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一、鸞飄鳳泊紅粉有深仇

馮玉奇 《紅粉飄零》
秋風像一個失意人的心境,包含了淒涼的成分,一陣陣地在漫無邊際的天空里吹刮。這裡沒有茂盛的樹葉兒在奏著窸窸窣窣的聲音,只有激動了海水澎湃的音韻,仿佛在腳底里怒吼。在一抹斜陽的籠映之下,只見茫茫的海面上漂浮著一隻從漢口到上海的商船。那船身要如置在一條小河裡,那麼這條小河起碼還要開闊一二丈,否則,恐怕連一個船屁股都容納不下。不過現在是在茫茫無邊的大海里,所以那船身相反地卻顯得像一片秋葉那麼渺小了。 這時在船艙的頂上,站滿了許多旅客,大家都在欣賞著這海面上黃昏的美景。太陽在秋天本來是顯得淡淡的,十分柔弱,好像是一個久病的人兒,纏綿在床上。而尤其是奄奄一息的當兒,所謂迴光返照,這和太陽一樣,在落下去和宇宙做告別的時候,它的臉兒,也顯得分外血紅。因此反映在淡青的天空中,更呈現出一片片像桃瓣似的紅霞,這雲霞仿佛是活動西洋鏡,刻刻兒在變化不停。一會兒,金波高涌;一會兒,山巒起伏。襯著幾隻海鷗,上下飛翔,更覺蔚為奇觀。這一幅天然的畫面,在眾旅客的目光中看起來,因為心境的不同,所以鑑別也有點兩樣。有的認為這樣好的美景,大有欣賞的價值;有的認為見了這一幅黃昏的美景,不但心怡神曠,而且精神煥發,覺得一切的煩惱和疲倦都消失了;但有的因遭遇的惡劣、身世的悲苦,見了這黃昏的景色,更使心頭感到一種無限的惆悵。 真的,在靜悄悄的空氣里,忽然有人輕輕地嘆了一聲。只見船尾旁鐵欄杆邊倚著一個年輕的女郎,她呆呆地望著茫茫的海面,好像有無限感慨的樣子。黃昏的景色雖然美好,但可惜的就是沒有多少時間,好像是曇花一現,一會兒就被黑暗的夜色所驅逐了。這使那個女郎想起了人生在世,何嘗不是像浮雲一般,斜陽一霎。自己在幼年的時候,父母俱全,生活優良,那是多麼美滿。但曾幾何時,父母慘亡,自己飄零異鄉,人海渺茫,何處是歸宿之地?這和浮雲東飄西盪,哪裡有什麼不同嗎?那女郎一面思忖,一面暗暗地感嘆。 就在這當兒,忽然在她的身旁有個年約五十多歲的男子走攏來。他穿了一套深灰花呢的西服,頭髮雖然已經很稀疏了,但還梳著西式的樣子。面孔是很方正的,圓圓白白,可見他平日營養的豐富,所以紅光滿面,一點沒有枯燥的風姿。西裝馬甲的紐子上宕著一條金表鏈,還懸著翡翠鑲金的表墜,手裡夾了一支雪茄,無名指上戴了一枚挺大的鑽戒。從這一副氣派上看來,就可以知道他是一個有錢的大富翁。他見那女郎的明眸向自己斜乜了過來,這就微微地一笑,把嘴唇掀動了兩下,似乎有開口搭訕的意思。那女郎似乎膽子很小,不願意和陌生的男子說話,所以別轉身子,便向船艙里走回去了。但那男子的膽量倒不小,卻把她叫住了,說道:「喂,您這位小姐不要走呀,我有句話要向您請教哩。」 「唔!你有什麼事情要跟我說嗎?」那女郎被他叫住了,因為好奇心的緣故,遂回身站住,望了他一眼,認真地問。從她臉色上看來,表示有種嚴肅的態度。 那男子聽她這樣一問,倒是被問住了,因為自己性喜漁色,見了女子,好像蒼蠅見了糖似的飛不開。其實和她素不相識,根本沒有什麼事情請教,他之所以有此冒昧的作風,也可以見到一個人色膽的廣大了。不過既然把人家叫住了,總應該回答一句話來,所以他立刻笑容滿面地說道:「請問小姐貴姓大名?」 「哼,這就奇了,我和你素昧平生,你無緣無故地問我姓名,那是什麼意思?對不起,我沒有工夫跟你在這裡囉唆。」 那女郎聽他叫住了自己為的是問問姓名,這就覺得他心中一定是不懷好意的,所以十分生氣,冷笑了一聲,很鄙視地望了他一眼,一面說,一面便又翻身走了。 那男子被她碰了這一鼻子灰,卻並不感到羞恥,反而趕上兩步,伸手把她衣袖拉住了,笑嘻嘻地說道:「小姐,你何必生氣呢?我問您貴姓大名,在我當然是有點意思的。」 「哦,有意思的?那我倒要向你請教了,到底是什麼意思呀?」那女郎益發稀奇起來,她眨了眨眼睛,用了猜疑的目光,注視著他一本正經地問。 那男子見她這種含顰凝神的意態,真令人有點心醉神迷,心裡甜蜜蜜的只管蕩漾,因此呆呆地倒一句都不回答什麼了。那女郎見他這種失魂落魄的樣子,簡直有點惱了,遂恨恨地追問道:「看你倒是一個很體面的人物,為什麼這樣地不懂禮貌呀!你叫住了我,我問你到底有什麼意思,你幹嗎又回答不出來了?我老實地警告你,你不要以為我是一個年輕的姑娘,可以隨隨便便地跟我搭訕。你要不知恥的話,我可以馬上叫你丟臉出醜,你可相信嗎?」 「啊呀!您這位小姐真是把我的好心當作惡意猜了,你以為我呆呆地望你出神,是包含了一點輕薄的意思嗎?那你就完全地誤會我了。唉!天下的好人究竟不能做!」 那男子被她說得臉兒漲紅得像豬肝的顏色,不過他是一個老奸巨猾,而且在情場之中是一個老手,在眉尖一皺之下,立刻計上心來。遂叫了一聲啊呀,一面解釋,一面嘆了一口氣,大有感慨不勝的樣子。 那女郎聽他這麼地說,倒不禁又呆了一呆,沉吟著道:「原來你完全是一片好意嗎?那我倒要知道你一點究竟是怎樣的好意。」 「請小姐先告訴我您的貴姓大名,然後可以說話。」 「就是告訴了你,也沒有多大關係。我姓陶,名叫綠美。」 「哦,原來是陶小姐,鄙人姓喬,草字伯樂。」 「那我可沒有請教你,不用你對我報名。」陶綠美聽他那種自我介紹的神情,心裡不免又覺得生氣,秋波逗給他一個嬌嗔,有點冷若冰霜的樣子。 喬伯樂卻並不以為難堪的神氣,一本正經地說道:「陶小姐,我從小研究星相,所以善觀氣色,而且能知過去未來。我覺得你的臉上,有兩條晦紋,所以將來恐怕要上人家的當,而受到一點小災難。」 「你這人太豈有此理了,我和你無冤無仇,為什麼憑空地來咒念人?你要如再胡說八道,我可對你不客氣了。」 「唉!我早已知道世界上好人做不得,果然不出我之所料。就是因為我和你無冤無仇,所以我才告訴你呀。要不然,我幹嗎吃自己的飯,倒去管別人家的閒事呢?陶小姐,信不信由你,到了將來,你就知道我所說的話不錯哩!」伯樂故作很灰心的樣子,一面說,一面便別轉身子,預備走開的意思。 綠美見他此刻那種態度,倒又像十二分的規矩,一時低了頭兒,由不得暗暗地思忖了一會兒。因為這次飄零異鄉,茫茫大地,何處安身,實在還茫無頭緒。假使偶一不慎,上人家當的事也大有可能。所以這個喬伯樂也許真的是一片熱心,對我忠告,也無非叫我以後凡事小心罷了。那麼他真的會知道過去未來,我倒要問問他,對於我的終身結局,不知道究竟會苦不會苦呢。 綠美在這麼沉思之下,她情不自禁地趕上兩步去,叫道:「喬先生,你慢走。」 「陶小姐,你有什麼吩咐嗎?」伯樂知道自己的計劃很有一點效力,心中真是十分歡喜,但表面上還裝著非常規矩的態度,回過身子來,低低地問。 綠美因為剛才自己對他有一種不恭的態度,此刻若向人家再溫和地請教,那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所以微紅了臉兒,一時倒說不出什麼話來了。 伯樂見了,不免奇怪起來,遂忙又問道:「陶小姐!你還有什麼見教?沒有關係,你只管說吧。」 「我問你,你真的能知道每個人的過去未來嗎?」 「當然,我為什麼要欺騙你?再說這可不是說著玩玩的事情,你說對不對?」伯樂知道她慢慢地相信起來,這就益發裝出十二分正經的態度,低低地回答。 綠美轉了轉烏圓的眸珠,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微微地笑道:「喬先生,那麼你倒給我相一相,我的過去和未來,到底是怎麼樣的呢?你相得對,算得准,我給你相金好了。」 「陶小姐,你別跟我開玩笑了,我也不是吃這一行飯的人,怎麼會要你的相金呢?其實我就是為了愛好的緣故,所以學會了一點,倒不是為了做買賣度生活的。」 「喬先生,對不起,恕我說話不知輕重。但是你既然具有熱心的心腸,那麼能不能盡一點義務給我看一看呢?」綠美見他這一副氣派,也知道他絕不是個走江湖的相面先生,所以只好賠了笑臉,向他溫和地請教。 伯樂對於她這前倨而後恭的態度,心中真有說不出的有趣和得意。因為這是一個好機會,豈肯輕易地錯過?這就目不轉睛地向她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會兒。綠美這時候被他這一陣子呆望,卻並不認為是有輕薄的意思,所以她的態度還顯得特別大方,好像自己也承認需要給他看一個透徹不可。伯樂在細細地飽嘗了一回眼福之後,方才微微地一笑,說道:「陶小姐,我雖然不是吃這一行飯的人,但我在事先卻不得不向你說這兩句話,就是說得好,你不必歡喜,說得不好,你也不必生氣。因為我是照相直談,決不會故意奉承,也不會胡說八道地損人,所以這一點,陶小姐聽了還得原諒才好。」 「喬先生,你何必這麼客氣?你又不拿我的相金,我難道還能說你準不準嗎?只要你照相直談,我是決不見怪的。」綠美聽他這麼說,一時也由不得抹嘴好笑起來。遂點了點頭,表示很懂得道理地回答。 伯樂吸了一口雪茄,故作沉吟的樣子,說道:「這樣就很好,我可以大膽地說了。照陶小姐的面相上看起來,不要見氣,你的父母恐怕是都已過世了。」 「是的,我父母確實都已過世了。」綠美想不到他說的真會一針見血,一時有點驚奇,她情不自禁點了點頭回答,心中暗想,倒很有一點道理。 伯樂並不理會她,自管吸菸沉吟,一會兒又慢慢地說道:「陶小姐,你有姐妹兩個人,這次到上海去,預備去謀出路的,是不是?」 「唔!喬先生,你真的全都算得出來的。那麼我得問你,我將來的前途究竟怎麼樣呢?會不會弄得沒有飯吃的地步?」綠美聽他連兩個姐妹都算得出來,一時敬佩得不得了,這就完全相信了,簡直把他當作神仙的樣子,什麼話全都問了出來。 伯樂搖搖頭兒,微微地一笑,說道:「陶小姐,對於你的前途,那你可以用不到擔心的。常言道,叫花子也有三年討飯運,何況你是一個有福氣的小姐呢!所以你的面相看起來,眼前雖然有些不大得意,但將來一定有貴人相扶,保險可以大富大貴。不過我還不知道小姐青春多少、什麼日子生日、什麼時辰養下來的,那我還可以知道你終身的結局呢!」 「喬先生,你真能算得出嗎?」伯樂這幾句話聽到綠美的耳朵里,似乎正中下懷,因為在她心中也很需要知道自己的終身結局,不知是好是壞。但一個女孩兒家,陌陌生生地把自己生辰八字都要告訴給人家聽,這當然有點不好意思。因為他到底不是一個真正會算命掛牌做營業的瞎子先生,所以她又很鄭重地追問了一句。 伯樂笑道:「有了生辰八字,那我當然是全都算得出來的。陶小姐,多少年紀了?」 「我今年還只有十八歲,四月初四寅時生。」綠美到底還是一個年輕的小姑娘,她完全信以為真地向他老實地告訴出來。 伯樂聽了,伸手屈指,口中念念有詞,表示十分認真地在算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微微地一笑,他似乎十分歡喜的樣子,說道:「啊,真是一副好八字,照你這副八字算來,非但不會吃苦,而且至少還是一位行長太太的身份。恭喜,恭喜!陶小姐,不是我跟你開玩笑,你要嫁了丈夫之後,這一步幫夫運可真不錯。不過……」 「不過什麼呢?」常言道,人要好話聽,佛要香菸受。綠美被他這一陣子奉承,芳心裡除了羞澀之外,真感到有點甜蜜蜜的時候,忽然聽他又轉變了話鋒,這就不禁心頭別別地一跳,蹙了眉尖兒,又急急地問。 伯樂摸著自己的下巴,沉思了一會兒,方才低低地說道:「陶小姐,不瞞你說,你這副八字好雖好,但卻十分的硬,配丈夫的年齡最好要大一點,那麼不會有什麼衝剋。否則,就是結了婚,恐怕也很不容易到老的。陶小姐,我說的都是實話,信不信反正由你。」 「你既然是這麼說,那我當然是相信你的。那麼照你看起來,我該配幾歲的人最相宜呢?」綠美聽他說得那麼認真,覺得這也許是真的事情,為了自己的終身幸福著想,她到底顧不得羞恥兩字,以一個女孩兒家的身份,對他說出了這幾句話。 伯樂覺得這又是機會來了,遂故意又作沉吟計算的樣子。過了良久,才說道:「照你八字看來,最好配四十歲至五十歲的年紀,這樣才可以免去了衝剋。陶小姐,你聽了我這些話,一定要說我在胡言亂講,但我預先聲明,完全是照相直談,所以還得請你原諒。」 「你既然對於命理素有研究,那叫我倒不能不信了。但是我覺得還有不信的地方,是我只有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假使嫁了一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子,這人生還有什麼樂趣呢?即使享福也沒有多少日子,況且五十歲的人難道還沒有娶過妻子嗎?否則,你的意思,除非叫我做人家的小老婆去。」綠美聽他似真非真、似假非假的話兒,一時芳心裡倒不覺疑惑不決起來。不過在她說到後面的時候,似乎有點生氣的表示,鼓著紅紅的小腮子,秋波逗給他一個怨恨的嬌嗔。 伯樂連忙給她解釋著說道:「哪裡哪裡,陶小姐,你又誤會我的意思了,我說你應該配給人家做填房的,誰說是給人家做小老婆的呢?至於四五十歲的年紀也並不算老,照歐美的風俗,四五十歲的人正當幹事業出風頭的時候呢!比方說像我喬某吧,也是個五十一歲的年紀了,但人家都說我看起來只有三十多歲。你瞧,我這人到底老不老呢?」 「對不起!我對於看相倒沒有研究過,那叫我怎麼看得出來呢?」聰敏的人,糊塗到底在一時之間的。綠美在當初完全是被他一片花言巧語而迷惑,還以為他真的是個會看相的人。但說了半天,到此刻聽他說出這幾句話來,方才感覺到他對自己至少有種野心的企圖,這就冷笑了一聲,繃住了臉兒去搶白他回答。 伯樂一看情形不對,慌忙賠了笑臉,又搭訕著問道:「陶小姐,那麼你到底有幾個姐妹?我說的究竟準不準呢?」 「哼!這也無非被你偶然一屁放准罷了,那有什麼稀奇,謝謝你,我不願意再上你的當了。」綠美見他還嬉皮笑臉的神氣,這就白了他一眼,一骨碌轉身匆匆地奔入船艙里去了。 船艙里的床鋪上躺著一個比綠美年紀大一二歲的姑娘,她似乎身子有點不舒服,所以在靜靜地養神。此刻見綠美匆匆奔入房內,還把房門砰地關上,好像有點驚慌的樣子,心裡不免有些兒奇怪,遂望了她一眼,低低地問道:「妹妹,你幹嗎這樣慌張的模樣?」 「沒有什麼,姐姐。這真是一件天大的笑話,想不到世界上竟有這樣的老色迷。唉!正是世風日下,人心不古。」 綠美的姐姐紅美,聽妹妹這樣憤憤地感嘆著說,這就很稀奇地從床上坐起身子來,蹙了兩條細長的眉毛,逗了她一瞥猜疑的目光,急急地問道:「妹妹,怎麼啦?難道有什麼人向你調戲嗎?」 「說起來真是又好氣又好笑,他說我面有晦紋,恐怕要上人家的當,但哪裡知道我真的幾乎上了他的當呢?可見世界上的人,他自己越是存心不良,在表面上偏偏一味地做好人,警告人家不要上當,而自己又偏偏給人家當上。唉!這黑暗的社會真是太可怕了。」 紅美聽妹妹還是這麼痛心疾首地感嘆著,因為憑她這幾句話,叫自己聽了根本還是茫無頭緒,不知道一個所以然來,因此連連地追問她到底是件什麼事情。綠美方才把自己剛才遇到伯樂的一番情形向姐姐告訴了一遍,並且恨恨地說道:「姐姐,你想,他說我八字硬,配丈夫應該年紀大,這我還並不疑心他。但是他又說到他自己五十一歲的人,問我老相不老相,我覺得他這話就難免有點歪曲的作用了,所以我恨恨地搶白了他幾句,便自管地回到艙內來了。」 「哦,真有這麼的一回事情嗎?不過這裡我覺得有些兒不明白的,就是他怎麼知道我們父母沒有了,而且還知道我們只有兩姐妹,這一點我也真覺得有點兒奇怪。妹妹,你想是不是?」紅美聽妹妹告訴了這一番經過的情形之後,她呆呆地沉思了一會兒,方才很不了解地說出了這幾句話。 綠美眸珠滴溜地一轉,說道:「其實這也算不得什麼奇怪。姐姐,你該知道我們住在船上不是一天兩天的日子,有時候我們兩人到艙頂上去遊覽海景,也許他這個人是早已向我們注意的了,我們自己並不理會人家罷了。至於父母全亡的話,他是偶然的一種猜測。況且我們姐妹兩人時常在感嘆身世,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被他在旁邊偷聽了去,那也是可能的事情,所以我倒認為這事並不稀奇。」 「那麼照你說來,他是轉了彎兒故意來勾引你的了?」 「當然囉!看他這一雙色眯眯的花眼,就知道他不是一個好東西。」 「他告訴你,他叫什麼名字啊?」 「姓……喬叫什麼伯樂的,誰知道他到底叫什麼?這不要臉的會向人家做自我介紹,那就可以想像這個人臉皮的厚了。」綠美恨恨地咒罵著,因為他說自己嫁一個年輕的丈夫是不能同到老的,這不明明地觸自己霉頭嗎?所以她此刻的芳心裡想起來,真覺得十分的怨恨。 紅美微微地嘆了一口氣,想了一會兒,說道:「不知這個人是做什麼買賣的,假使他真是一個大富商的話,那麼我的意思,倒不妨可以利用利用他,來發展我們將來的生活上做一個泉源……」 「姐姐,你這是什麼話?這次我們到上海去,不是去謀職業來養活自己嗎?難道我們用美色來作為賺錢的本領嗎?那我可不贊成。」 綠美聽姐姐這麼地說,一時大不以為然。因為她是一個高中畢業生,憑她的學問,以為在上海這麼繁華的都市裡要找一個混口飯吃的職業,這終不能算是件十分困難的事情。所以她絕對不贊成把自己的美色,去換取別人家的金錢,便搖搖頭回答。 紅美似乎在社會上多知道了一點處世經驗,遂忍不住又嘆了一聲,說道:「妹妹,你不要以為姐姐這手段是近乎卑鄙,但女子在這個時代里要找出路,除了拿美色去利用之外,恐怕到處也會和男人家一般地碰壁。假使你不相信的話,那麼你到了上海之後,不妨去試一試,那就知道我的話是不會錯了。」 「但是我決不能隨俗去浮沉,我們是大地上同樣的一個人,我們應該要享受人類的自由平等。其實我以為一個女子的墮落,就是因為常常利用美色去欺騙人家。結果,人家拿金錢來欺騙一般意志薄弱的女子,因此而喪失了寶貴的清白,犧牲了純潔的靈魂。姐姐,你想那是一件多麼痛心的事情呢!」 「你這話也說得是,不過照你所說,那還是一個最普通的女子,假使要真正犧牲清白去換取人家金錢的話,那我當然也決不願這樣地干。我的意思,把這些身擁巨產的老色迷玩弄玩弄,叫他們可望而不可即。同時在這一個時期裡面,他們的金錢也會揮金如土一般地用出來。因為這種守財奴,除了女人家身上情情願願地用出來之外,恐怕誰都用不著他們一個子兒的錢吧!」 紅美對於妹妹這種志高氣傲的態度,不但寄以無限的同情,而且還感到十分的歡喜。不過她的見解當然是不同的,因為她恨一般有錢的富商,所以在她的意思,要把這般富商玩弄得啼笑皆非不可。綠美聽了,這就並不表示什麼,兩手只管玩弄著那條粉紅色的小手帕兒,呆呆地想了一回子心事。 晚上,姐妹兩人躺在床上,因為風浪很大,她們睡著的身子,似乎會顛簸得坐了起來。四周是那麼靜悄,更襯風浪澎湃的聲音不絕於耳。綠美膽子小,因為顛簸得厲害,使她害怕得竭叫起來。紅美忍不住好笑,遂問道:「妹妹,你做什麼這樣大驚小怪的,不怕被人笑嗎?」 「姐姐,我實在覺得有些兒害怕,今天夜裡的風浪為什麼突然地大起來?明天早晨是可以到上海了,難道還要發生什麼意外的不幸嗎?」 「唉!你這孩子幹嗎偏喜歡信著嘴兒胡說呢?既然你覺得害怕,那麼你就睡到我這一張床上來吧!我們兩人一塊兒睡比較好一點。」 綠美巴不得姐姐有這一句話,遂連忙掀被跳下床來。誰知道站腳不住,人兒竟跌了下去。紅美見了,連忙伸手把她拉了過來,掀開被兒,把她納入懷內。姐妹兩人抱在一起,大家又害怕又焦急,連連地祝告上帝,但願平安無事才好。幸而不上一個鐘頭,始告風平浪靜。這不但使她們姐妹兩人放下心來,就是全船的旅客,也方才驚魂稍停,無不慶幸脫了危險。 紅美見船身並不顛簸了,於是推了推妹妹的身子,說道:「妹妹,好了,你現在可以睡到那一張床上去了。」 「不,我不要。怪冷的,今夜我就陪著姐姐睡吧!」 「你瞧你又鬧孩子氣了,這麼一張狹小的床兒,兩個人睡多麼不舒服呢。」 「嗯!要如姐夫陪著你睡,那你就覺得舒服了,對不對?」綠美忸怩了一下腰肢兒,頑皮的神氣,笑嘻嘻地說。不料這一句話倒把紅美勾引起無限的傷心事來了,一時悲酸觸鼻,嘆了一口氣,那眼淚便忍不住撲簌簌地直滾落下來了。綠美見姐姐傷心了,心裡十分焦急,便抱住了姐姐的頸項,偎著她的粉臉,低低地說道:「好姐姐,你不要難過,這是我做妹妹的不好,不該拿這些取笑的話來觸動你心頭的創痛,真是該打,該打!姐姐,你就饒了我吧!」 「唉!妹妹,想不到我的命會這麼苦,總而言之,社會太黑暗,人心太險惡。但是,你的姐夫為人也太忠厚一點了。」紅美的腦海里又浮上了沉痛的一幕,她輕輕地嘆了一口氣,眼淚止不住地又在眼角旁湧現上來。 綠美伸手抹著她粉臉上的淚水,像孩子那麼撒嬌似的說道:「好姐姐,過去的事別想它了。徒然地傷心,除了有損於身體之外,又有什麼益處呢?姐姐的年紀還輕,將來不難還有光明的前途哩!」 「光明的前途?那只怕是在做夢吧,其實我今生再也不作團圓的想,我只希望給你姐夫報了仇,給我自己心中吐了一口怨氣,也已經夠心滿意足的了。」 綠美聽姐姐這麼地說,在她眉宇之間似乎含了一股子殺氣,從可知她的心頭是痛憤到這一分樣兒的程度,遂低低地安慰著道:「你放心,有志者事竟成。只要我們有這一個存心,就可以給姐夫報了大仇的。況且這賊子他也到上海來了,說不定在上海我們就會遇見了他,到那時候,姐姐若不給姐夫報仇,我也要給姐夫報仇呢!」 「妹妹,我真感謝你對我有這一份兒的同情。時候不早,我們睡吧!」 綠美點了點頭,她在姐姐的懷抱里真的酣然入睡了。但是紅美的心中還是那麼地思緒起伏不停,聽了妹妹微微的鼻鼾之聲,更加不能睡去。她胡思亂想著過去的事情,只覺甜酸苦辣,一起湧上了心頭。她本來眼睜睜地望著那一盞燈光,接著便慢慢地模糊起來了。 這好像還是一個春天的季節里,風和日暖,鳥語花香,一切的景物都呈現了生氣勃勃的樣子。紅美正在憑窗遠眺著白雲堆里的雙飛燕,忽然見一個西服少年,在院子裡的花叢內鑽出來。他手裡還折了一枝花朵,好像四周在找人的模樣。紅美一見這少年正是自己的夫婿宋祖貽,這就立刻招了招手,笑盈盈地叫道:「祖哥,祖哥,我在這裡呀!」 「哦,紅妹,你瞧,這一朵玫瑰花多麼美麗,我送給了你吧!」祖貽奔到窗口旁邊來,一面笑嘻嘻地說,一面把花朵兒插到紅美的胸襟上去。 紅美心裡是甜蜜蜜的,拉了祖貽的手兒,溫和地說道:「祖哥,你在院子外,我在臥房裡,把我們隔開在兩邊,多麼討厭!你能不能到我的臥房裡來啊?唉!我這幾天真的太孤單太可憐了!」 「紅妹,你這是什麼話呢?我天天陪在你的身邊,難道你還嫌孤單嗎?」 「哪裡?我好像記得你丟了我曾經到什麼地方去了。」 「不,我現在不是仍舊在你的身旁嗎?好妹妹,我的好妻子,你瞧我在吻你。」 紅美糊糊塗塗地好像見祖貽真的已在臥房裡了,而且他們兩人還一同偎在沙發上,享受著閨房之樂。紅美這時心中在想:「啊!我丈夫真的又回來了,從此以後,我的生命又可以活躍起來了。」這仿佛死灰復燃,槁木逢春,她歡喜得拉開了嘴兒只管得意地笑起來了。 這時又聽祖貽低低地說道:「紅妹,你真是一個聰敏的家庭主婦,幾個小菜燒得太好了。那天我行里的行長熊子云到我家來吃飯,他就老是對我讚不絕口,他說我福氣好,有這麼一個美麗聰敏的好太太,不但會料理家政,而且會在外面跟了丈夫交際,那真可以說是個裡外全才的好太太呢!紅妹,我聽熊行長這麼地讚美你,你想叫我心中高興不高興呢?」 「祖哥,我說熊行長這人有點色眯眯的樣子,看他的臉孔滿顯著陰險的神氣,所以這種人你還是少接近點好,否則,將來恐怕就要受他的虧哩!」 紅美雖然聽了丈夫的話,心中感到十分的歡喜,但是提起熊行長這個人,她又皺了眉尖兒,表示這種人狡猾險惡,不宜討好,還是遠開點為妙。但祖貽聽了,卻搖搖頭說道:「紅妹,你說的話雖然對,但到底太會多疑了。熊行長近來待我很好,他說我辦事能幹,等下屆開董事會的時候,他一定提議,委任我做會計科長哩!你想,他既然這麼地器重我,我不是應該向他常常地應酬應酬嗎?」 「祖哥,可是你不知道,他所以對你這麼地好,照我的猜測,他一定是有目的的。也許他是一種陰謀,其實他的陰謀,在我的面前是曾經暴露過的了。」紅美聽丈夫一味地還把熊行長當作知己看待,因此她素來爽直的個性便再也忍熬不住了,所以向她夫婿老實地勸諫。 祖貽聽了,似乎有點不大了解的樣子,兩眼呆呆地望著嬌妻紅暈的粉臉,急急地問道:「紅妹,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呀?難道他提拔我做科長,還有什麼惡意不成?再說他對我們有什麼陰謀呢?你從哪一點看出來的呀?」 「祖哥,你是忠厚的人,你當然沒有理會到這許多。但我在他幾次到我家來吃飯的情形中看出來,我知道他是不懷好意,簡直不是一個有心肝的人類。他完全是一個色膽包天的淫賊,這種沒有人格的奴才,實在是太可惡了。唉!」紅美滔滔不絕地說到這裡,似乎在怨恨之中又感到十分的感喟,她忍不住又長長地嘆了一口氣。 祖貽真是一個忠厚的老實人,他還不明白的神情,低低地說道:「紅妹,我真不懂得,你為什麼要對熊行長發生這麼的惡感呢?」 「祖哥,我老實地告訴你,他在背地裡曾經向我調戲過的。」 「啊!他向你調戲過?」祖貽聽紅美這麼地說,臉上似乎起了一點驚駭的顏色,啊了一聲問。 紅美點了點頭,她鼓著紅紅的臉腮子,冷笑了一聲,說道:「是的,他曾經拿言語來挑逗我,追求我。祖哥,他這種行為,根本不是一個體面有地位的人,他和流氓差不多。所以我勸祖哥,你還是不要和他太接近了好。因為他是一隻兇惡的狼,和他在一起,將來就難免有被他咬傷的日子。祖哥,你要聽從我的話,我情願你和他絕交,憑你自己的才幹,還是做一個科員的好。」 「哦,原來如此。但我以為這是妹妹的多心病,熊行長任他怎麼地貪愛女色,也決不會愛到朋友妻子的頭上來。因為他平日這個人的脾氣,原是非常地愛開玩笑,也許他是說說笑話而已。所以妹妹不必多疑,今天晚上,他還請我們吃夜飯,你到底去不去呢?」 紅美聽祖貽並不相信,而且還要代為他辯護,一時倒弄得無話可說了,呆呆地想了一會兒,方才搖搖頭說道:「祖哥,不管他對我是真的調戲,還是開玩笑而已,但我對他的印象太惡了,所以照我的意思,今夜你不要去跟他吃飯,我也不願意去。」 「但是,我已經答應了人家,假使臨時變卦的話,那可不大好意思吧。妹妹,你看在我的面子上,你就同我去應這個約會吧!」祖貽含了央求的口吻,一面低低地說,一面摟住了紅美的嬌軀,向她柔情綿綿地溫存。紅美為了順從丈夫的心,她沒有勇氣再表示反對,秋波逗了他一瞥又愛又嗔的媚眼,也只好含笑答應下來。 在羅琳酒家的宴會上,祖貽因為聽了紅美的告訴之後,雖然他是一個老實的青年,但究竟也要開始注意熊行長對待紅美的行動了。果然,只見熊行長滿面春風地望著紅美,殷殷地招待,好像饞涎欲滴的樣子。祖貽到此,方才相信愛妻的話是不錯的,原來熊行長對自己親近,完全是利用自己而藉此勾引我的愛妻。他心中在一氣之下,那喝下的酒也就更加容易醉起來。 紅美見丈夫紅紅的兩頰上至少籠了層層的愁雲,明知他是因為心中氣惱的緣故,於是向他低低地問道:「祖哥,你怎麼啦?喝醉了嗎?」 「是的,我竟醉了。頭暈得厲害,紅妹,我真有些兒坐不住。」 「那麼我送你回家去吧。」 「好的,我們還是回家去。」 祖貽閉上了眼睛回答,他靠了紅美的身子,卻已站了起來。紅美於是向熊行長作別,祖貽因為惱恨的緣故,所以並沒理睬熊行長,就靠著紅美走了。熊行長並沒挽留,小心地送他們下樓,而且還把汽車送他們夫婦回家。 紅美和祖貽回到了家裡,祖貽坐在沙發上,神情顯得分外的不樂。紅美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秋波斜乜了他一眼,溫和地說道:「祖哥,你為什麼悶悶不樂的樣子?」 「紅妹,想不到這小子果然這樣存心不良,我在今天的宴會上也有一點看出來了。紅妹,你真是我的好妻子,我心中真是又恨又愛,恨的是這奴才的禽獸行為,愛的是你賢明過人。唉!我真不知該怎麼來疼愛你才好呢?」 「祖哥,你既然也明白了,那就好了。近賢人,遠小人,以後千萬自己留心才好。氣也不用氣了,氣出毛病來,那也犯不著呀!祖哥,你有點醉了,還是早點兒到床上去休息吧!」 紅美見祖貽這麼憤憤地說,遂笑了一笑,溫情蜜意地安慰他。一面扶起他身子,預備走到床邊去的時候,忽然祖貽哦喲了一聲,立刻彎了腰肢,皺了眉毛,好像有種痛苦的樣子。這倒把紅美吃了一驚,急急地問道:「祖哥,你……怎麼啦?你……有點兒不舒服嗎?」 「真奇怪,不知怎麼的,好好兒竟腹痛如絞起來……」 「難道受了一點涼了嗎……快到床上去睡吧。我給你吃一包人丹好不好?」紅美聽他腹痛如絞,芳心不由別別地一跳,立刻把他扶到床邊坐下,一面又低低地問。 不料祖貽沒有回答,他只覺一陣子泛漾,便哇的一聲嘔吐起來。祖貽這一吐不打緊,把個紅美的魂靈兒嚇去了一大半。你道為什麼?原來祖貽這一口吐出來的不是吃下去的菜蔬魚肉,卻是鮮紅的血水。你想,這豈不是把紅美急得啊呀了一聲喝叫起來了嗎?當時祖貽吐了這一堆血水之後,神志便陷入了昏迷的狀態,紅美忍不住哭起來叫道:「祖哥,祖哥,你……你……這……這是怎麼啦?」 「紅妹,不對了,快給我請醫生來。」祖貽雖然是全身無力,滿腹多痛,但他心頭是十分清楚,他覺得自己突然地吐血,這到底不是一件兒戲的事情,所以當他倒在床上去的時候,便向紅美急急地關照。 紅美正在心碎腸斷急得六神無主時,被祖貽一語提醒,這才連忙叫僕人去把醫生請了來。經醫生診察之後,說是腹內有毒的緣故,非趕快地送醫院急救,否則,是恐怕難以活命的了。祖貽一聽這話,心早冷了大半,紅美急得更加雙淚交流,立刻把祖貽抱上了汽車,預備送到醫院去救治。但一路上,祖貽吐血不停,臉白如紙,已經是奄奄一息的光景。祖貽向紅美垂淚說道:「紅妹,我恐怕是等不及趕到醫院的了……紅妹,我今天的死,死得太奇怪了,太不明不白了。難道菜蔬裡面有什麼毒質嗎?不,我想這是絕不會的,因為吃的不是我一個人,你為什麼沒有中毒呢?顯然,那一定是在酒中有毒了。但是,吃酒的人也不是我單一個呀。在這麼一想之下,這熊子云的陰謀和毒計是很顯明了。他要奪我的愛妻,他所以先把我來害死。紅妹……我悔不聽從你的勸告,以致今日遭到這樣的慘死。唉!我太對不住你了,我……害苦你的終身了。」 「祖哥,你為什麼還要說這些話呢?我此刻的心全都碎了,我……恨這般狠毒的奴才,竟有這麼的黑良心。他害死了你,等於害死了我。祖哥,我……一定要給你報仇,我……一定要親手殺死這個惡賊!否則,我決不活在這個世界再來做人!」紅美眼淚像泉水似的湧上來,她咬緊了銀齒,大有恨不得生啖其肉的樣子。 祖貽在萬分痛苦之餘,聽了紅美這幾句話,他的臉上展現了一絲慘澹的苦笑。點頭說道:「紅妹,你……能夠給我報仇,我……就是死了,也瞑目的了。」 「貽哥,貽哥,你……到了醫院,也許還有救的。」 「唉!不中用了。哎喲,哎喲。」 「貽哥,你又吐血了,你又吐血了。」 「紅妹,紅妹,我……完了,我……死了,你……千萬不要忘記我們的仇人熊子云……」 祖貽一面吐血,一面眼睛已向上翻了過去,他在悠然消逝之前,終於掙扎著說出了這兩句話。於是他頹然地倒在紅美的懷抱里,就永遠地咽氣了。紅美在三小時之前,還和親愛的丈夫好好兒在臥房裡說話,想不到三小時之後,她的丈夫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被人家害死了。她痛心得完全地瘋狂了,這就猛可地把祖貽緊緊地抱住,一面忍不住放聲大哭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