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二十三章 晉見
法爾克·尼古勞斯在聖誕節前一天的早晨坐在自己的辦公室里。他的模樣不像從前了,時間老人把他頭頂上的淺色頭髮剪得很稀疏,臉上出現了很多小河似的皺紋,就像遭到了從濕地里冒出的硫酸的腐蝕。他低著頭,看著像《教義問答》那種本子,他不停地用筆在上面寫什麼,好像在繡花。
有人敲門,那個本子轉眼間就到了桌子底下,一張晨報代替了原來的位置。他的夫人進來時,他裝作聚精會神地在讀報。
「請坐。」法爾克說。
「不坐了,我沒有時間坐!你讀過早晨的報紙了嗎?」
「沒有!」
「哎喲,我還以為你讀了呢!」
「對,我剛剛拿起來!」
「那你大概讀過關於法爾克詩歌的評論了吧?」
「啊,對,我讀過了!」
「那好!那麼多溢美之詞!」
「那都是他自吹自擂!」
「你昨天讀《灰衣報》時也是這麼說的!」
「好啦,你有什麼事嗎?」
「我最近見過海軍司令夫人;她感謝對她的邀請,並對有機會見到這位年輕的詩人感到高興!」
「她這麼說的?」
「對,是這麼說的!」
「呃!好,有時候我可能會看錯人!我沒有說我就一定看錯了!你大概又想要錢了吧?」
「又?我最近什麼時候要過錢?」
「好啦!現在走吧!不過聖誕節前不能再來要,你知道,今年不景氣!」
「不對,我當然知道不是不景氣!大家都說,這是很好的一年!」
「對農民來說是這樣,但對保險公司來說則不是。再見吧!」
夫人走了,弗里茲·列文小心翼翼地走進來,就像害怕中埋伏一樣。
「你想幹什麼?」法爾克這樣招呼他。
「啊,我只是順路進來看看。」
「好聰明;我正想跟你談一談!」
「是麼!」
「你認識那位年輕的列維嗎?」
「不錯,認識!」
「請你念這份文件;聲音高點兒!」
列文高聲讀:「巨額捐贈 。批發商卡爾·尼古勞斯·法爾克是一位如今不多見的慷慨商人,為了慶祝美滿的婚姻周日,特向伯利恆兒童福利院捐款二萬克朗,一半立即兌現,另一半在高貴的捐贈人死後兌現。由於法爾克夫人是這家人道主義機構的創始人之一,其意義更顯偉大。」
「行嗎?」法爾克問。
「好極了!過新年時該得瓦薩騎士獎章 [75] 了!」
「好,你到福利院去,即到我妻子那裡去,帶著捐贈書和錢,然後找一找那位年輕的列維。明白嗎?」
「明白?」
法爾克把寫得工工整整的羊皮捐贈書和錢遞給列文。
「數一數,看對不對!」他說。
列文打開一疊紙,驚奇地瞪大了眼睛。五十張很值錢的整版多色石印紙。
「這是錢嗎?」他問。
「這是有價證券,」法爾克回答,「五十張特利頓股票,每張二百克朗,請轉給伯利恆兒童福利院。」
「是麼,原來保險公司要倒台,樹倒猢猻散吧?」
「沒有人這麼說。」法爾克回答,並發出一種怪笑。
「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兒童福利院就要倒閉!」
「那跟我有什麼關係?跟你更沒關係。現在談談另一件事吧!你必須——你要明白我說『必須』是什麼意思……」
「我知道,我知道;吃官司,鬧糾紛,借據——往下說,往下說!」
「聖誕節第三天我要請客,你一定要把阿爾維德弄來!」
「這無異於與虎謀皮!你現在知道了,去年春天那次,我沒照你說的去辦對了!我當時沒跟你說嗎,一定是這個結果!」
「你說!你他媽的說什麼啦!閉上你的嘴,照我說的去做!這事就這麼定了!我們還有一件事!我發現我妻子的情緒有點兒沮喪。聖誕節是一個容易思親的節日——請你到船島我丈人家去一趟,搞點兒火上加油!」
「這可不是好差事……」
「滾吧!第二個人!」
列文走了,尼斯特羅姆從房子的後牆糊著牆紙的門溜進來,門隨後關上。這時候晨報消失了,那細長的本子又出來了。
尼斯特羅姆的樣子淒悽慘慘,他的身體又縮小了三分之一,他的衣服更加破爛單薄。他卑微地站在門口,掏出一個破爛本子,聽候吩咐。
「好了嗎?」法爾克一邊問一邊把食指放到本子上。
「好了!」尼斯特羅姆回答,並打開本子。
「第二十六筆,克林中尉,一千五百國幣。還了嗎?」
「沒還!」
「加上拖欠罰款和違約費。到他家裡去找他!」
「他家裡從來不接待來訪者!」
「威脅他一下,想辦法往他營房裡寫信!第二十七筆,法務助理達爾貝里,八百國幣。讓我看看!批發商的兒子,估算上稅金額三萬五千;暫時放一下,只要他交利息就行!注意盯著他!」
「他從未交過利息!」
「給他寫張便條,這你知道,不用信封——放到他辦公室去!第二十八筆,於倫博斯特中尉,四千。這小子!他也沒交?」
「沒有!」
「好極了!聽我說:十二點鐘到警衛隊去找他。衣服——當然是你的——越破越好——就穿那件紅外罩,衣縫有些發黃的——你知道吧!」
「沒什麼用!大冬天的我就穿一件薄薄的大衣到警衛室去找過他!」
「那就去找擔保人!」
「我去過了,兩個人都讓我滾蛋!他們說,他們只是形式上的擔保人。」
「那你就去找他本人,星期三中午一點鐘他坐在特利頓保險公司的經理室;帶安德松一起去,兩個人去更好一些!」
「已經去過了!」
「經理室怎麼樣了?」法爾克一邊問一邊眨了眨眼。
「夠寒酸的!」
「啊,真的!真的很不像樣子?」
「對,一點兒不錯!」
「他自己怎麼樣?」
「他把我們領到前廳說,只要我們今後不再到那去找他,他保證還!」
「啊,是這樣!好哇!每星期他到那裡坐上兩個鐘頭就拿六千國幣,就因為他姓於倫博斯特!讓我看一看!今天是星期六!今天十二點半你準時到特利頓;如果你看到我在那兒,我准在那兒,這時候——不動一點兒聲色——明白啦!好極了!還找過其他人要賬嗎?」
「一共三十五家!」
「好好!明天是聖誕節。」
法爾克翻著一大沓借據,嘴上不時地露出笑容和說上一句半句話。
「天啊!他也落到這個地步啦!而他——而他——大家都認為他錢包很鼓的!哎呀,哎呀,哎呀!好機會來啦!他不是需要錢嗎?那我就趁機買下他的房子!」
有人敲門。接著又敲了一下,單據和那個《教義問答》式的小本子都不見了,尼斯特羅姆從貼著牆紙的門溜出去。
「十二點半,」法爾克在他後邊小聲叮囑,「還有一句話!你的詩寫好了嗎?」
「好啦。」對方小聲回答。
「好極了!準備好列文的借據,拿到他的單位去!我找一天去教訓教訓他!他很虛偽,是個混蛋!」
隨後他整理一下圍巾,拉一拉套袖,打開前廳的門。
「啊!你好,倫德爾先生!貴客!請進,請進,還好吧!我正在敬候!」
來人確實是倫德爾,打扮得像個公務員,非常時髦,戴著表鏈、戒指、手套,穿著套鞋。
「我可能打擾批發商先生了?」
「哪裡,哪裡!倫德爾先生明天以前能完成嗎?」
「明天一定要完成嗎?」
「絕對!我要參加兒童福利院舉辦的招待會,屆時我妻子將把肖像交給福利院掛在餐廳里!」
「那沒有問題,」倫德爾回答,並從旁邊的儲藏室里拿來一張快完成的畫稿和畫架,「請批發商先生稍坐片刻,我再做一些補充!」
「遵命!遵命!請吧!」
法爾克坐在一把椅子上,雙腿交叉,一副政治家姿態,還露出一種尊貴的神情。
「請隨便點兒吧!」倫德爾說,「臉部本身就很有意思,如果您談笑風生,讓臉部有更多的變化,效果會更好!」
法爾克神秘地笑了,他粗俗的面部線條露出自鳴得意的表情。
「倫德爾先生,聖誕第三天來我家吃晚飯吧?」
「好,謝謝……」
「那時候先生可以看到很多高貴的面孔,他們可能比我更值得上畫面。」
「我能夠有幸為他們畫像嗎?」
「沒問題,只要我說一聲就行了。」
「啊,您真的相信?」
「肯定沒問題!」
「我現在看到一個新的表情。請您保持這個表情!好!很好!我擔心我們可能要用整一天的時間,批發商先生知道吧!還有很多細節,只有逐一觀察才能發現;先生的臉部表情真是太豐富了!」
「好,我們一塊兒在外邊吃晚飯吧!我們接觸多了,倫德爾先生就可以有更多的機會研究我的臉,這對第二稿有利,第二稿總是比較好!我確實可以說,很少有人像倫德爾先生這樣能夠給我留下這麼美好的印象!……」
「啊,您太客氣啦。」
「我一定要跟先生說,我是一個目光敏銳的人,能夠分清真心和獻媚。」
「這一點我早就看出來了,」倫德爾昧著良心說,「我的職業賦予我一種判斷人的能力。」
「先生有眼力,確實不是所有的人都能正確認識我。比如我妻子……」
「啊,不可以要求女人有這個能力……」
「對,我要說的正是這個意思!我能請先生喝一杯葡萄牙產的上等葡萄酒嗎?」
「我謝謝批發商先生的好意,但是我有個原則,工作的時候不喝酒……」
「非常好!我尊重這個原則——我一向尊重原則——我自己也遵從這個原則。」
「但是我不工作的時候,喜歡喝一杯。」
「跟我一樣——跟我完全一樣。」
時鐘敲打十二點半。法爾克站了起來。
「非常對不起,我眼下有一件要事必須出去一趟,不過我馬上就回來!」
「沒什麼,實在沒什麼!辦事要緊!」
法爾克穿好衣服走了,辦公室里只剩下倫德爾。
他點上一支雪茄,站在那裡打量著肖像。如果有人現在觀察他的臉,不會看到他的思想,因為他久經事故,不會表露自己的真實思想,即使獨自一人也是如此,甚至對自己也不敢說真心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