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二十四章 論瑞典
宴會已經到了吃尾食的階段。在法爾克·尼古勞斯位於船橋附近的公館餐廳里,杯子裡的香檳酒在水晶吊燈的照耀下閃閃發亮。阿爾維德·法爾克受到各方面人士的矚目,有的奉承,有的祝願,有的警告,有的獻策,但是都很友善,大家都想分享他的成功,因為現在是一次決定性的成功。
「法爾克院長!我真榮幸!」公務員薪俸發放總署署長說,並朝桌子一鞠躬,「我知道,那是一種十分好的風格!」
法爾克平靜地接受那種使人傷心的奉承。
「您為什麼寫得那麼傷感?」一位坐在詩人右側的年輕女人問,「人們相信您有過不幸的愛情!」
「法爾克院長!我能請您喝一杯嗎!」坐在左邊的《灰衣報》編輯說,同時捋一下自己長長的鬍子,「院長為什麼不給我的報紙寫稿呢?」
「我不相信那裡的先生會用我寫的稿子!」法爾克回答。
「我不知道障礙是什麼?」
「觀點不同吧!」
「唉!這事有什麼難的。我說一聲就行了!其實我們沒什麼觀點!」
「乾杯,法爾克!」喝得醉醺醺的倫德爾隔著桌子高聲說,「干吧!」
列維和堡里使勁按著他,免得他站起來講話。他第一次見這麼多人,第一次和貴人命婦在一起,豐盛的宴席讓他頭昏目眩,但是所有的客人都喝得有點兒過了,所以他才避免招來厭惡的目光。
阿爾維德看到這些人的時候,心裡感到熱乎乎的,他們又把他重新拉入社會,既沒有要求解釋,也沒有要求道歉。他坐在那些舊椅子上有一種安全感,那些家具曾經是他童年的家的一部分,他懷著某種傷感認出了那個大花瓶,過去每年只拿出來一次,但是昔人已去,這些新人使他感到很不自在。他沒有陶醉在這些友善的目光里,他們誠然不是憎惡他,但這跟他的成功有很大關係。此外,整個宴會對他來說都是虛情假意。那位在科學方面有很大名氣的堡里教授跟他大老粗的哥哥有什麼共同興趣?他們在同一個公司里?他到這兒來就是為了吃喝?那位署長呢?還有海軍司令!這裡肯定有一條無形的紐帶,結實有力,把他們緊緊拴在一起!
大家興高采烈,但笑聲過於刺耳,大家談笑風生,但語言過於刻薄;法爾克感到很壓抑,他覺得,他父親的臉正從掛在鋼琴上方的肖像上憤怒地向下看著這幫人。
尼古勞斯·法爾克神采奕奕,他沒有看到,也沒有聽到,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情,但是他儘量避免與弟弟的目光相遇。他們之間還沒有說過一句話,因為按著列文的囑咐,他在大家都到了以後再來。
宴會接近尾聲。尼古勞斯講話,他說「自身的力量和堅定的信念」能使人達到目標:「經濟獨立」和「社會地位」。「這一切結合起來,」講話人說,「才能擁有自信和給人以堅強性格,沒有這些我們將一無所能,不能服務於公眾,它就是我們能夠達到的最高目標,歸根到底,諸位先生,那才是我們大家共同追求的!我為尊貴的客人光臨敝舍乾杯,希望諸位以後多多賞光!」
隨後於倫博斯特中尉致答詞,他已經喝得有點兒醉了,他的冗長而詼諧的講話如果在另外一種氣氛和另外一種場合肯定被稱作奇談怪論。
他表示反對時下盛行的惟利是圖,他以玩笑的口氣宣稱,他當然不缺少自信,儘管他在很大程度上還未達到經濟獨立;他就是在今天上午遇到一件非常不愉快的事——但是他仍然擁有人格力量,還能來參加這個宴會,就社會地位而言,他認為自己不比任何人差——其他人也這麼認為,正因為如此,他才有幸坐在這張桌子旁邊,跟這家迷人的主人在一起!
當他講話結束的時候,在場的人都鬆了一口氣,「真像一片有雷雨的烏雲過去了一樣,」那位漂亮的女人對阿爾維德·法爾克說,後者很欣賞這種表述。
空氣中有那麼多謊言,那麼多虛偽,法爾克感到喘不過氣來,他想出去。他看到那些肯定非常高貴的人似乎都被無形的鎖鏈拴著,他們不時地要掙開,憤怒地用嘴咬——對,於倫博斯特中尉就公開蔑視主人,儘管有些滑稽可笑。他在大廳里點燃一支雪茄,坐的姿態有失大雅,對女流不屑一顧。他往壁爐磚上吐唾液,對牆上掛的石版畫胡亂點評,並把主人的紅木家具說得一文不值。
阿爾維德·法爾克懷著憤怒和不滿悄悄離開眾賓客,走出去。烏勒·蒙塔努斯正站在大街上等著他。
「我真不敢相信你會來,」烏勒說,「上邊燈火輝煌啊!」
「所以我才出來!我多麼希望你也能參加呀!」
「啊,倫德爾有時候到上等人中間去!」
「不用羨慕他!如果他走畫人物肖像畫的路,他會有苦日子過!讓我們談點兒別的吧!我一直盼望著這個晚上,確實想從近處看一看工人!啊,經歷了剛才的沉悶以後,我覺得會有新鮮空氣來,到工人中間去對我來說就會像久臥醫院病床之後突然來到森林裡!我希望我的這種幻想不會破滅!」
「工人們多疑,所以你必須謹慎一點兒!」
「他們很高尚吧?不會是小肚雞腸吧?還是壓迫把他們毀了?」
「你等著瞧吧!這個世界跟你想像的大不一樣!」
「啊,上帝保佑,是這樣!」
半小時以後,他們就來到北極星工人聯合會大廳,那裡早已經坐滿了人。法爾克的黑色燕尾服特別扎眼,他看到從那些陰沉的臉上向自己射來的不友好的目光。
烏勒把一位身材修長的工人介紹給法爾克,他不停地咳嗽,有一張易於激動的面孔:
「這是木匠埃里克松!」
「好哇,」這位木匠說,「又是一位想當議員的先生吧?不過我看這位先生長得還顯得單薄一點兒!」
「不是,不是,」烏勒說,「他是為報紙採訪來的!」
「哪家報紙?各種各樣的報紙可多了!他到這兒來也是要拿我們開涮吧?」
「不,不是,」烏勒說,「他是一位工人之友,願意為你們做一切!」
「好吧!那是另外一回事!但是我很害怕這類先生;我們旁邊就住著一位這類記者,就是在白山的同一棟房子裡;他是二房東——那混蛋叫斯特魯維!」
槌子敲響了,大會主席的位子上坐著一位中年人。那是馬車匠魯夫格倫,市府委員和文學藝術獎章獲得者。由於參與地方政府各種事務的管理,他已經練得圓滑老到,他的外表已經具備一種威嚴,能夠平息各種風暴和吵嚷。一頂很大的法官帽子遮著他寬大的臉,兩邊長著鬍鬚,戴一副眼鏡。
他的旁邊坐著秘書,法爾克一眼就認出他是總署一位光拿薪俸不幹事的人。此君戴著夾鼻眼鏡,表情卑俗,對幾乎所有的事情都挑剔。在主席台下邊的前排椅子上,坐著社會名流,文武官員和富商巨賈,他們強有力地支持所有擁護王權的法案,以絕對多數的力量否決任何改革計劃。
秘書宣讀紀要,被坐在第一排的與會者通過。隨後提請審議第一項議案。
「調查委員會呼籲,北極星工人聯合會考慮自身的利益,就像每一個有理智的公民一樣,對於以罷工名義席捲整個歐洲的非法運動表示不能接受。」
「聯合會認為……」
「對對對!」坐在第一排的人高聲說。
「主席先生!」白山區來的那位木匠高聲說。
「誰在那邊亂喊亂叫!」主席問,並從眼鏡下邊往外看,那表情就像要掏出藤條打人。
「沒有人亂喊亂叫,我是要求發言!」木匠說。
「你是誰?」
「木匠師傅埃里克松!」
「他是師傅嗎?什麼時候成了師傅!」
「我是科班出身,但是沒錢領執照,不過我和其他人一樣優秀,我自己單幹!我敢這麼說!」
「那就請科班出身的木匠埃里克松好好在下邊坐著,別再亂喊亂叫。聯合會認為這個議案可以通過了吧。」
「主席先生!」
「有什麼問題?」
「我要求發言?聽見了嗎,先生!」埃里克松大聲吼叫著。
「埃里克松有話要說,」後排的人嘟囔著。
「科班埃里克松——他的名字應該怎麼拼寫,是用『x』還是用『z』?」大會主席問,秘書給他指點。
坐在第一排的人一陣高聲大笑。
「怎麼拼寫我不在乎,先生們,我要討論問題!」木匠瞪著血紅的眼睛說,「對,我要討論問題!如果我有權利發言的話,我就要說罷工是正確的,因為工人的血汗把老闆和領主養得肥肥的,他們除了忙於請客、吃飯和各種狗屁應酬,無事可做!不過我們很清楚,你們為什麼不願意付我們工錢;因為我們一旦有了錢,就可以獲得國會選舉權,而你們怕……」
「主席先生!」
「騎兵中尉馮·斯伯恩!」
「……我們很清楚,每當估稅委員會看到稅額達到一定程度的時候,就宣布降稅。如果我有權利發表意見的話,我會講出很多這類事,不過沒什麼用處……」
「騎兵中尉馮·斯伯恩!」
「主席先生,各位先生!在這樣一個行為舉止極為得體(最近在王室婚禮上)和享有盛名的人群里,有人竟不顧民主程序,肆無忌憚地對一個有很高威望的組織進行全面污衊,大大出乎我的預料。相信我吧,各位先生,在我們從小就受到嚴格軍事教育的國度是不應該發生這類事情……」
(「……指普遍兵役制!」埃里克松對烏勒說。)
「……人們習慣規範自己和別人!我代表大家表示一個共同的願望,此類破壞秩序的行動不應該再發生在我們中間……我告訴大家,因為我也是工人……我們大家在永恆的主面前都是工人……我是以這個工會理事的身份講這番話的,幾天前我在另一次大會上,啊,就是兵役之友全國聯盟大會上,如果有一天我收回這些話,那將是我的死期!……我是這樣說的:我高度尊重瑞典的工人!」
「烏啦!烏啦!烏啦!」
「聯合會認為調查委員會的議案同意通過了吧?」
「同意!同意!」
第二個議案:「調查委員會提請聯盟審議一項個人提案,在達爾斯蘭公爵殿下施堅信禮之際,為表達瑞典工人對王室的感激之情,特別是為了表達對以法國首都巴黎公社的名義搞的工人動亂表示反對,建議集資捐款,總數不超過三千國幣。」
「主席先生!」
「哈貝爾費特博士!」
「不對,要求發言的是我,埃里克松!」
「是麼!好!埃里克松發言!」
「我想說明一下,搞巴黎公社的不是工人,而是官員、律師——軍官,正是那些當兵的!……還有記者,是他們搞的巴黎公社!如果我有權利發表意見的話,我請求各位先生送一本施堅信禮相冊來表達自己的感情!」
「聯盟認為捐款的議案可以同意了嗎?」
「同意!同意!」
隨後寫的寫,校對的校對,聊天的聊天,跟議會裡的情形完全一樣。
「一向是這樣嗎?」法爾克問。
「先生認為這有趣嗎?真是讓人沒辦法。我管這些叫腐敗和背叛。地道的自私自利和無恥;沒有一個有良心的人想這樣繼續下去,因此一定要改一改!」
「改成什麼樣子呢?」
「我們等著看吧!」木匠一邊說一邊抓住烏勒的手。「你準備好了嗎?」他接著說。「要挺直腰杆兒,因為你在這裡會受到批評!」
烏勒狡猾地點了點頭。
「裝飾雕塑匠烏勒·蒙塔努斯作關於瑞典的報告,」主席說,「我覺得這個題目太大太泛,但是如果他答應把時間控制在半小時之內,我們可以聽一聽,你們覺得怎麼樣,各位先生?」
「好吧!」
「蒙塔努斯先生,請上台吧。」
烏勒抖了一下身體,就像狗一樣,然後從人群中走出來,在眾目睽睽之下跳上主席台。
主席開始和坐在第一排的人小聲交談;秘書打了個呵欠,然後拿起一張報紙,表示他對這類報告不感興趣。
烏勒走上講台,耷拉下大眼皮,咽了幾口吐沫,以便讓聽眾知道,他要開始講話,這時候大廳里確實靜了下來,靜得能聽見主席跟騎兵中尉談話的內容,烏勒開始講話。
「《論瑞典》,——幾點拙見。」
他停了停。
「諸位先生!我們這個時代最富有成果的思想和得到最強有力的支持,是消除狹隘的民族主義情緒,它隔離不同的民族,使它們處於敵對狀態,我們已經看到,為此目的使用了多種手段——如辦世界博展會,授予名譽學位等,也有成效,這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大家用懷疑的目光互相看了看。「搞什麼名堂?」埃里克松說,「太突然了,不然會很有意思!」)
「瑞典民族在這方面一貫走在文明的前列,在很大程度上比任何其他開化的民族更知道使世界主義思想碩果纍纍,從手頭上掌握的數字看,我們已經達到相當高的水平。我們在這方面得益於十分有利的條件,我想用很短的時間分析一下這些條件,然後過渡到較為淺顯的方面,如管理形式、農家自行估稅制度等等。」
(「這個問題扯得太遠了,」埃里克松一邊說一邊從旁邊推了法爾克一下,「不過他很風趣!」)
「瑞典,如我們早就知道的那樣,起初是一個德國殖民地,一直延續到今天的語言是有十二種方言的平地德語。這給各省之間彼此交流帶來很大困難,但對於抵制荒謬的民族概念的發展則是一件有力的武器。其他方面的好處是,抵制了德國單方面的影響,在梅克倫堡的阿爾布列特公爵統治時期,瑞典一度變成了併入德國的一個省。這方面我首先想到丹麥占領的幾個省,斯科納、哈蘭德、布列京埃、布胡斯和達爾斯蘭,瑞典這幾個最富庶的省份住的是丹麥人,至今講丹麥語,拒絕承認瑞典的統治。」
(「我的耶穌,瞎扯到哪兒去了?他瘋了吧?」)
「比如斯科納人,至今仍然把哥本哈根視為首都,斯科納人在議會裡構成反對黨。與丹麥人住的哥德堡的關係也是如此,這個城市不承認斯德哥爾摩是瑞典王國的首都;然而英國人如今捷足先登在那裡搞了一塊殖民地。他們在海岸外邊捕魚,冬天在城裡從事幾乎所有方面的大型貿易,夏天的時候回蘇格蘭高地的家,享受聚斂的財寶。應該說這是一個非常講究實際的民族!英國人還辦了一家大型報紙,吹噓自己的行動,卻對其他民族的事情不聞不問。
「我們不能不注意時有發生的大量移民問題。在瑞典的芬蘭森林區有芬蘭人,但是在首都也有,他們移居到那裡去不是因為本國的政治狀況不佳。
「在我們較大的鐵礦石開採區有很多十七世紀來的瓦龍人 [76] ,他們至今仍然在講自己蹩腳的法語。眾所周知,有一個瓦龍人把一部瓦龍式的新憲法引進瑞典。瓦龍人優秀和富有尊嚴!」
(「哎喲,扯到哪兒去啦——什麼話呀!」)
「在古斯塔夫·阿道爾夫時期,又來了很多蘇格蘭流浪漢,他們充當僱傭兵,因此他們也有機會進入騎士大廈!
「在東海岸地區,很多家庭仍然保持著自己的民族傳統,他們是從利夫蘭和其他斯拉夫省移民而來的,因此人們經常可以碰到純粹的韃靼人。
「我敢說,瑞典人在非民族主義文化方面走上了極為正確的道路!請你們打開《瑞典貴族族徽錄》看一看,數一數你們看到的真正瑞典的姓氏。如果超過百分之二十五,你們就剌下我的鼻子,先生們!
「你們隨便找一本《名人錄》看一看;我自己曾經數過字母G打頭的姓氏,四百人中有二百人是外國的。什麼原因呢?原因很多,但最主要的是:外國人臨朝當政和瑞典在戰爭中被征服。如果你們想一想,在瑞典的王位上坐過多少無能之輩,那麼對於直到今天瑞典這個民族仍然對王權忠心耿耿會感到吃驚。其中一個根本原因,就是國王必須是外國人,這樣就無條件導致一個結果——非民族主義化。其實這樣做也不錯!我堅信,這個國家在與其他民族交往中會占便宜,因為當一個民族一無所有的時候,何為損失呢。這個民族完全沒有民族性,這是泰格納爾一八一一年發現的,他在《斯維亞》一詩中狹隘地表示過遺憾,但是這時候已經晚了,由於窮兵黷武瑞典民族已經被毀掉了。在古斯塔夫二世·阿道爾夫時代,僅有一百萬人口的國家,竟有七萬有志向的男丁被徵召和戰死。卡爾十世和十一世時代有多少人戰死,我說不上來,但是你們肯定知道,那些連當兵都不合格只能呆在家裡的人,能傳下來多少好後代!
「我回到我們剛才談的民族性的話題。除了在市場上已經過剩的各種木材和鐵礦以外,誰還能告訴我,我們瑞典還有哪些純瑞典的東西!什麼是我們的民謠?都是些法文、英文和德文羅曼斯,而且翻譯得很糟糕,什麼是我們的民族服裝?它們已經消失了,我們覺得很可悲吧?它們不過是中世紀紳士們服裝的一點兒殘留物!早在古斯塔夫一世時期,達拉那男子就要求懲罰那些穿多開衩褲子和花衣服的人。那些五顏六色的宮廷服裝,即勃艮第 [77] 服裝,可能還沒傳到達拉那婦女身邊!此後一定有了多種的花樣翻新!
「請你們告訴我,有哪一首詩歌、藝術品和音樂作品是純瑞典的,是有別於所有非瑞典的!請你們告訴我有哪一座瑞典建築物!沒有,即使有,要麼很糟糕,要麼是模仿外國的。
「如果我說瑞典民族是一個沒有才華、高傲、奴性十足、嫉妒心強、小心眼兒和野蠻的民族的話,我相信,你們不會說我說得太過分吧!因此它會走向滅亡,大踏步走向死亡!」
(這時候大廳里一片混亂!有人在胡亂呼喊卡爾十二世的名字。)
「諸位先生,卡爾十二世已經死了,讓他在下一個周祭之前好好安息吧!他是我們實行非民族化過程中應該感謝的主要人物,因此我請求諸位先生一起連呼四次萬歲!諸位先生!卡爾十二世萬歲!」
(「我請求大家遵守會場秩序!」主席高聲說。)
「一個民族要想當詩人必須先向外國人學習,你們能夠想像出還有比這個更大的恥辱嗎?想想看,這類蠢牛在犁後邊走了一千六百多年,愣沒想起來作詩!但是後來卡爾十一世的宮廷里出了一個怪人,他毀掉了我們整個非民族化大業!過去大家用德文寫詩,但是現在要用瑞典語寫!因此我請求各位先生跟我一起這樣高呼:打倒那隻愚蠢的狗喬治·希恩葉爾姆 [78] !」
(「他叫什麼?」——「愛德華·舍恩斯特羅姆!」主席用槌子敲桌子!全場群情激奮!「夠了!打倒這個叛徒!他在拿我們開玩笑!」)
「瑞典民族就會大喊大叫,互相爭鬥,我已經聽到!因為我無法再講政府和農戶自行估稅體制,我只想講,今天晚上我聽到各種無理取鬧錶明,實行專制統治 [79] 的時機已經成熟了,它隨時都會出現!而你們將自食其果!相信我吧!你們將遭受專制統治!」
(有人從後邊推了講話人一下,話堵在嗓子眼裡,他不得不抓住講台,免得掉下去。)
「一個不知好歹的民族是不願意聽真理的……」
(「把他轟出去!撕碎他!」烏勒從主席台上被推了下去,但是在最後一瞬間,儘管遭到拳打腳踢,他還是瘋了似的高喊:「卡爾十二世萬歲!打倒喬治·希恩葉爾姆!」)
轉眼間烏勒和法爾克就到了大街上。
「你怎麼啦?」法爾克問,「你瘋了吧!」
「對,我想我是瘋了!這個稿子我已經讀了近六個星期,應該說什麼,我心裡一清二楚,但是一上台,看著那麼多眼睛,就全亂了套,我的全部論據就像建築工地的腳手架一樣塌下來,我感到腳下的大地在下沉,腦子一片空白!這下子全完了吧?」
「對,是夠可以的,你要上報挨批評了!」
「對,真讓人傷心!不過我覺得我把要講的都講清楚了!刺激他們一下也不錯!」
「這有損於你的事業,你再也沒機會幹下去!」
烏勒嘆了口氣。
「我的老先生,這跟卡爾十二世有什麼關係?這是整個講話中最糟糕的地方!」
「不要問我!我什麼也不知道!」
「你還熱愛工人嗎?」烏勒繼續說。
「我對工人們被野心家引入歧途表示遺憾,但是我永遠不會背叛他們的事業,因為他們的事業是最迫切的問題,而你們的整個政策與它相比便一文不值!」
烏勒和法爾克沿著街朝前走,又來到城裡,走近位於小新街的那不勒斯咖啡館。
時間在九點與十點之間,咖啡店近似空無一人。在靠近櫃檯的一張桌子旁邊只坐著一位顧客。他正在為坐在旁邊的一位做針線活兒的姑娘讀一本書。氣氛顯得恬靜、舒適,但給法爾克以強烈的刺激,因為他突然一驚,臉色馬上變了。
「塞倫!好哇,你在這兒呢!晚上好貝達!」法爾克虛情假意地說,這種做法對他來說很陌生,同時拉住姑娘的手。
「啊呀,法爾克老兄!」塞倫說,「你老兄也找到這兒來啦!我還以為你在忙什麼事,因為我們在紅房間很少能見面了。」
法爾克和貝達交換了一下眼色。這位年輕的姑娘長得俏麗多姿,在這裡當女招待實在有點兒屈才;她的臉秀氣、文雅,略帶憂傷;身材修長,線條挺拔而優美;眉角上揚,似乎要頂住天上飛來的橫禍,但也能隨機應變和瀟灑自如。
「你怎麼這樣嚴肅啊!」她對法爾克說,並低頭看了一下手中的針線活兒。
「我剛參加了一次嚴肅的會,」法爾克說,像姑娘一樣臉紅了,「你們在讀什麼?」
「我們在讀《浮士德前言》。」塞倫說,並伸出手去撫摸貝達的針線活兒!
法爾克的臉立即陰沉下來。談話變得別彆扭扭。烏勒陷入沉思,似乎在想自殺的事。
法爾克要了一張《廉潔報》。他突然想起來,他忘了閱讀一下對他詩作的評論。他翻開報紙,眼睛盯住第三版,他找到了要看的內容。評論不是客套,但也不是粗魯的攻擊,因為文章寫得忠實和有趣。評論沒有發現法爾克的詩比同時代其他人寫得更好或者更壞,但是充滿自我和空洞,作品只是描寫詩人私事、不正當關係,或杜撰或寫實,庸俗淺薄,沒有憂國憂民大事。一點兒也不比英國的脂粉詩好,作者可能更願意在書名前邊加上自己的頭像,那樣就有插圖了,等等。這些簡單的道理給只讀過《灰衣報》上斯特魯維寫的吹捧文章的法爾克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也讀過《紅帽報》出於個人的善意寫的評論。他簡單地說了幾句告別的話,便站起來走了。
「你現在就走?」貝達問。
「對!我們明天能見面嗎?」
「好,老地方!晚安!」
塞倫和烏勒也跟著出來了。
「一個很可愛的小妞。」當他們在街上默默地走了一會兒以後塞倫說。
「我請你說話時對她放尊重一點兒!」
「看來老兄愛上她啦?」
「對,我是愛上她了,我希望你原諒我!」
「沒關係,我不會從中作梗!」
「我請求你不要把她想得太壞……」
「沒有,我沒有;她曾經在劇院裡……」
「你怎麼知道的!她可從來沒跟我說過。」
「但是跟我說過!你可千萬別相信這類小妖精!」
「呃,這也沒什麼不好的!一旦有可能,我就把她從這裡帶走;我們的交往僅僅限於早上八點鐘去哈卡公園,到那裡喝泉水。」
「這麼純潔!你們晚上從來沒有出去吃飯喝酒?」
「我從來沒有提出過這類不合理的要求,她也不會接受!你可能會笑話我,你願意笑就笑吧;我仍然相信我愛的這個女人,她屬於哪個階級都沒關係,過去有什麼經歷我都不在乎!她告訴過我,她的道路不是很純潔,但是我發過誓,永遠不問她過去的事情!」
「當真嗎?」
「當然當真!」
「那是另外一回事!晚安,法爾克老兄!烏勒跟我去!」
「晚安!」
「可憐的法爾克,」塞倫對烏勒說,「現在他也進入遭受兩邊夾擊的境地,但是沒有辦法,就像脫乳牙一樣,不經過這個過程就不能成為男子漢!」
「這個姑娘怎麼樣?」烏勒問,他純粹出於禮貌,因為他的思想遠在天邊。
「從某些方面看她很不錯,但法爾克太認真;只要她認為她能控制他,她也會假裝認真,但是過一段時間以後,她就該厭煩了,不能保證,隨著時間的流逝,她不會從其他地方尋求消遣。唉,你們都不會處理這類事情,做事不能優柔寡斷,該出手就得出手,不然別人就插進來了。你從來沒有過這類事嗎,烏勒?」
「我在農村的時候,跟我們家的女僕生過一個孩子,所以我被父親從家裡趕了出來!從此以後,我就不再答理她們!」
「這倒不複雜,不複雜!但是你要知道,如果被欺騙,那滋味可就難受了;哎喲!哎喲!哎喲!你要想玩這種遊戲,就要把神經繃得緊緊的,就像小提琴的弦!我們等著瞧法爾克這步棋怎麼走,有些人把這類事看得太重情,真愚蠢!好啦,門開著!請進吧,烏勒;不過請你原諒我的老保姆斯達娃,她不會抖鴨絨被,她的手指發僵,你看被子有點兒硌人。」
他們走上台階,站在那裡。
「請進吧,請進吧!」塞倫說,「看來斯達娃開過窗子了,或者擦過地板了,我覺得還有點兒水氣。」
「你在開玩笑,連地板都沒有,還談得上擦。」
「真的沒有地板?那是另外一回事!地板跑哪兒去了?可能當柴燒了吧?呃,沒地板也好!我們可以直接睡在大地母親身上,或者石子上,不管叫什麼吧!」
他們鋪了幾塊畫布和舊畫,穿著衣服躺在上面,拿一個紙袋當枕頭。烏勒劃著火柴,從褲兜里掏出一支蠟燭,點上以後放在地上,微弱的燭光在空蕩蕩的照相館裡搖曳著,好像在竭力抵擋從幾扇大窗子衝進來的濃重的黑暗。
「晚上真冷。」烏勒說,並拿出一本封面很髒的書。
「冷?不冷!外邊才二十度,那屋裡至少有三十度,因為我們住的地方高。你覺得有幾點鐘了?」
「我好像聽見約漢尼斯教堂的鐘剛剛打過一點。」
「約漢尼斯教堂?他們沒有鍾!他們很窮,有鍾他們也賣掉了。」
長時間的沉默,還是塞倫先開口。
「你在讀什麼,烏勒?」
「沒讀什麼!」
「沒讀什麼?你這位客人一點兒都不講禮貌。」
「是一本我從伊格貝里手中借來的舊菜譜!」
「啊,他媽的,真的?那我們可以讀一讀,今天我只喝了一杯咖啡和三杯水。」
「你想聽什麼呢?」烏勒一邊問一邊打開書,「你想聽一道魚菜吧?你知道什麼是蛋黃醬肉凍嗎?」
「蛋黃醬肉凍?不知道,不知道!讀一讀吧!一定很有意思!」
「你聽著!『第一三九,蛋黃醬肉凍。黃油、麵粉和少許英式芥末混在一起,加入肉湯攪拌,放入鍋中煮,再放入幾個蛋黃攪拌,放涼以後再吃。』」
「不行,他媽的,這麼一點兒東西吃不飽啊……」
「啊,還沒有完呢。『少許食用油、醋,少許奶油和白鬍椒。』啊,我看吃這點兒東西不管用。給你來點兒實惠的吧。」
「翻到五香碎肉,這是我最愛吃的!」
「不行啦,我沒力氣再讀了,饒了我吧。」
「不行,你一定要讀下去!」
「不行,讓我安靜一會兒吧!」
屋裡又靜了下來,隨後熄滅了蠟燭,屋裡一片漆黑。
「晚安,烏勒;請你蓋好,別凍著。」
「我拿什麼蓋呢?」
「啊,我也不知道。你不覺得這樣生活很有趣嗎?」
「我不知道,人凍成這個樣子為什麼不結束自己的生命呢?」
「這絕對不行!我認為,看看將來的變化是很有意思的。」
「你有父母嗎,塞倫?」
「沒有,我是私生子;你呢?」
「有,不過跟沒有一個樣!」
「你應該感謝他們的關懷,烏勒,人應該永遠知恩圖報——儘管我不十分清楚這會有什麼用處。大概應該這樣!」
屋裡又一陣沉默;這次是烏勒先開口。
「你睡著了嗎?」
「沒有,我正在想古斯塔夫·阿道爾夫的塑像;你相信……」
「你不冷嗎?」
「冷?這兒很暖和!」
「我的右腳都凍木了。」
「蓋上顏料箱,塞上畫筆,這樣就會好一點兒。」
「你相信還有人像我們這樣艱難嗎?」
「艱難?我們頭上有屋頂,這還算艱難!美術學院有很多教授,頭戴三角帽,拿著佩劍,過得更糟糕。倫德斯特羅姆教授在霍梅爾公園露天劇場裡四月份在那裡睡了半個月!我覺得真有個性!他一個人占用整個左監視窗,據他說,夜裡一點鐘以後沒有一個空位子;冬天一直不錯,但夏天卻很糟糕。祝你晚安,我要睡著了!」
塞倫打起了呼嚕。但是烏勒站起來,在地上徘徊,直到東方發白,這時候白天可憐他,奉送黑夜欠他的安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