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六、月白風清飄零身世感時淚

馮玉奇 《紅粉飄零》
綠美回到國際飯店,只見姐姐躺在床上,衣服也沒脫去,連鞋子也還在腳上,就這樣地睡熟著,遂伸手向她推了一推。俯身去低喚她的時候,有股子濃烈的酒味衝上了鼻子管來。顯然,姐姐因為心中煩悶,所以在外面喝醉了酒。此刻單憑綠美當然是不會醒轉的,所以綠美只好把她皮鞋脫了,又把她旗袍脫了,然後把身子扔進被窩裡去。經過這一陣子忙碌,在綠美已經是花費了很大的氣力,所以坐在沙發上休息了一會兒。想著姐姐這樣地糟蹋自己的身子,雖然在這樣惡劣的環境之下,這也是免不得有這一種找尋刺激的舉動。不過仔細想來,那當然是不應該的事情,因為環境愈惡劣,是需要抱著奮鬥的精神去應付的,終要把惡劣的環境屈服在我們的努力之下,使它感到失卻了一種威脅的壓力。那麼我們愈消極,這給予環境也更加地施虐來壓迫我們了。綠美呆呆地想到這裡,覺得非把姐姐好好兒地勸慰一番不可。否則,姐姐的前途那是太危險的了。想了一會兒,一看手錶時已十一點三刻,這就站起身子,伸手打了一個呵欠,方才脫衣安寢了。 第二天醒來,時已九點相近,綠美發覺姐姐在一陣陣地咳嗽,知道姐姐也已醒了。她便從床上靠起身子,披了衣服,望著腳後一頭的姐姐,低低地問道:「姐姐,你昨天晚上又在哪兒喝醉了酒呀?我回來見你衣服也不脫,就這樣地躺在床上。要如受了涼,那就得不舒服了。」 「我心裡煩悶得很,所以我要用酒來麻醉自己的知覺,這樣可以減少許多的痛苦!唉!可是酒的力量到底是有限制的,它只能麻醉我一時之間,假使昨夜能夠使我醉得永遠不醒回來的話,這是多麼好呢!」紅美因為昨晚醉了酒,使她今天反而感覺得有些兒頭痛。所以蹙了眉尖兒,很消極地回答,忍不住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綠美覺得這該是自己開口勸告的時候了,於是搖了搖頭,表示大不以為然的樣子,一本正經地說道:「姐姐,我以為你這幾句話完全錯了,假使你要這樣地消極,不圖掙扎,不求生存,那麼你這次到上海來可說是一無目的。你應該要弄清楚我們為什麼要離開故鄉而到上海來。當然,我們到上海來找一條出路,預備求生存,在世界上做一個有意義的人。那麼四周環境雖惡,我們的壯志不可衰,我們的勇氣不可餒。假使你要糊裡糊塗毀滅自己的身體,那又何必老遠地從故鄉經過千山萬水而到上海來丟臉來自毀呢?姐姐,我是一片金玉之言,你千萬不要以為我做妹妹的老氣橫秋,你應該深深地加以考慮才好。」 「妹妹,你這話雖然說得不錯,但是,上海又何嘗是我們理想中那麼美滿的好地方呢?它外表的繁華,終究掩不住它內部的空虛。只要看到一面是高樓大廈,一面是滿街小乞,那就可知上海並非完全是天堂,在天堂的旁邊還有不少的地獄。唉!滿地的除了荊棘、陷阱,使人墮落、使人沉迷之外,哪一條是光明的道路呢?我覺得與其是到處碰壁,受挫折、受痛苦、受壓迫地慢性而死,那還是痛痛快快地早點死了來得乾淨。」 紅美被妹妹這一番勸告,雖然也覺得自己太自暴自棄了,不過她想到流浪在這舉目無親的上海,找尋職業是你的困難,就是犧牲色相去做舞女吧。然而聽了林愛仙的話,也可見她們外表的歡樂,是更襯她們內心的悲酸和痛苦。在左思右想之下,她的思緒還是趨向於消極,忍不住悽然掉下淚來。 綠美聽了,也覺十分難過,但她還是很認真地勸告道:「姐姐,你以為在上海這個都會裡,是只有罪惡之門,而沒有光明之路,其實這也是你眼光淺近的緣故。要知道罪惡之門和光明之路在都市裡同樣地等著我們去走,只不過光明之路是躲藏在角落裡,假使不用一點氣力和精神去找尋的話,那當然是很難發現的。至於罪惡之門呢,它是各處都布滿著,而且在門上還張滿了燈紅酒綠、五光十色,令人感到暫時歡樂的興奮。所以這不但是使人們易於找尋,而且是還樂於接近。那麼總而言之,還是要看各人的意志和理智是否能有克服環境的力量了。姐姐,人生本來是苦味的,但從苦味之中能夠找到甜蜜,這和從甜蜜里而得到痛苦是一樣的道理。姐姐,妹妹已經和你說得這樣明白了,你大概終可以理會過來一點了吧!」 「是的,你的話說得太透徹了,我怎麼還會不知道呢?然而姐姐可比不了你啊!你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啊,學問又這麼好,眼前縱然是吃苦,但憑你奮鬥的精神將來終可以達上光明之路。看看你苦命的姐姐吧,縱然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恐怕也找不到這一條光明的道路了。」 紅美不是一個呆笨的女子,她對於妹妹這些話又何嘗不明白呢?但自己是個死了丈夫的女子,這和妹妹還是一個小姑娘的心理,所抱的思想、所懷的希望,當然是大不相同的了。所以她用了淒婉的口吻,低低地說完了這兩句話,眼淚便又撲簌簌地直滾下來了。綠美被姐姐一哭,眼皮兒也有點紅潤,遂哽咽著說道:「姐姐,你何必還說這些話呢?我和你姐妹兩人,患難與共,難道還分什麼你我嗎?我有光明之路,也就是姐姐有光明之路;我有幸福的一日,也就是姐姐有幸福的一日。你難道還怕我有了好日子就把相依為命的姐姐拋棄於腦後嗎?要如這樣的話,那我還能算是一個人了嗎?姐姐,我勸你千萬不要再做無謂的考慮吧!你應該保重你的身子要緊。」綠美說完了這兩句話,她一顆善感的芳心裡是被手足之情感動得太過分了。因此一陣悲酸,淚水也奪眶而出。不過她到底還是一個童心未泯的姑娘,一骨碌爬了過來,鑽進姐姐那一頭的被窩裡,抱著姐姐的身子,表示親熱不願分離的樣子。 紅美見妹妹這個模樣,一時在空虛的心靈里多少也得到了一點暖意的安慰。吻著她的粉臉,也由不得破涕笑起來了。過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又問道:「妹妹,昨晚你到哪裡去的?我回來的時候,你也沒有在房中啊!」 「姐姐,我還沒有告訴你一個好消息呢!我的職業已經成功了,而且連我們永久住的房子也都找到了。從此以後,我們雖然是寄居在歇浦,但我們也有一株之棲了,大概不至於再受到飄零之苦了吧。」綠美被姐姐這麼一提,方才含了笑容,絮絮地告訴她這些進行順利的事情。 紅美聽了,心裡也很歡喜,遂急問她詳細的經過。綠美於是又把喬曉保到來找自己,報告介紹成功,並一同出外找尋房子的話,向她仔仔細細地訴說了一遍。紅美聽了,這才明白了,遂推了推她的身子,笑道:「啊呀!喬先生既然十點鐘要來陪你到保險公司里去,那你為什麼還賴在床上不想起來呢?你瞧瞧表吧,不是已經九點多了嗎?」 「我本來就早起來了,還不是為了你嗎?」 姐妹兩人一面笑著說話,一面遂匆匆地起身。大家漱洗完畢,叫侍者進來,去賬房間裡結清了賬單,付清了房飯金,又匆匆地整理了皮箱。就在這時候,喬曉保便到來了,一面她們都已預備舒齊,遂笑著說道:「你們都整理舒齊了嗎?此刻九點半,時候還早,我們再商量商量,因為北京路買好的家具要在中午十二點才可以送到,大姐此刻太早到斯文里也沒有什麼事情。我的意思,大姐等在這兒,等我陪了二小姐到保險公司去接洽回來,大家一同再到新屋裡去。大姐,你看好不好?」 「你這意思很好,那麼我就在這裡等著你們吧。不過你們在十一點左右應該要回來了,因為我們把房金的賬目都已結清了呢!」紅美聽他改叫自己為大姐了,又這樣熱心地代她們出力做事,當然知道他無非是為了愛上妹妹的意思,所以十分歡喜,便點了點頭,含笑回答。曉保連說一定一定,當時便和綠美匆匆地坐車到他舅父的國華保險公司里去了。 在途中,曉保望著綠美的粉臉,微微地笑著。綠美覺得他這笑的神情至少包含了一點神秘的作用,這就嬌羞地逗了他一瞥媚眼,低低地問道:「喬先生,你為什麼這樣好笑?」 「我笑你們真睡得香甜,九點鐘快敲了,還不醒來。」 「啊!你……難道……早已到來過了嗎?」 「唔,我想到你那裡來吃早點心,誰知道你們姐妹兩人睡得甜甜蜜蜜的,所以我只好到外面去吃了點心再來的。這回子你們要如再不起身的話,我可不管什麼把你們的被兒非揭開了吵醒你們不可了。」喬曉保說到這裡,忍不住頑皮地笑起來。 綠美紅了臉兒,在逗了他一個嬌嗔之後,立刻又顯出很抱歉的態度,低低地說道:「這樣說來,那我們真不好意思了。其實你已經叫侍者開了門進來,那你不是可以把我們叫醒嗎?那你也未免太老實一點了。」 「咦!我說要吵醒你,你剛才給我白眼看,怎麼此刻又叫我叫醒你了呢?」 「我只叫你把我們喊醒,可是並沒有叫你把我們被兒揭開呀!你這人賊禿嘻嘻的真不是個好東西。」 綠美聽他這麼說,遂又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旁終掩不住露出一絲笑容來。曉保哧的一聲,也得意地笑了。過了一會兒,綠美想到了什麼似的,瞟了他一眼,又低低地問道:「喬先生,你今天叫我姐姐為大姐了,但是叫我卻二小姐,我問你這是一筆什麼賬呀?」 「我想叫大家比較親熱一點,怎麼啦?難道不可以叫嗎?」 「那麼你是不是愛上我姐姐了?」 「哈哈,你這話……我明白了,一定你心中吃醋了是不是?」曉保忍不住笑了一聲哈哈,他不肯錯過這個機會地向她取笑著說。 綠美聽了,紅了粉頰,真有些兒難為情,遂呸了他一口,恨恨地說道:「瞧你這人越說越不對了,你再胡說八道,我可惱了。」 「誰叫你來取笑我的呢?你說我愛上你的姐姐,那叫我聽了,難道我就不要惱嗎?」 「你說比較親熱一點,這可是你自己說的吧。」 「我說比較親熱一點,原是拍拍她馬屁的意思。」 綠美聽他這樣說,一時倒有些不明白他這是什麼意思,遂凝眸含顰地瞅住了他臉兒,蹙了眉尖兒,低低地問道:「我不懂,你為什麼又要拍我姐姐的馬屁呢?難道你有什麼事情要求靠我姐姐幫助你嗎?」 「這還用說嗎?你上無父母,又無叔伯,姐姐就好像是你的長輩一樣。假使我要想和你結成一對,不是第一要拍你姐姐的馬屁嗎?那麼你姐姐一定也會贊成你和我結為伴侶了,你說是不是?」 曉保這才厚著臉皮兒,向她笑嘻嘻地說出了這幾句話。綠美聽了,真是又喜又羞,嗯了一聲,表示撒嬌不依的樣子,白了他一眼之後,卻又赧赧然地垂下頭兒來了。曉保卻顯出無限得意的樣子,又低低地說道:「二小姐,為什麼不回答我?難道我說得不對嗎?」 「你叫我姐姐為大姐,那麼你也應該叫我二姐呀!」 「你想做二姐,那恐怕沒有資格,要做也只好做我的二妹。」 「不要。」 「那麼我叫你一聲名字吧!叫名字最普通,朋友知己的大家叫名字,同學之間也叫名字,夫婦之間叫名字的也很多……」 「喏,喏!看你這人說到末了還是轉不出好的念頭來。」綠美嫵媚地白了他一眼,兩人都忍不住笑起來了。 電車到北京路外灘停下,曉保和綠美遂匆匆地跳下車站。轉入二馬路,見一個大樓,門口有商號的名牌,國華保險公司當然也列入在裡面。曉保遂帶了綠美,乘電梯到四樓,找到四百十六號門口,推門入內。見裡面共有三間,一間的玻璃門上寫了經理室三字。茶房見了曉保,上前問他們找誰。曉保說明了,茶房便入內通報。不多一會兒,便來請他們進去。 曉保和綠美遂走進經理室,只見舅父高瘦鷗坐在寫字檯旁吸雪茄。遂上前叫了一聲,一面給他們介紹了。綠美見他穿了灰色華達呢的長袍,戴了一副金絲邊的眼鏡,人中上還留了一小撮的鬍鬚,一望而知是個很嚴肅的長者。這就躬而敬之地向他深深地鞠了一個躬,叫聲高老伯。 瘦鷗早已站起身子,因為見她十分有禮貌,所以非常歡喜,便擺了擺手,請他們先在沙發上坐下。這裡茶房倒上兩杯茶,瘦鷗便向她約略地問了幾句,然後叫她坐到打字機旁,試一試樣子。瘦鷗見她手法甚熟,而且格式也一點不錯,心中頗為滿意。遂又低低地說道:「陶小姐,你既然是曉保的要好同事,那麼我當然也十分地信任你。保單也不用了,今天隨便明天,你就在這裡開始辦公吧。至於薪水方面,暫定一百二十元,看以後辦事成績並生活程度的漲落,隨時增加。公司方面,只供一頓午飯,夜飯要你們自己回家去吃的。不知陶小姐對於這一種微薄的待遇,還感到滿意嗎?」 「高老伯,你太客氣了,承蒙您錄取收用,我心中已經是感激不盡了,哪裡還計較待遇兩個字呢?」 「如此很好,還有英語方面,陶小姐普通的也會幾句嗎?」 「這個要讓我慢慢地練習練習,也許可以說幾句。高老伯,今天舍間搬場,所以能不能明天早晨前來開始辦公呢?」綠美一面紅了臉兒回答,一面又低低地要求。瘦鷗聽了,連說可以可以。 綠美和曉保遂告別出來,依舊坐車回到國際飯店裡去。綠美望了他一眼,笑道:「你舅父要我說普通的英語,我口裡雖然這麼地答應了他,但是心中卻很有點擔心。不過我是要你給我負責任的,因為我已拜認你做老師的了。」 「你放心,憑你這麼聰敏的姑娘,我每晚來教你兩個鐘點會話,保險兩個月之後,你就會說幾句英語了。因為你不是一二年級程度,到底原底子有很好的根基呀。」 「這也未必,我就怕自己太笨一點……唉!你現在不是要上學校里去了嗎?因為昨天說好,你是只荒廢一個鐘點課的。」綠美說到後面,忽然想起了他讀書問題,遂對他低低地說。 曉保搖了搖頭,伸手一看錶上已經快十一點鐘了,遂說道:「此刻趕到校里去,恐怕也趕不上課了,還是下午去吧。再說這個可惡的二房東,若不是我一同去的話,也許他會欺侮你們呢!」 「可是累你荒廢學業,叫我心中真過意不去。」 「你還說這些客氣話做什麼?你姐姐等在旅館內一定心焦哩!」 兩人說著,電車已到跑馬廳停下。遂匆匆下車,回到國際飯店。把到保險公司里的情形,對紅美告訴了一遍。於是三個人提了皮箱,坐車到斯文里十八號的新屋裡去。說來事有湊巧,他們到了斯文里後三分鐘,北京路木器店內的家具也都送到了,於是設法吊到樓上。店員把發票交給紅美,紅美見尚有餘款未付,遂照數付清。這時二房東阿姨也走上樓來,和曉保含笑招呼。曉保又把紅美介紹,一面在袋裡取出二百元錢來交給阿姨,阿姨伸手接過,還特別客氣地連連道謝,並討還那張收據。曉保遂在皮匣內取出,交還給她,一面要她另外寫一張照數收到裝修費的收據,阿姨也只好叫人寫給了他。 這裡姐妹兩人把房間陳設舒齊,收拾清潔,時已十二點多了,大家肚子也有點餓了。曉保說道:「我們還是吃飯去吧,尚有鍋子爐子碗筷等日用東西,你們在下午再細細地去買齊了吧!」 「被你一說,我的肚子真是像響雷似的怪叫起來了。」 「妹妹,你早晨原還沒有東西下肚過呢。那麼我們快點先到外吃飯去吧!」紅美聽妹妹說肚子怪叫,遂笑嘻嘻地說。 於是三人關上司必令鎖,大家出了斯文里。附近有家廣東飯館子,遂入內坐定,叫了三客蝦仁蛋炒飯。紅美說道:「這兩百元錢是喬先生代付出的,我們應該歸還才是。」 「姐姐,還有三十元房錢,也是他付出的,那麼一起還給他吧!」 「大姐,這些錢代付著就算了,你們不要還給我了。」 「這是哪裡話?你為我們盡了這麼多的精神和氣力,我們心中已經感恩不盡了,如何還能花費你的金錢?那叫我們太不好意思了。」 「大姐,你要這麼地說,就是看不起我了。」 「不是那麼地說,你還在求學時代,上次買了禮物送給我妹妹,還是你把零用錢省下來的。這回子那筆數目太大了,你又到哪兒去節省呢?」紅美聽他這樣說,遂忍不住抿了嘴兒,笑盈盈地回答。 綠美聽姐姐提起節省零用錢的話,這就也笑了。喬曉保被她們姐妹兩人笑得有些難為情,不禁紅了兩頰,但是還顯出很認真的神氣,說道:「這兩百元錢是我問媽拿來的,不用節省什麼錢的。因為你們在上海重新組織一個家庭,一切日用東西都要配買起來,錢當然是越多越好,所以你們留著只管用好了,我放在身邊也是毫無用處的。大姐,你假使把我當作自己人看待,那麼就不要跟我再鬧客氣。否則,你就只管還給我好了。」 「姐姐,他既然這麼地說,就不還給他吧!」 「都是你不好,什麼三十元房錢也要你無事端端地提了起來。」曉保聽綠美此刻又這麼地說,遂故意恨恨地白了她一眼。綠美和紅美忍不住感到有趣,這就抿嘴又好笑起來了。這時蛋炒飯端上來,三人遂匆匆地吃飯了。因為大家肚子很餓,所以吃得津津有味。 這一餐飯,是讓紅美搶著付去的。曉保也不客氣,就讓她去付了。大家出了飯館子,曉保遂作別到學校里去。綠美還依戀地問他晚上來不來,曉保點點頭兒。他好像是完成了一件重大使命的樣子,全身似乎感到輕鬆了許多,便跳上人力車匆匆地走了。 這裡姐妹兩人回到家裡,先休息了一會兒。紅美吸著菸捲,似乎有所深思的樣子,忽然回頭望了綠美一眼,微微地一笑,說道:「妹妹,我看喬先生對我們這麼的慷慨仗義,在他當然是為了愛你的緣故,我覺得他的用情倒是很痴,假使妹妹真能夠和他結成一對的話,那倒未始不是妹妹的好福氣。妹妹,不知道他對你也有過什麼明顯的表示嗎?」 「……」 「咦!妹妹,你說呀!在姐姐的面前,你怕什麼難為情呢?」紅美見妹妹垂了緋紅的粉頰兒,卻羞答答地並不作聲,這就咦了一聲,向她很正經地追問。 綠美想起了一件事,這還不曾向姐姐告訴過,假使大家不接頭的話,那麼唯恐將來就要露馬腳了。為了這緣故,她不得不厚了麵皮,向紅美低低地說道:「姐姐,我們到這兒來租房子的時候,還鬧了一個很大的笑話。」 「唔,是個什麼笑話呢?」 「因為二房東太黑心,本來她獅子大開口地要討一千元挖費、五十元一月房租。後來喬先生冒充了公務人員,說她敲詐,不該這樣勒索巨價。否則,報告行里,要請她吃官司。二房東心中一急,才害怕起來,苦苦哀求,總算出了二百元錢的裝修費。當初她以為我們是兩夫妻,所以問我們除了兩口子外還有誰一同居住。喬先生被她問得急了,只好回答我們是未婚夫妻,暫時這房子由我們姐妹居住,二房東才沒有話說呢。所以明兒要如二房東阿姨和姐姐談起我們這些家庭中的事情,那你千萬可不要露馬腳呢。」 紅美聽妹妹這樣叮囑自己,可見他們將錯就錯地已經承認一對未婚夫妻了。當然,像曉保這麼多情而又俊美的少年,哪一個女子見了不動心呢?妹妹自然也已愛上他了。他們既然心心相印了,我做姐姐的豈有不玉成之理?所以趁此也向她取笑了兩句,姐妹兩人扭股糖兒似的親熱了一會兒,方才一同到外面去購買日用的物品去了。 等她們把日用品買舒齊了回來,時候已經黃昏了。姐妹兩人表示第一日進屋的意思,還點了一對大紅蠟燭。然後忙著淘米燒飯,小菜是外面買了一點雞鴨蛋肉現成燒好的東西。在她們姐妹兩人吃晚飯的時候,忽見曉保匆匆地到來了。他見房中點了融融的燭火,襯著通明的電燈,更有一種新生的氣象,遂笑著說道:「好,好。你們吃飯,也不等我一等。哦!這樣好的小菜哩!」「你說晚上來,我以為你晚飯總在家裡吃的了。別急別急,小菜還沒有吃完哩!」 綠美一見曉保到來,不知怎麼的,一顆芳心裡便有點甜蜜蜜的滋味。遂連忙放下碗筷,笑盈盈地站起身子來,親自給他盛了一碗飯,拿了一雙筷子,放在桌子上。回頭見他手裡還拿了一個紙包,遂猜疑地問道:「你手裡拿著的是什麼東西?」 「是一本英語會話和文法,我特地到福州路去給你買來的。」 曉保一面交給她,一面坐下來吃飯了。綠美接過來連忙打開紙包,想著曉保對自己那種真心的愛護,歡喜得心花兒也朵朵地樂開了。遂翻了翻會話本子看,見裡面有大半都認識的。不過她表面上還故作為難的樣子,皺了眉尖兒,低低笑道:「啊呀!你把會話本買得這樣深,我可不夠資格呢。」 「你急什麼?我不是慢慢兒會教你的嗎?」曉保一面握了筷子連連劃飯吃,一面微笑著說。 紅美見他們兩小無猜柔情綿綿的樣子,真叫人看了有些兒羨慕,遂也說道:「妹妹,你有這麼一個老師在身邊,那你還怕什麼呢?飯涼了,快先吃完了飯,你們可以上課讀書了。」 「喬先生,你今夜就開始教我了嗎?」 「今夜大家都很辛苦,應該好好兒休息一天,從明夜起,我們開始上課吧!」 綠美聽了,也覺不錯,遂含笑說好。這裡三人吃飯,紅美把雞肉夾到曉保的碗內去,曉保又連連地道謝,倒引得姐妹兩人都好笑起來了。晚飯畢,大家閒談了一會兒,曉保便起身告別,綠美卻欲送他一陣。紅美見他們儷影雙雙地走了出去,一時不免想起了大保。覺得大保雖然和曉保是一樣多情,但他到底是常常涉足於歌榭舞台的人,恐怕用情沒有像曉保那麼專一。況且自己和妹妹也不能同日而語,妹妹是個純潔的小姑娘,自己是個嫁過丈夫的未亡人,假使以後讓大保知道了我是一個婦人,他的心中不是立刻會變心嗎? 紅美想到這裡,心中十分悲酸,紅了眼皮兒,忍不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一顆晶瑩瑩的眼淚,也就奪眶流了下來。一會兒又想,妹妹雖然有了職業,但據她告訴,每月也只不過一百二十元的薪水。維持個人的生活固然可以不成問題,但要添置什麼東西和添置幾件衣服及鞋襪的話,那就覺得有些兒困難了。何況還有我也要跟著她一同生活呢!妹妹雖然不會討厭我,但我終不好意思叫妹妹一個人來擔負這一個家庭的開銷,那麼在我當然也得非生產不可呀。不過我既沒有辦事的能力,叫我拿什麼去賺錢好呢?除了犧牲色相之外,還有什麼第二條出路?紅美暗自嘆息,獨個兒傷心了一會兒。一面把被兒折開,遂脫衣先睡到床上去。 約莫一個鐘點之後,綠美方才匆匆地回來。她拿了一袋橘子,一進房就笑盈盈地叫道:「姐姐,你怎麼啦?已經睡了嗎?喬先生在外面又買了橘子,叫我帶回來給你吃的。咦!姐姐,你好好兒又幹嗎傷心起來呢?」 「不,我為什麼又要傷心呢?你別胡說八道吧!」 綠美在挨近床邊的時候,似乎發現了姐姐的頰上有絲絲的淚痕,所以忍不住皺了眉尖兒,又難過地問。紅美慌忙把手兒揉擦了眼皮,竭力掩飾著她臉部上的表情,還裝了一絲微笑地回答。綠美知道姐姐是因為見了我們儷影雙雙,所以回想到她自己的身世而感到傷心。雖然很想竭力地安慰她,但一時卻叫自己無從說起。因此只好顯出孩子的神情,把橘子親自剝了皮抽了筋,塞到姐姐的嘴裡,還把自己的粉臉兒偎到姐姐的頰上去,笑嘻嘻地說:「好姐姐,親姐姐,你不要難過,你不要傷心,妹妹剝橘子給你吃,你吃了橘子,一定會甜蜜蜜哩!」 紅美被她這麼天真地說著,一時也忍不住笑了起來。一面吃了橘子,一面忽然又十分感觸的樣子,低低地說道:「同樣的是橘子,吃在妹妹的嘴裡,是感到甜蜜蜜的。但是吃到我的嘴裡,卻會覺得有點兒辛酸。這和天上的月亮一樣,在妹妹的眼睛裡看起來,當然是富有詩情畫意,令人感到無限溫情幽美。然而在我的眼睛裡看起來,卻會覺得無限慘白,令人悲哀而淒涼哩!」 「姐姐,你又要說這些話了,我早晨不是已經向你勸過了許多的話嗎?為什麼你偏偏要抱這種消極的觀念呢?」 「並非是我抱著消極的觀念,實在因為我的身世太可憐太淒涼,我的前途太黯淡了,我只有希望妹妹和喬先生能夠步入幸福的樂園!」 紅美說完了這兩句話,她的眼淚終於忍熬不住地又滾落下來。綠美還勸什麼好呢?她沒有辦法的,陪了姐姐也撲簌簌地流眼淚。倒是紅美心中過意不去,拉了她的手兒,破涕笑道:「傻孩子,你哭些什麼呢?好了,好了,快點兒睡吧!明天早晨還得往保險公司辦事情去哩!」 「我不哭,那麼你也不要哭。好姐姐,我今夜和你一頭睡。」 綠美聽了,才用手背擦了擦眼皮,一面脫了衣服,一面鑽身睡進紅美一頭的被窩裡去。她和姐姐身子碰在一起的時候,似乎感到有些兒肉癢,因此掛著眼淚卻哧哧地笑起來了。紅美見她一會兒陪著自己哭,一會兒卻又笑起來,可見妹妹完全還是一個稚氣未脫的小姑娘,真是令人感到可愛。抱著她身子,姐妹兩人方才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晨,紅美為了妹妹要出外去辦公,所以她偷偷地起得特別早,把爐子攏旺,燒開了水,煮好了粥。等綠美起身,洗臉水也舒齊了,早粥也備好了,給妹妹洗臉吃粥,到保險公司里去辦事。綠美覺得姐姐真像慈母一般地愛護自己,一時心中的感動,也就難以形容的了。 紅美等綠美走後,她便到菜市里去買菜,回家又料理著家務。下午吃過飯,她獨個兒想了一會兒心事,便披上大衣,匆匆地到外面去了。直到黃昏的時候,綠美下寫字間回家,卻還不見紅美回來。幸虧司必令鎖大家都有鑰匙,所以綠美自己開房入內。因為不見姐姐在家,心中頗為納悶,也不知她在什麼時候出去的,更不知她是到什麼地方去的。這屋子裡的鄰居都很陌生,根本沒有向什麼人可以去探問。就是問了人家,恐怕別人也未必會知道。看看鍋子裡的飯,都燒好了,菜也有三四碗。於是把菜碗拿出,放在桌子上,又把冷飯用開水泡了,放在電爐上滾熱了。就在這個時候,紅美方才匆匆地回來。她手裡拿了一包燒肉,神態似乎十分喜悅。綠美因問姐姐到什麼地方去的,紅美含笑回答,說剛到外面去買了一包燒肉,不料你就回來了。一面又問她公司里忙不忙,事情辦得慣嗎?綠美很高興地說,也沒有什麼忙,無非打打字,寫幾封信。這位高老先生見我一筆字,連連讚美我,說我學的是王字,不但清秀,而且嫵媚。紅美聽了,也代為歡喜。 姐妹兩人一面談話,一面吃飯。不料就在這時候,卻見喬曉保又匆匆地走進房中來了。紅美笑道:「喬先生,你大概還沒有吃過飯,快坐下來吃飯吧!」 「大姐,以後請你直呼我名字好不好?因為你叫我先生,我實在有點當不住。」 「那麼我也叫你名字吧!」綠美一面給他盛飯,一面也微笑著說。 曉保搖了搖頭,卻一本正經的樣子,笑道:「你這人門檻最精,專門想占便宜,你是我的學生子,叫我一聲先生也不算罪過呀!大姐,你說句公道話,學生子叫先生呼名字,可有這個理由嗎?」 「我說句公道話,你叫我大姐,那你就叫她二妹,我妹妹叫你一聲保哥哥。這不是很好嗎?」 紅美這兩句話,說得兩人紅了臉兒,都忍不住笑起來了。三人吃畢飯,匆匆地收拾了碗筷。紅美又披上大衣,向兩人微笑道:「學生先生可以讀書教書了,我到外面去一會兒,就回來的。」 「姐姐,你到哪兒去呢?」 「我去買點兒東西。」 綠美覺得姐姐從外面回來,此刻又匆匆地到外面去,這樣忙碌,到底是為了些什麼緣故呢?所以追上一步去,又急急地問。但紅美連頭也不回過來,一面回答,一面已奔到樓下去了。綠美愕住了一會兒,才懶懶地回過身子來,神情頗為淒涼。曉保卻笑道:「二妹,我知道大姐的意思,她是成全我們兩人在房中可以親熱親熱,所以她故意避到外面去了。」 「呸,你這人狗嘴裡終是吐不出象牙來,人家心中難過,你偏又來胡說八道地尋開心。」 綠美向他啐了一口,秋波逗給他一個白眼,大有嗔恨的意思。曉保似乎有些莫名其妙的樣子,怔住了一會兒,方才奇怪地問道:「二妹,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為什麼心中要難過呢?莫非你們姐妹兩人吵過嘴了嗎?」 「不,你又誤會我的意思了。我姐姐的身世,你也該知道一點,她是一個淒涼的人,所以她到了上海,覺得種種的不如意,使她思想會趨於到極度消極的地步。我見她老是鬱鬱寡歡的神態,我的心裡終會覺得十分難過。」 曉保聽了,這才明白過來,遂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表示非常同情的樣子,低低地說道:「不過現在時代不同了,女子再醮,不能算是件可恥的事。只要正大光明,不偷偷摸摸,那也不能算是不合法。況且你姐姐的年紀正輕,又沒有一男半女,以後這麼的悠久歲月,怎樣過下去?所以我的意思,她儘管可以找一個對象呀。」 「話雖這麼地說,但是……唉!天下的事情也有許多為難的地方。」 綠美欲語還停的樣子,顯然是意猶未盡,她忍不住也輕輕地嘆了一聲。曉保似乎並不注意到這些,遂把英文會話放在桌子上。綠美知道他是預備開始教授了,這就坐在桌子旁去,兩人便認真地教書讀書了。 教完了第一課,時候已近九點。綠美見他咳嗽了兩聲,遂連忙倒一杯茶給他喝。正在這時,房門外有人張望了一下。綠美回眸去望,見是前天打圓場的熊少奶,因為大家是認識的,遂含笑點點頭。熊少奶卻厚了臉皮,自說自話地步進房中來,笑嘻嘻道:「你們已經搬進來了,這兒房子還算清潔。王先生,你這位未婚妻貴姓呀?」 「我姓陶,你貴姓?請坐一會兒。」 「我姓熊,也住在這兒弄內的,我家在八號,和這裡阿姨有點親戚,所以我常到這兒來遊玩的。」 綠美因為人家到自己屋子裡來,當然得盡點主人的義務。所以一面含笑回答,一面還給她倒了一杯茶。熊少奶道了謝,卻做個自我介紹。曉保聽了,覺得這個女人真有點十三點作風,遂望了她。不料她把俏眼兒,也不住地斜乜了過來,大有一種勾引的樣子。接著瞥見到桌子上的書本,便又笑嘻嘻地說道:「你們兩口子真是恩愛,大家還在互相研究學問嗎?好極了,你們真是一對新時代的新青年,別人家到外面去跳舞瞧電影還來不及呢。」 「熊少奶,外面跳舞瞧電影得花費鈔票呀。」綠美和曉保見她只管說著未婚妻呀,兩口子呀,一時真覺得又甜蜜又羞澀,紅暈了臉兒,只好謙虛著回答。 熊少奶聽了,卻啊呀了一聲,笑道:「陶小姐,你也太客氣了,想王先生這麼體面的人,花些鈔票算得了什麼稀奇呢?」 「這個年頭兒鈔票不容易賺,怎麼說不算稀奇呢?你又不肯借一點來用用。」曉保見熊少奶那種風騷的樣子,遂也笑嘻嘻地吃她豆腐。 不料熊少奶聽了,卻顯出十分慷慨的神氣,說道:「閒話一句,王先生,你要借多少用用?」 「你倒相信我?」 「當然相信,你們吃公事飯的人頂講道理,還怕你賴掉不成?」熊少奶含了勾人魂靈那麼的媚眼,又向曉保含情脈脈地瞟,而且還微微地笑。 曉保的心裡,倒是別別地一跳。但回頭見綠美的神情,好像有點酸溜溜的表示,這就不敢再和她多搭訕,站起身子,說道:「二妹,我走了。」 「唔!是該早點兒回去了,明天晚飯來吃嗎?」 「說不定,但是你們不必等候我,反正我來吃終在六點之前趕到的。」曉保一面回答,一面又向熊少奶點點頭,他便自管匆匆地走了。 熊少奶待曉保走後,便望了綠美一眼,笑嘻嘻說道:「陶小姐,你把王先生管得很緊吧!」 「其實要人家管得緊,那是沒有用的,一個人總要自己學好,否則,他要如喜歡荒唐的話,就是天天盯在他後面,也沒有什麼效力的了。」綠美在這個情形之下,似乎不得不厚了麵皮,來說這幾句話,表示正適合一對未婚夫妻的身份。 熊少奶點點頭兒,笑道:「你這話說得真不錯,比方像我那口子,我也算得管牢了,但是有什麼用呢?他還是天天在外面荒唐,真叫人沒有法子。」 「我想像你這樣的妻子,一個丈夫應該是不用到外面去荒唐了。」 綠美說這兩句話,完全是包含了一點諷刺的成分。可惜這種俏皮的作用,熊少奶一時聽不出意思來,還怔怔地問道:「陶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可有些兒聽不懂了。」 「哧!那有什麼不懂的?像你這麼美麗,這麼會說笑話的脾氣,難道對待丈夫還有什麼不周到,還有什麼不溫柔體貼的地方嗎?」 「唉!陶小姐,這個你不知道,就叫作家花哪有野花香。常言道,癩痢頭兒子自己的好,妻子卻是別人家好了。」 熊少奶方才明白過來地回答,她還說了一個比方,忍不住微微地嘆了一口氣。綠美聽了,覺得喜新嫌舊,人之常情,何獨男子對女人如此,世界上多少東西,哪一樣不喜愛新的呢?所以也有些兒感觸。但熊少奶這時卻又笑道:「男女之間最甜蜜的時候,就是你此刻和王先生的這一個階段。王先生每天在你那兒吃一餐夜飯,雖然是鹹菜淡飯的話,恐怕在他感覺上也會比海參魚翅美味得多。這是所謂花是將開的紅,人是未婚的好那兩句話了。其實像你們這樣的滋味,從前我也享受過。不過現在,那境況就完全不同了。」 綠美聽她這樣說,覺得這女人真會說話,一時倒也非常地同情她。兩人又談笑了一會兒,熊少奶方才告別回去。綠美待她走後,想起熊少奶的遭遇,這叫自己不免也有些擔著憂愁,明天曉保和我結了婚之後,不知是否也會拋掉我嗎?但仔細一想,這種憂愁未免太無聊了,假使要想得那麼不放心,除非不嫁丈夫,獨身到老。其實一個人能不能嫁一個好丈夫,這也是命中早已註定的了。 綠美胡思亂想地忖了一會兒,時候快近十一點了。猛可想到姐姐出去了這許多時候,還沒有回家來,一時又暗暗地焦慮。她到什麼地方去了?柔腸百轉,也是想不出來,等人性急,所以索性把曉保教自己的英語會話讀了幾遍。研究了一會兒,這樣不知不覺地已經到了子夜十二點了,綠美揉了揉眼皮,疲倦得快要入睡了。她在室內踱著圈子,表示心中的不安和著急,真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就在這個當兒,方聽一陣步履的聲,姐姐已從房外走了進來。綠美這就急急問道:「姐姐,你到什麼地方去的?怎麼直到這時候才回來呀?人家等得急都急死了!」 「我又不是三歲的小孩子,難道還怕被人家拐賣了不成?你急什麼呢?妹妹,曉保回去了嗎?」紅美微微地一笑,她把身子在床邊坐了下來。放下了皮包,那種情態是顯得非常吃力的樣子。 綠美心裡似乎有點兒疑惑起來,因為姐姐的行動,至少是包含了一點神秘的成分。這就又急急地追問說道:「姐姐,你不是說去買點兒東西嗎?但是此刻卻又空手回來了。你到底在什麼地方?好歹也說給妹妹知道呀!難道你把妹妹當作了外人看待了嗎?」 「妹妹,你別鬧孩子氣了,反正我又不在做賊做強盜,你為什麼要問得這樣的緊呢?」紅美一面說,一面脫了皮鞋,把兩腳擱到床沿邊去,還是顯出很安閒的態度。 綠美也在床邊坐了下來,她的眼眶子裡好像已經急得要淌下淚來,說道:「並非我要追問你這麼的緊,我以為我們姐妹兩人相依為命,所幹的事情,誰也不能瞞騙誰呀!但是,姐姐現在把我當作外人看待,我覺得你的行動,真令人感到有些兒可疑。」 「有什麼可疑呢?我老實地告訴你,因為我心裡煩悶,所以我在外面瞧一場電影。」 「瞧電影?那你為什麼老早地不說?我覺得你這話不大可靠。」 「奇怪,你難道這樣不信任你的姐姐嗎?」 紅美秋波斜乜了她一眼,按著她的肩胛,始終是含了微微的笑容。綠美這就覺得無話可說了,瞧著姐姐的臉龐兒,雖然是含了笑容,但這笑裡面多少包含了一點痛苦的成分。她忽然想到了什麼似的,又一本正經地問道:「你在什麼影戲院裡瞧電影?說明書有沒有?」 「啊呀,瞧你這小妮子,竟把我當作犯人一樣地審問了。說明書沒有賣,戲票根還藏在皮包里呢?」 紅美啊呀了一聲,忍不住笑了起來,因為被她逼問得急了,所以情不自禁就這麼地圓了一個謊。在她當初是沒有料到綠美還會來翻閱自己的皮包,直待綠美伸手來搶皮包的時候,方才記得了,連忙上前去奪還,但已來不及,早被綠美把皮包拿了去。她身子還逃到桌子旁,把皮包打開,檢視了一會兒。誰知票根沒有尋到,卻找出一疊新光舞廳的舞票來。綠美這才恍然大悟了,她愕住了一會兒,奔到姐姐的懷裡,卻是哇的一聲哭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