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二十章 祭壇
某個小城市設在地下室酒店裡的木拉大座鐘咚咚地敲了七點,市劇院經理走進門來。他喜氣洋洋,就像癩蛤蟆剛剛吃了天鵝肉一樣,但是他臉上的肌肉笑得極不協調,皺紋七溝八壑,那副尊容實在可怕。他虔誠地跟正在櫃檯後邊清點顧客人數的瘦小枯乾的老闆打招呼。
「您好嗎?」 [69] 劇院經理叫喊著,如果我們沒記錯的話他一直在喊,而不是說話。
「謝謝,很好!」 [70] 酒店老闆回答。
兩位先生不再講德語,他們立即講瑞典語。
「啊,你覺得古斯塔夫 [71] 那小伙子怎麼樣!他演唐·吉歌這個角色演得很成功。呃?我相信,我能造就演員,我。」
「對,我也這樣說!那小伙子很行!不過正像經理本人說的:開發一個沒有上過學的人的天賦比較容易做到,愚蠢的書本經常把人毀了……」
「書本是魔鬼!這一點我比誰都清楚。再有,老闆知道書里都寫些什麼內容嗎?呃?我可一清二楚!當那個年輕的仁葉爾姆扮演的霍拉旭一出場你就知道了,看他怎麼演。會有好戲看!我答應他演這個角色,因為他一直請求,我不想對他的失敗負責任。我還對他說,我讓你演這個角色,就是想讓你知道,對於那些沒有天賦的人來說,演戲是多麼難。啊!我一定要給他點兒顏色瞧瞧,讓他以後不好再張口爭角色。我會這樣做!但這不是我們要講的!喂,老闆有沒有空房子?」
「那兩間小房子?」
「正是!」
「隨時恭候經理使用!」
「準備兩個人的飯菜,好吧!八點鐘!老闆親自服務!」
他說到最後一點的時候聲音不是很高,老闆點頭,示意明白了。
就在同一時刻,法蘭德走了進來。他沒有跟經理打招呼,而是徑直地走到老地方坐下。經理立即站起來,在他經過櫃檯的時候,鬼鬼祟祟地說:八點鐘;隨後就走了。
老闆給法蘭德拿來一瓶艾酒和下酒菜。因為法蘭德沒有要跟他講話的表示,他便開始擦桌子,但仍然憋不住,他一邊往火柴盒裡裝火柴一邊說:
「晚上吃飯;小房間!哼!」
「您在說誰?在說什麼事?」
「哼!我在說剛才走的那位。」
「是嗎,那塊料!他那麼小氣的人還要請人吃飯,奇聞!大概就一個人吃吧?」
「不,兩個人,」老闆一邊說一邊擠了擠眼,「在小房間!哼!」
法蘭德豎起耳朵聽,但同時又覺得聽議論別人的閒話可恥,所以想換個話題,但是老闆還想說下去。
「我不知道,」他說,「要請的那位可能是誰!他老婆很糟糕,而……」
「那個惡棍喜歡跟誰吃飯就跟誰吃吧,與我們無關。老闆有今天的晚報嗎?」
老闆正難於啟齒,正好仁葉爾姆走來,總算解了圍,仁葉爾姆像一位年輕人一樣精神煥發,因為他看到了自己前程中的一絲曙光。
「今天晚上把艾酒灑下去,」他說,「讓我做東吧。我高興得真想哭!」
「什麼好事?」法蘭德不安地問,「你大概弄到了什麼角色演吧?」
「正是,悲觀主義者,我撈了個霍拉旭演……」
法蘭德的臉立即沉了下來。
「那她演奧菲利婭啦。」他補充說。
「你怎麼會知道的?」
「我猜的!」
「你已經預料到了!這本來就不難猜!你覺得她很適合演這個角色嗎?整個劇團有誰比她更好呢!」
「沒有,我同意你的看法!好啦!你喜歡霍拉旭這個角色?」
「當然,他很可愛!」
「啊,真奇怪,一個人一個眼光!」
「那你的看法呢?」
「我覺得他是宮廷人物中最大的壞蛋;他對什麼都惟命是從。『對,王子殿下,對,善良的王子殿下。』如果他是他的朋友,他有時候就應該說不,而用不著跟另一個馬屁精那樣一味地阿諛奉承。」
「你現在又要毀掉我!」
「對,我要毀掉你的一切!你怎麼可以認為,人們抱怨的一切都是偉大和美好的,只要你抱著這個態度,你就無法達到你追求的目標,如果你把世界上的一切都看得完美無缺,你就不會再追求真正的完美無缺。相信我吧,悲觀主義是真正的理想主義,悲觀主義是一種基督的理論,因為基督教告訴人們這個世界很壞,為了獲取心的平靜,我們應該脫離這個世界去死!」
「你難道不讓我相信,這個世界是美好的,我難道不應該感謝這個世界給予我的一切美好的東西,對於生活賦予我的一切,我不應該高興嗎!」
「當然,當然,高興吧,我的小伙子,高興吧,相信吧,寄希望吧!當地球上所有的人都追求一個共同的東西——快樂時,你有可能得到十四億三千九百一十四萬五千三百分之一的快樂,因為分母是很大的。你今天得到的快樂跟你這幾個月受到的折磨和屈辱相比,值得嗎?你得到一個很糟糕的角色,這個角色無法使你達到人們常說的成功——我不想說失敗,以免你誤解我。你真的能保證……」
他一定得喘口氣。
「愛格妮絲會演成功奧菲利婭。她可能急於利用這個難得的機會而演得過於誇張——這種情況是常見的!不過,我後悔我又讓你生氣了,我請求你不要相信我說的話,就像平時那樣;你無法知道,這到底是真還是假!」
「如果我不了解你,我一定會認為你嫉妒我!」
「不,小伙子,我希望你,就像我希望所有人一樣,都能儘快如願以償,都能達到更高的理想境界,因為這畢竟是生活的目的所在。」
「因為你已經成功了,所以你坐著說話不腰痛。」
「這難道不是我們要達到的目標嗎!我們渴望的不是這種成功,而是坐在這裡不腰痛地笑對我們偉大的追求,你聽清楚,是偉大!」
座鐘這時候敲響了八點,鐘聲在大廳里迴蕩。法蘭德匆忙從椅子上站起來,好像馬上要走,隨後他用手摸了摸前額,又重新坐下。
「今天晚上愛格妮絲在貝蒂阿姨家吧?」他用心不在焉的語調問。
「你怎麼知道的?」
「你能踏踏實實地坐在這裡,我就猜出來了!我想她要念台詞給她聽,因為你們沒有多少天就要演出了!」
「對,連這一點你也知道,你今天晚上跟她見過面了吧?」
「沒有,我發誓!我們不演戲的時候,她不呆在你身邊,我想不出會有其他原因。」
「你想的完全正確。另外,她讓我出來放鬆一下,找朋友玩一玩,因為我總是呆在家裡。她是一位非常可愛的姑娘,溫柔、體貼!」
「對,她非常溫柔!」
「她只有一個晚上沒呆在我身邊,當時她呆在貝蒂阿姨家裡,也沒告訴我一聲。我簡直要瘋了,整夜沒睡著覺。」
「那是七月六日,對不對!」
「你要嚇死我!你在跟蹤我們?」
「我為什麼要跟蹤你們!我了解你們的關係,千方百計成全你們!我所以知道,那是七月六日星期二的事,因為你說過很多遍了。」
「對對!這是真的!」
有相當長的時間兩個人誰也沒再說話。
「真是奇怪,」最後仁葉爾姆打破了沉默,「人確實可以樂極生悲;我今天晚上就很不自在,特別想和愛格妮絲在一起。我們到小房間去吧,派人把她找來。讓她找個藉口,說到城裡邊有事。」
「她大概不會這麼說;她永遠不會說瞎話!」
「啊,這有什麼難的!所有的女人都會說瞎話!」
法蘭德以一種特別的目光看著仁葉爾姆,但後者仍不明白他的意思;隨後說:
「我先去看看小房間是否空著,只有空著才行!」
「好,去看看!」
當仁葉爾姆想跟著一塊兒去的時候,法蘭德把他攔住了,自己去了。兩分鐘以後他回來了。他臉色蒼白,但還算鎮靜,只是說:
「那裡有人!」
「真夠氣人的!」
「那我們倆就互相為伴,痛痛快快享受吧!」
他們倆在一起又吃又喝,談論人生和愛情,人的善與惡;吃飽喝足以後,各自回家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