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二十五章 最後一招棋

斯特林堡 《紅房間》
冬天對於不幸的人來說過得太慢,而對於幸運的人來說又太快。春天使人們盼望陽光和綠色的希望破滅,而夏天之短好像是秋天的前奏。 五月的一個早晨,《工人旗幟報》編輯部記者阿爾維德·法爾克頂著烈日來到船橋碼頭,看著各種船隻裝貨和離港。他的外表已經不像過去那麼講究,黑頭髮也不再時尚,鬍子長得像亨利四世,這使他消瘦的臉顯得近乎野蠻。他的雙眼燃燒著失意的火焰,通常只有盲信主義者或醉漢才有這種表情。他的樣子好像在挑選船隻,但一時又拿不定主意。長時間的猶豫以後,他走到一個推著小推車往船上運貨的水手跟前。他很有禮貌地脫下帽子。 「請問先生這條大船到哪兒去?」他不好意思地說,儘管他自己認為語腔夠勇敢的了。 「大船?我沒有看到什麼大船!」 周圍人一陣大笑。 「但是如果先生想知道這隻雙桅帆船開向哪裡,請看那邊的告示!」 法爾克感到很尷尬,但還是鼓起勇氣,繼續高聲說: 「對於一個很有禮貌的問題,難道您不能客氣一點兒回答嗎?」 「您?你給我滾蛋,別在這兒跟我瞎吵吵!——你小心點兒挨抽!」 談話結束了,法爾克終於下了決心。他轉身往回走,穿過一條小街,走過商人廣場,拐進辛德斯迪街。他在一棟很髒的房子門前停下來。他又猶豫起來,優柔寡斷的性格就是改不掉。這時候跑過來一個對眼的小男孩,衣服破破爛爛,手裡拿著很長的校樣。他在經過法爾克身邊的時候,被一把拉住。 「主編在上面嗎?」他問。 「在,他七點就來了。」男孩喘著粗氣回答。 「他問過我嗎?」 「當然,問過好幾次!」 「他生氣了吧?」 「那還用說!大發脾氣。」 男孩像箭一樣跑上台階!法爾克緊跟其後,走進編輯部。這是一間很小的房子,兩個窗子對著陰沉沉的大街,每個窗子前邊放著一張沒上油漆的白茬桌子,上面放著紙、筆、報紙、剪刀和膠水瓶子。 其中一張桌子旁邊坐著老朋友伊格貝里,他穿著一件破爛的黑色大衣,正在念校樣,另一張桌子是法爾克的,坐著一位先生,他身著襯衣,頭戴一頂巴黎公社崇拜者喜歡戴的黑色綢帽。他滿臉紅鬍子,身材矮胖粗壯,一看就知道是工人。當法爾克進來時,這位巴黎公社崇拜者桌子底下的腿激烈地動了一下,挽起襯衣的袖子,露出由一個船錨和一個英文字母R組成的藍色文身。隨後拿起一把剪刀,朝一張晨報頭版插進去,剪了一下,並背對著遲到的法爾克粗聲粗氣地說: 「先生到哪去了?」 「我病了。」法爾克回答,他自己認為口氣很硬,但是後來伊格貝里證實口氣很溫和。 「謊話,先生去外邊喝酒去啦!我昨天晚上看見您坐在那不勒斯咖啡店!」 「去了又怎麼樣呢……」 「您願意去哪兒就去哪兒,但是按著協議您得準時來這裡上班!現在已經是八點過一刻了!我知道,那些在大學混過的先生們以為他們滿肚子學問,可以不遵守規章制度!上班遲到還有理啦!讓老闆坐在這兒替自己幹活兒,難道先生像個無賴嗎?呃!如今世道變了,這我看到了!工人要欺負師傅,即老闆,受壓迫的是資本家了!就是這個樣子!」 「總編什麼時候有了這些觀點?」 「什麼時候?現在!先生,就是此時此刻!我希望現在有了這些觀點也不錯!不過我也明白了另外一件事!先生是一個無能之輩,連瑞典語也不會寫!請看這裡!這是什麼東西!請您讀一讀!『我們希望明年應徵入伍的所有的……』真是蠍子拉屎獨一份!『所有的人』……」 「對,沒問題!」法爾克說。 「對嗎?先生真會瞎編!在日常口語中『所有的人』要變成賓格……」 「對,如果『他們』做賓語的話……」 「算啦,別咬文嚼字了,沒有人這麼用!先生別跟我廢話了!還有,先生在寫『應徵入伍』這個詞時,少寫一個字母,儘管讀音時是這樣!現在別說了!究竟怎麼讀音,是讀一個字母,還是讀兩個字母……?現在就回答!」 「當然讀……」 「也就是說讀一個字母,因為不可能讀出兩個字母!看來是我愚蠢,我似乎不會講瑞典語!不過我已經改過了!看吧,不動了,要改下次再說!」 他大喊一聲,從椅子上站起來,啪地打了送校樣的男孩子一個耳光。 「好哇,大白天坐在這裡睡覺,你這個壞蛋!我一定要讓你清醒清醒!你還沒有活到不能打的年齡!」 他抓住孩子的腰帶,把他摔到還沒有賣出去的報紙上,解下身上的腰帶就抽他。 「我沒睡覺,我沒睡覺,我只是閉一下眼!」男孩痛得叫喊著。 「好哇,你還嘴硬!現在學會撒謊啦,不過我要教他學會講實話。睡覺了,還是沒睡覺?說真話,不然沒你的好兒!」 「我沒睡!」那位不幸的男孩結結巴巴地說,他過於年輕和天真,不知道先說個謊話,躲過皮肉之苦。 「好哇,你還嘴硬!真是個老油條!撒起謊來有鼻子有眼兒。」 正當他要進一步懲罰那個堅持真理的孩子時,法爾克站起來,走到主編跟前,嚴正地說: 「不要打孩子,我看到他沒有睡覺!」 「啊,你們聽見了吧!對我來說這是一個怪傢伙!『不要,打,孩子!』誰用這副腔調兒說話!我好像聽到一隻蒼蠅在耳邊嗡嗡地飛!我可能聽錯了吧!但願如此!上帝保佑,但願如此!伊格貝里先生!先生是一個公正的人!先生沒有進過大學!喂,先生眼下看到我像抓一條魚一樣抓住這孩子的褲帶,您看到他睡覺沒有?」 「如果他沒有睡覺,」伊格貝里從容而幽默地說,「他也正準備睡覺!」 「回答得很對!伊格貝里先生,請你抓住這根褲帶,我拿棍子好好教訓一下這小東西,好讓他講實話!」 「先生沒有權利打他,」法爾克說,「你再動他一下,我就開窗子叫警察。」 「我是這兒的主人,我有權打學徒!他現在是學徒,以後要進編輯部!他會當編輯的,儘管有些受過高等教育的人不相信,我們沒他們的幫助也可以編報紙!你聽著,古斯塔夫,你難道學不會幹報紙這一行嗎?呃!馬上回答,講真話,否則……!」 門開了,伸進來一個腦袋——這是一個不同尋常的腦袋,在這個地方看到它大大出乎意料,但是這是一個非常熟悉的腦袋,因為它已經被刻畫過五次。 然而那個毫無意義的腦袋對主編卻有那麼大的影響力,他趕緊穿上大衣,重新系好腰帶,他鞠的躬和露出的笑臉證明他這方面訓練有素。 國務活動家問,主編是否有時間,在做了滿意的回答以後,原來戴在頭上的那頂巴黎公社式的帽子摘掉了,最後那點兒工人的痕跡消失了。 兩位先生走進主編的私人房間,門隨手被關上。 「我懷疑伯爵這時候來這裡幹什麼?」伊格貝里一邊說一邊大模大樣地坐在椅子上,那表情就像一位小學生看到老師走了一樣。 「我一點兒也不懷疑,」法爾克說,「因為現在我已經很清楚,他是一個小丑,主編是一個小丑,但是令我不解的是,你怎麼從一個草包變成了一隻任人擺布的可恥走狗。」 「你別太激動好不好,我的老兄!——你昨天夜裡參加國會的全體會議了嗎?」 「沒有!我認為國會毫無意義,僅僅為了私利在那裡爭吵。特利頓公司的糟糕買賣怎麼樣了?」 「經過投票共同決定,考慮到這是一家具有愛國主義思想的大型民族企業,國家將接過股票,但公司將關閉……或者說宣布破產!」 「這就是說——地基塌陷了,國家在底下撐著房子,以便董事會的人有時間逃命!」 「你更願意看到所有的小……」 「我知道你要說什麼,我知道!所有的小股民——對吧,我更願意看到,他們用自己小小的資本從事勞動,而不願意看到他們去放高利貸,躺著不幹活兒,但是我更願意看到騙子們進監獄,不再鼓勵建立騙人的公司。還美其名曰政治經濟。呸!還有一件事!你不是一直惦記著我的位置麼!讓給你吧!你不用再坐在那個角落裡惡狠狠地看著我,因為你要為我修修補補看校樣。我有很多文章放在那隻自由走狗手裡,沒有出版,我很鄙視他,我不想坐在這裡,繼續編一些強盜之類的騙人故事。《紅帽報》太保守,而《工人旗幟報》又太齷齪!」 「啊,很不錯,你放棄了幻想,變得理智了。進《灰衣報》吧,你在那裡會有前途!」 「我放棄了被壓迫者的事業能掌握在好人手裡的幻想,我相信,告訴公眾什麼是輿論,特別是出版業以及消息來源是一件偉大的任務,但是被壓迫者的事業我永遠不會放棄!」 主編房間的門又開了,主編走了出來。他站在地板中央,用極為做作甚至可以說是很禮貌的語氣說: 「我不在的時候,法院院長能否照看一下編輯部的事務——我有要事,必須離開一天。日常瑣事,由法務助理幫助處理。伯爵先生還要在我的房間呆一會兒——如果伯爵先生有什麼要求,希望先生們盡心幫助。」 「不客氣,沒什麼要幫助的。」伯爵在屋裡說,他正坐在那裡低著頭看寫好的一篇稿子。 主編走了,很奇怪,大約兩分鐘以後伯爵也走了,或者是因為他避免與《工人旗幟報》主編一起走而故意拖一段時間。 「你敢肯定他們是一塊兒到哪兒去?」伊格貝里問。 「我希望是這樣!」法爾克說。 「我要去僧人橋,看夫人們買東西。順便問一句,你後來見過貝達嗎?」 「後來?」 「對,就是她離開那不勒斯去賣身以後。」 「你怎麼知道的?」 「你要儘量冷靜一點兒,法爾克!不然會永遠碰壁!」 「對,我必須很快冷靜下來,不然我要發瘋了!想一想我愛的那個可愛的女人吧,唉呀!她對我進行可恥的欺騙!她拒絕了我,卻跟那個賣食品的胖傢伙去了!你知道她怎麼回答嗎?她說,這證明她愛我愛得非常純潔!」 「這是一件辯證主義的傑作!她說得對,因為前提是非常正確的!她至今還愛你吧?」 「她至少還在折磨我!」 「而你呢?」 「我別提多恨她了,但是我害怕她接近我。」 「這就是:你仍然愛她!」 「讓我們換個話題吧!」 「你一定要冷靜,法爾克!你看我!現在我要出去曬太陽;人活一天就要享受一天。古斯塔夫,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到德國井附近去玩抓石子,可以玩一個小時。」 屋裡只剩下法爾克一個人。太陽照在對面陡峭屋頂上,把這間屋子也烤熱了;他打開窗子朝外看,想吸幾口新鮮空氣,但立即聞到地溝里冒出來的臭氣;他把目光移向右邊,看到被稱作辛德斯迪街和德國坡的兩條窄窄的街,再極目遠望,看到一隻蒸汽船,梅拉倫湖水波粼粼,辛那爾維克山縫裡已經長出點點新綠。他想到坐這條船去度夏的人們,他們在碧波中游泳,眺望綠色的大地。但是這時候樓下的白鐵匠開始加工東西,鐵錘把房子和窗上的玻璃震得搖晃起來。兩三輛臭氣衝天的清潔車隆隆而過,從對面街上的酒館裡冒出燒酒、軟飲料、鋸末和杉樹枝的濃烈氣味兒。他把頭從外邊縮回來,坐在自己的桌子旁邊;他眼前放著幾百份準備剪的地方報紙。他脫掉套袖,開始審稿;報紙散發著油墨味兒,一碰就弄得滿處是黑——這是他最深刻的印象;他認為有價值的材料卻不能剪,因為他要考慮自己報紙的內容特點。如果某個工廠的工人送給老闆一個銀制鼻煙壺,他就立即剪下來,但是如果一個領主給工人基金贈五百國幣,他就放過去。如果哈蘭德省公爵捐了一台打樁機,而特萊隆德督察就此寫了一首詩,他就把消息連同詩一起剪下來,「因為這類東西人們喜歡看」;如果他再加幾句俏皮話,那就更好了。另外還有些剪貼原則:所有讚揚記者和體力勞動者的消息,或者是他們寫的消息都要剪,所有責罵牧師、軍人、大商人(不是小商人)、院士、大作家和法官的消息都要剪。此外,他每周至少一次攻擊皇家話劇院董事會,並且以「道德和風尚」的名義敲打一下那些專演輕浮歌劇的小劇團,因為主編髮現,工人們對這類劇目不感興趣。每月一次攻擊(和譴責!)市長浪費,還經常藉機攻擊政府的形式,但不能攻擊政府;批評國會議員和某些國務委員的文章,要經主編嚴格審查——這些人是誰——保密,主編自己也不知道——這取決於市場行情,只有報紙的秘密發行人才能做出判斷。 法爾克用剪刀剪,用膠水貼,其中一隻手弄得很黑,膠水散發出嗆人的氣味,陽光灼熱,那棵像駱駝一樣耐渴的仙人掌遭到一個憤怒的鋼筆尖無端的戳殺。它奄奄一息的樣子使人產生了沙漠中才有的可怕的生靈印象;它滿身是被戳的黑點兒,葉子就像從乾涸的土壤里冒出來的薄薄的驢耳朵。類似的想法一定傳染給了百無聊賴的法爾克,在他後悔之前,已經把那些驢耳垂狀的葉子剪了個精光。隨後,可能是因為良心發現,也可能是無事生非,他把膠水塗在各個傷口上,看著太陽把它們曬乾;隨後想了半天,他到底去何處吃午飯,因為他已經步入歧途——或者說干起了「可恥的勾當」;他點燃裝著「黑船錨」牌菸絲的菸斗,讓嗆人的煙氣上升,沐浴在很快就會消失的陽光里;這使他對祖國——可憐的瑞典產生了一些親近感,在被稱之為期刊的日報、周刊、半年刊中都用「可憐的瑞典」這個詞,人們也相信是這樣。轉眼間仿佛又冒出來,它像熟皮子人那樣用長鉤子把他按下去,按到熟皮子用的髒桶里,他在那裡發酵變軟,然後用刀刮掉他的皮,使他變得和其他人一樣。而他不再感到受良心的責備,不再為碌碌為無的生活而懊悔,他只是感到自己在做出有益的事情之前,在年輕的時候就應該死去——精神死亡,感到自己應該像一根無用的草稈或樹枝被扔進火里燒掉! 德國教堂傳來十一點的鐘聲,同時響起鍾樂《天堂美》和《生命是一朵浪花》;大概出於同一想法,廢墟場附近有一架街頭管風琴奏起了《在美麗的藍色多瑙河上》;這麼多音樂同時奏起一下子激起了白鐵匠新活力,他以雙倍的激情捶打他的薄鐵板;這些響聲使法爾克沒有聽見有兩個人開門進來,一個人又高又瘦,鷹鉤鼻子,稍微彎曲的長髮一直耷拉到臉上,另一個又矮又胖,臉上的汗水閃閃發亮,特別像希伯來人認為最髒的那種動物。從他們的外表可以看出他們的職業,既不是腦力勞動,也不是體力勞動,這種琢磨不定的情況表明,他們有不規律的工作和生活方式。 「喂!」那個高個子小聲說,「就你一個人?」 法爾克對這兩位不速之客既顯得高興又顯得討厭。 「就我一個人,紅鬍子有事出差了——」 「那好!跟我們一起去吃點兒飯吧。」 法爾克對此找不出理由拒絕,他關上辦公室的門,跟著他們倆來到位於東長街的明星地下室酒館,在一個較暗的角落裡坐下。 「哎喲——燒酒!」那個胖子說,他暗淡的雙眼對著燒酒瓶突然發出了亮光。 但是作為陪客的法爾克跟他們出來主要是為了散散心,並不在意吃什么喝什麼。 「我已經好久不開心了!」他說。 「吃一個青魚三明治!」高個子說,「我們要里丁牌香草奶酪——喂!堂倌!——布魯姆貝里的咖啡!」 「你們給我出個好主意吧,」法爾克又一次說,「我再也受不了紅鬍子的氣了,我一定得找……」 「喂!堂倌!貝里曼烤爐麵包!——喝呀,法爾克,別坐在這兒說廢話!」 法爾克灰心了,他不再想方設法尋求醫治自己精神痛苦的良藥,但是他卻試圖尋求另一條不同尋常的道路。 「你不是說喝酒嗎?願意奉陪!」 酒像毒藥一樣流進他的血管里,因為他很不習慣上午喝烈性酒;但是飯菜的香味兒,蒼蠅嗡嗡聲,放在油膩、骯髒的作料櫃旁邊那個半腐爛的花環發出的異味兒,使他產生了一種奇妙的快感。甚至他不三不四的同伴的破爛衣服、骯髒的大衣和蓬亂的頭髮與他頹廢的心境產生的協調,也使他極為興奮。 「我們昨天到動物園旁邊的酒館喝了個痛快。」那個胖子對於已經過去的享受還念念不忘。 相反,法爾克心不在焉,什麼也沒說。 「過一個自由自在的上午難道不開心嗎?」那個高個子說,他好像在引他說話。 「好,很開心。」法爾克一邊說一邊朝窗外看,似乎要把這自由自在與窗外的景物比較一下,但是他只看到後院的一個雲梯和一個垃圾箱,夏季的天空只灑向那裡微弱的餘光。 「我們現在喝第二杯吧!好啊——好!——特利頓公司怎麼樣啦?哈哈哈哈!」 「你不要笑,」法爾克說,「很多可憐的小股民都遭了殃!」 「誰可憐!資本家可憐?你覺得那些不勞動而只靠利息活著的人可憐嗎?不,我的小伙子,你仍然有偏見!伯爾克廷流傳這樣一個故事,一位批發商贈給伯利恆兒童福利院二萬國幣股票,他因此得了瓦薩獎章;但是特利頓股票是與債務聯保的,所以福利院因此破產。是不是很有意思!最後的資產只有二十五個搖籃和一幅不知名畫家畫的油畫!真有意思!那幅油畫只值五國幣!有意思沒有?哈哈哈哈!」 法爾克聽了這件事心裡感到很不是滋味兒,他比其他人更了解此事。 「喂,你看到過《紅帽報》上揭露舒恩斯特羅姆那個小丑的文章了嗎?那個傢伙去年聖誕節出版了幾首爛詩!」那個胖子說,「總算讀到了對這個草包說的一句真話,真不錯!我在《蝰蛇報》上敲過他幾次,啪啪的真過癮!」 「啊,不過你對他有點兒不公平;他的詩還不錯。」那個高個子說。 「不錯?那些詩比我在《灰衣報》上遭批評的詩差遠了——你不記得啦!」 「順便問一問,法爾克。你沒去過動物園劇場嗎?」高個子問。 「沒有!」 「太可惜了!」 「那裡是隆德霍爾姆惡棍盤踞的地方。他是一個壞蛋,相信我吧,沒錯!他一張票都不送給《蝰蛇報》,昨天我們到他那裡去,被他趕出來了!他會有苦頭吃!請你整一整這條狗吧!這兒有紙有鉛筆!現在我寫《戲劇與音樂》;你寫《動物園劇場》!」 「但是,我從來沒見過他們那伙人呀!」 「他媽的,那有什麼關係!你難道沒寫過你沒見過的東西嗎?」 「沒有,從來沒有;我揭露過壞蛋,但從來不傷害無辜,他那幫人我不認識。」 「啊,他們很壞!一群無賴!」那個胖子附和著說,「磨尖你的筆鋒,使足了勁兒從後邊刺他!」 「為什麼你們自己不刺他?」法爾克問。 「因為排字工人認識我們的筆體,他們晚上經常在那裡演群眾角色。另外,隆德霍爾姆是一條粗野的漢子,他會跑到編輯部大吵大鬧,那時候就可以當面鼓對面鑼,這是客觀的輿論反應。好啦,你現在寫劇場的事,我寫音樂的事。這星期拉都果德高地教堂開過一次音樂會。那個音樂家是叫陶布力吧?哪個『力』?」 「不對,是『里』!」那個胖子回答,「只要記住他是男高音,他唱的是《聖母哀歌》就行了!」 「怎麼拼寫?」 「查一查就知道了。」那位《蝰蛇報》胖主編說,並從煤氣柜子里拿出一摞髒兮兮的報紙來。 「你要的東西都在上面,我相信裡邊有一篇評論。」 法爾克不禁笑起來。 「廣告和評論怎麼可能登在同一天報紙上呢?」 「一向是這樣!不過評論那個法國笨蛋我用不著看!——你快去寫你的文學評論,胖子。」 「出版商還要給《蝰蛇報》送書嗎?」法爾克問。 「你瘋了嗎?」 「為了評論這些書還要自己掏錢去買,有癮?」 「買?——笨蛋!現在喝第三杯吧,高興點兒,呆會兒給你一塊炸肉排!」 「你們要評論的書都沒讀過吧?」 「誰相信你有時間讀書?難道評論它們還不夠嗎!讀一讀報紙就夠了!另外,我們評論所有的人都是這個原則!」 「啊,不過這是一個愚蠢的原則。」 「不對!這個辦法可以把作家所有的敵人和嫉妒者爭取過來——這樣我們就成了多數。中間的讀者更喜歡看批評別人的文章,而不喜歡看頌揚別人的文章!這對於無名之輩也是啟示和安慰,讓他們知道成名之路布滿荊棘!對不對!」 「啊,不過怎麼能用這種辦法對待人的命運呢!」 「唉,這對老少都一樣,我年輕的時候除了挨批以外,沒有得到過一句好話!」 「啊,不過這樣做會誤導公眾輿論呀!」 「公眾沒有什麼輿論,公眾只想滿足自己的願望!如果我頌揚你的敵人,你就會立即跳起來,說我缺乏判斷力;如果我頌揚你的朋友,你就會說我有判斷力!請你把最近上演的那部話劇拉下馬,胖子,就是最近報紙上提到的那部!」 「你敢保證上演了嗎?」 「敢,上帝保佑!你什麼時候都可以說它『缺少情節』,這是觀眾常說的,你還可以挖苦他『漂亮的語言』;這是一句口頭禪,表面看是讚揚,其實是貶低;你可以攻擊挑選這個劇目的經理;你還可以說劇本的『道德成分』值得懷疑——因為這方面說什麼都行;但是千萬不能談表演方面的事,可以說『因為篇幅有限,只得留待下次再談』,不然你會露出馬腳,因為你根本沒看過這部該死的劇。」 「是哪個不幸的作家寫的這部劇?」 「現在還不知道!」 「想想看,如果他的父母、兄弟姐妹偶然讀到了這些極不公正的東西,他們會多麼難過呀。」 「唉,這與《蝰蛇報》有何相干?還有,他肯定想閱讀批評自己敵人的評論,肯定是這樣,他們都知道《蝰蛇報》經常刊登的內容。」 「那麼你們還有良心嗎?」 「難道那些養活我們的公眾——『尊貴的公眾』沒有良心!你真的相信,如果他們不支持我們,我們能夠生存下去嗎?你想聽一聽我寫的文學現狀的文章嗎?你會覺得還不錯,我帶著校樣!不過我們先來點兒啤酒吧!堂倌!哎呀呀!——注意,聽我念,如果你願意,可以拿去用!——」 「在瑞典詩歌創作領域裡,很長時間沒有這種淒悽慘慘的呻吟;一種哼哼唧唧的哀鳴;五尺男兒聽起來就像三月叫春的貓。他們的本意是想引起世界的注意,別的辦法想不出來,又不敢再用貧血、線樣肥大和肺癆,因為這些東西太過時了。他們的樣子就像釀造廠里的馬,脊背寬大,臉色紅潤得像搬運酒桶的雜工。他們哀嘆女人的不忠,但是他除了花錢找妓女沒試過其他的辦法;那個寫『沒有金錢而只有詩賦』的人是一個騙子,他每年有五千國幣的利息,還有瑞典文學院院士寶座的世襲權。還有一個不誠實的諷刺家,他憤世嫉俗,有著骯髒的靈魂,但開口便是神聖這類的詞。這些人的詩一點兒也不比三十年前牧師公館裡的女人們彈出的小曲好;他們只配寫二十個厄爾一寸的詩稿當包糖紙用,用不著讓出版商、印刷廠和評論家勞神費力地把他們弄成詩人。他們寫的都是什麼東西!什麼都不是,就是他們自己!說來說去都是關於自己不合適,但是寫來寫去都是關於自己就合適嗎?他們在抱怨什麼?無非是自己沒有取得成功的能力!功不成,名不就!就這麼一個詞!如果他們有一絲一毫的興趣寫一寫關於別人的思想,關於時代,關於社會;如果他們哪怕只有一次為苦難的人鳴不平,他們的罪惡也是可以原諒的,但是他們沒有;因此他們是有響聲的礦石——不,是一塊亂響的廢鐵,一個破裂的小丑鈴鐺——因為他們除了對下一版比尤斯坦 [80] 著的文學史、瑞典文學院和自己以外,對其他東西沒有任何愛心!」——「太尖刻了吧?呃?」 「我認為不公正。」法爾克說。 「我認為寫得很深刻,」那個胖子說,「你必須承認,寫得還是不錯的。難道不是嗎?大個子那支筆,能夠戳穿一切厚皮。」 「都給我閉嘴,小子們,快寫,寫好了給你們咖啡和白蘭地喝!」 法爾克感到非常需要吸一點兒新鮮空氣;他打開朝院子開的窗子,但那是一個很深很暗的小院子,他感到自己好像置身於一個墓穴中,他抬頭朝上看,只能看到一個四方塊的天,他坐在墓底,周圍充滿燒酒和飯菜的味道,他舉杯祭奠自己的青春、業績和榮譽;他試圖聞一聞餐桌上放的紫丁香,但是它們散發出的只是腐爛的臭味兒,他再一次朝窗外看,想看到一些不使他噁心的東西,但是只看到一個新刷過油漆的垃圾箱,它像棺材一樣停在那裡,裡邊裝滿破破爛爛的廢棄物;他讓自己的思想沿著雲梯向上爬,試圖擺脫地上的臭氣和邪惡而上升到蔚藍的天空,但是那裡沒有天使飛翔,看不到任何友善的面孔,有的只是虛無的藍天。 法爾克握住筆,剛要寫「劇院」這個標題,一隻強有力的手抓住他的胳膊,一個堅定的聲音說: 「走,我有話對你說!」 法爾克一抬頭,羞愧難當;堡里站在他身邊,那樣子絕無鬆手的意思。 「讓我介紹一下……」法爾克剛一開口。 「不,你用不著介紹,」堡里打斷他的話,「我不想認識什麼酒肉記者。跟我走就是啦!」 他不由分說地把法爾克拉到門口。 「你帽子呢!好啦!走吧!」 他們來到大街上。堡里一直用胳膊挾著他的手,把他領到鐵匠廣場;他把他拉進一家航海用品店,買了一雙航海鞋,然後又拉著他穿過大水壩來到市花園港;那裡停著一隻單桅帆船,隨時準備起航;船上坐著年輕的列維,他一邊讀拉丁文語法,一邊吃三明治。 「就在這兒,」堡里說,「你看,這隻船叫尤麗婭,名字很難聽,不過航行起來很不錯,在特利頓公司保了險;這兒坐著船的主人猶太小子以撒,正在讀拉貝的語法書——這個弱智想上大學,現在你是他夏天的家庭教師,我們馬上去尼姆德島避暑,大家都上船!別講價錢!——準備好了嗎——開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