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十九章 從新陵園到諾爾巴根

斯特林堡 《紅房間》
九月的一天下午,陰霾籠罩著首都上空,此時法爾克正走在南區的坡路上。走到卡特麗娜陵園時坐下來休息,當他看到最近幾天夜裡霜把楓樹葉凍成紅色的時候,心裡確實感到很高興,他衷心歡迎秋天帶著它的陰暗、烏雲和落葉來到人間。天氣悶熱無風,大自然經過夏天短暫的勞作以後現在休息了;一切都在休息,人躺在草叢中那麼平靜和與世無爭,好像他們從來沒有食人間煙火,他渴望他們都沒有來過人世,包括他自己。教堂頂上的鐘敲了幾下,他站起來,繼續朝花園街走,拐上新街,這條街幾百年來似乎永遠是新的;他穿過新廣場,來到白山。他站在那棟斑駁陸離的房子外邊,聽孩子們講話,因為住在山坡上的孩子通常講話聲音既高又直來直去,他們一邊講一邊磨他們玩跳房子用的瓦片。 「你晚飯吃的什麼,揚納?」 「吃什麼關你什麼事?」 「關我?你說關我?小心我抽你!」 「你?你聽著!憑你那雙眼睛就不配!」 「聽什麼?幾天前我在哈馬爾比湖邊沒抽過你?呃!」 「唉,閉嘴!」 揚納被「抽」,但很快又和好了。 「到卡特麗娜陵園偷青菜,難道沒有你嗎?呃!」 「是那個瘸子烏勒瞎說的吧?」 「喂,警察沒來吧?呃?」 「你以為我怕警察?你等著瞧好了!」 「如果你真不害怕,那你今天晚上就跟我們到辛根水塘去偷梨吧。」 「開玩笑吧?可不能翻圍欄,小心那幾條惡狗!」 「你不相信翻那道圍欄對掃煙囪的佩勒來說就小事一樁嗎?幾腳就把惡狗踢跑了。」 一位女僕走出來,在長滿雜草的街上撒柏樹枝,孩子們停下磨瓦片的手。 「今天要埋哪個鬼東西?」 「唉,你不知道,那位二房東跟自己的女妖婆又生了一個崽子!」 「那位二房東是個魔鬼吧?呃?」 他沒有回答,而以怪裡怪氣的方式吹起了不知名的小曲。 「他的那些小狐狸崽子放學時,我們經常用腳踢他們。你不知道他的那個妖婆有多差勁兒。我們不交房租的時候,那個鬼妖婆就把我們關在外邊,夜裡還下著雪,我們只得跑到布列克圖馬棚去過夜。」 談話停止了,因為最後這件事沒有引起他的聽眾一點兒興趣。 聽了在街上玩耍的兩個男孩的談話以後,法爾克悶悶不樂地走進去。他在門口受到斯特魯維的歡迎,後者面帶憂傷的表情,他抓住法爾克的胳膊,好像要跟他說什麼,又好像要當著他的面擠出一滴眼淚,不管怎麼說吧,他一定得做點兒什麼,他摟住他的腰。 法爾克走進一個廳,裡邊有一張餐桌,一個寫字檯,六把椅子和一個棺材。窗子上掛著白單子,陽光透過白單子照射進來,照在兩支蠟燭的紅光上;餐桌上有一個托盤,裡邊放著綠色玻璃杯子、一個插著大麗花、紫羅蘭和翠菊的湯罐。 斯特魯維拉著他的手,把他領到裝著那位無名的小孩的薄棺材旁邊,棺材上撒著倒掛金鐘花的葉子。 「在這兒,」他說,「在這兒。」 法爾克就像出席其他向遺體告別儀式一樣,心情極為悲痛,因此他一句得體的話也說不出,只是緊緊地握住孩子父親的手,後者隨後說: 「謝謝,謝謝!」說完就走進旁邊的一個房間裡。 法爾克一個人站在那裡;這時他聽到斯特魯維進去的那間房門後邊小聲的說話聲,但語氣很激烈,隨後一陣沉默;接著從屋子的另一邊透過薄薄的木板牆傳來模糊不清的聲音,只能聽清楚個別的字,但是那聲音他似乎很熟悉。開頭那聲音很尖很刺耳,就像念長詩那麼快。 「巴別比卜布畢伯百鼻——巴別比卜布畢伯百鼻——巴別比卜布畢伯百鼻。」那聲音這樣響著。 隨後是一個男人憤怒的回答,並伴隨著刨子聲:維哧喳——維哧喳——維哧——維哧——嘿哧——嘿哧。 最後是慢慢嘟囔聲——莫姆——莫姆——莫姆。莫姆——莫姆——莫姆。這時候刨子又像吐痰和打噴嚏似的維哧維哧地叫起來。接著一陣暴風雨似的巴比里——別比里——布比里——布比里——畢比里——伯比里——百比里——鼻! 法爾克似乎明白了這場討論的議題,從某些語氣看,他似乎發現此事與這個死去的孩子有關。 這時候在斯特魯維進去的那間房子門後又響起了惡狠狠的低語聲,還夾帶著抽泣聲,隨後門開了,斯特魯維走出來,手裡拉著一位高級洗衣婦模樣的人,一身黑衣服,眼睛哭得紅紅的。斯特魯維以一家之主的身份介紹說: 「我的妻子;法院院長法爾克,我的老朋友!」 法爾克握到的那隻手,硬得像木板,而給他的微笑好像是酸菜。他想了半天想出一句話,其實只有兩個詞兒「夫人」和「憂傷」,不過效果還不錯,因此斯特魯維還擁抱了他一下。 那位夫人想搭訕,便用手撣丈夫的後背,並且說: 「克里斯田到處亂蹭,真可怕;身上總是沾滿灰塵。法院院長不覺得他像一頭豬嗎?」 對於這個充滿愛意的問題可憐的法爾克總算躲過去了,因為這時候在這位母親的背後伸出兩個長著紅頭髮的腦袋,對著客人傻笑。母親愛撫地抓著他們說: 「法院院長見過這麼丑的男孩子嗎?他們像不像狐狸崽子?」 確實很像,但法爾克覺得有必要竭力否定。 遊廊的門開了,進來兩位先生。第一位有三十多歲,寬肩膀,四方腦袋,腦袋的前方應該是臉;皮膚看起來就像半腐朽的橋板,上面滿是被蟲子咬過的窩,嘴很寬,什麼時候都張著,四顆門牙總是露在外面;微笑時,把臉分成兩部分,連第四顆臼齒都能看到;一根鬍子沒有,真像貧瘠的土地寸草不生;鼻孔翻著,從正面能看到腦袋裡很深的地方;腦袋頂上長的東西就像是棕毛地毯。 斯特魯維有拔高介紹周圍朋友的能力,把見習醫生堡里介紹成堡里醫生。此君對此介紹不陰不陽,把罩衣遞給隨從,後者立即幫他脫下外套,順手掛在前廊的合頁上。夫人見此情景趕緊道歉說:「真糟糕,老房子,從來沒有一個掛衣服的地方。」掛衣服的人被介紹為列維先生,是一個高個子青年,頭好像是從鼻根後邊長出來的;上半截身子,從上一直到膝蓋,好像用鋼筋機把腦袋拉出來的,兩個肩膀就像房子的雨漏一樣溜著,雙臀幾乎看不出來,小腿上下一樣細,兩隻平足就像踏破的舊鞋,兩條羅圈兒腿走起路來就像搬運工人扛著很重的東西一樣,或者像肩負著生活的重壓一樣——一副十足的奴才相兒。 見習醫生脫下外套以後站在門口,摘下手套,放下手杖,擤一擤鼻涕,然後把手絹裝進口袋裡,對斯特魯維幾次想介紹都裝作沒看見,他以為自己還在什麼衣帽間;但是這時候他摘下帽子,蹭了蹭鞋底,朝房間跨了一步。 「你好,珍妮!日子過得怎麼樣?」他一邊說一邊握住夫人的手,那樣子就像摟住她的腰一樣得意。隨後他向法爾克微微點了點頭,那表情就像一隻狗見到另一戶人家的狗來到自家的院子裡一樣。 年輕的列維先生對見習醫生惟命是從,斯特魯維舉杯,歡迎客人的到來。見習醫生張開嘴,把杯中的酒倒在捲成槽狀的舌頭上,裝出一副苦相,然後咽下去。 「這酒確實又酸又苦,」夫人說,「亨里克大概更喜歡喝一杯彭士酒吧!」 「對,這酒相當苦。」見習醫生附和著說,並得到列維先生的完全贊同。 彭士酒拿來了。堡里的臉明亮了,他朝四周看了看,想找個椅子,列維先生很快就搬來了。 大家在餐桌周圍坐下。紫羅蘭散發著濃郁的香味兒,中間夾雜著酒味兒,燭光在酒杯里搖曳,談話很快熱烈起來,從見習醫生坐的地方馬上升起一個煙柱。夫人不安地朝窗子看了看,那死去的小孩躺在那裡安息,但沒有人注意到她的不安。 這時候人們聽到一輛馬車停在大街上。除了那位醫生,大家都站了起來。斯特魯維咳嗽起來,低聲說了些什麼,好像是說了些不愉快的話:「我們準備走嗎?」 夫人走到棺材旁邊,彎下腰大哭起來;當她站起來,看到自己的丈夫拿著棺材蓋準備蓋上的時候,開始嚎啕大哭。 「看你,好啦!看你,好啦!」斯特魯維說,並趕忙蓋上棺材蓋兒,好像裡邊有什麼見不得人的東西。堡里把彭士酒杯放到自己槽狀舌頭上,那樣子就像一匹張大嘴的馬。列維先生幫助斯特魯維釘棺材蓋兒,他動作熟練,就像包一包平常的東西。 他們告別夫人,穿上外套走了;夫人請各位先生下台階加小心。「台階很舊很糟糕。」 斯特魯維走在前邊,抱著棺材;當他走到大街上時,看到一群人站在那裡,他們都是衝著他來的,為了顯示自己的威風,他開始責罵趕車人沒有預先打開車門,沒有放下梯子;他甚至稱那位穿著號衣的高大漢子「你」,後者手拿著帽子趕緊照他吩咐的辦;此舉招來人群中一位男孩的惡作劇式的咳嗽,就是叫揚納的那個,周圍人圍攏觀看,他開始抬著頭,眼睛盯著煙囪,好像在等待掃煙囪的人。 四個人上車以後,車門咚的一聲關上了,這時候人群中有幾個年輕人開始了下面的談話,因為這時候他們感到更安心了。 「喂,多差勁兒的一口棺材!你看見了吧!」 「當然!不過你注意沒有,棺材上沒有名字!」 「真的沒有嗎?」 「沒有,誰都看得出來;上面光禿禿的。」 「那是什麼意思?」 「你不知道嗎?那是一個私生子!」 鞭子清脆地響著,車輪滾滾向前。法爾克朝窗子裡看一眼,那位夫人站在那裡,她已經拿掉白布單,吹滅了蠟燭,旁邊站著狐狸崽子,每個人手裡都拿著酒杯。 馬車向前滾動著,一會兒往上爬,一會兒往下爬,沒有人想說話。斯特魯維腿上放著棺材,樣子很沮喪,他多麼想不被人看見,可惜天還很亮。 到新陵園的路很遠,但是再遠也有頭,他們總算到了。門外邊停了很長一排車。人們買了花圈,掘墓人接下棺材。步行了很長一段時間以後,這小小的送葬隊伍在陵墓北端的一塊新開的沙地上停下。掘墓人準備好下葬時用的布帶子,醫生下達命令「往下放!鬆手!」這位無名的小孩被放到兩米多深的地下;一陣沉默,大家低著頭,看著墓坑,好像等待著什麼;沉重的烏雲籠罩著這一大片荒涼的沙土墳場,白色的木牌豎在那裡,就像迷了路的小孩子幽靈;森林勾畫出黑色的輪廓,就像皮影戲的後幕,空氣似乎已經凝固,一絲的風也沒有。這時候聽到一種聲音,起初有些顫抖,但很快就變得清脆而堅定;列維登上棺罩,脫了帽子在祈禱: 「在至高無上的主的保護下,在他全能的庇蔭下,安息吧!我要對永恆的主說:你是我浪跡靈魂的避難所,你是我的城堡,我的永恆的安身之地,上帝,我永遠依靠你。——聖主——。全能的主上帝,普天下都尊重你的聖名,總有一天你會使世界變新,讓死者復活,呼喚出新的生命。你讓你的天國永遠安寧,請你把安寧賜予我們和整個以色列,阿門! 「安息吧,你這個沒有名字的小孩,認識自己所有子民的主一定會叫出你的名字;安息吧,在這個平靜的秋天之夜,不會有惡魔打擾你,儘管你沒有經過聖水洗禮;你應該對倖免人間的爭鬥而高興,也無需享受它的奢華。你很幸運,沒有認識這個世界就早早離去;你的靈魂清潔無瑕地離開你的幼巢,因此,我們不往你身上撒土,因為土意味著死亡,但是我們將在你身上撒滿鮮花,因為花是從土裡長出來的,而你的靈魂也將從黑暗的墓地破土而出,迎接陽光,因為你由靈而來,必然會回歸靈那裡去!」 他把花環拋下去,重新戴上帽子。 斯特魯維走過去抓住他的手,熱烈地握著,眼淚奪眶而出,只能向列維藉手絹用。已經拋完花環的醫生開始往回走,其他人慢慢跟在後邊。但法爾克仍然若有所思地站在那裡,低著頭,看著深深的墓穴。他起初只看到一個四方的黑框,但逐漸出現一個亮點,並慢慢擴大,變成一個圓形,像一面鏡子發出白光——那是小孩空白的生命畫卷,它衝破黑暗,重新散發出永不熄滅的天光。他拋下花環,下邊發出輕微的響聲,光消失了。這時候他轉過身來,跟在其他人後面走。 他們站在馬車旁邊,議論到哪裡去。堡里當機立斷,下令說:「去諾爾巴卡!」 幾分鐘以後,這幫人就來到了二樓的大廳里,一位姑娘出來接待他們,堡里親吻她,擁抱她,隨後他把帽子扔在沙發上,命令列維幫他脫罩衣,要了一壺彭士酒,二十五支雪茄,一小瓶白蘭地和一袋棍糖。隨後脫掉上衣,只穿襯衣,一個人獨占廳里惟一的沙發。 當斯特魯維看到豐盛的酒席時,臉上發出了光彩,他喜歡音樂。列維坐在鋼琴旁邊,彈了一首華爾茲,在此期間斯特魯維摟著法爾克的腰一邊散步,一邊閒談日常的生活、喜與憂、人性的變化無常等等,最後的結論是,如果對諸神的給予和索取而憂傷,那就太可悲了(他用的詞是「諸神」,因為他已經說對此感到「可悲」,因此法爾克不相信他是真正的信徒)。剛才的討論似乎是這首華爾茲的序曲,隨後他便與那位送來酒杯的姑娘跳起舞來。堡里斟滿酒,招呼列維,對酒杯點頭,並且說: 「現在我們喝一杯稱兄道弟酒,免去彼此的客套!」 列維對此受寵若驚。 「乾杯,以撒。」堡里說。 「我不叫以撒……」 「你真以為我在乎你叫什麼——我就叫你以撒,你是我的!」 「你是一個有趣的魔鬼……」 「魔鬼!你知道狗屁,猶太小子……」 「我們將免去彼此的客套……」 「我們?我將對你不講什麼客套,對吧!」 斯特魯維認為,他應該把話岔開。 「謝謝,我的好兄弟列維,」他說,「謝謝你優美的悼詞。你念的是哪一種悼詞?」 「是我們的葬禮悼詞。」 「聽起來真優美!」 「我覺得那都是空話,」堡里插嘴說,「那隻不忠誠的狗只為以色列人祈禱,跟死者沒有任何關係!」 「所有未洗禮的人都屬於以色列。」列維回答。 「你竟敢攻擊洗禮,」堡里繼續說,「我不能容忍有人攻擊洗禮——我們自己願意洗禮!而你卻對這種贖罪活動指手畫腳!不要胡說八道,我不能容忍其他人對我們的宗教指手畫腳!」 「堡里說得對,」斯特魯維說,「我們要嚴格自律,不攻擊洗禮或者其他聖事,我請求今天晚上我們這幫兄弟中不要有什麼出言不遜之舉。」 「你請求?」堡里叫喊著,「你請求什麼?——好吧!如果你閉上嘴,我就原諒你!快彈琴,以撒!音樂!我們在愷撒的宴會上怎麼能沒有音樂!音樂!不過不要總是演奏那些老掉牙的東西!來點兒新的!」 列維坐到鋼琴旁邊,彈起了《波蒂奇的啞劇》 [68] 序曲。 「好啦,現在我們可以談一談了,」堡里說,「法院院長怎麼悶悶不樂,過來,我們喝一杯!」 法爾克在堡裡面前感到有些拘謹,他勉強接受提議。但是雙方沒有進行談話,都怕有什麼不適合的話與對方發生衝突。斯特魯維像飛蛾一樣飛來飛去,尋找快樂,全然沒有注意到這一點,他不停地來到彭士酒桌子跟前,有時候還跳上幾步舞,好像這是一個良宵美景之夜,其實不是。列維往返於鋼琴與彭士酒桌之間,他嘗試著唱一首民謠,但是太陳舊,沒有人願意聽。堡里大聲喊叫著,用他的話說是為了創造氣氛,但氣氛卻越來越沉悶,幾乎讓人感到揪心。法爾克在地板上走來走去,他一言不發,好像已經預示到有一場暴風雨要來臨。 在堡里的命令下,一桌豐盛的酒席擺好了,大家默不作聲地在桌子周圍坐下來。斯特魯維和堡里痛飲白酒。後者的臉就像壁爐蓋上被人吐了兩口痰,到處是紅斑點,兩眼發黃;斯特魯維的臉則像塗滿了荷蘭埃丹奶酪,油光、鋥亮。當人們看到這群人中的法爾克和列維時,他們的樣子就像和巨人一起吃最後的晚餐的兩個小孩。 「給那個造謠生事的記者三文魚。」堡里指揮列維說,他的話總算打破了單調的沉默。 列維把盤子遞給斯特魯維。後者推了推眼鏡,開始發怒。 「你知道個屁,猶太小子!」他一邊罵一邊把餐巾扔到列維的臉上。 堡里把沉重的手放在他光禿禿的頭頂上,並說: 「閉嘴,臭記者!」 「這夥人怎麼會做出這樣的事;先生們,我必須說,我很不習慣,一個小伙子怎麼能這樣對待像我這麼大年紀的人。」斯特魯維說,他的聲音打顫,忘記了平時的寬厚。 這時候感到酒足飯飽的堡里從桌子旁邊站起來說: 「他媽的,一群什麼人!結賬去,以撒,以後我再還你;我先走了!」 他穿上罩衣,戴上帽子,又斟了一杯彭士酒,滿上白蘭地,一口氣都喝乾,順路熄滅幾支蠟燭,砸碎幾個杯子,抓一把雪茄和一盒火柴裝進口袋裡,揚長而去。 「真可惜,這樣一個天才喝醉了!」列維真誠地說。 過了一分鐘堡里又回到門裡,他走到餐桌前,拿起枝型燭台,點著一支雪茄,把煙吹到斯特魯維的臉上,伸出舌頭,露出臼齒,吹滅蠟燭,走了。列維撲在桌子上,高興地叫起來。 「這是個什麼東西,虧你把他引見給我?」法爾克嚴肅地問。 「啊,親愛的,他現在是有點兒瘋,不過他是軍醫和教授的兒子……」 「我沒問他父親是誰,而問他自己是個什麼東西,而你的回答則說明,你為什麼心甘情願遭受這麼一隻惡狗的踐踏!我現在請你回答這個問題,他為什麼和你打交道?」 「我喜歡結交三教九流。」斯特魯維自豪地說。 「好吧,那你就去找世界上所有的蠢貨吧,把他們當寶貝留著!」 「列維兄弟怎麼啦?」斯特魯維討好地說,「你的樣子那麼嚴肅?」 「真可惜,像堡里這樣一位天才,偏偏嗜酒如命。」列維說。 「從什麼地方能顯示出他是天才?」法爾克問。 「人不會寫詩也可以成為天才。」斯特魯維尖刻地說。 「這我相信,因為能寫詩的不一定是天才——但是想當畜牲,就更不需要是天才。」法爾克說。 「我們現在結賬吧?」斯特魯維說,並推說有事先行一步。 法爾克和列維結了賬。他們走出來時,外面下著雨,天空一片漆黑,只有城市的燈光映紅了南區的夜空。馬車早已經回家,他們只得豎起大衣領子,步行回家。他們剛剛走到保齡球場,就聽見空中傳來可怕的叫喊聲。 「真他媽的見鬼!」他們頭頂上傳來叫罵聲,這時候他們看到堡里揪著一棵高大的椴樹樹頂上的一根樹枝打鞦韆。樹枝時而垂地,時而升空,在空中畫出一個巨大的弧形。 「啊,真是妙極了!」列維高聲喊著,「真是妙極了!」 「真是個瘋子。」斯特魯維微笑著,對自己的信徒感到十分自豪,同時豎起大衣領子! 「過來一下,以撒,」堡里在空中吼叫,「過來,猶太小子,我們互相借點兒錢花吧!」 「你想要多少?」列維一邊問一邊搖晃著錢包。 「我從來不多借,就五十克朗!」 轉眼間堡里已經從樹枝上下來,把錢裝進口袋裡。 隨後他脫下罩衣。 「快穿上!」 「你讓我快穿上!你敢說這話!可能你想打架吧!」 這時候他把帽子摔到樹幹上,帽子被摔扁了,隨後他又脫下燕尾服和坎肩兒,讓雨水抽打襯衣! 「過來吧,臭記者,我們比試比試!」 說完他便抱住斯特魯維的腰,用力摔他,兩個人同時滾到水溝里。 法爾克向城裡走去,要多快有多快,但是他仍然能聽到遠處傳來的列維的歡呼聲:好極了,妙極了——真是妙極了!而堡里說:叛徒,叛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