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粉飄零 · 三、各顯身手以假易假鬧趣劇

馮玉奇 《紅粉飄零》
紅美見妹妹拿了這張名片,竟然呆呆地愕住了。一時心中好生奇怪,遂挨近她的身旁,斜眼望了過去,見上面寫的是喬曉保三字,因為自己也並不認識,所以連忙問道:「妹妹,這喬曉保是誰?你認識他嗎?」 「是我剛才投考回來在馬路上碰見的……」 「馬路上碰見的?這就奇了,馬路上來來去去的人可多著呢,你們無緣無故的難道一碰就認識了?我想其中多少有點緣故吧。」 「你別忙呀,我下面的話還沒有說完啦。因為在電車裡,他摸皮匣買票子,忽然落下一張支票。其實我也並不知道是一張支票,所以拾起來交還給他。他展開一看,是張支票,而且數目相當大。所以對我表示感激,連連道謝之外,還向我請教姓名,並問我住在哪裡,說明天奉訪重謝。我見他非常誠意,所以只好告訴了他。因為支票上填寫著喬曉保三個字,我心中猜想,這一定就是他的名字了。誰知道他等不及明天,今天下午就到這裡來望我了,真是有趣得很。」 綠美絮絮地告訴到這裡,回頭又向侍者吩咐一聲請他進來吧。侍者點頭退出,不多一會兒,就見一個年輕的西服男子推門進來。他手裡拿了許多衣料化妝品等東西,先向綠美很恭敬地鞠了一個躬,然後把送來的東西放在桌子上,微微地笑道:「陶小姐,您沒有出去嗎?我總算沒有白走一趟。這一點點算不來是禮物,還請陶小姐不要嫌少。」 「哪裡哪裡!喬先生,你何必這麼客氣,一定還要買東西來謝我,其實路不拾遺,這是一個人應該如此的呀!」綠美聽他說到後面,還迂腐騰騰地咬文嚼字起來,一時十分好笑,遂連忙客氣著回答。 喬曉保見室內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子,和綠美的容貌有點仿佛,遂忙又請教道:「陶小姐,請介紹,這位是……」 「哦,這是我的姐姐陶紅美。姐姐,這位就是我路上碰見的喬曉保先生了。」 綠美被他一提,方才理會過來給他們介紹著說。喬曉保聽了,又向紅美深深地一鞠躬,叫了一聲「大小姐,鄙人來得孟浪,望勿見責是幸」。 紅美見他年紀在二十左右,生得一副白淨的臉蛋兒,英氣勃勃之中還帶了一點婀娜柔弱的姿態,真是一個美少年。單見了他這張俊美的臉兒,已經使人感到歡喜,此刻又見他這麼彬彬有禮、溫文的態度,更加令人感到可愛,一時也不免笑容滿面地說道:「喬先生,你不要客氣,快請坐吧!抽支煙。」 「哦,謝謝你,我不會抽菸。」 「唔,真是一個現代青年,令人可敬得很。」紅美一面點著自己捲菸上的火,一面不勝欽敬的樣子回答。 綠美親自給他倒了一杯茶,喬曉保欠了身子,連說不敢不敢,綠美秋波斜瞟了他一眼,笑道:「站起來幹嗎?你坐著吧。」 隨了綠美這一句話,三個人在房中坐了一個三角形。喬曉保捧了茶杯,因為見紅美那樣灑脫的態度,知道她是個會交際的女子,因此使自己反而感到侷促起來,呆呆地坐著,竟然是一句話都說不出。紅美見他一面孔的老實相,心中愈加愛憐,遂先替妹妹代為搭訕問道:「喬先生還在求學,還是在社會上經商了?」 「唔,我還在聖喬司大學讀書。」 「那是一個教會學校,裡面注重的是英文一科,我想喬先生對於英文一定是很有研究的了,是不?」 「說不上研究,青年人讀書,就像還債一樣,不去過分地荒唐,已經是很好的了,假使再去用功,那在上海學生里就很難找的了。」 紅美聽他這樣說,可見他是因為有感而發的。那麼在他本身至少是個很守本分的青年,不過轉念一想到他身邊藏著支票,一個學校讀書的人,哪裡來這麼許多的錢呢?因了好奇心的驅使,紅美在一個老成的年輕小伙子面前就毫不遮掩地開口問道:「喬先生,恕我冒昧,你既然是個學生子,袋裡藏了支票幹什麼?再說你……又不做生意,這許多錢又從哪裡來的呢?並非我要多管閒事,因為我見你是個很樸實的青年,然而在事實上又覺得不相符,所以忍不住問一聲,還得請你不要動氣才好。」 「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因為我舊時做的西裝都不好穿了,所以訂製了兩套西裝,這支票是爸爸給我的,預備去付給西服店裡的。要不是陶二小姐拾給我,那可糟了,西服拿不成,而且還得讓爸爸誤會我把錢花到別的地方去了。所以二小姐這麼一幫助我,真叫我感激得無可形容的了。」喬曉保聽她問到不與她相干的事情上去,一時倒忍不住暗暗好笑,但她既然事先聲明,遂也只好老實地向她告訴出來回答。 綠美聽到這裡,便轉了轉烏圓眸珠,低低地插嘴說道:「喬先生,你這支票既然是付西服錢去的,那麼你為什麼還要買這些東西來送我呢?我勸你還是拿回去吧。害你把整數的錢打散了,那麼西服不是又拿不成了?叫我接受了你這些禮物,我的心中也覺得不安啊。」 「哎,哎,我已經送了來,怎麼好意思再拿回去?二小姐倘若不肯接受,那你就是看不起我了。況且這些禮物的錢,並非是從支票里提出來的,這是我平日的零用錢省下來的。二小姐,這是所謂物微情重,你應該委屈地收下才是。」喬曉保聽她不肯收受禮物,他心中一急,不由什麼話兒全都說了出來,但仔細一想,覺得在一個很陌生的女人面前,說出省下零用錢等的話,那到底坦白得太不好意思一點了,因此他的兩頰,也會像女孩兒家一般紅起來。 綠美聽了,倒忍不住抿嘴嫣然笑了,說道:「喬先生,你把零用錢省下來買這些東西給我,那叫我更不好意思接受了。那麼你要買糖吃的錢,不是沒有了嗎?」 「唔,二小姐,你怎麼把我當作小孩子看待了呢?難道我的零用錢就是為了買點糖吃嗎?比方說,我本來可以坐車子,現在就安步當車。比方說,我每星期要看一次電影,現在我就不看了,其實熬過了這一個月,第二個月就不成問題了。」 綠美聽他這麼說,一時更覺有趣了,遂啊了一聲,秋波斜乜了他一眼,包含了俏皮的口吻,低聲兒笑起來,說道:「要是這樣子,我的陰騭可傷得更大了。」 「二小姐,你這話是什麼意思呢?我可聽不懂了。」喬曉保的兩頰是熱辣辣的,他在羞愧之中又摻和了一點猜疑的成分,忍不住急急地問。 綠美微微地一笑,她有點支吾的神氣,但到底又說出來道:「要如你每星期和女朋友看電影一次,現在為了送我的禮物,使你們這一點寶貴的享受都損失了,這還不能算是我的罪孽嗎?」 「妹妹,你這話倒也說得不錯,哈哈,哈哈哈。」紅美聽到這裡,也在旁邊插嘴開玩笑,而且還大笑起來。 這一笑喬曉保的臉兒更紅暈起來,也只好附和著笑了。笑過了一會兒之後,他才一本正經的態度,辯白道:「想不到二小姐倒是慣會開玩笑的,其實我們求學時代,根本沒有什么女朋友。」 「求學時代,女朋友最多,你還騙誰呢?」綠美噘了噘小嘴兒,低低地說,表示並不相信的意思。 喬曉保待要聲明,但紅美卻又想到了什麼似的,低低問道:「喬先生,我們是說著玩玩的,你別生氣,不知府上還有些什麼人?」 「有爸媽和哥哥三個人,此外就沒有什麼人了。」 「你還沒有娶太太嗎?」 「大小姐,你又跟我開玩笑了,我才不過二十歲的年紀,哪裡就娶女人了?」喬曉保搖了搖頭,急急地辯白。 綠美聽了,也不知為什麼緣故,她的芳心裡會感到一陣甜蜜蜜的得意,粉頰上浮現了欣慰的微笑。遂又問道:「喬先生,你哥哥叫什麼名字?他在讀書還在做事情了?」 「我哥哥叫大保,他也在聖喬司讀書,比我高一班。」 「那麼兄弟兩個寶貝,怎麼取這樣俗的名字呢?」綠美情不自禁地說出這兩句話,她忍不住抿嘴笑了。 喬曉保聽了,不免有點兒難為情,遂咳嗽了一聲,還竭力鎮靜了態度,解釋道:「我們的保不是寶貝的寶,是保護的保,其實名字原是一個人的記號,叫什麼就什麼,我倒並不注意這些的。」 「喬先生,我妹妹原是說著笑話,你聽了不要生氣。那麼你爸爸叫什麼名字?他老人家在什麼地方辦事情的呢?」 「我爸爸叫喬伯樂,他是東華銀行的經理……」 「啊,喬伯樂就是你的爸爸嗎?」紅美綠美聽他這麼回答,一時便不約而同地啊了一聲叫起來。 喬曉保見她們都顯出驚奇的神氣,這就也感到奇怪起來,連忙向她們反問道:「怎麼?難道我爸爸你們認識的嗎?」 「唔,唔……真想不到你爸爸人老心不老,比你年輕漂亮的兒子要風流得多呢。」紅美姐妹兩人面面相覷,呆住了一會兒,大家忍不住都笑了起來。綠美立刻又唔了兩聲,表示有些兒生氣的樣子回答。 喬曉保的心頭跳躍得厲害,他覺得綠美這兩句話中顯然是大有道理,難道爸爸對她們有野心的企圖嗎?但是奇怪得很,他們又怎麼會認識的呢?於是又急急地問道:「二小姐,你這是什麼話?難道我爸爸……請你們詳細地告訴我,這到底是怎麼的一回事呢?」 「我先問你,你爸爸是不是從漢口剛回來啊?」綠美且不回答什麼,先向他低低地問了一句。 喬曉保點了點頭,微皺了眉毛,大有猜疑的樣子,說道:「不錯,因為東華銀行在漢口原有分行開設,這次是為了行里事務到漢口去的。怎麼啦?你們又如何會知道得這麼詳細呢?」 「姐姐,你聽,那就大不相同,原來他是一片巧言花語地欺騙我們呢。」 「二小姐,到底是怎麼一回事?把我悶得急壞了,請你們詳細說給我聽聽好不好?」喬曉保聽她們話中,好像爸爸對她們有勾引的意思,他急得什麼似的追問。 紅美方才把這次從漢口到上海的船內遇見了喬伯樂,他向妹妹看相調戲的話,並今天上午自己在這兒遇見他要娶自己為妻的話,全都詳詳細細地對他告訴了一遍。一面又說道:「你爸爸還說他的家裡都在漢口,在上海只有他一個人,這次回漢口,原是探望他父親的病。現在遇到了喬先生,才知道他是個老滑頭呢。」 「啊,想不到真有這麼一回事嗎?那就太豈有此理了。爸爸在我們兒子的面前老是顯出一面孔道學先生的樣子,誰知他在外面竟色眯眯到這個地步,那不是天大的笑話嗎?今天回家,我非去諷刺他幾句不可了。」喬曉保聽紅美告訴的,都很合乎事實,這才相信父親在外面確實是很荒唐的。所以顯出很不自然的態度,憤憤地說。 紅美笑道:「你做兒子的去諷刺爸爸,那到底不大妥當,我看還是把這話偷偷地告訴了你的母親,你母親在平日厲害不厲害?假使很有點權威的話,叫你母親跟你爸爸吵了一場,那不是更好嗎?」 「大小姐,你這話對極了,我母親是個很精明能幹的人,爸爸見了她有些害怕的。我還是告訴母親,叫母親給爸爸一點厲害看看。」 「哈哈,你爸爸原來還是一個怕老婆。喬先生,那麼你將來說不定也會有遺傳性的呢。」 「二小姐,你又跟我開玩笑了,那麼你們二位到上海來預備做什麼呢?我見你們住在旅館內,大概在上海是沒有什麼親戚朋友的了。」喬曉保見綠美還是那麼地愛說笑話,遂微紅了臉兒,一面回答,一面又顯出很關懷的口吻,向她們低低地探問。 紅美在曉保面前,似乎不需要有什麼虛偽的掩飾,這就輕輕地嘆了一口氣,老實地告訴說道:「喬先生,不瞞你說,我們到上海原是找出路來的。因為我們的父母是沒有了,只剩了姐妹兩個人,在故鄉坐吃山空,那也不是一個道理,所以很想做一點事情。」 「既然是到上海來找事情做的,那麼找得到找不到,一時里當然還是一個問題。並非我心直口快,我以為住在這裡的開銷到底太大一點,萬一耽擱的日子倒很久長,那麼這些日子的花費似乎也應該有一個打算才對呀。」 紅美聽他很誠懇地代自己著想,一時倒弄得啞口無言,向妹妹望了一眼。不料綠美卻正在望著自己微微地笑,好像有神秘的作用似的,這就愕住了一會兒,說道:「我們原以為到了上海便有事情可做,所以便在這裡住著比較舒服一點。誰知道在上海找事情,也相當地困難,早晨妹妹去投考,不料招考的卻是嚮導女子。我妹妹心中一氣,便跑回來了。」 「啊,上海本來到處都是騙局,所以你們千萬不要上當才好。請問二位不知是什麼程度?或許我可以給你們介紹介紹職業的。」喬曉保聽了,似乎代她們十分著急。為了恐怕她們也會步入了墮落的途徑,所以他是願意給她助一臂之力。 紅美被他一種誠實所感動了,想起了自己預定的計劃,她內心感到無限的慚愧,不禁紅暈了粉臉,低低地說道:「我妹妹是高中畢業的,她或許有辦事的能力,喬先生倘肯介紹的話,那當然是很使我感激不盡的了。」 「那麼大小姐呢?大概也是高中畢業的吧。」 「不,我只有初中畢業,說起來很是慚愧,對於辦事的希望,在我恐怕是已經很少的了。唉!」紅美說到末了,芳心有點感觸,她忍不住深長地嘆了一口氣。 喬曉保知道她的學問是已經荒廢了的意思,所以她在感到前途的黯淡,因此而引起她心頭的悲哀,於是安慰她說道:「大小姐,你不要難過,只要你妹妹找到了職業,那麼你的生活當然也是不成問題的了。天下沒有餓死人,那你只管放心好了。」 「我倒並不是為了憂愁餓死而感到難過,我覺得人生真是太空虛了……」 綠美知道姐姐是傷心人別有所思的意思,她怕姐姐把過去的身世向喬曉保吐露出來,所以向紅美丟了一個顏色,故意打岔說道:「姐姐,你何必太抱悲觀呢?喬先生這話不錯,只要我有了職業,那你的生活難道還怕發生什麼問題嗎?喬先生,那麼你應該言而有信,我的職業可以拜託你啦。」 「當然,當然,我說給你介紹,那我一定不會忘記的。」 「你在幾天之內給我成功呢?因為我這人的脾氣就是愈快愈好的。」綠美似乎還信不過他的樣子,向他敲釘鑽腳地追問。 喬曉保搓了搓手兒,微微地一笑,說道:「那倒難說,總而言之,我在竭盡心力之下,給你設法介紹。當然囉,早一日給你介紹成功,我自然也有面子,你說對不對?」 「你這話雖然對,但是沒有一個肯定的日子,我覺得你這張支票是很不容易兌現的。」 「二小姐,你這是哪兒話?好!我在三天之內,保險給你介紹成功好不好?」 喬曉保被她這麼一激,他終於拍了拍胸部,在三天之內應承下來。綠美心中好生歡喜,滿堆了笑臉,還向他鞠了一個躬。就在這個時候,侍者又推門入內,報告說有個喬伯樂先生來拜望小姐。 三人聽了這個報告,因為已經知道他們是父子關係,所以心中不免別別地一跳。紅美忙說道:「唔,叫他在外面等一會兒,我在房裡撳了電鈴,你叫他入內好了。」 「是。」侍者點頭,答應出去。 這裡喬曉保站起身子,漲紅了臉兒,好像急得熱鍋上螞蟻一般在室中團團打轉。綠美見了,不禁取笑他說道:「喬先生,你不是還要向你爸爸諷刺幾句嗎?幹嗎急得這個樣子呢?」 「好二小姐,你不要開玩笑了,在這個地方和爸爸遇見了,說起來總是我兒子不好。所以我非躲一躲不可,你們也給我想一個法子呀。」 「別急,別急,你瞧,那邊不是垂著帷幔嗎?妹妹和你一塊兒躲進去吧,讓我一個人來對付他好了。」 紅美連忙把靠窗旁的帷幔掀起,讓兩人躲進裡面去藏了身子。然後她去按了門鈴,一面坐到沙發上,拿了一支菸捲吸著。不一會兒,房門慢慢推開,只見喬伯樂悄悄地走進房來。紅美起身相迎,含笑招呼道:「喬先生,我想不到你此刻會到來,剛才你不是說明天早晨來望我嗎?」 「唔,因為我那座花園洋房已經找到了,所以我等不及地先來告訴你一聲,明天早晨,我陪你一同去看看,不知合你的意思嗎?咦,有客來過了嗎?」喬伯樂滿面春風的樣子,笑嘻嘻地告訴。他的視線接觸到桌子上許多的東西和兩杯茶,遂又低低地問。 紅美因為有點心虛的緣故,她的臉兒忍不住微微地一紅,但立刻又鎮靜了態度,微笑著說道:「是我剛才到外面去買一點兒東西。喬先生,你請坐,不知道那座花園洋房的地段落在什麼路上?」 「哦,哦,在靜安寺路海格路口,地段是很清靜,完全是住宅區。我剛才跟地產公司里的人已經一同去看過,房子真不錯,價鈿也不貴,只有五十六萬,大概五十萬元是可以成交的。聽說要買這座洋房的人不少,所以我怕被別人捷足先得,故而特地付了五萬元定洋,但我還不知道你心中歡喜不歡喜,還得要你去做個主意才好。」喬伯樂手裡原拿了一支雪茄菸,說完了話之後,又吸了兩口,表示對紅美是寵愛到一百二十分的樣子。 紅美聽了,芳心裡不免蕩漾了一下,遂笑盈盈地說道:「其實你看過說好,大概就不會壞到什麼地方去。喬先生,你為了我,花費這麼許多的代價,不怕你家裡的太太知道了生氣嗎?」 「我這個黃臉婆反正又不在上海,她哪裡會知道呢?所以你根本不必為我憂慮到這一層。紅美,你的妹妹呢?」喬伯樂說到後面,又向她隨便地問。 紅美見他眼望著床旁的帷幔上呆呆地出神,一時還以為他有點發覺到了,一顆芳心忐忑得不免像小鹿般地亂撞起來,勉強笑嘻嘻地說道:「我妹妹出去還沒有回來呢。喬先生,我見你好像有什麼心事的樣子,難道你又肉痛著這一筆買洋房的錢了嗎?」 「不,不,我哪裡是為這個緣故呢?」 「那麼你是為了什麼緣故呢?我覺得你那種不安的神情上看起來,至少還有一點什麼心事吧。」紅美聽他這樣說,遂又故作關懷的神氣,向他低低地追問。 喬伯樂微微地蹙了眉尖兒,似乎有些兒支支吾吾的樣子。過了一會兒,才微笑著說道:「紅美,說起來事情很不巧,因為這幾天銀根很緊,存戶都來提取存款,而銀行放給人家的款子卻還沒有到期,因此我東調西拉,總算是渡過了這個難關。不過對於這座洋房的款子,卻還少二十萬元,雖然我到外面再去調動二十萬也不算難事,但我一算拆息,似乎不大上算。所以我的意思,你身邊假使有現成的話,能不能借給我先付一付?好在沒有幾天,等銀根鬆動的時候,我可以照數歸還。就是你要利息的話,我也可以照數算給你,因為這樣子利權可以不致外溢。但是我的心中是這麼地想,還不知道你心中是否相信我呢?」 紅美做夢也想不到他會說出這一番話來,一時弄得面紅耳赤,不知如何回答才好。但瞧在喬伯樂的眼睛裡,一顆心兒也不免暗暗地焦急。不過他還淡淡地一笑,站起身子來,在室中踱了一個圈子,望了紅美一眼,很俏皮地說道:「怎麼啦?唔,我知道了,你信不過我是不是?」 「不,你倒不要誤會我,我並不是信不過你。」 紅美搖了搖頭,先這麼地辯白了兩句,她靈敏的腦海里,還在尋思著用什麼言語來對付他算為最妥當。但喬伯樂卻不待她再往下說,又接著笑道:「既然你信任我的,那事情就好辦了,不過我還可以拿東西給你做抵押,其實這座洋房我可以過在你的戶名下,我想你也不會受虧到什麼地方去是不是?」 「喬先生,你怎麼說出這些話來?你給我買了洋房,就是我拿出一半的錢來,那也是應該的事情,所以抵押兩字更談不到。況且我們成了夫婦,我的就是你的,你的就是我的,何必還分什麼彼此呢?不過……」紅美聽他這樣地說,於是也顯出灑脫的態度。 她的話兒也說得很坦白,喬伯樂方才又含了笑容,不住地點頭。但是聽到她不過的時候,立刻把臉色又轉變了一點點急急地下去道:「不過什麼?紅美,我這樣地愛你,你難道竟把我當作外人看待嗎?」 「喬先生,請你不要生氣,因為我身邊也沒有這麼許多的現鈔呀。」 喬伯樂見她通紅了粉臉,好像很不好意思地說出了這兩句話。一時他皺了眉毛兒,表示有點失望的樣子,咦了一聲,奇怪地問道:「你不是說你的丈夫生前是一個茶商嗎?而且你不是又說你把所有家產都變換了現鈔嗎?我想你也不必瞞騙我了,難道連二十萬的現鈔都沒有帶在身邊嗎?想不到我一個銀行經理的身份,連二十萬元的信用都沒有。唉!」 「喬先生,你何必要這麼地說呢?假使你真心愛我的話,你又何必要借用我的錢呢?你應該知道我是一個女人家,所有的無非是一點死銅鈿,並非是不信任你的意思,實在我有點兒放心不下。」 紅美見他說完了這些話,卻又深長地嘆了一口氣。從他臉部上的表情看起來,顯然是有些兒不喜悅的樣子,這就也沉著臉色,坐到沙發上去,表示女人家有一種固有的膽小的意思。喬伯樂聽她這麼回答,可見她並非沒有鈔票,總而言之,還是捨不得拿出來的緣故。一時立刻又堆下了笑容,喜滋滋地走到沙發旁去坐下,拍了拍紅美的肩胛。正欲有所表示的時候,忽然聽得有人一陣冷笑,紅美和喬伯樂回頭去望,只見窗旁已出現了一男一女,原來綠美和喬曉保已從帷幔內鑽出來了。喬伯樂和紅美都吃了一驚,不約而同地站起身子來。 綠美秋波斜睨了他一眼,問道:「這位就是喬伯樂先生嗎?」 「不敢,不敢,這位是……」 「她是我的妹妹……」紅美在心急忙慌之下,向他這樣地介紹著。 喬伯樂倒是一個很聰明的人,他立刻浮現了一絲笑容,「哦,哦」地響了兩聲,說道:「是的,是的。二小姐,你難道忘記了,我在船上還給你看過相呢。」 「唔,我聽姐姐說,你是東華銀行經理對不對?」 「是啊,原來你們姐妹兩人已經談過話了,紅美還說你到外面去了沒有回來,誰知卻躲在房裡呢。哈哈,你們真會跟我開玩笑的。」 喬伯樂竭力掩飾著他臉部上慌張的表情,而且還故意哈哈大笑了一陣。這時紅美站在旁邊,忽然想到他們父子兩人見面卻一點兒都不認識,因此心頭也開始疑惑起來了。但是她並不開口說話,覺得妹妹和喬曉保突然地走出來,顯然是下面大有文章,這就靜靜地看著戲文的展開。 綠美見他那副老奸巨猾的樣子,遂繃住了粉臉,又冷冷地問他說道:「喬先生,我要請教你,在上海有幾個東華銀行?」 「二小姐,那你又不是和我開玩笑嗎?當然只有一個東華銀行囉!」喬伯樂口裡雖然是這麼地回答,但心中的跳躍也是分外地快速起來。 綠美點了點頭,伸手把喬曉保拉了過來,含了俏皮的笑容,問道:「喬先生,這位是什麼人?你認識他嗎?」 「這位……當然是二小姐的朋友囉!你不給我解釋,那叫我怎麼認識呢?」 「哼,他媽的!我打你這個老不要臉。」 喬曉保不等他說完,就撩起手兒來,一面罵,一面啪的一記,就重重地量了他一下耳刮子。打得這個喬伯樂按住了面孔,怔怔地愕住了,但是他還回過身子去,對紅美說道:「紅美,這……小子是什麼人?他……膽敢在這裡如此地放肆嗎?」 「是什麼人?哈哈,哈哈,他是你的兒子呀。難道你做爸爸的連自己兒子都不認識嗎?這可不是天大的笑話?哼!你這無恥的老奴才,膽敢頂了人家的名兒來欺騙我們嗎?今日撞在真正喬伯樂的兒子手裡,我看你還有什麼話說。」紅美到底是個絕頂聰敏的女子,她見喬曉保突然用這種手段對付喬伯樂,這就早已明白那個老頭子絕不是真正的喬伯樂了,於是猛可地從沙發上跳起來,向他戟指怒罵著。 喬伯樂在聽到了紅美這些話兒之後,心中這一吃驚真是非同小可,臉兒頓時變成了灰白的顏色,覺得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也不再說什麼話,掉轉身子,便即奪門而逃。但喬曉保倒又不肯把他放鬆了,搶步上前,一把將他抓了回來,狠命向後一拉,那西貝喬伯樂站腳不住,身子便仰天跌倒。喬曉保把他一腳踏住,怒氣沖沖地罵道:「你這個該死的東西,膽敢冒了我爸爸的姓名,在外面欺騙人家良家婦女。你到底姓什麼、叫什麼?騙過人家幾次了?快快從實地說來。否則,哼,我就送你到警察局裡去嘗嘗鐵窗的風味哩!」 「不,不,你……你……們不能行兇毆打好人。難道你們就不怕犯法嗎?」 這個西貝喬伯樂還一口地否認著,表示和他們評理的意思。喬曉保恨得什麼似的,把腳在他身上狠命地踢了兩腳,痛得他大喊起來,連說你們打人你們打人。紅美在旁邊說道:「還是把警察去叫來,給他帶到局子裡去吧,看他那時候還一味地再裝大富翁。」 「這老狗真是太欺人了,冒充我的爸爸,他不是明明地借刀殺人,毀壞我爸爸的名譽嗎?我非把他帶到警察局裡,好好兒重辦不可。」 喬曉保一把又抓起了他,惡狠狠地拖著他又向外面走了,但這回子他卻賴著不肯走,完全把強硬的態度軟化下來,哭喪著臉兒,含了哀求的口吻,低低地說道:「喬少爺,你饒饒我吧,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他媽的!你這老王八蛋!看你穿得很體面,倒像個銀行的經理,原來完全是一個騙局……什麼?你手裡戴的不是金鑽戒,是水鑽?這表鏈也不是金的,原來是人造金的東西。好,好,你這老狗,現在還不是顯原形了嗎?他媽的,我打了你,你敢把我怎麼樣?」 喬曉保完全揭露他的秘密,心中憤怒得什麼似的,說到後面,伸手在他頰上又是啪啪兩記,打得他臉上熱辣辣的,好像吃了兩片生薑。真是哭也哭不出,說也說不出,他像泥塑木雕似的呆住了。 紅美也氣得柳眉倒豎的,冷笑道:「你真是一個大騙子,花言巧語,我若把二十萬元的錢交給了你,那我不是大上你當了嗎?喬先生,不過你得問明他到底是什麼人,因為他知道你爸爸在東華銀行做經理,可見他對你爸爸很熟悉呀。」 「不錯。你姓什麼叫什麼?你快老實地說呀,你不說,我又要打了!」 喬曉保手兒一揚,做個又要打下去的樣子,急得那老頭子滿額是汗,連連求饒,一面口吃了語氣,低低地說道:「我姓馬,名叫曉初,原是東華銀行做老司務的,因為那天做錯一點小事情,被上面開除了。人家都說我像經理喬伯樂,所以我為了生活,只好喬裝改扮地在外面騙人錢財。但是我還只是第一次,還沒有人上過我的當,這些都是真話。請你們饒了我,不要把我抓到警察局裡去,那真叫我感恩不盡了。」 「好傢夥,你真的還只是第一次嗎?」 眾人聽了,這才明白了,喬曉保又好氣又好笑地伸手又打了他一記耳光,聲色俱厲地逼問。馬曉初連說真的真的,一面已是跪了下去。 紅美說道:「我看這種事情對你爸爸的名譽也有關係,所以能夠不擴大,還是不要鬧開來的好。喬先生,我看還是放他去吧。」 「他媽的!我問你,你下次還敢玩這一套鬼把戲嗎?」喬曉保聽紅美這樣說,也覺得很有道理,遂故意又這麼地向他喝問。 馬曉初連連搖頭,顯出那副哭笑不得的臉兒,說道:「我下次再也不敢了……其實都是她自己來承認我的,我幾時要冒充過喬伯樂呢?唉!這真是算我倒霉!」 「什麼?你還敢這麼說嗎?人家就是認錯了你,你難道不能否認嗎?誰叫你將錯就錯地竟騙起人家的錢財來?你還要這麼地說,我可老實地對你不客氣了。」 「是,是,是。我說錯了,我在放屁,我在放屁。你就饒了我這個苦老頭子吧。」 「他媽的!你把金剛鑽金鍊子全都卸下來。」 馬曉初在這個時候,哪裡還有半點兒反抗的勇氣,遂把假鑽戒假鏈子全都拿下。喬曉保伸手接過,就向九層樓的窗口外飛擲了出去,恨恨地罵道:「你這該死的狗奴才,快給我滾出去吧!」 「哦喲!」 喬曉保一面罵,一面在他屁股上就是狠命地一腳。馬曉初叫聲哦喲,一骨碌翻身滾了出去。立刻又摸著屁股,一溜煙似的逃出去了。大家見了這一幕情景,倒忍不住都笑起來了。 喬曉保嘆息著道:「上海這萬惡之地,異想天開,各種的騙局,真是層出不窮。今天要不是我在這裡,大小姐這二十萬元的錢被他騙了去,明天恐怕還要問我爸爸去算賬呢。」 「可不是?但事情真也太巧了。因為在碼頭上的時候,妹妹指點給我看,我只見了你爸爸一個側面,所以我就糊裡糊塗地把他也認作你爸爸了。」紅美聽他這麼說,一時想起自己本來的存心,真覺得有些兒慚愧,遂紅了臉兒,只好勉強地回答。 但這時候喬曉保忽然想到了剛才他們的談話,覺得紅美至少也有點欺騙的行為,這就向她微微地一笑,用了俏皮的口吻,低低地說道:「大小姐,你怎麼為了他是個行長就答應嫁給他了呢?假使他真的是我爸爸的話,那麼你難道也甘心情願做我爸爸的小老婆了嗎?」 「不。喬先生,這個請你不要誤會,我姐姐絕不是這麼一個貪愛虛榮的女子,姐姐老早地對我說過了,她完全是和他開個玩笑而已。」綠美見姐姐被他問得面紅耳赤,卻是啞口無言,看她意態,好像羞得無地自容的樣子。雖然自己的心中也有點怨恨姐姐,不該實行那種空虛的計劃,但是她表面上終不能讓姐姐大失了面子,所以用了嚴肅的態度,代為姐姐竭力地辯白。同時她又接下去說道:「不過在船上給我看相的那位朋友,再不會有誰冒認你爸爸的吧?」 「是的,我爸爸實在也是個老糊塗。大小姐,我剛才說的得罪了你,還得請你不要生氣才好。現在時候不早了,我此刻該回去了。二小姐,你的事情,三天之內,包在我的身上,再見,再見。」 喬曉保一面向紅美賠錯,一面又向綠美低低地安慰,他向姐妹兩人鞠了一個四十五度的躬,便匆匆地向房門外走了。這裡姐妹兩人相互地望了一眼,大家垂下了頭兒,忍不住輕輕地嘆了一口氣。黃昏已降臨了宇宙,臥房裡也已籠上了一層輕羅那麼的薄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