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二十一章 桌子上的靈魂

斯特林堡 《紅房間》
仁葉爾姆第二天早晨四點鐘就醒了,因為他覺得好像有人叫他的名字。他從床上爬起來,仔細聽了聽——靜靜的。他拉開窗簾,看到一幅灰濛濛的秋季早晨的景象,淒風苦雨。他又重新躺下,但是無法睡著。風中有很多奇怪的聲音,好像有人在抱怨,有人在警告,有人在大聲哭,有人在小聲哭。他竭力想一些好事:他的快樂,他的角色,念念台詞;但只有「是,王子殿下」,他想起了法蘭德的話,他發現此君還是有一定的道理。他想像著他扮演的霍拉旭在台上是什麼樣子;他想像著愛格妮絲扮演的奧菲利婭是什麼樣子,他看到她在波洛涅斯的授意下虛情假意,給他設圈套;他想避開這幅景象,但是他卻看到了賣弄風騷的演員葉克特,而不是愛格妮絲,他最近在市劇院看到過她扮演的奧菲利婭。他極力想趕跑這些不愉快的思想和景象,但是它們像蚊子一樣追著他不放。當他趕累了的時候,就睡著了,在夢中他遭受著同樣的折磨,當他總算擺脫掉了的時候,他卻醒了,但是剛一睡著,相同的景象就會重複出現。快到九點鐘的時候,他驚叫一聲醒了,他趕忙爬起來,就像有魔鬼在後邊追趕他。他站在鏡子前面,發現自己哭過。他迅速穿好衣服,在他剛要穿靴子的時候,看見一隻蜘蛛在地板上爬。他高興起來,因為他也相信蜘蛛報喜;他的心情頓時好了起來,並自言自語地說,要想睡得好,晚上不能吃淡水龍蝦。他喝了杯咖啡,抽了一袋菸斗,對著窗外的秋風和陰雨微笑著,突然有人敲他的門。他嚇了一跳,因為今天他害怕所有的消息,他不知道為什麼;這時候他想到了那隻蜘蛛,心情平靜下來,隨後去開門。 敲門的是法蘭德先生的使女,請他務必十點鐘到法蘭德先生那裡去,有要事相商。 他的內心又重新陷入早晨睡夢中折磨他的難以名狀的惆悵。他試圖在剩下的一小時內驅趕它,但是無法做到。這時候他穿好衣服,提心弔膽地去找法蘭德。 法蘭德已把屋子收拾得整整齊齊準備接待客人。他以一種友好,但異常嚴肅的表情歡迎仁葉爾姆。後者連珠炮似的問他什麼事,但法蘭德先生回答,不到十點他什麼也不說。仁葉爾姆非常不安,很想知道有什麼不愉快的事;法蘭德說,只要正確看待,就沒有什麼不愉快。他解釋說,很多對我們來說似乎不可忍受的事情,如果你不過分看重它們,也就無所謂了。他們就這樣東拉西扯把時間拖到十點。 這時候聽見兩下輕微的敲門聲,隨後門馬上就開了,愛格妮絲走了進來,她沒有注意屋裡的人,把鑰匙從門外取下來,關好門,走進屋裡。但是當她看見屋裡有兩個人而不是一個人的時候,表情窘迫,但只是一閃就過去了,隨後轉為在這裡突然見到仁葉爾姆的驚奇。她扔掉雨衣,立即朝他跑去;他摟住她,把她使勁貼在自己的胸前,好像他有一年沒見到她了。 「好長時間沒見到你了,愛格妮絲!」 「好長時間?什麼意思?」 「我覺得,我好像一直沒看見你。你今天夠精神的;睡得不錯吧?」 「你覺得,我的樣子比平時更精神嗎?」 「對,我覺得是,你臉色紅潤,酒窩都沒了!你怎麼不跟法蘭德打招呼!」 後者靜靜地站著,聽他們談話,但臉上一紅一白的,好像在想什麼。 「天啊,看你無精打采的樣子。」愛格妮絲一邊說一邊從仁葉爾姆的懷裡掙脫出來,隨後在地板上跳起來,做了一個雙腳反覆交叉的芭蕾動作,身段輕柔得像只小貓。 法蘭德沒有回答。愛格妮絲更加仔細地打量著他,似乎要立即看透他的思想;她的臉像水面上吹起了波紋,但轉瞬即逝了,她又恢復了平靜,決心應付各種不測,她看了一眼仁葉爾姆,明白了自己的處境。 「能知道這麼早就把我們叫來有什麼要事嗎?」她打趣說,並拍了拍法蘭德的肩膀。 「好啊,」他口氣堅定地說,嚇得愛格妮絲臉色蒼白,但是他馬上抬起頭,好像要讓思想轉軌一樣,「今天是我生日,請你們來吃午飯!」 愛格妮絲如釋重負,好像從迎面疾馳而來的火車下脫險了一樣,她發出爽朗的笑聲,並抱住法蘭德。 「但是我訂的飯是十一點,我們暫時要在這兒呆一會兒。請坐吧!」 沉默,難堪的沉默。 「我看見一個天使從屋子裡穿過。」愛格妮絲說。 「那就是你。」仁葉爾姆說,並真誠、愛撫地親吻她的手。 法蘭德的表情就像從馬背上摔了下來,但是正在往起爬。 「我早晨看到一隻蜘蛛,」仁葉爾姆說,「這意味著有喜事!」 「Araignée matin=chagrin,」法蘭德說,「你不懂。」 「什麼意思?」愛格妮絲問。 「早晨蜘蛛=憂傷蜘蛛。」 「哎喲!」 又是沉默,雨點兒抽打窗子的響聲代替了談話。 「我夜裡讀了一本很恐怖的書,」法蘭德接著說,「嚇得我沒睡好覺。」 「是一本什麼書?」仁葉爾姆漫不經心地問,因為他心裡仍然覺得很不安。 「書名叫《皮爾斯·克來門特》,講一個普通婦女的故事,但是描寫得生動有趣,給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是一個什麼樣的普通婦女故事,我能借來讀一讀嗎?」愛格妮絲說。 「當然是不忠誠和虛偽!」 「啊,是那個皮爾斯·克來門特吧?」愛格妮絲問。 「他自然是被騙的一方。他是一個愛上了別人情婦的年輕畫家。」 「我現在想起來了,我讀過這本書,」愛格妮絲說,「我很喜歡這部小說。她後來不是跟她確實愛的人訂婚了嗎?訂了,真的訂了,在此期間她還保持著跟情人的關係。因此作家想表明,女人可以愛兩個男人,而男人只能愛一個女人。這是很正確的。難道不對嗎?」 「對!但是,有一天她的未婚夫把一幅畫送去參加有獎比賽——閒言少敘——她把肉體給了評獎主任,結果皮爾斯·克來門特中了獎,他可以結婚了。」 「作家以此想要說明,女人為了所愛的人可以犧牲一切,而男人則……」 他站起來,走到寫字檯前,惡狠狠地拉開抽屜,拿出一個黑包。 「看看這個,」他一邊說一邊把包遞給愛格妮絲,「拿回家去,讓世界免受恥辱!」 「這是什麼東西?」愛格妮絲笑著說,同時打開包,拿出一把六響手槍。「啊,看呀,這小玩藝兒多漂亮,你在演卡爾·莫爾 [72] 時不是用過它嗎?啊,你肯定用過!我相信,它裡邊有子彈!」 她舉起手槍,對著爐門,扣動了扳機。 「把這玩藝兒裝起來吧!」她說,「這可不是什麼玩具,朋友們!」 仁葉爾姆茫然地坐在那裡。他一切都明白了,但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完全被這位姑娘迷住了,他一點兒也找不出對她反感的地方。他誠然知道,有一把刀子扎進他的心裡,但是還沒有到痛的時候。 法蘭德已經被這種厚顏無恥氣瘋了,要過一段時間才能恢復平靜,當他的整個道德謀殺把戲失敗以後,他的舉動陷入了對他很不利的處境。 「我們現在還不走嗎?」愛格妮絲一邊說一邊在鏡子面前整理頭髮。 法蘭德打開門! 「滾!」他說,「帶著我的詛咒;你傷害了一個誠實人的心。」 「你在說什麼?請你關上門,屋裡太冷了。」 「是麼,那就只得把話挑明了。你昨天晚上到哪兒去了?」 「雅爾瑪爾知道,到哪兒去關你什麼事!」 「你沒有在你阿姨那裡;你到外邊跟經理喝酒去了!」 「沒那麼回事!」 「我九點鐘看見你在地下室酒店!」 「你撒謊!這個時間我在家;這一點你可以問阿姨的女僕,她送我回家的!」 「我真沒料到有這種事!」 「別再談這件事,我們準備上路吧!你夜裡不要讀這類愚蠢的書,免得你白天發瘋,你們穿衣服吧!」 仁葉爾姆摸一摸腦袋,看看腦袋還在不在原地,因為一切似乎都錯了位。當他得知一切正常的時候,竭力想理清思路,弄明白問題出在哪裡,但是做不到。 「你七月六日那天在哪兒?」法蘭德問,一副法官的嚴酷面孔。 「你竟然問這類愚蠢的問題,我怎麼會記得三個月前的事?」 「你記得,你那天在我家裡,當時你對雅爾瑪爾說,你在你阿姨家裡……」 「別聽他胡說八道,」愛格妮絲一邊說一邊親昵地朝仁葉爾姆走過去,「他在說蠢話。」 轉眼間仁葉爾姆就抓住她的脖子,把她背朝下扔到壁爐角旁邊,她一動不動地躺在一堆劈柴上。 隨後他戴上帽子,但是法蘭德只好幫他穿上大衣,因為他所有關節都在顫抖。 「過來,我們走吧。」他說,並且往壁爐的石頭上吐了一口吐沫,隨後走到門外。 法蘭德遲疑了片刻,他試了試愛格妮絲的脈搏,後來很快在前廊趕上了仁葉爾姆。 「我很佩服你,」法蘭德對仁葉爾姆說,「事情確實已經過去,不再談它。」 「我請求你別提這件事了;我們能在一起相處的時間不長了;我想乘下一班火車回家,儘快忘掉此事!讓我們去酒店喝幾杯,用你的話說麻醉麻醉!」 他們來到酒店,要了單間,但是避免提「小房間」。 他們很快就在酒菜豐盛的餐桌旁邊坐下來。 「我的頭髮白了吧?」仁葉爾姆問,他用手摸了摸頭髮,頭髮濕漉漉地沾在一起。 「沒有,朋友,頭髮不會白得那麼快;我的還沒白呢。」 「她被摔壞了吧?」 「沒有!」 「就是在這個房間裡——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 他從餐桌旁邊站起來,走了幾步,彎下腰,跪在沙發旁邊,抱著頭痛哭起來,就像一個小孩子趴在母親的膝蓋上痛哭。 法蘭德坐在他身邊,用手抱著他的頭。仁葉爾姆感到火辣辣的,就像火星掉在自己脖子上。 「你的哲學哪兒去了,我的朋友?快把它拿來!我要淹死了,快給我一棵稻草!快拿來!」 「好可憐,好可憐的小伙子!」 「我一定要看看她!我一定要請她原諒!我愛她!無論如何,無論如何都愛她!她摔壞了吧?上帝呀,像我這樣不幸的人,怎麼活下去呀!」 下午三點鐘仁葉爾姆乘火車回到斯德哥爾摩。法蘭德送他上車,他親手在他身後關上火車車廂的門,上了門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