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十八章 虛無主義

斯特林堡 《紅房間》
九月的一個陰雨連綿的晚上,法爾克外出後回家,走到馬格尼伯爵大街的時候,看見自己家窗子有燈光,他走近一些,從底下往屋裡看,看見天花板上有一個熟悉的人影,但想不起來是誰。這是一位很狼狽的人,但是近看顯得更加悲慘。當法爾克走進房間的時候,看見斯特魯維雙手抱著頭坐在他的寫字檯旁邊。他被雨水澆濕的衣服朝地板耷拉著,滴下的水像小河一樣往地板縫裡流,頭髮一綹一綹地從頭頂垂下來,平時整齊的英國式鬍子此時像鐘乳石一樣對著濕漉漉的大衣。在他身邊的桌子上放著被自重壓彎了的黑色筒帽,那樣子像哀悼流逝的青春,因為帽子上有一條窄窄的黑紗。 「晚上好,」法爾克說,「有貴客臨門。」 「別嘲笑我。」斯特魯維請求說。 「為什麼不呢?我不知道有什麼理由不如此。」 「是麼,你也變壞了!」 「對,你可以這麼認為,說不定我也很快就會成為保守主義者!我看你很悲傷,我希望我真要祝賀你。」 「我失掉一個孩子。」 「那我就祝賀你吧!說吧,你到底有何貴幹?你知道,我蔑視你,我想,你自己也應該蔑視自己吧?是不是這樣?」 「確實,不過你聽我說,朋友,你不認為生活已經很無情,而我們之間還要互相仇視嗎?如果上帝或者天意以此為樂的話,難道我們也要熱衷此道!」 「好,一個很理智的想法,值得稱讚。請你穿上我的睡衣吧,你的大衣需要晾一晾,穿著濕衣服坐著會著涼的。」 「謝謝你,我很快就得走。」 「你可以跟我呆一會兒,讓我們最後再好好談一談。」 「我不想談我的種種不幸。」 「那就談一談你的罪惡吧!」 「我沒有什麼罪惡!」 「啊,很大的罪!你欺壓被壓迫者,你踐踏被傷害者,你嘲弄悲慘者!你還記得最近那次罷工嗎,你站在維持現存秩序的權力一邊!」 「是站在法律一邊,老兄!」 「哈,什麼法律!是誰為對付窮人寫的法律,蠢貨!啊,是富人!也就是說是主人為對付奴隸寫的!」 「法律是全民和普遍公正意識寫的——是上帝寫的!」 「跟我說話的時候,少說你的大話!是誰寫的一七三四年的法律?是克倫斯泰特先生 [57] !是誰寫的最近那部笞刑法律?是薩貝爾曼上校,由他提出議案,再由他的同夥表決通過,當時他們是多數!薩貝爾曼上校不是民眾,他的同夥也不是什麼普遍的公正意識。是誰寫了公司權利法?是地方法院院長斯文德爾格倫!是誰寫了新國會法?是法官瓦魯尼烏斯!是誰推行的『保護法』法律,即保護富人拒絕窮人合理要求的法律?是批發商克呂德格倫!閉上你的嘴!你要說的話我全知道!是誰寫的新的繼承法?是法律破壞者!是誰寫的森林法?是偷盜者!是誰寫的私人銀行發行鈔票權利法?是騙子們!你能說這是上帝制定的嗎?可憐的上帝!」 「讓我給你提一條建議,終生有益,是生活經驗告訴我的。作為盲信主義者你正走向自我毀滅,為了避免這一點,你要儘快從一個新角度看待一切事情;你要學會站在更高的角度看待這個世界,這時候你就會看到,人不過是一堆垃圾、雞蛋皮、胡蘿蔔梗、菜葉和破布條,這樣你對什麼都不會大驚小怪了,也不會再有失望,相反,你每次看到一點兒好事,一點兒善行,就會感到無限的喜悅;一句話,心安理得地蔑視世界——你不必感到良心上有什麼過不去。」 「這個觀點我還沒有,真沒有,但是有某種蔑視世界的思想。不過這也是我的不幸,因為每當我看到一個好的方面,一個善行時,我又重新熱愛人類,讚揚他們,從而又一次受騙!」 「當個利己主義者!讓人類見鬼去吧!」 「我擔心,我做不到!」 「去找另外的差事做吧。跟你哥哥合作,他在這個世界上活得很滋潤。我昨天看見他在尼古拉教堂的會議上……」 「在教堂會議上?」 「他是教會理事!這小子很有前途。普里馬里烏斯牧師還跟他點頭問候!像所有房地產主一樣,他很快就會成為市政委員。」 「特利頓公司如今怎麼樣?」 「啊,他們正在發行本票,你哥哥在那裡沒賠沒賺,不過他在那裡有另外的事情要做。」 「讓我們還是別談這個人……」 「但他總是你哥哥呀!」 「他是我哥哥管什麼用?我們東拉西扯地說了老半天,現在說一說你自己的事情吧!」 「我明天要參加一個葬禮,但是我沒有燕尾服。」 「啊,這你用不著發愁……」 「謝謝老兄,你幫了我一件大事。這是一件事,但是還有一件更麻煩的事……」 「我是你的敵人,為什麼有了麻煩事你還要信任我呢?真讓我吃驚!」 「因為你是一個有良心的人……」 「別再相信這個了!好,繼續說……」 「你怎麼會這麼緊張,像變了個人,你從前很溫文爾雅!」 「是這樣,我說過了!你現在說吧!」 「我想問一問,你是否願意陪我到陵園去一趟?」 「什麼!我?你為什麼不求你在《灰衣報》的某個同事呢?」 「因為有些特殊情況!我只能跟你說!我沒有結婚!」 「沒有結婚?你是祭壇和禮教的辯護士,你怎麼可以褻瀆這個神聖的束縛?」 「貧窮,情況不允許!不過我同樣很幸福!我的妻子很愛我,我也很愛她,這就是一切!但是還有另外一種情況!由於各種原因,孩子沒有洗禮,過了三周孩子死了,因此牧師不能主持葬禮,不過這件事我不敢告訴我妻子,我怕她傷心,所以我只對她說,牧師直接到陵園去,這回你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了。當然,她自己呆在家裡。你只要見見兩個人就行了,一個叫列維,他是特利頓公司經理的弟弟,在這家公司的辦公室工作,他是一個非常可愛的年輕人,頭腦聰明,心腸也比較好。你不要笑,我看出來了,你以為我跟他借錢了,沒錯,我是借了,不過我相信,你也一定會喜歡他!另一位是我的老朋友堡里醫生,給孩子看過病。他是一位帶偏見的人,思想方法很進步——你見了他的面就知道了。好啦,我現在就指望你了,車裡邊就我們四個人,當然還有那口小棺材。」 「好,我一定去!」 「不過我還有一件事求你。你知道,我的妻子對於孩子能不能升天的問題有很濃厚的宗教思想,因為孩子沒有洗禮,對此她問過很多人,其實就是尋求心理平衡。」 「你大概知道奧格斯堡信綱 [58] 吧?」 「這不是什麼信綱不信綱的問題!」 「但是當你在報紙上寫文章的時候,總是提官方信仰問題……」 「對,報紙是這麼說的,那是公司的事——如果公司想堅持基督教,那就讓它堅持吧;當我為報社工作的時候,那就只好……那是另一回事……如果她相信孩子能升天,你務必附和她!」 「好好,為了讓一個人幸福,我可以違背信仰,特別是因為它不是我的信仰。不過你還要告訴我,你住在什麼地方!」 「你知道白山在哪兒嗎?」 「好,我知道!你大概住在山岡上一座塗過膩子的木頭房子裡吧!」 「你怎麼會知道?」 「我去過那裡。」 「你可能認識那位社會主義者伊格貝里,他在人群中跟我搗亂。我是史密斯的二房東,替他催收房租,我自己可以白住房,當他們不交房租的時候,他們還滿口講伊格貝里教給他們的《勞動與資本》中的廢話,還有些蠱惑人心的報紙上印的一些東西。」 法爾克沉默了。 「你認識那個伊格貝里嗎?」 「認識,我認識他!你現在試一試燕尾服吧?」 斯特魯維穿上燕尾服,外邊再套上那件濕大衣,扣上脖子下邊的鈕扣,點著上面插著一根火柴的已經抽過的雪茄,然後走了。 法爾克為他照亮台階。 「你要走很長的路啊。」法爾克說,他希望告別時更圓滿一些。 「對,上帝會知道!我沒有雨傘。」 「還沒有罩衣!你就暫時穿上我的棉大衣吧!」 「啊,謝謝,不過你真是太慷慨了!」 「有機會你再還給我!」 法爾克回到屋裡,取了棉大衣,朝站在前廊的斯特魯維扔下去,互道晚安之後走進屋裡。但是他感到胸悶,便打開窗子。外面秋雨嘩嘩地下著,拍打著屋頂,急瀉到泥濘的大街上。這時候從對面的兵營里傳來熄燈號聲,士兵宿舍里在做晚祈禱,從那裡開著的窗子飄來斷斷續續的聖歌聲。 法爾克感到孤單、乏力!他本來想與一切敵對勢力的代表兵刃相見,但是他讓敵人逃跑了,同時還部分地戰勝了他自己。他竭力想搞清楚真正的矛盾是什麼,但是沒有成功。他開始懷疑整個被壓迫者的事業——他當作自己的事業,是否真的存在。轉瞬間他又責怪自己膽怯,虛無主義的痼疾又在他內心燃燒起來;他譴責不停地使他妥協的軟弱;剛才敵人就在他手裡,他沒有羞辱他,反而以誠相待和深深地同情;他事後會怎麼想呢?他的好意不會有好報,還將妨礙自己做出強硬的決定,其實這是一種道德的衰退,他將無力進行戰鬥,他感到自己太不成熟了。他感到很有必要釜底抽薪,鍋爐已經無法承受高氣壓,而裡邊的蒸汽也已經沒有用處,他想起了斯特魯維的建議,他曾千方百計想擺脫混亂的思想狀況,真與假,正確與錯誤,都在他眼前搖擺,通過大學教育,他頭腦中的各種概念被區分得十分清楚,很像一把洗得很均勻的紙牌。他十分奇怪地使自己處於一種超然狀態,竭力使自己從敵人的行動中找出美麗的動機,隨後否定自己,感到自己與世界秩序協調了,最後達到極點,認為整個世界是黑還是白實際都相當沒有意義;如果有人說是黑的,那麼就沒有什麼可以肯定它不是如此,這時候對他來說也不希望它應該是別的顏色。他對這種心理狀態感到很愜意,因為這種心態給他帶來一種平靜,這是他多年沒有過的,他曾對人類的處境憂心忡忡。他一邊抽著勁兒很大的菸斗里的菸絲,一邊享受著這種平靜,直到女僕進來為他鋪床,同時把剛剛塞進來的一封信遞給他。信是烏勒·蒙塔努斯寫來的,信很長,似乎使法爾克的精神為之一振。信的內容如下: 親愛的兄弟: 儘管倫德爾和我現在已經結束我們的工作,並很快就會與你在斯德哥爾摩見面,我還是覺得有必要把我對在這裡度過的日子的印象寫出來,它們對我和我的精神發展都有很大意義,因為我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果,我現在像一隻破殼而出的小雞驚奇地站著,用剛剛睜開的眼睛看著世界,踢破了使它長期處於黑暗中的蛋殼。這個成果確實不是什麼新東西。柏拉圖早在基督教到來之前就說過現實——可視世界,僅僅是一種假象,是意識的影像;也就是說現實是某種低級的、沒有意義的、轉瞬即逝和暫時的。好,夠了!不過我想綜合一下,由個別開始,然後引向一般。 首先我想談一談我的工作,這是國會和政府共同關注的目標。在特萊斯果拉教堂的祭壇附近豎立著兩個人像木雕;其中一個已經破碎,但是另一個完好。完整的那座雙手交叉,是一個女人的形象;人們把破損的那座碎片裝進兩個袋子,保存在聖衣室里。一位博學的考古專家研究了一下袋子裡的殘片,試圖確定一下破損人物雕像的外部形象,但是他只能猜測。然而為了獲得確切的資料,他從雕像的白色粉底取樣,送到藥物學會進行化驗,結果證實,是鉛而不是鋅,由此可以確定,此物早於一八四四年,而鋅是這一年以後才被應用。(如果這件木雕後來又重新油過,這個結論還可靠嗎?)隨後他又取了一塊木頭,送到斯德哥爾摩的木工協會,得到的回答是樺木。這就是說這座木雕是一八四四年以前用樺木製作而成。但是由於某種原因(!),他不希望得出這個結論,也就是說他想一鳴驚人,他希望這兩件木雕像是十六世紀的作品,非常希望它們是出自偉大的(自然偉大,因為他的名字被刻在一塊橡木上,至今保存完好)布爾查德·萬·施登漢納之手,他的名字刻在韋斯特羅斯主教教堂的中心聖壇椅子上。學術研究繼續進行。他從韋斯特羅斯的人物雕像上偷了一小塊石膏,連同特萊斯果拉教堂聖衣室里的石膏樣片一起送到巴黎的綜合工科學校 [59] (這個名字我還真不會拼寫)。得到的答覆對背後說閒話的人是致命的打擊:分析結果證明,二塊石膏的成分完全相同,即百分之七十七的石灰和百分之二十三的硫酸,這說明(!)雕像來自同一個時代。作品的年代就這樣被確定下來;所有的資料都留了副本,然後寄到考古學院「送審」(這些博學的人特別熱衷於送審),剩下的事情就是通過審核和復原那件破損的木雕。這兩袋東西有兩年時間在烏普薩拉大學和隆德大學傳來傳去;不幸的是這兩所大學的教授意見不統一,因而引起一場激戰。隆德大學那位教授正好榮升校長,他寫了一篇關於人像木雕的論文,作為他就職演說的主要內容,並以此批駁烏普薩拉大學那位教授,後者寫了一些小冊子進行反擊。幸運的是,斯德哥爾摩的美術學院有一位教授此刻又發表了自己對這個問題的全新觀點,從而促使前兩位教授觀點的「靠近」,就像希律 [60] 和彼拉多 [61] 一樣,他們以小城市人特有的嫉妒心理批駁那位斯德哥爾摩人。爭論「平息」了,人們得出結論:那座破損的人物雕像代表無信仰,那座完整的雕像代表有信仰,因為他手裡拿著十字架。猜測(隆德大學教授)那座破損的人物雕像可能代表希望,因為人們又在其中一個殘片口袋裡發現一個船錨,而它一定(!)預示著第三個人物——代表愛情的存在,但是它沒有任何殘留物,也沒有擺放它的地方,後來證明(比如歷史博物館裡有大量的箭頭),所謂船錨實際上是箭頭之類的東西,屬於代表無信仰那座木雕所持的武器,請參看《希伯來書》第七章第十二節 [62] ,那裡談到無信仰者的無的放矢,還可以比較一下《以賽亞書》第二十九章第三節 [63] ,那裡多處提到無信仰者箭頭的事。箭頭的形狀與攝政王斯圖烈 [64] 時代的完全相同,這樣最後一個關於人像年代問題得到解決。 我的工作是,根據教授們的思想雕刻一座與有信仰者相匹配的無信仰者雕像。計劃已經制定好,也沒有什麼疑問。我找了一個男模特,因為木雕人像是一個男人;我找了很長時間,最後找到了,我覺得真像找到了無信仰者原型——我成功了,真是棒極了!演員法蘭德站在聖壇的左邊,手持墨西哥式弓箭,這是借鑑歌劇《費爾迪南·科茲》 [65] ,身著強盜長袍,這是借鑑歌劇《弗拉·迪亞沃魯》 [66] ;但是人們說,無信仰者舉起武器向有信仰者投降,教長在揭幕式布道中說,這是上帝賜給人類的最好禮物,特別是賜給我的,和我們一起共進揭幕式晚宴的伯爵說,我的傑作可以與古代藝術品(他在義大利看見過)相媲美,一位在伯爵家當家庭教師的大學生還以此為題材作詩散發,從而更深刻地揭示出宏大的美的概念,還編了一個關於魔鬼的神話。 現在我作為一個真正的利己主義者講完了我自己!我一定要講一講倫德爾的聖壇畫。畫的樣子大體是這樣:背景是耶穌(仁葉爾姆)釘在十字架上;左邊是那位不可救藥的強盜(我,畫得比我的真模樣還難看);右邊是那位可救藥的強盜(倫德爾自己,他用那雙偽善的眼睛看著仁葉爾姆);一位羅馬百人隊隊長(法蘭德)騎著馬(陪審員奧爾松的純種軍馬!)。 我無法描繪出當時留給我的可怕印象:宣教完了以後,帷幕被揭開,那些熟悉的面孔從聖壇附近的高坡上一齊瞪著眼往下看著眾教友,他們正屏住呼吸聽牧師高談闊論這件藝術品的高雅的內容,特別是它服務於宗教的意義。帷幕被揭開的那一剎那對我來說揭示出更多更多的東西,關於信仰和無信仰的問題,我想以後有機會講給你聽;我對於這件藝術作品及其崇高使命的看法,等我回到城裡以後想在某種公開場合舉行講座。 你可以想像得到,倫德爾的宗教思想在這些寶貴的日子裡異常高漲。他很快樂,相對而言,但確實是自欺欺人,他不知道自己很無知。 我把要說的話大部分都說完了,以後見面再深談。 後會有期並祝安好! 你忠實的朋友烏勒·蒙塔努斯 又及:我忘記告訴你關於那件考古故事的最後結局。事情是這樣結束的:住在窮人屋裡的揚還記得他小時候人物木雕的樣子,他證實說,當時有三座,分別叫信仰、希望和愛情,因為愛情最偉大(見《馬太福音》第12章第7節) [67] ,所以在聖壇的上方。一八一〇年左右它和「信仰」遭雷擊倒下。這些雕像出自他父親之手,當時是卡爾斯克魯納的一位人頭雕刻木匠。 同上 讀完這封信以後法爾克在寫字檯旁邊坐下,他看了看燈里的油還滿不滿,點上菸斗,從抽屜里拿出稿紙,開始寫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