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二十六章 書信往來

斯特林堡 《紅房間》
堡里學士致記者斯特魯維的信 造謠惑眾的老記者! 跟我預料的一模一樣,不管是你還是列文都沒有付我們從鞋匠銀行借的款,我只好把從建築老闆銀行搞到的新借據寄去。多餘的錢一定要平分,我那份通過船寄到達拉島,我到那裡去取。 法爾克兄弟在我的護理下已經度過了一個月,我相信他正在恢復之中。你記得,他在烏勒講演以後不久離開了我們,他不利用自己哥哥的關係,卻進《工人旗幟報》,他在那裡遭虐待,每月只有五十國幣的工資。辛德斯迪街上的自由空氣使他道德淪喪,因為他開始疏遠好人,衣服穿得破破爛爛。然而在此期間,我通過賤丫頭貝達監視他——你知道——當我發現讓他與那些巴黎公社同情者斷絕關係的時機成熟時,我把他帶走了。我是從明星地下室酒館把他帶走的,當時他正和兩個造謠惑眾的記者一起大吃大喝——我當然知道他們也正在寫什麼東西!他被我帶走時的精神狀況用他們的話說叫憂傷。如你所知,我用絕對冷漠的眼光看待人;我把他們看作是地質標本,是礦石,一些物質在一定條件下形成結晶體,其他物質則不成;為什麼會這樣,這取決於規律和條件,面對這些情況,我們應該保持常態;我對石灰石沒有石英石那麼堅硬並不感到憂傷;因此我也不可能把法爾克的狀態稱之為憂傷;這是他性格(你們說心地)加環境的產物,這是他性格帶來的必然結果。然而他當時確實有點兒「消沉」。我把他帶到船上,他一直都很順從。但是就在我們離岸起航的時候,他一回頭看見貝達站在岸上,我相信她是自己來的,她站在那裡揮手。這時候這小子瘋了,使勁叫著,要回岸上去,並威脅說要跳海。我抓住他的胳膊,把他推進船艙里,隨後把門鎖上。我們經過瓦克斯島的時候,我順便到郵局寄了兩封信,一封寄給《工人旗幟報》主編,對法爾克的不辭而別表示歉意,一封給他的女房東,請她把他的衣服郵寄來。不管怎麼說他的情緒還是穩定下來了,當他看到大海和群島時,他真的動情了,說了一大堆廢話,什麼他從來不相信還能看到上帝的(!)青山綠水等等。但是他馬上又受到良心的責備。他感到自己無權享受這種快樂,當很多人還受苦受難的時候,而他卻在享清福;他認為自己背叛了他對辛德斯迪街老闆承擔的義務,他想回去。我向他描述他不久前的生活多麼可怕,他卻宣稱人有義務有難同當,互相幫助;他腦子裡的這種觀點帶有宗教特點(然而現在我總算用法國維希礦泉水和鹽水把它洗掉了)。這個人好像已經破碎,對我來說要修好他是很麻煩的,因為心理(!)和生理上的毛病很難分清。我必須說,他在有些方面值得我敬佩——我過去從來不敬佩任何人。這肯定是他自身的魅力促使他的行動違背他自己的利益。試想一下,如果他走平穩的仕途之路,處境會很好,特別是他的哥哥也會給他大筆的錢支援他。可是他卻在那裡丟人現眼,給一個工人大老粗當奴隸——這一切都是那些思想造成的!真是太奇怪了! 不過他似乎變好了,特別是經過最近的教訓以後。你能想得到嗎,他稱這裡的漁民為「先生」,還脫帽行禮。他還跟當地人進行推心置腹的交談,關心「他們生活得怎麼樣」。結果是,那個漁民有一天來找我,問「那個法爾克」自己付食宿費還是醫生(我)付!我把這件事講給法爾克聽,他聽了很傷心,因為他的好意總是被別人誤解。後來他跟那個漁民講擴大選舉權,結果他又跑來問我,法爾克是不是經濟狀況欠佳。 剛來那幾天,他到海邊去瘋玩,有時候往海里游很遠很遠,好像永遠不再游回來,我總是認為自殺是人的神聖權利之一,是大自然送給他的禮物,所以我對他的習慣不加以干涉。以撒說,法爾克不時地向他講起貝達的事,那個不正經的丫頭害得他不淺。 順便再說一說以撒,他有一個聰明的腦袋,你知道吧。他用一個月時間就啃下了拉貝的語法書,現在他讀拉丁文的《愷撒》傳,就像我們讀《灰衣報》,更重要的是他知道書的內容,而我們永遠也不可能明白。他的腦袋有驚人的記憶力,即很強的吸收能力,同時善於算計,靠這種天賦很多人成了精英,儘管當初他們也很笨。他實際的操作能力不時地顯露出來,我們最近看到他商業頭腦的一個輝煌例子。我不知道他的經濟狀況,但是他在這個方面是非常保密的,但是有一天他顯得很憂愁,因為他有幾百國幣的債要付,由於他不想向他在特利頓公司的哥哥借,他已經與他斷絕往來,在這種情況下就來找我。我無能為力。這時候他拿出幾張信紙寫了一封信,並用快件寄出,過了好幾天也沒動靜。 我們住的房子外邊有一片漂亮的橡樹林,它能提供舒適的樹蔭,還可以擋住海風。我不大懂樹木和大自然這類東西,但是天熱的時候我喜歡乘涼。一天早晨,當我拉開窗簾的時候,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窗子外邊是開闊的大海,離岸有十分之一海里的地方停著一隻單桅帆船。整個橡樹林都被砍伐,以撒坐在一個樹墩上正念歐幾里得的幾何學和統計樹的數目,因為這些樹要用那隻船運走。我又氣又惱,與以撒吵了起來,通過這筆生意,他把一千中央銀行發的國幣揣進腰包。而那位漁民只拿了國家債券辦公室發行的二百國幣——他沒有多要——我很生氣——不是因為樹的原因,而是因為我怎麼沒有想到這樣做呢。法爾克說,砍樹不是愛國行動,但是以撒發誓說,去掉那些障礙可以看到更好的風景,為了同一個目的,他想在下星期坐船到附近的島嶼上看一看。那位漁民的老婆為此吵鬧了一天,丈夫只好答應去達拉島給她買好布料;他一走就是兩天兩夜,當他回到家裡時,酩酊大醉,船上空空如也,老婆問起布料的事,丈夫說他早忘了。 再見吧!請趕快回信,講一點蠱惑人心的事,管好貸款的事! 你的死對頭和擔保人亨·堡里 六月十八日於耐姆德島 又及:我看到報紙上說,人們正在籌建公務員銀行。誰往裡邊存錢呢?不管怎麼樣請你注意一下,將來我們可以送進點兒期票。 請你將下列短文刊登在《灰衣報》上,為我開業鋪墊一下。 科學發現 。醫學學士亨利克·堡里是我們最傑出的年輕醫生之一,在對斯德哥爾摩群島進行的動物解剖學研究中發現一個海膽屬新種,他給它起了一個十分確切的名字,「馬利堤姆斯」。其特徵可以概括為:石灰質皮膚層有五個透明吸盤,而中間的五個只有小瘤而無鍾狀物。這種動物的發現轟動了整個學術界。 阿爾維德·法爾克致貝達·彼得松的信 當我在海濱散步看到火炬花衝破碎沙卵石綻出嫩芽時,我就想起了你,想起了你能在小新街那家酒館盛開一個冬天。 *      *      * 我過去不知道躺在海濱峭壁上感受片麻岩撫摸肋骨節是那麼美那麼舒服;這時候我忘乎所以,相信我就是普羅米修斯,而那隻鷹——就是你!——不得不躺在沙山街醫院的鴨絨被裡吃水銀 [81] 。 *      *      * 當海藻長在海底的時候,人們對它不感興趣,但是把它撈上岸,讓它腐爛,就會聞到一股碘味兒,它是醫治愛情的良藥溴化物,是治療瘋病的靈丹妙藥。 *      *      * 只有天堂修好的時候,即女人來了以後,人間才變成地獄!(陳詞濫調!) *      *      * 在群島的頂端,有一對絨鴨住在一個廢棄的鼻煙罐子裡。如果你知道絨鴨的兩個翅膀尖的距離有兩英尺長的話,一定會覺得這是一個奇蹟——那裡邊的愛情才是真正的奇蹟!在整個世界都沒有我容身之地! 八月十八日 耐姆德島 貝達·彼得松致法院院長法爾克的信 親受(愛)的朋友! 我剛才收到你的文(信),不過我不干(敢)說我全明白了,但是我聽說你相文(信)我在沙山街醫院,但這不是真事,我知道這是哪一個壞旦(蛋)放出的狗比(屁),這不是真事,我向你保正(證),我跟先前一樣受(愛)你,我有時候非常想見到你,但一時半會兒孔(恐)怕辦不到。 你忠成(誠)的貝達 八月十八日 斯德哥爾摩 還有一件事。好心的阿爾維德,你能昔(借)給我三十元錢嗎?就昔(借)到十五號,到十五號一定還你,因為那時候我自己就有錢了。我很病了一次,我有時候很非官(悲觀),真想死了算了。咖非(啡)店老闆狼(娘)很沒近(勁),為那個胖貝里龍(隆)德吃我的昔(醋),因此我詞(辭)了工。他們說我的一切都是非旁(誹謗)和害(瞎)話。祝一切順利,別忘了自己的身體。 你可以把票子記(寄)給咖非(啡)店的赫爾達,我到她那兒去拿。 堡里學士致記者斯特魯維的信 保守主義的惡棍! 你是不是把錢都獨吞了,因為我不但沒有看見什麼錢,還接到鞋匠銀行的催賬信。你真的以為「男人為了妻小」就可以盜竊!趕快說清楚,不然我就進城,把事情鬧大! 那篇短文我已經讀過了,當然有幾處拼寫錯誤,「動物解剖學」不是「動物學」,「海膽」也寫錯了。不管怎麼說,希望這篇短文能起些好作用。 法爾克自從前幾天接到一封女人筆跡的信以後又瘋了。他有時候爬到樹上,有時候鑽到海底。可能是精神危機——我要好好跟他談一談。 以撒沒有得到我的同意就把船賣了,因此我們暫時陷入敵對狀態;他目前正在讀里維尤斯 [82] 的第二本書,並且在籌建一家漁業公司。 此外,他還買了一個青魚網,一支獵槍,二十五個菸斗把,一張捕三文魚的長網,兩個捕鱸魚的網,一個漁具儲藏室和一個——教堂。最後這件事簡直令人難以置信!教堂是被俄國人燒掉的(1719),但四周的牆還有(教會有了一個新教堂做禮拜用;舊的一直被當做教區的儲藏室)。他打算買下以後送給人文科學研究所。因為他相信以此可以獲得瓦薩獎章。還有更糟糕的事!他的叔叔是開飯店的,當聾啞人每年秋天到馬涅根馬戲場看馬戲時,他向這些人免費提供啤酒和三明治,他堅持了六年,最後他成功了,獲得了瓦薩獎章!但是現在聾啞人再也得不到三明治吃了,這說明頒發瓦薩獎章是多麼有害! 如果我不把這小子推到海里淹死,他不把整個瑞典買下不會罷休。 振作起精神,別老是萎靡不振,不然我會像耶戶 [83] 一樣把你打倒,那時候你就徹底完蛋了。 亨·堡里 又及:在你寫達拉島上游泳的客人時,只提我和法爾克(法院院長),但是不要提以撒;我開始討厭跟他在一起——他把船賣了我氣不過! 你寄錢來的時候給我寄一點兒匯票來。(藍色的,獨聯票。) 堡里學士致記者斯特魯維的信 尊貴的騙子! 國家債券辦公室發的國幣收到了!但是錢似乎被人換過了,因為建築老闆銀行除了發行斯科納五十元券 [84] 以外,不發別的!好啦,將就一點兒吧! 法爾克好了,他渡過了精神危機,像一條漢子;他恢復了自尊心,自尊心是我們生活當中的重要部分,但是統計資料表明,那些很早就失去母親的孩子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削弱。我不久前給他開一個處方,他接受了,跟他自己想的辦法一樣。他又回到了仕途之路——就是不要他哥哥的錢(這是他最後堅持的愚蠢,這一點我不敢恭維);他回到了社會,又回到了他離散的畜群,又受到人們的尊敬,獲得了一定的社會地位——在他的話有權威性之前,他輕易不講話。如果他想繼續過這種生活的話,最後一點很必要,因為他有某種瘋的跡象,如果他不把所有的思想放棄,他有生命危險——我實際上不明白這些思想,我相信他自己也說不清楚他想幹什麼。 他已經開始使用我的處方,我對處方所取得的成績感到驚奇!他已決定去宮廷任職!我相信這是真的;一定!但是前幾天他找到一張報紙,偶然讀到巴黎公社的消息。他馬上舊病復發,又開始爬樹——不過很快平靜下來,如今再也不敢看報紙了。但是他一句話也不說了!你們對這個人一定要加小心,說不定有一天他的翅膀會硬起來! 以撒現在開始讀希臘文!他認為教科書太愚蠢,費的時間太長,因此他把書都撕了,把重要內容剪下來,貼到賬本上,作為考大學用的複習提綱的補充。 經典語言知識的增加使他變得令人不悅。前幾天他在下棋的時候竟敢和牧師討論宗教問題,他硬說基督教是猶太人創造的,所有的基督徒都是猶太人。 我擔心我精心呵護的是一條毒蛇 [85] 。如果真是這樣,那么女人的後代一定是被踏碎的蛇頭。 再見 亨·堡里 九月十八日於耐姆德島 又及:法爾克刮掉了自己美國式的鬍子,也不再給那位漁民脫帽行禮。我不再從耐姆德島給你寫信談我們的情況;我們星期天回到城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