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七、藥石無效一紙香箋療相思

馮玉奇 《紅粉飄零》
紅美被妹妹這麼一哭,一時也忍不住眼圈兒一紅,幾乎盈盈淚下。但她到底竭力地忍熬住了悲哀的發展,還是含了一絲痛苦的微笑,拍了拍綠美在抽噎的肩胛,低低地說道:「妹妹,你別那麼傻呀!好好兒的,你哭些什麼呢?」 「姐姐,你太不應該了,你瞞著我,為什麼要去做這一種被人視作玩物的事情呢?難道你怕妹妹我就這樣地沒有良心,是會把姐姐的生活置之不管嗎?況且我常對你說過,我們姐妹相依為命,生生死死也得在一起。你現在去幹這種事情,叫我心中還能不感到悲痛嗎?」綠美抬起滿沾著淚水的粉臉兒,哀怨十分地望著姐姐,帶哭帶說,眼淚像斷線珍珠般撲簌簌地滾落下來。 紅美勉強地笑著,心裡雖然是感激著妹妹對自己確實有這一分兒愛護之情。不過她始終堅強著理智,來給她低低地解釋道:「妹妹,你是個時代的新女性,所以你不應該有這一種迂腐的見識,舞女雖然是供人作摟抱而去賺錢的一種職業,但只要不去出賣自己的靈魂和肉體,我覺得做舞女並不算是件丟臉可恥的事情。這和一般社會上囤積居奇、投機操縱的體面商人的行為,相較起來,似乎更要比較體面高尚一點。因為他們賺的錢,能使百物飛漲,民不聊生。多少百姓,因不能維持生計的,強者鋌而走險,弱者自殺滅亡,造成社會的罪惡,種種慘劇的發生,這都是他們一般大富翁造成的。所以我今日去下海伴舞,這也是我在社會上能夠自立的一條出路。妹妹,你不要為我痛惜,你也不要為我流淚。哪一個人是應該享福做貴族小姐?哪一個人是應該吃苦做舞女僕役等事情的?吃苦是算不得什麼稀奇的。妹妹,你對待姐姐的好,我都明白。只不過,我並不希望在社會上做一個安閒享樂的人,我要在荊棘遍地萬種艱難的環境裡去找人生的真意。何況你也明白姐姐的生命中,還有一件未了的大事情。我想在這個交際場中,也許能夠有狹路相逢的機遇吧。」 「姐姐,你這一篇話是對的,你真不愧是個偉大的女性!但是我所擔憂的是道高一丈,魔高十丈。在這個萬惡的社會中,到處都布滿了陷阱,尤其是我們可憐的女子,一不小心,恐怕有失足的可能。假使你不嫌在家裡過著清苦的生活,我做妹妹的是還不希望你到這種燈紅酒綠的場所中去浮沉。姐姐,不知你也能夠聽從妹妹的勸告嗎?」綠美雖然覺得姐姐說的也有她的道理,但是她還堅持著她自己的意見,向她再三地勸阻。 紅美苦笑了一笑,搖搖頭,又說道:「妹妹,你對我這樣說,那你還沒有明白我的苦衷。我今日去做舞女,難道是為了貪圖我的富貴和享樂嗎?唉……」 「姐姐,你不要生氣,這是我錯了……」 紅美這會子方才悲酸地流下眼淚來,似乎感到無限痛心的樣子。綠美覺得自己的話,好像對姐姐有了一種輕蔑的成分。她感到不安,所以偎在姐姐的懷裡,只好又低低地賠錯。紅美沒有回答什麼,姐妹兩人默默地流了一會兒說不出所以然的眼淚。談判並沒有一個終局,就這樣糊裡糊塗地脫衣安寢了。從此以後,她們姐妹兩人的工作,在時間上,恰巧是相反的。一個很早地上寫字間去,但一個還疲倦地睡熟在床上;當黃昏的時候,一個下寫字間回家來了,但一個卻要預備上舞場裡去了。 綠美每次在獨坐臥房的時候,淒涼寂寂,她總有無限的惆悵。這天綠美從公司回家,見姐姐正在對鏡漱洗,遂嘆息道:「姐姐,昨晚你回來的時候,我卻一點兒也沒有覺得;今天早晨我醒來的時候,你又睡得那麼的香甜;此刻我回家了,你又得出去了,我覺得這樣子下去,我們姐妹兩人就永遠沒有好好兒說話的機會了。」 「其實要如天天相見在一處的話,也未見得有什麼話兒可以談的。妹妹,曉保昨天晚上可曾來吃飯嗎?我做了茶舞的時間之後,和他也有三四天不見面了。」紅美見妹妹的神情,至少有些兒哀怨的樣子,遂含了笑容,竭力地拿話去和她搭訕。 綠美在椅子上坐下了,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說道:「昨天吃過晚飯才來的,他說因為他哥哥生了病,他在請醫生,所以忙得沒有空了。」 「什麼?他哥哥生了病?」這消息突然聽到了紅美的耳朵里,使她那顆芳心頓時別別地亂跳起來了,情不自禁啊呀了一聲,向她急急地追問。 綠美見姐姐的神色有點慘然的樣子,一時十分奇怪,遂皺了眉尖兒,問道:「怎麼啦?姐姐,你幹嗎急得這個樣子?難道你和他哥哥相識的嗎?」 「哪裡,哪裡,妹妹,你又說呆話了,我怎麼會認識他呢?」 紅美被妹妹一句話說到心眼兒里去,粉臉兒由灰白立刻又漲得紅暈起來,不過她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微笑著否認。雖然她想問一問生的什麼病,但是為了避一點嫌疑的緣故,她就再也沒有勇氣問出來了。但綠美卻並不注意這些的,又自管地告訴著道:「曉保告訴我,說他哥哥的病生得有點兒古怪。醫生診視之後,覺得並沒有什麼熱度,但是他的神志有點昏迷,飯也不想吃,茶也不想喝,好像另有什麼痛苦的樣子。照迷信說,中了邪氣,說是生了邪病。但按諸實際而言,我想也許是心病。」 「心病?他生什麼心病呢?」 紅美聽妹妹這樣地研究著,遂故意隨口地問了一句。其實她心中卻有刀割的一般痛苦,想不到大保對自己真的有這樣痴心。他和我分別之後,到今天足足有六天了,一個電話也沒有給他,在他心中想起來,這好像是石沉大海,也無怪他要悶悶不樂地生起病來了。 綠美聽姐姐這麼問,遂噗地笑道:「那還用說嗎?當然他是在想人家一個姑娘。」 「想哪一個姑娘?他們家裡不知道也有一點頭緒嗎?」 「這倒沒有問曉保,大概沒有知道,假使知道的話,還不設法去請她到來嗎?」 「唔,這倒不錯。我想你要如和曉保不見面的話,說不定曉保也會害相思病哩!」 紅美一面站起身子來,一面笑盈盈地說。她披上了大衣,似乎又要走的樣子。綠美卻有點難為情地紅了兩頰,秋波逗給她一個嬌嗔,垂下了粉臉兒,默不作答。直待姐姐走出房外的時候,方才追到房門外來,連連叮囑著她早點兒回來。紅美應了一聲,身子已走下樓去。當她步出大門,一陣黃昏的秋風,撲送到臉上。她全身抖了一抖,覺得無限的悲哀。 紅美在舞廳里細細地想了一會兒心事,她想打電話去安慰大保。但大保既然病在床上,他自己當然不會來接聽的。那麼我縱然打了電話去,也是枉然的了。再說被他們家裡人知道了,也不大好。最妥當的辦法,是寫一封信去安慰他,而且最好要差人送了去,使他今天就可以接到。那麼他心裡一快樂,說不定這病就逃之夭夭了。 紅美打定了主意,便悄悄地走到馬桶間裡去。預先在皮包內取了一張紙兒和一支自來水筆,費了半個小時,才完成了一封很長的書信。套入信封,粘上了膠水,在封面上寫了地址。然後找到了一個賣糖的僕歐,叫他到呂班路三百六十五號去送一封信,謝他兩塊錢。賣糖果的僕歐,還是一個童兒,一見兩塊錢,不免歡喜起來,遂即答應。他在糖果部里請了假,便急急地把信送到呂班路三百六十五號。見是一座洋房,氣象巍峨,看來是有錢人家的住宅。當下把信送到門房間裡,門後喬阿二接到此信,一見上面寫的大少爺名字,遂點頭說有的。等童兒走後,他便把那封信匆匆地拿到大少爺的臥房來。在臥房門口遇見了丫頭阿菊,遂把信交給她,說是大少爺的信,便回身走了。 阿菊接了信兒,走進房中,見大少爺躺在床上,還是那麼昏昏迷迷的樣子,遂低低地喚道:「大少爺,大少爺,你有一封信接到了,你快看看吧!這好像是個女人的名字。」 「女人的名字?是什么女人寫給我的?」大保聽了阿菊的呼喚,還是懶洋洋地一點兒提不起精神來,直等聽到是個女子寫信給自己,這好像是一枚強心針,立刻使他的神志由昏迷之中而感到清醒過來。猛可地拉住了阿菊的手,睜大了眼睛,向她急急地追問。當他瞥見到信封上具名的秀琴兩個字,這好像是天空中掉落一件寶貝來,又好像是哥倫布發現新大陸那麼驚喜。把信懷抱在胸口,他的眼睛裡充滿了新生的光芒,他的臉上浮現了多少希望的笑容,自言自語地說道:「啊,我的天哪!你……真是想得我太苦了。」 「大少爺,大少爺,你……原來就是為了這封信而生病的嗎?」阿菊站在旁邊,見了大少爺這個神情,心中似乎也明白了。她含了神秘的笑容,還把手指劃在頰上羞他說。 大保這才想到旁邊還有阿菊站著,自己未免有點得意忘形了,紅了臉兒,啐她一口,笑起來道:「阿菊,你這小丫頭不許沒有規矩,胡說八道地來取笑我少爺。我問你,這封信你是哪裡來的?咦,並不是從郵政局來的呀!」 「是門役喬阿二拿進來的,大概是派人送來的了。大少爺,啊呀,你怎麼能坐起來了?你剛才不是昏昏迷迷地還生著病嗎?」 「你不要多管閒賬,我根本就沒有生什麼病,你快給我開亮了電燈,讓我看信吧!」 「原來大少爺的病一忽兒就好了,真是好得快極了。我告訴老太太去,也好叫老太太心裡感到歡喜哩!」阿菊開亮了電燈之後,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便向房外匆匆地奔走了。 大保恐怕被她傳開出去,給公館內上上下下的人知道了要取笑,所以連忙把她叫住了,說道:「阿菊,阿菊。」 「大少爺,叫我有什麼吩咐?」 「請你不要去告訴老太太,我回頭給你好處。」 「這有什麼關係呢?我想老太太早晚終要知道的,難道您這麼快地就把病生好了,藥也沒吃,針也沒打,是什麼醫好的?那還能瞞得了嗎?」 阿菊說了這幾句話,嘻嘻地一笑,還向他扮了一個兔子臉,便一骨碌轉身,匆匆地奔出去了。大保覺得一個十五歲的小姑娘到底是太頑皮一點了,因此火星發不出,也只好笑著罵聲鬼丫頭,真豈有此理。一面急急地拆開信封,一面展了信箋,低低地念道: 大保先生偉鑒:自從杏花村別後,轉眼光陰,不覺已有五六天了。為了公務的羈身,兼之私事的冗繁,所以連打個電話給你的工夫都抽不出來,這裡我覺得應該向你表示深深的抱歉。 我和你的認識,這完全是偶然的事情,好比是萍水相逢,其實原不值得使你長懸心頭。因為你是一個善於交際的男子,在這燈紅酒綠中所見到的女子,漂亮的、美麗的、溫柔的,想必不在少數,不知何以獨獨對我竟會這樣地產生好感,居然對我說出那些赤裸裸的話來?我當初以為你也許是因了一時被情感衝動的緣故,但哪裡知道你果然有這一分樣兒的痴情。唉,我真覺得你有點兒可笑和可憐。想你是個正在求學時代的青年,那你應該努力你的學業,將來在社會上可以干一番烈烈轟轟的事業。這樣既可以替你祖宗揚眉吐氣,而且又可以給國家社會爭光造福。並非是我老氣橫秋地來勸導你,好像你為我這麼渴念,竟得不到我一點同情,反而向你責備。其實我不願意一個有作為的青年,因了一個女人,而抱了消極的觀念,甚至鬱郁地生起病來。這在我一個女子的地位上想起來,我的心中是多麼不安,多麼歉疚哩! 現在我特地寫了這封信來安慰你,明天是星期日,你假使有空的話,下午兩點鐘在大上海戲院門口等我,我們一定可以相見,不多說了。 祝你 健康! 陶秀琴謹啟 即日 大保瞧完了這一封信,他那顆心兒是跳躍得快速,雖然自己在外面接觸的女子已經很多,不過對於女子寫信給自己實在還只有破題兒第一遭。尤其是這一封柔情綿綿而包含了神秘氣氛的情書,使他驚奇得那顆心兒由快速幾乎跳出口腔外來了。心中在無限感愧之餘,不免又暗暗地叫著奇怪。照她信中的詞句猜想,好像我為她生病,她也已經知道了。那麼她如何知道的呢?難道她是順風耳千里眼嗎?這就未免太奇怪了。 「唉!秀琴,她是一個什麼樣的姑娘?」大保想到這裡,忍不住獨個兒說出了這一句話,還深深地嘆了一口氣。就在這時候,聽外面有父母咳嗽的聲音,知道這是阿菊小丫頭走漏了消息,一時連忙把信在枕頭底下一塞,立刻把身子又從床上躺下,還轉了一個側,把臉兒向著床里去了。 從房外進來的就是喬伯樂夫婦兩人,他們聽了阿菊報告之後,心中方才恍然大悟,想不到兒子倒還是一個情痴,但他這個女朋友不知是怎麼樣的女子,那麼做父母的當然應該要向他打聽一個詳細。假使也是上等人家的女兒,不妨就此成就這一頭姻緣。要不然,對於我們家裡的地位也有關係。兩老夫婦在商量之下,所以匆匆地到兒子房中來了。誰知到了房裡,卻見兒子靜靜地躺著好像睡熟的樣子,這明明是假痴假呆地裝腔,伯樂向他夫人望了一眼,大家都忍不住好笑起來。在沙發上坐定了之後,伯樂方才低低地叫道:「大保,大保。」 「大保,爸爸在叫你,你為什麼不理他?」 「哦,媽,你什麼時候進房來的?」 伯樂叫了兩聲,大保卻並不作答。喬太太便走到床邊,推了推大保的身子,又低低地問。在這樣情形之下,那叫大保再也不能假裝含糊了。但是他還表示剛被叫醒的樣子,把手揉了揉眼皮,矇矓地向喬太太望了一眼,低低地反問。 喬太太笑了一笑,說道:「傻孩子,你還裝什麼腔呢?快坐起來,你爸爸要跟你談談呢!」 「爸爸要跟我談談?談些什麼?」大保覺得醜媳婦難免要見公婆的面,所以也只好厚了麵皮,一骨碌從床上翻身坐起,紅了臉兒,向伯樂故作奇怪地問。 喬伯樂見他坐起床來的姿勢,似乎很有勁的樣子,這就微微地笑道:「唔,很靈,很靈。早晨還那麼昏昏迷迷的模樣,此刻……太神奇了,太神奇了!」 「瞧你做爸爸也沒有一點兒資格的,還和兒子尋什麼開心呢?」喬太太聽伯樂說得那麼有趣的神情,一時也忍不住哧哧地笑起來了。 大保看著兩老人家一唱一和的樣子,這就面紅耳赤地垂下了頭兒,真有些兒難為情。伯樂這才正經地說道:「大保,聽說你剛才接了一封女朋友的信,把你這麼沉重的病兒醫好了。我心裡十分高興,那女朋友可說真是你的恩人。但是我很想知道你那個女朋友的一點身世和家境,不知道你能不能向我告訴。」 「假使果然是個好人才兒的話,我想差媒人去,索性定了下來,那不是可以使你安心了嗎?」喬太太跟在丈夫的後面,也繼續低低地說。 大保聽了這些話,覺得父母到底是疼愛兒子的,所以十分歡喜。但是始終鼓不起這個勇氣,還是垂了頭兒,沒有作答。喬伯樂遂又說道:「你這個女朋友的臉兒一定生得很漂亮,那我不用問得,因為生得不漂亮的話,你也不會這樣痴心地想她,對不對?現在我需要知道的,是她姓什麼叫什麼。」 「姓陶,名叫秀琴。」 「陶秀琴,唔,名字倒還不俗。她幾歲了?在讀書,還是在做事情?」 「她在銀行里做女職員,年紀……倒還不知道……但是總比我輕兩三歲的。」 「那麼她在什麼銀行里辦事呢……」 「不知道。」 「怎麼不知道?那你騙我了,難道怕我去找她嗎?」 「瞧你這老頭子越說越不像話……不過你這人色眯眯的真有點靠不住,不告訴他也好。」喬太太聽伯樂這樣說,覺得簡直是失了做父親的身份了,忍不住又好笑又好氣,但是想到他平日的行為,又覺得很不放心,真的包含了一點酸素的語氣,向兒子叮囑。 其實大保真的並不知道,所以故意裝作不肯實話的樣子,望著父母兩人憨然地微笑。伯樂吸了一口雪茄,遂又說道:「那麼她家裡有些什麼人呢?祖籍在哪兒?這些你總該知道吧。」 「家裡的人可不少,有父母,有兄嫂,還有弟妹,也可說是個大家庭。她大概是湖北人吧!不過她說的是一口北平話,說得清脆動聽,好像聽話劇似的。」 「這麼說來,她到我家做了媳婦,我們可不用再去瞧話劇了。」 「你聽,你聽,這還像是個做父親說的話嗎?唉!這一把年紀不知活到什麼地方去了。」 喬伯樂偏生是愛說笑話的,但喬太太聽著總覺得不太入耳地在後面釘牢他責備。伯樂卻毫不介意地笑起來,望著大保的臉兒,說道:「那麼你們交了多少日子朋友了?她的家裡你大概也已經做過上門姑爺了吧?不知還算有錢嗎?」 「爸爸,我以為兩性的結合,根本不在門戶相對、有錢沒有錢的問題而做標準的,尤其是我們男子討女人,根本不必去注意女方的貧富。因為我們娶的是她人,並非是想討一個女人而發一票財,希望女家備一副好嫁妝。只要我爭氣,我將來自然會有得意的日子。」 「唔,照你這麼說,女方大概是很清貧的了?」 「這倒也未必,我是不過隨便代社會上一般做子女的發表一點意見。因為年紀老的人,不免思想有些兒落伍陳舊了。不過爸媽是例外,你們老人家聽了,可不要生氣。」大保說著話,一面又注視到父母的臉色,覺得有點不大好看了,於是連忙又掉轉話頭來,大拍其馬屁。 伯樂因此又展現一絲笑容來,點點頭兒,說道:「你的意思,我很知道,在你無非是把她愛入骨髓的緣故。那麼她今天這一封信裡面究竟寫些什麼?我雖不能叫你拿出來公開地看,但是你也應該從你口中說一點給我聽聽。」 「別的沒有什麼話,是向我問候的意思。」 「你們有多少日子不見面了?她就寫信來問候你了。再說同在上海一個地方,何必寫信問候,不是可以約個地方碰碰頭嗎?」 「爸爸,我們其實還是很普通的友誼。假使有機會的話,我可以約她到我家來玩玩,那時候你們見了她的人樣兒,就可以知道她的性情脾氣了。」 「這話倒也不錯,我想過幾天請她吃飯,也讓我看看她的人品。大保,你說好嗎?」喬太太聽兒子這樣說,心中十分地贊成,便笑嘻嘻地問。 大保點了點頭,表示答應的意思。伯樂覺得話說到這裡,似乎沒有什麼可以說了,遂站起身子,一面又向他教導了幾句,總算是盡了他做父親的責任,遂和喬太太走出房外去了。 第二天是星期日,大保本來沒有什麼大病,所以照常起身,而且因為下午有約會的緣故,他的精神還顯得十分興奮,恨不得時間像飛馬般地過去。最好立刻到了下午一點鐘,那麼縱然是餓了肚子,他也不顧一切地非先去見到了心愛的人不可了。 大保在房中焦急地想著,只見弟弟笑嘻嘻地走了進來,說道:「哥哥,你的病好了?」 憑曉保這一句話,在大保耳朵聽起來,已經是夠包含著俏皮的成分了。所以紅了臉兒,真覺得有些兒難為情,勉強回答道:「好得多了。曉弟,你昨晚什麼時候回來的?怎麼不到我房中來坐一會兒?」 「快近十點了,我怕你生著病,晚上不便到你房中來。今天早晨聽了媽的告訴,才知道哥哥被一封信醫得完全好了。」曉保一面說,一面忍不住哧的一聲笑起來。 大保也只好附和著笑了,說道:「你不用取笑我,我見你這幾天晚飯都不大在家裡吃,恐怕路道也不大靠得住。」 「我是因為組織同學會……」 「你這話瞞騙誰?我和你一個學校里讀書,怎麼沒有聽見別的同學說起過?」 「各班有各班的同學,和你一班本來就都不搭訕的。」 曉保本來還要向他取笑幾句,但自己心中也懷著鬼胎,所以也不必去追究他了。兄弟兩人又談了一點別的事情,總算時間是很多情的,一會兒,阿菊來請大少爺二少爺吃飯去了。午飯後,兄弟兩人各有約會,但是還故意竭力地做作,一個一個地各自溜到外面去了。 大保急匆匆地趕到大上海門口,因為是星期日的緣故,所以觀眾已經是十分擁擠。大保向人叢中找尋了一會兒,見沒有秀琴的人,心中未免感到失望,但一看手錶,還只有一點半鐘,這才放心了大半。原來信中約定時間原在兩點,那當然是因為自己太性急的緣故。他便先去買好了花樓的戲票,然後又到大門口來等候,昂起了頭兒,好像是想吃天鵝肉的樣子。好容易等到一點五十分的時候,才見秀琴坐了人力車匆匆來了。大保三腳兩步地奔下階級,走到人行道旁,給她付了車資。紅美向他嫣然地一笑,說道:「喬先生,你太客氣一點了。」 「陶小姐,我已恭候多時了。」 「還只有一點五十分,那是你自己性急。唔,喬先生,你似乎消瘦一點兒了。」紅美秋波斜乜了他一眼,一面和他走進戲院大門,一面低低地說。 大保紅了臉兒,倒回答不出什麼話來,只說戲票已經買好,我們且到裡面坐下了再說。於是兩人到了花樓,對號入座。大保還買了一排咖啡糖和一包甜心糖,交給紅美。紅美把一包甜心糖還給大保,帶著嬌媚的神情,說道:「這一包糖你吃吧。」 「我分一半給你吃,大家甜甜心。」大保是個聰敏的人,聽她說時,還微微地一笑,可見她是包含了俏皮的成分,這就把甜心糖抽出兩片,又交到紅美的手裡,也賊禿嘻嘻地回答。 紅美的粉頰上,飛過了一朵桃花,白了他一眼,也微微地笑了。兩人靜悄悄地坐了一會兒,各人的嘴裡都嚼著甜心糖,在這情形之下,他們嘴裡是甜的,他們的心裡也是甜的,恐怕甚至於骨髓里也覺得是甜蜜蜜的了。 大保低低地說道:「陶小姐,你的信我接到了。」 「唔,當然囉!不接到的話,你怎麼會到這裡來呢?」 「你心中說的話,真是一百二十分的真摯和多情,我除了深深地感激之外,而且還覺得慚愧。陶小姐,你說的句句是金玉良言,你真是一個偉大的女性!」 「說不上偉大兩字,我覺得我們之間完全是被一種情感所撥弄著,因此造成了自尋煩惱,其實我們到底還是個平凡的人。」紅美見他脈脈含情地望著自己,好像無限忠誠地崇拜著的神氣,這就搖了搖頭,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表示並不以為然地回答。 大保聽了,更覺得她思想的超人,遂奇怪地又說道:「陶小姐,對於信中的詞句,我有些感到奇怪,你怎麼知道我為了你生著病呢?」 「這……我因為打過電話給你,你家的僕人回答你病著,所以我知道了。」紅美被他問住了,覺得這似乎很不容易來掩飾。但心中一急,到底又急出了一個主意來回答。 大保這才恍然大悟,但心中暗想,為什麼僕人們沒有告訴我?大概我正病得昏迷的時候吧。於是又低低說道:「陶小姐,你和我雖然在今天還不過是僅僅見了兩次的面,但你總可以知道我對你是痴心到這一分樣兒的程度?唉,你為什麼分別之後第二天不先來給我一個電話呢?那夜你有些兒喝醉了酒,我心中真為你擔了一夜的憂愁。因為酒後吹了風,不是要嘔吐的嗎?」 「承蒙你這樣地關心我,真不知叫我如何來感謝你。但你這次的生病,實在是太痴一點,因為我不是預先跟你說好的嗎?每星期日見面一次,我根本沒有失你的信用呀。」 大保用了溫和的語氣,對她說出了這幾句話。紅美覺得自從祖貽死後,這樣溫情蜜意的話,實在還只有今天第一次聽到。所以一顆芳心裡,在萬分寂寞之餘,也感到了一點暖意的安慰。但是她還用了充分的理由,表示自己並沒有錯。大保點了點頭,說道:「是的,所以我並沒有怪你的不是,都是我自己的不好。唉,真奇怪,我現在是不能夠沒有你的了,否則,我簡直是不能再生活下去了。」 「可是,我不希望你對我有這一種意思,因為說不定有一天我會永遠地離開你。」 「永遠地離開我?你預備到哪兒去?」大保心中一驚,他已顧不得許多地緊緊地握住了紅美的手兒,好像是怕她馬上就要走的樣子。 紅美倒是愕住了,微微地一笑,又輕聲兒說道:「到另一個環境裡去生活,也許比這繁華的都會可以舒服安逸一點,至少是不用再遭到做人的麻煩和痛苦。」 「你這是什麼話?你要如到另一個環境裡去生活,我一定可以跟你一同去。」 「但這個地方,你也許不能去,而且你也不情願去的。」 「你去得,我也去得。只要有去處,不管赴湯蹈火,我情願跟你一同走!」 「那麼我去死呢?」 「要如你真的去死,我當然跟你一同死!」 「那麼我拋棄了你,跟別人了呢?」 「這是失了我的心,失了我的靈魂。我也只有一死,來了卻我畢生的痛苦!」 紅美一句一句地逼問,大保不加以思索地回答。當他說到末了這兩句話的時候,臉上還顯出無限痛苦的神情。紅美這就沒有勇氣再開口說話了,她慢慢地垂下頭來,內心是說不出的悲酸的滋味,她的眼角旁已湧上晶瑩瑩的淚水來了。 大保見她低頭不說什麼了,遂把手去抬她的下巴,忽然見到她滿頰是淚,不免又吃了一驚,急急地問道:「為什麼?你又傷心起來?」 「也許是我太感動的緣故,我覺得你太痴了。」 「不過我相信你,你一定不會拋棄我。」 大保這才明白了她所以淌淚的緣故,心裡不免由吃驚而感到歡喜起來,他緊緊地握住了紅美的手,滿面含笑地說,似乎很有把握的樣子。紅美沒有回答什麼,她心裡是只管在忐忑地跳躍著,她是擔心著將來會演出雙重的慘劇來。但大保卻又很歡喜地說道:「陶小姐,你給我的信,我爸媽也都知道了。」 「哦!真的嗎?你爸媽贊成你有我這麼一個女朋友嗎?」 「不但贊成,而且歡喜。他們說你這一封信醫好我的病,將來還預備請你到我家裡去吃飯,不知道你肯不肯賞光?」 「什麼?難道你見到了我這一封信,病就好了,這些你的爸媽也都知道嗎?啊呀,虧你裝得出生病,我也給你羞死了。」紅美把手在他頰上一划,這會子才算展現出一絲笑容來。 大保滿心眼兒里又甜蜜蜜了,他只管痴痴地笑著,低低地說道:「要他們知道有這一回事,那就好呀,這在無形中表示我沒有你,今生情願不討。陶小姐,下星期日,你到我家去吃飯好不好?」 「沒有一定,到下星期日再說,陌陌生生的,況且已經被你爸媽知道了這一回事,那我就覺得更難為情了一點。」 大保方欲再說什麼,全場忽然黑暗,電影已經開映了。為了怕妨礙旁人,所以他們就不再說什麼話了。這一場電影在大保心中看得並不十分滿意,而且還有點懊惱。原因是劇中男女主角並沒有圓滿的結局,完全是一幕淒涼的悲劇。紅美心中也有和大保同樣的感覺,不過各人的嘴裡並沒有說出來。默默地一同步出電影院門口的時候,大保方才說道:「我們去吃點兒點心好嗎?」 「不,我一點兒也不餓。喬先生,你到底是病才痊癒的人,不要以為遊玩是快樂的,其實也非常吃力。所以我勸你早點兒回去休息吧,這樣既可以少花點金錢,而且又可以保養點精神。往後的日子正長,我們有緣的,總有長相守的日子。你若真心愛我的,那你應該聽從我的話。」紅美是無限溫情真摯的態度,對他低低地勸告。 大保在她柔媚的手腕之下,這就沒有了違拗的勇氣,和她握了握手,說聲再見,便跳上人力車,匆匆地走了。紅美站在人行道旁,見大保雖然是依順了自己,但他臉上的表情至少是包含了一點悽怨的成分。也不知為了什麼緣故,她的芳心裡總感到有陣悲酸的滋味,秋風撲面,頗感無限的悵惘。 紅美看了看錶,還只有四點半。茶舞時間,是五點到七點。還有這半個鐘點,到什麼地方去消磨?一個人在沒有地方可以去的時候,往往更會感到徘徊和彷徨。她想到此刻的情景,真象徵著自己這可憐的身世,茫茫四海,好比秋風中飄蕩的落葉,何處是永久的歸宿呢?紅美在馬路上正躑躅著,感嘆著,忽然見前面有一對情侶,手挽手兒笑盈盈地走了過來,邊談邊走,意殊親熱。仔細一瞧,不是別人,正是自己的妹妹和喬曉保兩個人。因為不願去打擾他們的話頭,所以想躲避過去。誰知曉保早已看見了紅美,口裡叫著大姐,先拉了綠美奔過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