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二、似真疑假黑暗滿荊棘
紅美把祖貽緊緊地抱住,忍不住號啕大哭起來。但她的耳朵旁邊,卻有人輕輕地在叫喚道:「姐姐!姐姐!你醒醒!你醒醒!你夢魘了吧,怎麼把我緊緊地抱住了就大哭起來?我被你吵醒了不算,而且真被你大吃一驚呢!姐姐,你到底夢見了什麼,卻要這麼地傷心呢?」
原來紅美因為被綠美提起了姐夫兩個字,她的腦海里便浮起了過去沉痛的一幕,因此昏昏沉沉地便做起夢來了。她在夢中無非把已往的慘劇重新搬演了一下,其實她一把抱住的當然不是祖貽,卻把旁邊睡著的綠美抱醒了。綠美揉了揉眼皮,一聽姐姐還仍舊嗚嗚咽咽地哭得傷心,這就推了她的身子,連聲地叫喊。紅美被綠美雖然是一陣子叫醒了,但是她還不能壓制她內心的悲痛,索性認真地哭泣起來了。
綠美連忙又拍著她的腰肢,低低地說道:「姐姐,你怎麼也鬧起孩子氣來了?難道你把夢境中的事情就當作真的了嗎?到底受了誰的委屈,你竟傷心得這一分樣兒?快告訴給我做妹妹的聽聽吧。」
「妹妹,我夢中見到了你的姐夫,可憐他死得真是悲慘極了。我假使不給他報仇,叫我還有什麼臉再做人呢?唉!我真不知前生作了什麼孽,今生才會遭到這麼悲慘的結局。」紅美方才停止了哭泣,流著眼淚,向她低低地告訴。
綠美這才明白姐姐是夢見了姐夫,這當然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緣故,也只好安慰她說道:「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你徒然地難過悲痛,又有什麼用處呢?姐姐,我也勸你想明白一點兒吧。熊子云這賊子他算聰敏,做出這種卑劣的行為來,但是他損人不利己,根本不會給他達到目的。這次要如在上海遇見了他,我們當然是不肯把他放過的。所以古人有句話,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可見你還應該保重有用之身,將來替姐夫報這血海大仇呢!」
「妹妹這話說得有理,我就不再傷心了。」
綠美這一番勸慰,方才把紅美收束了淚痕。姐妹兩人又互相勉勵了幾句,仍舊沉沉地睡著了。等她們第二天醒來,早已日上三竿,原來輪船已到上海的碼頭,所以一陣嘈雜的聲音,不絕於耳。當下姐妹兩人急急披衣起身,茶房端了面水,含笑入內,說道:「兩位小姐起身了嗎?上海已經到了,快洗臉吃點心吧。」
「阿根,回頭給我們叫一輛汽車,謝謝你。」
「陶小姐,你這麼客氣幹嗎?服侍客人,這原是我們分內之事呀。」阿根一面答應,一面便笑嘻嘻地走出去。
這裡姐妹兩人匆匆地漱洗完畢,把兩隻皮箱整理舒齊。不多一會兒,阿根進來,說汽車已經在碼頭上叫好,行李不知道可整舒齊了沒有。紅美說整理好了,別的也沒有什麼行李,無非兩隻皮箱而已。阿根點點頭兒,遂給她們拿了,三人一同匆匆地出了房艙,由鐵扶梯步行而下。到了碼頭上,見那邊停了一輛出差汽車。阿根上前拉開車廂,給兩人跳上汽車,然後又放好皮箱。紅美在皮包內取出鈔票,給了阿根的賞錢。阿根一面道謝,一面把車門關上了。
綠美忽然瞥見那邊也停著一輛自備汽車,有個男子站在車旁,正欲跨步入內。因為這個男子就是昨天在船上和自己搭訕的喬伯樂,於是拉了拉姐姐的衣袖,低低地告訴著道:「姐姐,你瞧,那輛自備汽車旁的西服男子就是這個喬伯樂呀。」
「喂,兩位小姐,開到什麼地方?」
紅美回頭去望,見是一個五十左右的男子,只見到一個側面的臉兒,他已經跳上車廂去了。就在這時,車夫又問她們到什麼地方,紅美這才胸有成竹地說道:「開到國際飯店去吧。」
車夫應了一聲,汽車便向南京路上直開了。在路上她們姐妹兩人默默地並不說什麼,在十分鐘之後,汽車便在國際飯店門口停下。紅美付了車資,隨即提了皮箱下車,匆匆步入國際飯店,乘電梯到九樓,由茶役招待,在九百十九號那個大房間裡住了下來。
綠美待姐姐付了房金,填寫了姓名之後,見茶役悄悄地退出去了,方才蹙了眉尖兒,秋波脈脈地凝望著紅美,用了懷疑的神氣,低低地問道:「姐姐,我真不明白你這是什麼意思,這次我們到上海來,原是為了謀生路上的出路,並非是來旅行遊歷的,你……怎麼能這樣地浪費金錢呢?要知道住國際飯店完全是貴族化官僚派,我們恐怕是太不配吧。為了永久的生活著想,我覺得一切非節省不可。否則,明日流落異鄉,街頭求乞,那是多麼丟臉,多麼可恥呢。所以我不能看著姐姐這樣地糊塗下去,雖然我知道姐夫死後,還留了一點遺產給你。但是,你到底也得把你自己的將來做一個打算啊。」
「妹妹,你何必代我這麼地著急呢?其實我比你知道得更多一點。」
「什麼?比我知道得更多一點?難道住國際飯店,這也是我們應該浪費的嗎?」綠美聽姐姐這樣說,心中十分不服氣,遂沉著臉兒,向她很嚴肅地詰問。
紅美卻微微地一笑,她憑了窗檻,遠望著對面那個圓形的跑馬廳,沉吟著說道:「妹妹,你不知道,這根本不是什麼浪費,你要在上海找出路,非得犧牲一點本鈿,那麼才有一種豐富的收穫。所以這是我找出路的一種計劃,你也許不了解我個中的情形,所以你才會這麼地代我著急呢。哈哈!」
「的確,我倒真的並不了解你這是一種什麼計劃,難道住了大旅館,就容易找生意了嗎?倒要請教請教,讓我來洗耳恭聽。」綠美聽姐姐這樣回答,而且還哈哈地大笑了一陣,這就呆呆地愕住了,用了猜疑的目光,望著她粉臉兒急急地追問。
紅美且不作答,回身走到沙發旁來坐下了。在茶几上取了一支煙槍,劃了火柴,吸了一口煙,很悠閒的樣子說道:「妹妹,你現在可不用問,等我計劃成功了之後,你自然慢慢地會知道了。」
「我真不知道你在弄點兒什麼鬼把戲,不說就不說,反正你有你的計劃,我有我的計劃,大家分頭實行計劃吧!」綠美很納悶的神氣,一面說,一面表示有點兒著惱。但紅美並不理睬她,只管靜悄悄地抽吸菸捲,兩眼望著從小嘴裡噴出來的煙霧,一圓圈一圓圈地向半空里飛騰上去,呆呆地想了一會兒心事。
綠美忽然走到門旁去按了一下電鈴,侍者推門入內,問什麼事,綠美說去買張報紙來。侍者答應,便即退下。這裡綠美來回地在室中踱步,從她這不安的態度上看起來,就可見她的內心是亂得哪一分兒的程度。不多一會兒,侍者把報紙拿上,綠美付了錢,接過報紙,坐到沙發上急急地翻閱招考欄內是否有招考適合自己程度的職員,只見有一則招考,遂仔細地念道:
茲有某大公司擬招請男女會計員數名,及男女推銷員數名。凡年在十八歲以上,品貌端整,思想純正,無不良嗜好,中學畢業或有同等程度為合格,錄取後,月薪從豐,並供膳宿。願任此項職業者,請開履曆書一紙,半身小照一張及通信住址,於本月十六日前,投寄本報信箱六七八五四號。合則面談,不合原函奉還。
綠美瞧畢這則招考,不禁暗暗歡喜,便呀了一聲叫起來。紅美在沉思中被她驚覺過原有的知覺來,遂望了她一眼,低聲兒問道:「妹妹,你瞧到了什麼?幹嗎這樣大驚小怪的?」
「姐姐,你看這一則招考,不是很合我的程度嗎?」綠美聽問,遂急忙把報紙拿到紅美的面前,她臉上含了欣喜的微笑,似乎發現了新生的希望。
紅美看了一遍之後,點了點頭,說道:「能供膳宿,這倒很好,妹妹不妨去試試看。倘然能夠成功,那麼將來的生活,自然可以不成什麼問題了。妹妹,事不宜遲,還是趕快地寫信吧。今天十四日了,他不是寫明要在十六日之前嗎?」
綠美聽姐姐這麼催促,遂在皮箱內取了信箋信封,很快地寫了一履曆書。又在皮箱內找出一張舊時拍的半身小照,放在信封里,一併寄了出去。
匆匆地過了兩天,綠美見並無回信到來,一時真有說不出的焦急,時時刻刻地不安在心,真好像熱鍋上的螞蟻一樣。幸而在黃昏的時候,侍者送上一封信來。綠美接過一看,見信封上除了自己姓名之外,卻寫著內詳。這就好生奇怪,因為自己在上海根本沒有人知道,那麼除了某大公司寫信給我之外,還有什麼人呢?但這裡所疑惑的,為什麼用的是個白信封,照理當然是什麼公司的用箋才對。但這些也不必加以研究,第一要緊還是把它急急地拆開來,展開信箋一看,不由喜上眉梢,幾乎快樂得雀躍起來了。
紅美在旁邊見她這個神情,遂向她急急地問道:「妹妹,是不是已經錄取了?」
「不,雖然並沒有寫著已經錄取,但他們約我明天上午十時去面談一切,看起來事情至少已經有了九分把握了。姐姐,我們再也不用愁眉苦臉了。」
綠美把信交給姐姐看閱,她的神情是分外的輕鬆和興奮,好像是撥雲見青天那麼有生望,她那個酒窩兒是顯得格外的嬌媚了。紅美看接洽地址是景雲大樓四百五十一號,一時有點猜疑的,就是為什麼並沒有公司的招牌。不過這也不必去管他,反正明天到了那邊,一切詳細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了。當晚姐妹兩人表示十分歡喜,遂很早地熄燈就寢。
第二天,綠美梳洗完畢,遂興沖沖地去了。剩下紅美一個人,坐在房中無事,她便略事修飾,預備出外購物。剛到電梯門口,忽見一個身穿西服的男子,年約五十,慢慢地從西首走來。他的髮飾,完全是紳士的氣派,一望而知是個有錢的富翁。他對紅美微微地一笑,好像欲語又止的樣子。紅美被他這麼一來,猛可想到妹妹在碼頭上指給自己看的那個老頭子,莫非他就是喬伯樂嗎?一時暗暗歡喜,遂一撩眼皮,秋波一轉,淺笑含顰地招呼道:「咦,這位莫非就是喬伯樂先生嗎?」
「啊,不錯,不錯。你這位女士貴姓大名?怎麼會認識我的呀?」那男子聽紅美向自己這麼招呼,一時感到意外的驚喜,不覺也啊了一聲,一面向她低低地還問姓名。
紅美笑了一笑,秋波逗給他一個媚眼,說道:「喬先生,你真是貴人多忘,我們一路從漢口到來,你怎的就忘了?哦,哦,說起來,那也怪不了你的,因為你和我妹妹談過許多的話,和我原沒有見過面,這也怨不得你不認識我了。告訴你吧,我姓陶,小名紅美,我妹妹叫綠美,喬先生大概終還記得吧!」
「唔!唔!是的,是的,我的記憶力太不好了。陶小姐,你們姐妹兩人住在這裡嗎?」喬伯樂支支吾吾地應了兩聲,他的臉兒便微微地紅了起來,不過他還竭力鎮靜了態度,向她笑嘻嘻地問。
紅美以為他是因怕難為情所以才臉紅的,這就嫣然地一笑,還俏皮地說道:「喬先生,還隔不了三五天的事情,你怎麼會忘記?在船上的時候,你不是還跟我妹妹看過相嗎?說我妹妹八字硬,要嫁人非嫁個年紀大的不可……我這麼提了你兩句,你總該可以想起來了。」
「是……是的,陶小姐,你妹妹也在這裡嗎?」
紅美見他好像有點怕見妹妹的樣子,這就忍不住又嫣然地笑了,斜乜了他一個媚眼,說道:「喬先生,我妹妹出去了,沒有什麼事情,到我房間裡去坐下來談談好嗎?」
「很好,很好。」
喬伯樂連連點頭,跟著紅美走進九百十九號房間。紅美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又給他遞上一支菸捲,還給他劃了火柴。她的俏眼兒是只管注視在他手指上那枚挺大的鑽戒上,覺得他準是妹妹認識的那個喬伯樂了,遂又笑嘻嘻地說道:「喬先生,我妹妹年紀小,她不懂得什麼的,所以她在過去有什麼言語得罪你的地方,你千萬看在我的面上,就原諒她三分吧。」
「哪裡哪裡?陶小姐,你也太客氣了,你妹妹天真活潑,十足還帶了孩子的成分,真是叫人感到可愛哩。」喬伯樂一面在沙發上坐下,一面吸著菸捲。他口裡雖然是這麼地回答,但他的心中似乎還在暗暗地想什麼心事的樣子。
紅美坐在他對面的沙發上,也微微地抽著菸捲。過了一會兒,遂問道:「喬先生,你這次從漢口到上海不知有什麼貴幹啊?」
「哦,哦……我嗎?我是回故鄉去探望我父親去的,因為我父親生了病,家中來了電報,所以我特地趕回去一次。但是在上海的事情又多,我始終不能分身,所以父親病體好了一點以後,我就馬上趕回上海來的。」喬伯樂在經過一陣子考慮之後,方才向紅美回答了這幾句話。
紅美點點頭,但又微蹙了翠眉,似乎有點奇怪的模樣,低低問道:「喬先生的福氣真好,這麼大的年紀,還有父親在故鄉呢。恕我冒昧,請問喬先生在上海乾什麼貴業呢?」
「哦,我是東華銀行的經理,還有其他做一點小事業,算不得什麼。哎,哎,算不得什麼。」
「那麼喬先生府上都在漢口嗎?在上海難道只有一個人?」
「唔!我在上海是在大華公寓裡的,陶小姐這次和你妹妹一同到上海來也有點什麼事情嗎?看你們住在旅館內的情形猜想,可見你們在上海是沒有什麼親戚朋友的了。」
紅美聽他在上海只有一個人,因為一心地只管在實行自己的計劃,所以對於他的情況是否有什麼可疑的地方,她卻不再加以嚴格的考慮,只管在做作自己的表情和態度,她故意深深地嘆了一口氣,表示十分淒悲的樣子。
喬伯樂心中有點奇怪,遂溫和地問道:「陶小姐,我看你好像有什麼隱痛似的,莫非有什麼不如意的事情嗎?能不能說給我聽聽?也許我喬伯樂可以使你有解除苦悶的能力。」
「唉!這事情說起來叫人心痛。不瞞你說,我原是個有夫之婦,丈夫在漢口是個茶商,雖然不能說在漢口算為第一豪富,但也著實多幾個錢。萬不料我結婚不到兩年,我的丈夫就死了,族中人想謀奪我丈夫的家產,便逼我再嫁。我知道了他們的陰謀,所以把丈夫的產業變換了現鈔,和我親妹妹向上海一走,看他們也奈何我不得呀。不過現在到了上海,人地生疏,假使沒有一個人來幫助我,那叫我們姐妹兩人也是十分擔心。你看我們到了上海之後,就一直在旅館內,連房子都沒有去找一座呢。」
紅美那種一本正經的態度和語氣,當然誰都會相信她說的是實在的事。尤其是看了她身上那樣服飾完全是個太太的神氣,所以使這個喬伯樂格外地相信。他表示十分同情的樣子,也微微地嘆了一口氣,說道:「陶小姐,你這麼輕的年紀就做了未亡人,那的確是太不幸太可憐了。我除了感到同情之外,而且我更替你感到難過。唉!正是貌艷於花、命薄如紙,為什麼美麗的女子都會這樣命苦呢?老天似乎也太會捉弄人了。」
「喬先生,你不是會看相的嗎?那麼給我看一看,是不是還有好日子過呢?」紅美聽他替自己難過,遂逗了他一瞥感激的目光,又低低地問。在她這時的粉臉上,卻又浮現了一絲微微的淺笑。
喬伯樂趁勢向她打量了一會兒,笑道:「陶小姐,照你這副面相看起來,年輕的時候不大得意,但一到中年,你的運道著實不錯,而且你命中還要嫁一個丈夫,這個丈夫在上海也是一個有地位的人。你靜靜地等候著吧,將來的福氣,你是享不盡的了。」
「喬先生,你這話可是真的嗎?」
「哪裡有假?我說的句句都是真心話。陶小姐,你雖然是個未亡人,但你的年紀還很輕,你的前途還是不可限量呢!」
「不過……像我這樣命苦的人還有誰來要我呢?」紅美俏眼兒斜乜了他一眼,感嘆地說。
喬伯樂感到受寵若驚,他的神魂幾乎有點飄蕩起來,色眯眯地站起身子,走到紅美前面來,低低地說道:「陶小姐,你何必擔這一種心事呢?像你這麼花朵兒似的美人,只怕追求的人太多了,還怕沒有人來娶你嗎?比方拿我來說吧,我在上海就是這麼一個孤零零的人,雖然在漢口家裡還有一個黃臉婆子,不過又笨又蠢,我把她早已當作死了一樣。假使我能有你這麼一個美麗的太太,我真是趴在地上給你當馬騎也甘心情願的呢!」
「你是一個銀行經理,只怕我的身份還不夠吧!」紅美聽他這樣說,遂紅暈了粉臉兒,浮現了羞澀和喜悅的神色,故意這麼地說了一句。
但喬伯樂聽了,卻聳了兩聳肩膀,拉開了嘴兒,笑得像尊彌勒佛似的,說道:「陶小姐,你太客氣了,我覺得你的身份、你的資格、你的容貌,一切的條件,太配做銀行經理的太太了。只要你肯委屈,我馬上可以給你做丈夫,不,不,我說得太不恭敬了,我馬上可以給你做個忠心的隨從,永遠地侍候在你的身邊。陶小姐,不知道你芳心裡覺得歡喜嗎?」
「喬先生……你說的是真心話,還是和我開玩笑呢?」紅美忍不住站起身子來,秋波含情脈脈地凝望著他臉兒,嫣然地媚笑。
喬伯樂色眯眯地拉過她的縴手,溫情地撫摸了一會兒,笑道:「陶小姐,我決不和你開玩笑,我完全是真心地愛你,因為你的身世太令人感到同情了,只要你不嫌我老,我到死都愛你的。」
「你老什麼?我覺得你一點兒也不老。再說年紀大一點的人,良心比年輕小伙子好,不會見花折花,愛了一個就會愛到底的。比不得一般油腔滑調的小白臉,嘴裡說得好,轉身就忘記。所以我今日所以愛你,也是愛你老成忠厚呀!」紅美說到這裡,偎著他的身子,還把縴手兒去抬了他一記下巴。喬伯樂怎禁得紅美這種柔媚的手腕來迷戀,所以賊禿嘻嘻地幾乎把身子都酥軟得跌到地上去了。紅美在他神魂顛倒的時候,遂又低低地問道:「喬先生,你在大華公寓住了多少大的房子呀?」
「因為我在那邊也暫時居住的,所以並不十分大,只有兩間。我想你我假使結婚之後,那當然得另外找座洋房住住不可。而且還得給你買輛自備汽車,進出的時候可以便利一點,你心中歡喜嗎?」
「咦!你不是本來原有一輛自備汽車嗎?那天我在碼頭上看見你跳進汽車去的。」
「不錯,我管我的,因為我天天要到行里去辦公,當然不能給你常常地去坐。所以我預備給你買一輛小型的福特汽車,那麼彼此可以不用搶坐了,你說是不是?」
紅美聽他這樣說,芳心裡自然十分歡喜,便微微地一笑,嬌媚不勝地偎到他的胸懷裡去,低低地說道:「其實,對於汽車我倒不需要,最要緊的還是解決這房子問題。因為我還有一個妹妹,她是一定要跟在我這個姐姐的身邊,那你大概也很知道的吧。」
「我當然知道,你的妹妹,就是我的小姨,那麼她也就是我的妹妹一樣。好在我要的是花園洋房,不要說你只有一個妹妹,就是有十個妹妹,那也決不至於發生什麼問題的了。」
「很好,你有這種思想,那我心裡就覺得非常地感激你。」
「陶小姐,不,我該叫你一聲太太了。你我已經成為夫婦了,所以請你不必再說什麼感激的話,因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也就是你的,彼此根本不必再有什麼分別,你說是不是?」喬伯樂用了無限誠懇的態度,向紅美認真地說。在他這句話中可以體會他對紅美的愛情,是深刻到哪一分兒的程度。
紅美拉了他的手,一同到沙發上坐下,把嬌軀倒在他的身上,縴手去撫弄他金鍊子上的表墜,撒嬌地說道:「喬先生,那麼你幾時去找尋花園洋房呢?」
「事情當然說干就干,其實我心裡比你還要著急呢。在我最好馬上買好了洋房,那麼我們就可以結婚。到了洞房花燭之夜,嘿,我心裡的歡喜,還有什麼話兒可以形容了嗎?」
「是的,那時候我終叫你樂得拉開嘴兒笑得合不攏來……」紅美撲哧地一笑,她說完了這兩句話,羞得別轉身子去,大有嬌媚不勝的意態。
伯樂心裡不住地蕩漾,拉了她的縴手,卻在鼻子上吻了一下。過了一會兒,伯樂才站起身子,說道:「時候不早,我該走了。」
「喬先生,你此刻到什麼地方去呢?」
紅美聽他要走了,方才也跟著站起,秋波斜乜了他一眼,顯然有些依戀之情。伯樂把她縴手兒握了一陣,微微地笑道:「我要到行里辦事去了,下午我叫地產公司里代為去找尋花園洋房。一有了頭緒,我就來告訴你。」
「那麼你今天晚上來不來?」
「不一定,今晚不來,明天早晨一定會來看望你。紅美,我們再見。」
喬伯樂一面說,一面低下頭兒去,在她手背上又吻了一下,方才匆匆地走了。紅美待他走後,她輕輕地吐了一口氣,暗想,我的計劃總算是成功了。假使不住到國際飯店來,這種大富翁哪裡會碰得到呢?所以她臉上是浮現了得意的微笑。一看手錶,已經快十二點鐘了。她伏到窗口旁去,向下面馬路上望著出了一會子神,暗自想道,綠美去了快近兩個鐘點了,不知道為什麼還沒有回來呢。
正在想時,忽然肩上有一條手懶懶地搭了上來,心中倒是一驚。回頭去望,原來正是綠美回來了,這就笑道:「妹妹,你什麼時候進房來的?為什麼不聲不響的?倒把我唬了一跳呢!」
「唉……」綠美卻並沒有回答什麼,只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她頹然地倒在沙發上去,大有垂頭喪氣的樣子。
紅美這才開始有點奇怪起來,遂坐到她的身旁,抱住她的脖子,低低地問道:「為什麼一點兒精神都沒有?是不是沒有錄取啊?」
「唉!這萬惡的社會,這萬惡的上海!果然不出姐姐所料,我真想不到一個女子的職業,難道除了犧牲色相之外,就再沒有第二條出路了嗎?」綠美呆呆地木然了一會兒,方才咬牙切齒,表示十分痛心疾首的樣子,憤憤地說出了這幾句話。但是她一顆處女的芳心,禁不住一重打擊而感到悲傷,她眼角旁已湧上一顆晶瑩的淚水來了。
紅美拍拍她的肩胛,伸手抹著她粉頰上的淚水,低低地問道:「妹妹,你不要難過呀,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情?你快點兒告訴我吧。」
「姐姐,你以為報上登的某大公司,真的是什麼商號嗎?唉!想不到,想不到,原來他們不是什麼商號公司,卻是一個嚮導社裡招考嚮導女子呀。這種變相賣淫的生活是人過的嗎?唉!上海想不到也沒有女子立足之地,早知道如此,我們又何必一定要到上海來呢?」綠美說完了這些話,她伏在沙發背上真的嗚嗚咽咽地哭泣起來了。
紅美知道妹妹是感到失望而傷心的,遂給她拭去了淚水,低低地慰勸道:「妹妹,你不要傷心啊。現在你終可以相信我的話了,女子在社會上所占的地位實在是太渺小了。不過在這個世界上做人,就是你騙我、我騙你,大家欺騙著過生活。你要找真實,除非到另一個世界上去。妹妹,現在你的計劃已經失敗了,但是我的計劃到底成功了。」
「什麼?姐姐,你到底是什麼計劃?你又到底怎麼樣地成功了?我真有些兒不明白,你還是爽爽快快地告訴我吧。」綠美聽了姐姐的話,她淚眼盈盈地望著紅美的粉臉,十分急促而十分奇怪地追問。
紅美笑了一笑,她又安閒地吸了一口菸捲,說道:「你在船上遇到的那個喬伯樂先生,我在這裡遇見過了,這也正是個巧事,我們彼此談了許多的話。妹妹,你從此不用再找尋什麼職業了,因為憑我這一點點魅力,以後的生活,我們是不必再擔什麼心事的了。」
「姐姐,你別說夢話吧。這個老頭子你真的碰見過了嗎?那麼他知道你就是我的姐姐嗎?」綠美似乎有點將信將疑的樣子,微蹙了眉尖兒,向她急急地問。
紅美站起身子來,在室內踱了一圈,一面吸菸,一面望了她一眼,笑道:「我一點也不說夢話,他是東華銀行的經理,而且很有娶我做太太的意思。」
「哼!太太?別說得那麼好聽吧,也許他是娶你做姨太太。姐姐,並非我做妹妹的來教訓你,你應該尊重我們女人家的人格,要如給人家做玩物而享受福氣,那我情願活活地餓死。」
紅美說的話聽到綠美的耳朵里,不由起了大大的反感,她猛可地站起身子來,繃住了粉臉兒,表示無限著惱的意思。紅美見妹妹這種憤激的意態,她倒反而忍不住笑起來了,淡淡地說道:「妹妹,你把人生不要看得太認真了吧。姐姐我比不了你,你是一個小姑娘,你當然還有一種希望。但像姐姐我這麼的苦命人,還希望些兒什麼呢?」
「你沒有希望了,你就應該把你身子糟蹋在一個老頭子的手裡嗎?姐姐,你要是真的這麼做,那麼我覺得你也對不住已死的姐夫呀。」
綠美聽姐姐的話聲雖然已經包含了一點淒涼的成分,但是她還並不肯放鬆地一再向她責備。紅美的眼淚終究忍熬不住地滾了下來,她的臉上還含了一絲苦笑,然而這苦笑是包含了多少慘痛的意味。綠美見了一時又不忍心起來,遂撲到姐姐的懷裡去,低低地說道:「姐姐,你不要傷心,你恕妹妹的話說得太過分了。其實妹妹是為你的終身而感到可惜。因為姐姐的年紀很輕,而且容貌不壞,為什麼不找個好點的對象,卻喜歡嫁給老頭子做姨太太?那不是太不值得了嗎?」
「妹妹,我並沒有怨恨你,你這些話是對的。但是你並不知道我心中的痛苦,而且你更不了解我深刻的計劃。」紅美覺得妹妹是愛護自己的,她是一個思想純正、理智堅強的好姑娘,所以抱住了她的身子,一面回答,一面默默地親熱。
綠美用了驚奇的目光,凝視著她,急急地問道:「姐姐,你有什麼深刻的計劃呢?你能不能告訴給我聽聽啊?」
「妹妹,你以為我真的情願嫁給喬伯樂嗎?這是你把姐姐的人格認得太不清楚了。我告訴你,我要利用他來安定我們的生活,因為他是一個銀行界的人,他一定知道有熊子云這個人,那麼我們可以慢慢地接近起來。等到機會成熟,哼,我老實地對你說,我的目的是在給我的祖貽報仇。」
綠美見姐姐說到這裡,兩頰已變成了鐵青的顏色,明眸里發出了綠綠的光芒,她眉宇之間是浮現了駭人的殺氣,一時才恍然大悟,原來姐姐是別有懷抱,我倒小覷她了。遂點了點頭,不過又擔了一些憂愁的神情,低低地說道:「姐姐,你的存心雖然不錯,但是你既然答應嫁給喬伯樂了,他若不占了你的身子,他怎麼肯出力來幫助你呢?」
「傻孩子,事情當然是沒有那麼容易,不過隨機應變,憑我這一點點智慧,也許還能夠把一個色眯眯的老頭子玩諸手掌之上吧。」紅美撫著綠美的頭髮,低低地回答,表示她自有手段來使伯樂對自己服帖的意思。綠美微微地一笑,知道姐姐絕不是一個含糊的人,於是也就不再說什麼了。
下午三點鐘的光景,紅美、綠美坐在房中的沙發上,大家正在閒談喬伯樂的身世,覺得有些兒可疑的地方。一個銀行的經理,為什麼家眷遠在漢口,並不帶在上海?這不是有點奇怪?正在各自猜疑,忽見侍者推門入內,手裡還拿了一張名片。綠美接過一看,見是喬曉保三字,心中不由暗想,奇怪,他竟等不到明天就來望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