汪賢琳見她那種笑的神情,真是越看越美麗,越看越可愛。遂呀了一聲,說道:「想不到你兄弟姐妹有九個,真了不得,每天在家庭里一定很熱鬧的了。」 「唔……啊呀!汪先生,你難道真預備送我回家嗎?我看不必了,你還是去看你的電影吧!」綠美停止了步,向他再三地拒絕。 汪賢琳卻並不感覺到人家有點討厭自己,還一味地自作多情,溫文地說道:「其實我此刻去看電影,好的座位也買不到了。所以我真的不去看了,那麼我送你到弄門口,我也回家去了。」 「那可真對不起你,叫我真不好意思。」 汪賢琳一定要送她,這叫綠美倒不能過分地拒絕人家了。好在青島路原不多遠,由白克路轉彎,那斯文里也就在眼前了。綠美在里門口站住了,向他點了點頭,說道:「汪先生,本當請您到裡面去坐一會兒,但是家裡地方太小,再說我爸爸的思想很舊,恐怕有許多的不方便,我們再見吧!」 「陶小姐,你家幾號門牌呢?」汪賢琳戀戀不捨地追上兩步去,忍不住又急急地問。 就在這個時候,忽然見八號裡面走出一個少婦來。她老遠地先向綠美叫了一聲陶小姐,綠美不及回答賢琳,轉身去望,原來是熊少奶,便忙也含笑招呼了一聲。熊少奶見那個少年是個陌生的面孔,並不是王先生,她一面向弄外走,一面心中暗暗地細想,覺得這位陶小姐倒也是個交際廣闊的姑娘,自己已經有了這麼一個美貌的未婚夫婿,誰知她在外面還要交男朋友呢。像我說也可憐,斷命這個爛浮屍把我丟在這個冷冰冰的屋子裡,好像是活地獄裡在受苦一樣。假使我有王先生那麼一個丈夫,不,只要有他那麼一個情人好了,我已經是夠歡喜的了。熊少奶一面想,一面跳上一輛人力車,叫他拉到維也納舞廳里去。 原來這個熊少奶是人家一個小老婆,斯文里八號這房子也是人家租的小公館。得寵的時候,夜夜住到小公館裡來陪伴熊少奶。但日久生厭,熊少奶漸漸地失寵了。一個月之中,也有不得三五夜到她那裡去住宿的。不過生活費還是照常給付,熊少奶為了見在鈔票的面上,所以只好竭力地忍耐著。但春閨寂寂,空房獨守,一個如花如玉的少婦,怎麼過得慣這樣淒涼的生活?所以她也只好時常出入歌榭舞台去找尋她的快樂和安慰了。 熊少奶坐了人力車到維也納舞廳門口停下,付了車資,正欲走進舞廳門口去的時候,出乎意料之外的,卻會碰見了曉保。曉保和綠美分手,原是回到家裡去的,怎麼還會在馬路上遊蕩呢?原來曉保正欲坐車回家,路上又遇見了一個同學,帶著兩三個舞女,拉了他一同到咖啡室去坐一會兒。曉保情意難卻,只好答應了人家。但坐不了一會兒,便即告別出來。這真是一件太巧的事情,想不到在維也納舞廳門口,會和熊少奶遇見了。 當時熊少奶遇到了曉保,這真仿佛得了寶貝一樣地歡喜,立刻搶步上前,把他拉住了,笑盈盈地問道:「王先生,王先生,你到什麼地方去呀?」 「啊,我道是誰?原來是熊少奶!」在冷不防之間,曉保聽人家呼他為王先生,他以為是人家一定認錯了人。但當他回頭見到了熊少奶的時候,方才猛可想到我這個王姓是她面前暫時的姓氏,遂忍不住好笑地向她點點頭兒,也低低地招呼。 熊少奶眉花眼笑地顯出無限嬌媚的態度,說道:「王先生,我們難得在這裡遇見了,大家到舞廳里去坐一會兒好嗎?」 「不,對不起,我沒有工夫,改天奉陪你好不好?」曉保因為自己有了綠美這一個心愛的人,他對於外界女人,好像誰都瞧不入眼。為了表示愛情專一,他當然是不願意隨便跟了什么女人去一塊兒遊玩。所以急急地搖頭,回身要走的樣子。 熊少奶哪裡肯輕易地放走他?遂拉住了他,緊緊地不放,說道:「王先生,今天是星期日,你們寫字間裡也放假的。再說此刻快六點多了,晚上還有什麼事情呢?哦,我明白了,你是不是又要去教你未婚妻的英文去啊?」 「不,今天星期日,我們也放假的!」 「其實,你要如去的話,我此刻也勸你不要去!」 「熊少奶,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曉保聽她這話中好像有點神秘的意思,一時倒不免猜疑起來,遂皺了眉尖兒,向她奇怪地問。 熊少奶笑了一笑,還故意用了俏皮的口吻,低低地說道:「唔,你此刻到斯文里去,保險你心中要生氣!」 「到底是什麼意思?你爽爽快快地告訴我吧!」 「你別急,我就告訴你,因為陶小姐此刻帶了一個男朋友正在家裡談話。你若去了,豈不是要白板對煞了嗎?」熊少奶說到這裡,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 曉保聽了這話,臉上一陣血紅,他的心裡立刻覺得不受用起來。但仔細一想,我和綠美還只有剛剛分手,她怎麼會約了男朋友到家裡去呢?時間上也沒有這麼快速呀!這就冷笑了一聲,板住了面孔,瞪了她一眼,說道:「熊少奶,謝謝你的好意,還要你來關照我,我覺得你未免太操心一點了。」 「王先生,你這話……難道誤會我來離間你們的感情嗎?這實在完全是真實的事情,我假使說一句謊話,我馬上不得好死,今夜就斷氣。」 曉保見她急得罰咒念誓,表示那分兒認真的樣子,一時倒又弄得將信將疑,不禁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心事,然後低低地問道:「那麼是你親眼瞧見的嗎?」 「當然親眼瞧見的,這不是一件開玩笑的事情,我豈肯胡亂地冤枉人?」 「是個怎麼樣的男子呢?」 「和你長得差不多高低,一副白淨的臉蛋兒,也是穿著西服的,看上去是個很漂亮的少年。」 「你這話當是真的?」 「若是捕風捉影,含血噴人,今夜死在汽車底下。」 「好!這不要臉的賤人!算我瞎了眼睛,白費一場心血!」曉保聽熊少奶這樣認真地罰咒,可見事情不會有假的了。他只覺得有股子酸氣衝上腦門兒,臉兒由紅轉白而變成了鐵青的顏色。他情不自禁恨恨地罵出了這幾句話,眼睛裡好像要冒出來火星的樣子。 熊少奶見了,卻又很慌張的樣子,說道:「王先生,你這又何苦?你這又何苦?你們到底是對未婚夫妻,她如何會另去愛上別人呢?我說白板對煞,這原是和你開玩笑的,你又何必認真呢?」 「你不是說她約了一個小白臉兒在家裡談話嗎?」 「雖然她約了男朋友在家裡談話,但是你總也不能肯定說他們是在談愛情呀!我所以告訴你這個消息,倒並非是為了搬弄是非,要你們鬧意見。我的意思,即使你們成了夫妻吧,那麼她有她的朋友,你有你的朋友,大家在坦白的情形之下,就是偶然和朋友在外面玩一次那也沒有關係。比方說,陶小姐和她男朋友在家裡談天,我和你到舞廳里去玩一會兒,這些都是很普通的事情。所以我的意思,勸你不要太痴心、太專一,隨便一點,這就可以除卻許多的煩惱。」 「你這話雖然有理,但是你要知道人是『性』的動物,不論他有怎麼堅強的意志,一旦被情感衝動的時候,恐怕聖賢人也難免性慾橫溢了。所以我以為男女之間,除了夫婦之外,簡直是不能接觸的。」曉保聽她這時倒又代為綠美解釋起來,遂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的見解完全是現實的理論。 熊少奶撲哧一笑,說道:「你這話也不盡然,比方說,你此刻和我到舞廳里去坐一會兒,那麼我們也未必會鬧出什麼花樣精來呀!王先生,你別生氣了,一個人要及時行樂,免得老大徒自傷悲。」熊少奶一面笑盈盈地說,一面便拉著他步入舞廳里去了。 曉保在舞廳里,身子雖然和熊少奶跳著舞,但是他的心中卻是十分氣憤。只管想著綠美的可惡,水性楊花,女子到底沒有一個靠得住的,想我待她這樣的恩情,也可謂至矣盡矣,誰知道她還要另外去交男朋友,怪不得她剛才叫我早點回家,原來他們是早已約好的了。這姑娘外表的秀麗,到底掩不住內心的齷齪,在不久的今日,居然完全地暴露出來了。曉保越想越氣,他覺得非把她痛罵一頓不可,但是當面見到了,也許有許多的話罵不出來。這就想到了寫信,於是在跳完了一次舞之後,便在袋內取出日記簿,撕下了兩頁,立刻寫了一封信,交給熊少奶,托她帶給綠美。一面也無心再在舞廳里遊玩,和熊少奶握了握手,便匆匆地奔出舞廳外去了。 這晚熊少奶從舞廳里回來,已經十一時了,她想這封信假使自己去交給綠美,似乎有點不好意思,綠美心中一定要怨恨自己搬弄是非,以為破壞他們的愛情。所以她在轉念之下,便把這封信交給阿姨,由阿姨交到綠美的手裡。 綠美這時坐在燈下,一面做著功課,一面藉此等待姐姐回來。此刻接到阿姨送來的信兒,還連連地道謝。送了阿姨出房之後,方才展開兩張日記簿的紙兒,只見上面很潦草的字跡寫道: 陶二小姐台鑒:我是一個可憐的愚蠢者,我枉為生了這兩隻很有光的眼睛,但我到底是受了人家的撥弄,讓人家把我當作一個活死人看待。唉,說起來是多麼心痛啊!我這裡白白花費了勞力不算,而且又花費了多少的精神和心血!我要把一枝落在污泥的花朵拾了起來,讓清潔的水來洗滌乾淨。誰知道這一枝花朵,並非是現在九月里天氣清高的菊花,卻是三月里最輕薄的桃花。她的外形雖然是那麼艷麗、那麼誘人,但她的品格是低賤的,是卑劣的!她不知道什麼叫情、什麼叫愛,她根本是個水性楊花、視男子為玩物的淫娃!她見了新的,比舊的好。她沒有廉恥!她沒有心肝!我是盲目的人,我始終還在歧途徘徊。但我今天明白了,清醒了。我的眼睛已完全亮了,我好像是這麼地做了一場夢啊!以上這些話,在表面上看起來,好像叫人有點莫名其妙。但是你自己做的事,你自己當然知道!我也不必再來和你解釋了。哼!希望你和你新的朋友去永遠地相愛吧!我們在這短短的這些日子中,從此分手了,完了! 被人玩弄的喬曉保 即日 綠美在瞧完了這一封剪刀般的書信,她真是弄得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了。粉臉一陣紅、一陣青、一陣白,不禁轉變了死灰的顏色。她不知道這是怎麼的一回事,她還以為自己在做夢。她摸摸自己的臉兒,這才感到完全是現實的時候,她的心碎了,她的腸斷了。正欲瘋狂起來的樣子,忽然見房門開處,紅美跌跌沖沖地奔進房中來,她也發了狂般地哈哈大笑,口裡叫著:「子云,子云,你今天也被我找到了嗎?我就殺了你!哈哈,哈哈!」但是她的話聲未完,身子已向前直撲地上去了…… 紅粉飄零在此告一段落,欲知以後這一對飄零女的結局如何,且待《葉落西風》中再行奉告讀者諸君了。 三五年深秋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