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五、燈紅酒綠萍水相逢成知己

馮玉奇 《紅粉飄零》
紅美當時急匆匆地走出來國際飯店,因為她胸口感到十分的悶沉,所以很需要找一些刺激,來麻醉她痛苦的心境。當下跳上車子,叫車夫拉到好萊塢舞廳門口停下。付了車資,遂急急地入內。侍者招待坐下,泡了一杯香茗。這時舞池裡的熱鬧,使每個人的心靈都會忘記了憂愁和痛苦。爵士樂聲的興奮、伴舞姑娘的甜蜜,大家仿佛身入仙境,都不免笑意生春,大有飄飄然的樣子。紅美被了一種濃烈的感情所衝動,使她終於大膽地走到舞池裡去,就在座位上那個舞娘面前站住,表示求舞的意思。那個舞娘遂站起來,和紅美一同去跳舞了。 那舞娘是個二十四五歲的年紀,在舞國之中,對於這些花信年華的舞女,實在是不大吃香了。但是她們自己也很明白將要人老色衰不值錢了,所以她們不得不用另一種功夫來勾引舞客。這功夫就是迷湯,十個男子,倒有十一個是接受迷湯的。所以越是年齡較大的舞女,迷湯功夫也越好,為了生活的鞭策,在她們也可說是個不得已的辦法。當時那舞女見紅美也是一個女子,遂望了她一眼,一面跳舞,一面和她含笑搭訕著問道:「你這位小姐貴姓?你的舞步跳得很好。」 「我姓陶,馬馬虎虎跳著玩玩,說不上什麼好的。你這位小姐貴姓?」 「我姓林,名叫愛仙。陶小姐在什麼地方辦事?」 「在一家銀行里做事情。林小姐,你做舞女有多少日子了?」紅美不好意思說空閒著沒有事情,遂低低地圓了一個謊。一面又向她隨口地探問,在她心中也是想在這一條路上找一口飯吃。 林愛仙似乎很羨慕的樣子,嘆了一口氣,說道:「不瞞陶小姐說,我在舞海里浮沉是已經有九個年頭兒了。因為沒有高深的學問,因此只好像玩具似的供人摟抱玩弄,為了一口吃不飽的三餐淡飯。比不了陶小姐,在銀行里做職員,那是多麼高尚呢!」 「哦!有這麼許多的日子了?那麼為什麼不早點兒嫁個丈夫呢?難道這幾年來,連一個好點的客人都碰不到嗎?」紅美聽愛仙這麼說,一時心頭有些兒隱隱地作痛。暗想,你哪兒知道我也是吃虧在沒有高深學問的痛苦呢?因為自己也想步她的後塵,萬不料她先對自己訴起苦來,那未免給予自己兜頭一盆冷水,因此皺了眉尖兒,又懷疑地追問。 愛仙搖了搖頭,表示一言難盡的意思。就在這時,音樂停止,紅美便只好回座。第二次音樂又起,紅美因為還要繼續和她談話,所以便又去和她跳舞。愛仙站起身子的時候,卻向對面點點頭兒,微微地一笑。紅美連忙也回頭去望,見一個西服少年怏怏地走開了。知道那少年也是來和愛仙跳的,大概被我捷足先得了,所以打了他一個回票。這就對愛仙低低地說道:「對不起!打了你客人一個回票。」 「沒有關係,你不也是我的客人嗎?」愛仙倒很和氣,並不介意的樣子回答。 紅美笑了一笑,望著她又繼續問道:「林小姐,我剛才問你的,你還沒有回答我呀!是不是你都眼界很高,所以這幾年來的舞客之中,就一個人都沒有被你看上眼嗎?」 「倒並不是為了這個緣故,唉!陶小姐,你該知道我們做舞女的人,被人家是當作玩具而已,這好像是公園裡的花一樣,遊人在遊園的時候,也無非欣賞著玩玩罷了。即使被人折了一枝,但也絕不會永遠帶在身邊的。有的未出公園,便把花枝丟了;有的出了公園門口,也要把花枝丟了;就是有人把花枝帶回家中去吧,放在花瓶里供養著,愛護著,但不到幾天,也終是免不了被人拋棄到垃圾桶里去的。陶小姐,拿公園裡的花枝,來比方我們做舞女的人,那是再貼切也沒有的了。想你也是一個聰敏人,聽了我以上這些話,大概也可以知道我們苦命的女子,從頭至尾,恐怕一生一世就是苦命而已。」 愛仙說完了這一大篇的話,她心中有點悲感的思緒,大有悽然淚下的樣子。紅美聽了,覺得她比方的正是再好也沒有了。一個舞女在舞客的眼睛裡看起來,就像公園裡的花朵一樣,誰肯跟舞女來談真正的愛情呢,也不是玩過丟了,那算得了什麼稀奇呢?想到這裡,心中真有無限的同情,也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遂又低低問道:「林小姐,那麼你們每月的進益大概有多少呢?不知道還能維持個人的開銷嗎?」 「我們的進益是每月不同的,運道好,客人多,那麼進益也很可觀。假使運道不好,客人少,每夜吃湯糰不算,還要貼車鈿、脂粉費。有時候落了一場大雨,那就更糟了,晚上回家,叫車子,車夫大敲竹槓。不坐車子,渾身像個落湯雞。那時候的痛苦,豈是筆墨所能形容其萬一的呢?」 紅美聽她說到這裡,好似真的要盈盈落下淚了,一時十分難過,待要安慰她幾句的時候,音樂又停止了,於是只好各自回座。愛仙剛回到座位上,音樂之聲又悠揚而起了,這是一節華爾茲的樂曲,愛仙抬頭,見面前已站立了一個西服少年了。於是強顏含笑地站起身子,一面和他摟著到舞池中心去,一面溫柔地叫道:「喬先生,對不起!剛才打了你一個回票。你多早晚來的?這兒快半個月沒有來玩了。我知道你們有了新愛,就把舊人拋置於腦後了是不是?」 「不,不。你不要冤枉我,我實在因為學校里功課太忙的緣故。」 這個姓喬的少年是誰?原來就是曉保的哥哥大保。大保比弟弟浮滑一點,所以時常出入於歌榭舞台。他和林愛仙的認識還在半年之前,因為愛仙的迷湯功夫甚好,而且同時也真的愛上了大保的小白臉,因此兩人也曾經發生過肉體關係。但每一個人都是喜新嫌舊的,日子久了,大保對於愛仙自然也慢慢地淡然了。這就是愛仙比方她們像公園裡的花枝一樣,她在短短的幾個月日子中,也好像是遊人走出公園門口就把花枝丟棄了。 當時喬大保聽她哀怨十分地說著,而且頰兒上真的沾了一點淚痕,於是便急急地向她否認著回答。愛仙聽了,把小嘴兒一噘,逗給他一個嬌嗔,說道:「哼,我真不會來冤枉你,你也不必花言巧語地來騙我。前兩天我在大光明戲院門口,看見你和一個女子挽手入內的,那你還不是有了新歡嗎?」 「那麼你既然看見了我,為什麼不來招呼我呢?」 「我為什麼要來撞破你的秘密,而使你心中討厭我?那我就覺得太犯不著。因為我想得明白,我到底不是你的妻子,何必要嚴緊地管束你?」 「憑你這兩句話,我心中就知道你當初看見我的時候,你的身旁一定也是挽了一個新歡,你老實地說,我可猜得對嗎?」喬大保是個很聰敏的人,他想,愛仙要如一個人看見我的話,她一定要來招呼我,因為十個女子倒有九個是好妒的,她豈有這麼地好人,會不來撞破我的秘密?於是望著她粉臉兒,笑嘻嘻地說。 愛仙想不到被他猜到心眼兒里去,一時倒愕住了。但她又顯出傷心的神氣,嘆了一聲,說道:「我以為我跟客人在外面一同走,那是為了生活,而沒有辦法只好去敷衍人家的。所以這就是我們身為舞女的一種痛苦,假使你是明亮的話,那你一定會原諒我。倘然你把我討了回去,我的生活有了著落,我當然天天可以陪伴在你的身邊,怎麼還會跟別人去遊玩呢?」 「你這話雖然不錯,但我是個求學時代的青年。第一,經濟不能獨立;第二,家庭還有父母,我若不經過父母的答應,我如何有能力來討你回去呢?所以在這樣情形之下,我們的關係,可說是以此為止,那實在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啊!」 「我以為你這些都是不負責任的話,當然,我們做舞女的,始終不過是一個舞女罷了,哪裡有福氣做人家正式的太太呢?這是我們生成的苦命,我所以倒也並不怨恨你的,因為我們和舞客之間的關係,說得明白一點,無非是色相和金錢的一種交易罷了。」 喬大保聽她這樣坦白地說,一時心裡有點難過。不過事實上,我假使要討一個舞女做妻子,不論是家庭里,是我本身的地位上,恐怕都有點不相配,因此呆呆地望著她粉臉兒,內心不免有點歉疚。 愛仙此刻卻又灑脫地笑道:「為什麼呆呆地望著我出神?你難道以為我這幾句話說得不對嗎?」 「並不是說不對,我覺得你說得很對。噯,愛仙,剛才和你跳舞的那個女子是什麼人?是不是也做舞女的?」喬大保一面回答,一面忽然想起了這一個美麗的女子,一種好奇心使他又向她低低地問。 愛仙撇了撇嘴,冷笑了一聲,說道:「我瞧你這人又在不轉好念頭了,管她是誰,要你問她做什麼呢?」 「我不過隨便地問一聲,不料你又多心了。」 「我真不會多心你,但是我倒要老老實實地告訴你,你不要把我們女子太看輕了,以為在舞廳里的女子個個都是做舞女的嗎?哼,人家是個銀行里的女職員呢,我勸你快死了這條心吧!」 「哦!原來還是銀行里辦事情的。」 兩人說著話,音樂又停止了。喬大保回到座桌旁,心裡不由暗暗地思忖,像銀行里辦事的那個女子,假使和我配成一對的話,那方才相稱呢!不料正在這時,只見愛仙匆匆地走過來,向大保低低地說道:「喬先生,很對不起你,一個客人買票帶我到外面去遊玩,我不好意思拒絕人家,所以只好答應了。今天不能奉陪你,你心裡生氣嗎?」 「我生什麼氣?這是你們為了生活問題,我既不能討你做妻子,我當然不能束縛你的自由,你只管去吧!」喬大保裝出毫不介意的樣子,向她微笑著回答。 在愛仙的心中,還認為大保說這幾句話,至少是包含了一點酸素的作用,這就顯出嬌媚的意態,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柔情蜜意地說道:「喬先生,那麼你明天夜裡到這兒來遊玩好不好?」 「好的,好的,我明天一定也帶你出去遊玩。」 「閒話一句,你不要做黃牛,那麼我們明天晚上見。」愛仙似乎十分歡喜的神氣,把他手兒緊緊地握了一陣,便自管匆匆地走了。 這裡喬大保向對面望了過去,只見和愛仙跳舞的那個女子,呆呆地還坐在那裡。而且手托香腮,好像還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一時心中暗想,我用什麼方法去和她搭訕呢?因為她的座桌旁只有一個人,那不是一個絕好的去和她認識的機會嗎?一面想,一面便情不自禁地把身子向她桌子旁走了過去,剛走近她桌子面前,忽然見她取出菸捲來點火吸菸。大保觸動靈機,立刻也摸出煙盒子來,取了菸捲,向她彎了彎腰,說道:「對不起,讓我討一個火。」 紅美剛把自己的菸捲點著,就聽有人這麼說,於是抬頭望了他一眼。一見是個很俊美的少年,芳心中倒是怦然一動。因為手裡拿的火柴梗子還沒有熄滅,所以把手兒提高了一點,還親自給他燃火。大保吸著了菸捲,心中真有些兒受寵若驚,便含了滿面的笑容,低低地說道:「謝謝你,謝謝你!你這位小姐,我好像在什麼地方看見過了?哦!是了,你好像在一家銀行里辦事對不對?請教貴姓?」 「唔!是的,我也好像有點面熟,敝姓陶,您貴姓?」紅美聽他這樣說,又向他仔細地一望,這才認出他就是剛才和愛仙跳舞打回票的少年。猛可想到自己曾經對愛仙告訴在銀行里辦事的話,這就覺得他來討火的舉動,無非藉此可以和自己搭訕的意思。不過自己到舞廳來的目的,一方面是找點刺激,一方面也想結交幾個朋友。因為在這舉目無親的上海,倘若一個朋友都沒有,萬一有什麼急難的話,不是喊爹不應、呼娘不理了嗎?紅美在這樣盤算之下,便將錯就錯地答應一聲是的,同時也故作面熟的神氣,低低地問他姓名。 大保見她對自己並無憎嫌的表示,這就樂得什麼似的,便大著膽子在她沙發旁坐了下來,笑著說道:「原來陶小姐也有一點認識我,這就對了,有時候我到銀行去取款的日子,也許我們是已經見過面了。敝姓喬,是喬國老的喬。」 「哦!喬先生,你的大號是……」紅美聽他這樣胡扯地回答,一時真覺得他有些兒好笑。不過聽他說是姓喬,心中倒又暗暗地表示奇怪。為什麼我們遇見的人都是姓喬?難道這個少年就是曉保的哥哥嗎?於是又急急地問他名字。 大保連忙告訴道:「小名很粗俗,叫作大保。」 「大保?大小大,保護保,對不對?」這是出乎紅美意料的,想不到這位喬先生真的是曉保的哥哥。她有些驚喜的樣子,望著他低低地問。 大保似乎也有點奇怪,點點頭兒,笑道:「陶小姐,你怎麼知道得這樣仔細呀?」 「這算不得仔細,而且我還知道你在聖喬司大學裡讀書,是不是?」 「啊呀!這可奇怪了!你難道真認識我?哦,哦,我明白了,是林愛仙告訴你的對不?」大保啊呀了一聲,在滿腹尋思之下,他猛可地想過來了。因為陶小姐也是愛仙的舞客,說不定兩人在無意中談起我的。大保以為自己這猜測有點不錯,遂又連連地哦了兩聲回答。 但紅美卻搖了搖頭,笑道:「不是的,我和林愛仙無緣無故怎麼會談起你的事情來呢?」 「既然不是愛仙告訴你的,你又怎麼會知道我在聖喬司大學讀書呢?那不是叫人太奇怪了嗎?」 「其實這算不得奇怪,更奇怪的事情還有呢!我知道你家裡一共只有四個人,爸爸、媽媽、你和弟弟兩人。你爸爸叫喬伯樂,他是東華銀行的經理。你弟弟叫喬曉保,也是聖喬司大學讀書的,比你低一班。我會看相,從你這臉部上看來,我就什麼都全知道了。你不要奇怪呀!我說的可曾錯了沒有?」紅美絮絮地說到這裡,因為大保的神情由驚奇而轉變成木然地呆住了。她忍不住感到有趣,這就哧哧地笑起來了。 大保在愕住了一會兒之後,忽然他又想到了什麼似的,笑嘻嘻地說道:「陶小姐,任你怎麼會看相,也沒有看得這樣準確的。其實你這些技巧,我全都明白,你也瞞不了我呀!」 「你明白什麼呢?」 「我明白你並非真的會看相,無非是你在我爸爸的行里做女職員罷了。所以我家的情形,你會知道得這麼詳細,我猜測得可是嗎?」 紅美聽他這樣說,覺得大保倒也是個聰敏的人,他居然也會想到這一層關係上去,那也虧他的了。不過他雖然會猜,哪裡猜得到其中這些曲折奧妙呢?於是搖了搖頭,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嫵媚地笑了起來,說道:「你猜錯了,我根本不是東華銀行里做職員的。」 「我不相信,你一定騙我,那麼你如何會知道我家的情形?難道你真會看相不成?」 大保聽她否認在東華銀行里做職員,一時奇怪得更有點糊塗起來了。紅美卻並不回答什麼,只管望著他哧哧地媚笑,大保蹙了眉尖兒,忽然又說道:「哦!我猜到了,你和我弟弟是朋友,對不對?」 「不對,我有一個朋友,和你弟弟是同學,是他告訴我的。」 紅美聽他慢慢地猜得接近起來了,因為不願意他們兄弟兩人去接頭,所以她不得不又圓了一個謊。她怕曉保把實情告訴了他,那麼自己在銀行里辦事的謊話,豈不是又要拆穿了嗎?為了這樣,在她當然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大保聽了,也不必再去加以研究,遂點頭問道:「陶小姐,那麼我也得請教你大名叫什麼、府上住哪裡,老太爺老太太都健在嗎?」 「我的賤名叫秀琴,舍間有爸爸和媽,還有哥哥嫂嫂、弟弟妹妹,一共有十多個人。」 「那麼是一個大家庭呀!比我家要熱鬧得多了。陶小姐,你府上住哪兒還沒有告訴我呀!」 「對不起!恕我不能告訴你。」 「那為什麼?是不是我還夠不上資格和你交一個朋友?」 「不!這是你太客氣,因為我心中自有我的苦衷,請喬先生原諒!」 「你有什麼苦衷呢?能否告訴給我聽聽?」 「因為我家庭是很舊式的,而且嫂嫂和我感情又不大好,對於我在外面銀行里辦事,她已經說我名義上在辦事,實際上是交男朋友的醜話。假使給她真的知道了有你這麼一個男朋友,那麼她的閒話一定是更多了。」 紅美在種種困難的情形之下,她不得不全部地構成了一個謊話。不過她內心是感到一種羞慚,使她粉臉兒會漲得喝過了酒一般地通紅。而且在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她的臉部又竭力顯出鬱郁不歡的表情,大有淒涼的樣子。大保當然信以為真,一時十二分地同情,顯出代為憤憤不平的神氣,說道:「在這個二十世紀的時代里,一個女子在社會上辦事,那是最正大光明的,就說有幾個男朋友,那也算不得什麼稀奇呀!我想你這位嫂嫂一定是個沒有知識的女子,所以才這麼地妒忌呢!」 「可不是!所以我為了怕被她多嘴起見,對於外面的朋友之間,暫時把舍間的地址保守秘密。這是我的苦衷,喬先生一定會原諒我。」 「那麼陶小姐到底在什麼銀行里辦事呢?那終該可以告訴我呀!」 「這個,請喬先生最好也不必問起……」紅美已經挨過了一個難關,想不到又會來一個難關,一時她真覺得回答不出什麼話來才好,紅了臉兒,大有支支吾吾的神氣。 大保對於她這一點也不肯實說,心中似乎開始有了一點懷疑,遂皺了眉毛兒,低低地問道:「這又是為了什麼緣故呢?那叫我倒有點奇怪起來了。」 「哼,這又有什麼奇怪?我以為喬先生太愛多事,我和你不過萍水相逢,要問得這麼清楚,那還不到這個時候呢。」 紅美在烏圓眸珠一轉之下,她到底有了一個主意,遂冷冷地一笑,大有生氣的表示。大保聽了,方才知道她是因為我們還只萍水之交,所以不肯和我傾心相吐的意思。換句話說,自己還不夠資格去和她交朋友,一時頗為悶悶不樂,遂呆呆地坐了一會兒,並不作聲。紅美當然看出他很不快樂的神情,遂微微地一笑,又搭訕著問道:「喬先生,今夜你是一個人來遊玩嗎?」 「唔,是的。陶小姐,我們去舞一次好不好?」 大保聽她又笑盈盈地向自己說話,這就覺得一個女子對一個男子的若即若離,這也許正是她們故意假惺惺作態的一種手段。常言道:只要功夫深,鐵條磨成針。那麼我又何必在此刻急急地要向她詳細追問呢?一面想,一面便用另一種方式,站起來向她求舞。這當然也是一種增進友誼的辦法。 紅美聽了,並不拒絕,遂笑盈盈地點點頭,和他攜手一同到舞池裡去了。在舞池裡,大保跳舞的姿勢,是顯得分外溫文大方,紅美的芳心裡似乎也感到特別的興奮和歡喜,所以大保的態度越大方,她卻偎著大保的懷裡,越加顯出親熱的樣子。大保見她粉臉兒幾乎要偎貼到自己的頰旁來,一陣陣的細香,只管在鼻子管里盤旋,他真有些神魂顛倒的。覺得今夜的艷遇,可說是生命史上最快樂的一頁了。 兩人舞罷歸座,大保望著她的粉臉,得意地笑了一笑,說道:「陶小姐,你的舞步跳得好極了!」 「不見得,也許是你故意地捧我,我覺得你的舞也跳得不壞,從這一點子猜想,你跑舞場的歷史也相當悠久了吧!」 「唔!已經有三年多了,不過也並不常常跳,無非逢場作戲罷了。」 「逢場作戲?你騙誰?我覺得你把跳舞是作為夜裡的功課吧!」紅美撇了撇嘴,俏皮地回答。 大保的臉兒,有些紅暈起來,至少是包含了一點羞愧的成分,憨笑著不答。過了一會兒,才低低地說道:「一個青年在到了相當的年齡,似乎很需要有個異性的慰藉,所以我跑舞廳,完全是我內心的一種苦悶。然而和舞女談愛情,是越談越痛苦的。假使我有了一個像陶小姐那麼的女朋友,那我敢發誓,可以絕跡舞場,不再作燈紅酒綠之沉迷。」 「我覺得你這話未免幾乎迷湯,可惜我不是一個三歲的小孩子,否則,我一定可以相信你對我有這一分的誠懇。」 大保被她冷譏熱嘲這麼一諷刺,他額角上的汗點都冒了上來,遂急得指天點地地說道:「陶小姐,我對你說的完全是真心真意的話,假使我對你有半句花言巧語的作用,那我一定不得好死的!」 「啊呀!你這又何苦來呢?偏要這麼地說死說活,那可不是笑話?其實像你這麼一個大學生,玩弄幾個舞女,那也算不得什麼稀奇的事,對不對?」 大保聽她這樣說,好像已經知道了自己和愛仙發生關係似的,所以他那顆心兒,是別別地亂跳著,呆呆地除了傻笑之外,卻再也回答不出什麼話來了。過了一會兒,才說道:「陶小姐,在過去,我是在歧途上徘徊,所以昏昏沉沉地好像在沙漠之中迷了路。但是現在我遇見了陶小姐,我好像在迷途中遇到了一盞明燈。只要明燈肯永遠地照著我,我一定會走入光明的大道。但我還不知道自己有沒有這個福氣,可以永遠地得到明燈的照耀呢?」 「喬先生,只怕你失了眼吧!你認為這是一盞明燈,然而等你到了理想與事實相反的時候,也許你會感到失望和痛苦。」 「不!不!絕對不會,我自信我的眼力還不會錯。陶小姐,我坦白地跟你說吧!我見到了你之後,我的心中已對你有了愛的成分。假使承蒙你不棄的話,我一定把我全部的生命都交到你的手裡。」 紅美想不到他竟對自己用求愛的方式,而說出了這幾句話,一時感到大保的痴心,真不亞於他的弟弟,兩人可說是難兄難弟,一時倒忍不住暗暗地好笑。不過在交際場中的男子,他對我會一見傾心,那麼對別人自然也會一見鍾情。所以在沒有經過相當的時間,我自然也不能輕易地信任他,這是所謂熱情愈燃熾得快,明天也會愈熄滅得快的。紅美在這樣考慮之下,她便淡淡地一笑,又說道:「喬先生,我覺得你對我這一番熱情未免是近乎盲目吧!因為我和你到底還只是第一次見面,彼此的性情脾氣都還不大明了,你怎麼就能肯定我是你一盞明燈呢?我覺得你實在太會多情了,這叫我心中有點不敢接受,假使你認為我這女子還算不錯的話,那麼我們也只有初步地先結交一個朋友,看將來彼此有沒有誠意。常言道,君子之交淡如水,所以我不希望我們兩人的感情突然地會增加到沸點之上,因為這種情形不是正常的現象。一件事情,假使到了不正常的時候,那麼結局終是糟得一塌糊塗的。喬先生,你是一個聰敏的人,聽了我這些話,大概一定也不會以為不然吧!」 「陶小姐,聽了你這幾句話,使我頓開茅塞。不錯,結交朋友,不管是同性是異性,都應該從久長的日子中看出好壞來。所以我對你求愛的舉動,確實是太幼稚得可憐了。不過從這一點,也可見我對你痴心是到這一份兒的程度。陶小姐,現在既然承蒙你答應我和你交一個朋友,我的心中已經是夠滿足了。不過彼此既成了朋友,那似乎應該有個通信的地址。否則,今夜分手之後,我又到什麼地方來找你好呢?」喬大保細細地體念她這一篇話,覺得她說得實在非常有見識,因此內心更加敬佩得五體投地。一面連連地點頭,一面卻又皺了眉毛兒,表示他內心這一分憂愁的樣子。 紅美聽他這樣說,倒忍不住抿嘴笑了。想了一會兒,方才說道:「我倒有一個好主意了,喬先生可以留給我一個通信的地址。那麼有什麼事情的時候,我不是可以來約會你嗎?」 「唔!這倒也是一個辦法,那麼我就寫一個地址給你吧。」 喬大保點點頭兒,遂在袋內摸出日記簿來,撕下一頁,拿自來水筆寫了幾行字兒,交到她的手裡。紅美接過一看,只見上面寫的是:呂班路三百六十五號舍間地址,電話二〇七八九。遂把它藏入皮包內,微微地笑道:「很好,你家裡有著電話,那就更便當了。假使我要約你的話,可以打電話給你的。」 「你打電話給我的時間,最好在上午九點之前。因為那時候我還沒有上學校里去,大概終可以接得到,否則,你就打到學校里來,電話號碼是一九八九二,這是有要緊的事情,不然,那還是留著在早晨打到我家裡來。因為我學校里這個教務主任很兇惡,不許我們學生在外面交女朋友的。」 紅美聽他後面又這麼地補充了兩句,表示很怨恨的樣子,這就忍不住笑起來了,點了點頭,很俏皮地說道:「你學校里這位教務主任很有意思,我倒表示非常地贊成。不過所可惜的,任他管束得這麼嚴緊,可是一般學生們在外面照舊地逛舞廳、交女朋友,假使被他這位老師知道了,豈不是要大為痛心了嗎?」 「不過我們到底不是三歲兩歲的小學生,只要學業不荒廢,對於外面的交女朋友,這也不能算是完全的荒唐。比方說,我今夜認識了你這麼一個女朋友,我覺得這是我生命中最感興奮的一回事情,難道能說我的不好嗎?」 「你這話說得不錯,一個大學生只要不荒廢學業,交女朋友也不能算是一件罪惡的事。不過事實是這樣的,你一有了女朋友,就會分開了你求學的心思。所以真不知有多少的大學生,因沉醉在酒色之中而消沉了志氣、墮落了前途的。這我覺得非常可惜,所以你要和我交朋友,非得約法三章不可。」 喬大保聽紅美說出了這幾句話,那是幾年來在女人的口裡所從沒有聽到過的,一時覺得她真不愧是個時代的女性,不免肅然起敬。遂急急地問道:「你要約法三章,那我是無不遵命。你說吧,哪三章呢?」 「第一,你以後不許再跑舞場。」 「這我依得到,沒有問題。」 「第二,我們每星期日見面一次,平日不要多見。」 「這也辦得到,其實每天見面反而覺得無話可說,所以你這意思我也表示贊成。」 「第三,你要用功讀書,每學期考試,至少要在三名以前,那麼我做了你的女朋友,也不會被人家說你是因了有女朋友而荒廢了學業了。這三件事情你倘然辦得到,那麼我們就不妨交一個朋友。否則,我決不願擔當女人是禍水的罪名。」 「好的,好的,你這三個條件,我統統都可以做得到。啊,我的天哪!這一盞明燈果然是漸漸地顯露光明了。假使你不是一盞明燈的話,那你怎麼會對我說出這幾句話來呢?我今天真的太高興了!陶小姐,從今以後,我是可以得到新生的氣息了。」 喬大保也許是樂而忘形的緣故,他猛可地握住了紅美的手兒,忍不住緊緊地搖撼了一陣。紅美被他這麼地頌讚著,一顆芳心,自然也得意萬分,拉開了小嘴兒,笑得合不攏來了。過了一會兒,大保忽然又低低地聲明道:「不過我有一句話,需要說明的,就是我每星期和你見面的時候,少不得要到舞場裡去坐一會兒,這應該是例外的,你說對不?」 「那是所謂逢場作戲,我並不表示反對。但你一個人終不能踏進舞廳的大門,假使被我知道了的話,那我馬上得和你絕交。」 「一定,一定!陶小姐,我們此刻到外面去吃點點心好嗎?其實我對於跳舞,根本也沒有什麼特別的興趣。」 紅美見他十分有誠意,一時不忍推卻,遂點頭答應。大保早已叫侍者過來,付了茶賬。並說對面十四號台子上的茶賬,也一同付去了。紅美要買舞票,大保問道:「你買舞票給誰?」 「我給你相好林愛仙啊。」 「別取笑我,愛仙已跟客人出去了,你舞票可以不用買了。」喬大保紅了臉兒,向她低低地回答。 紅美於是披上大衣,跟著大保一同走出舞廳去。在人行道上走了一截路,彎進了杏花村的小吃部,兩人揀了一個座位坐下。侍者泡上了茶,拿上點心單子。大保向紅美望了一眼,微微地笑道:「我們點兩個菜,喝一點兒酒好不好?點心你愛吃麵還是春卷?」 「隨便吃點兒什麼,你點什麼就吃什麼好了。」紅美很溫情地回答。 大保遂點了一盆白雞、一盆嗆蝦、一斤花雕、兩碗蝦仁肉絲麵。侍者答應下去,這裡大保摸出煙盒子來,遞過一支菸捲給紅美。紅美一面給他劃火柴,一面暗暗地細想。因為剛才在舞廳里,燈光是十分的暗淡,所以也沒有仔細地看他。現在在日光燈明亮照映之下,覺得大保的臉兒以及一切的舉動,真是太像自己的祖貽了。因此一顆芳心,在無限感觸之餘,把他也起了一點真心的愛意。大保見她兩道秋波,脈脈含情地呆望著自己出神,這就忍不住微微地笑道:「陶小姐,為什麼呆呆地望著我?好像在想什麼心事的樣子。」 「我在想人生何處不相逢,今夜偶然地玩一次舞廳,想不到就和你認識成了朋友,而且是很不平常的朋友,那不是奇怪嗎?」 「可不是,這叫作有緣千里來相會,無緣對面不相識。大概我和陶小姐三生石上有緣,故而談得情投意合。我覺得我此後的生命中是不能再缺少陶小姐的了,假使沒有了陶小姐,那就好比缺少我一魄魂靈了。」 紅美聽他這樣說,覺得其痴可知,想起了祖貽,倒反而感傷了一回子。這時酒菜端上,紅美因為心中感觸,不免酒落愁腸愁加愁。所以不多一會兒,兩頰緋紅,大有醉意。大保不敢多勸她喝酒,遂叫侍者拿上面來,兩人就匆匆地吃麵。紅美只吃了半碗面就不吃了。大保見她好像要盈盈淚下的樣子,恐怕她酒後想起了家庭的不如意,所以傷心,便一面勸慰她幾句,一面付了賬單,說送她回家。紅美在走出杏花村小吃部的時候,被一陣夜風的吹送,腦子似乎清醒了一點,遂和他握手道別,跳上人力車,匆匆地走了。大保在人力車拉遠的時候,才想到了忘記問她什麼日子再相會,一時懊悔不及,也只好怏怏地回去。紅美回到國際飯店,經過車子上一陣顛簸,此刻更加頭暈眼花。她脫了大衣,丟了皮包,也不管妹妹到哪裡去了,便倒向床上,嗚嗚咽咽地哭泣了一會兒,便昏昏迷迷地睡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