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十六章 在白山
八月的一個下午,法爾克又一次坐在莫塞山上的公園裡;像整個夏天一樣,現在還是孤身一人;他回顧了一下從上次到這裡來以後三個月的生活,當時他滿懷希望、勇敢和堅定。此時他覺得自己已衰老、疲倦和麻木,他曾經去過山下那大片的房子,那裡的情況與他想像的完全不同。他到過很多地方,看到過各種生活狀況下的人,只有給窮人看病的醫生和報社記者才有這種眼光,然而這兩者的區別在於,記者只能看到他們的外表,而醫生才能看透他們,他曾有機會洞察在各種不同形態下的作為社會動物的人。他採訪過議會、宗教慶典、商務會議、各種慈善機構的活動、審判大會、節日狂歡、葬禮、群眾集會,人們到處講著大話,而且長篇大論,使用生僻詞語,晦澀難懂,至少詞不達意。因此他對人類形成了一種片面的觀點,只能把人看成是一種欺騙性的社會動物,也只能如此,因為文明禁止公開的戰爭;由於與他人接觸太少,這使他忘記了還有另外一種動物,如果你不惹他們生氣,他們在私下裡也挺可愛,只要沒有證人在場,他們也願意亮出自己的各種錯誤和弱點。這些他都忘記了,因此他很痛苦。但是還有另外一種情況使他更痛苦:他失去了自信心。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錯事而感到害羞!是其他人剝奪了他的自信心,所以他很容易自卑。他發現,無論什麼地方人們都不尊重他,在這種情況下,怎麼可以想像一個從小就不被人尊重的人可以有自信心呢?但是真正讓他感到不幸的是,他看到保守黨人報紙的記者竭力維護一切被扭曲的東西,至少是不聞不問,卻受到人們的尊重。這就是說,他所以受到鄙視,跟記者本身的職業沒多少關係,而是因為他是受苦受難人的代言人。比如,在他報道特利頓保險公司股東大會時,曾經使用「欺騙」這個詞。隨後《灰衣報》發表長篇文章進行駁斥,明確指出,這家公司就是一家愛國主義的慈善機構,弄得他自己也似乎相信,他自己錯了,對於自己輕率處理人格問題長時間感到內疚。
然而現在他仍然搖擺於虛無主義和盲信主義之間,何去何從僅僅取決於下一次衝動的發展方向。
整個夏天的生活對他來說都很酸楚,他幸災樂禍地歡迎每一個陰雨的日子,當他看到一兩片被霜肅殺的樹葉在沙石小路飄來飄去時,他的內心感到相對寬慰。當他坐在那裡,以玩世不恭的態度思索著自己的存在和目的的時候,他感到一隻骨瘦如柴的手放在他的肩上,另一隻抓住他的手,好像死神奉命抓住他,與他一起跳舞進天宮 [52] 。他一抬頭,嚇了一跳,伊格貝里站在那裡,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兩眼暗淡無光,一看就知道是被餓成這副模樣的。
「啊,你好,法爾克。」他用微弱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渾身不停地顫抖。
「你好,伊格貝里兄弟,」法爾克回答,他感到很高興,「請坐下,無論如何先來杯咖啡!怎麼樣?看你的樣子,真像一直躺在冰底下。」
「啊,我病了!病得很重!」
「看來你和我的夏天都過得夠那個的!」
「你也很艱難?」伊格貝里問,他希望真的如此,鐵青的臉上泛起一點兒亮光。
「我只想說:上帝保佑,那個應該詛咒的夏天總算過去了!對我來說終年都是冬天才好呢!自己受苦受難還不算,還得看別人盡享快樂!我沒有邁出城關一步!你呢?」
「自從倫德爾六月份離開里爾—延斯,我沒有看見過一棵杉樹!不過看不看杉樹有什麼關係呢!沒有什麼必要!也沒有什麼特別的地方!但是,如果想看而不能看,那就慘點兒啦!」
「對,我們現在不用管那些事了;東邊的天空又陰上了,明天又該下雨了,當太陽再次出來時,就是秋天了。乾杯!」
伊格貝里看著彭士酒,就像看著毒藥一般,不過他還是喝下去了。
「好,」法爾克接著說,「是你給史密斯撰寫的關於守護神或者說特利頓海運保險股份公司那篇大作吧。不違背你的信念嗎?」
「信念?我沒有什麼信念!」
「你沒有?」
「沒有!只有傻瓜才有這類信念!」
「你是無道德主義者,伊格貝里?」
「不是!你看,如果一個傻瓜有了一個思想,不管是他自己想出來的,還是從別人那裡學來的,他就把它上升為信念,堅持和實施,不是因為這是一個信念,而是因為這是他的信念!就這家保險公司而言,我相信這是一個騙局!它坑害了很多股票擁有者,但是它也使其他人——董事會成員和職員大得實惠,可見它也做了好事!」
「這就是說你失去了任何道德觀念,我的朋友?」
「為了自己的義務必須犧牲一切!」
「對,我承認這一點!」
「生存是人類首要和最大的義務——要不惜一切代價地生存下去!神的法律這樣要求,人的法律也這樣要求。」
「但是道德可不能淪喪。」
「像剛才說的,兩種法律都要求,人必須犧牲一切——它們要求一個窮人,他必須犧牲那個所謂道德!這一點是殘酷,但不要求窮人對此負責!」
「你對生活已經沒有任何樂觀的態度!」
「有什麼地方能使我產生樂觀態度呢!」
「啊,說得對!」
「不過說點兒別的吧,我收到仁葉爾姆一封信!如果你有興趣我給你念幾段!」
「我聽說他已經進了劇院!」
「對,看來他在那裡的日子很不愉快。」
伊格貝里從上衣口袋裡掏出一封信,往嘴裡塞一塊方糖,隨後念信:
「如果死後真有地獄的話,這一點相當值得懷疑……」
「這小伙子也變成了自由思想家!」
「可能也不會比我現在的處境更壞!我剛剛到這裡兩個月,我覺得好像已經有了兩年!魔鬼,就是大車店的夥計,現在是劇院的經理,手裡操縱著我的命運,任意擺布我,我每天有三次想逃跑,但是合同規定的懲罰條款太苛刻了,一旦鬧到法庭,會毀掉我父母的名聲,思前想後,我還是留下了。你可以想一想,我每天晚上跑龍套,到現在還沒說過一句台詞。一連二十天晚上,我臉上塗著彩,穿著吉卜賽人的衣服,其中沒有一件合身的:褲子太長,鞋子太大,上衣太短。一個小鬼,即所謂提詞員,他使勁兒盯著我,每次我想換掉這些衣服時他都不干,每次我想鑽到由廠長、經理的吹捧者組成的人群後面時,他們馬上閃開,把我推到台前,當我往幕後看時,我就看到那個小鬼站在那裡發笑,我朝舞台上看時,我就看到那個魔鬼本人坐在監視窗旁邊發笑。他好像就為了自己取樂才接收我,而不是讓我為劇院做什麼貢獻。有一次我壯著膽子請他注意,我需要扮演一些說話的角色來鍛煉自己,以便能成為一名真正的演員。這時候他恬不知恥地宣稱,要先學會爬,然後才能走路!我反駁說,我能走路!他說這是騙人,並問我是不是不相信表演藝術是各種藝術中最優美最難掌握的藝術,不需要接受教育呢?我回答說,這正是我的意思,所以我才迫不及待地要求開始接受教育,他說,我是朽木不可雕,他要開除我!這時候我提出異議,他再一次問,我是不是以為,他的劇院是不良青年教養所,我痛痛快快地回答:對!這時候他宣稱,他要掐死我,他現在還真的在這樣做!我感到,我的靈魂像風中殘燭,我幾乎確信『如今雖然模糊不清,但最後勝利終歸邪惡』,教義問答是這麼寫的吧。但最糟糕的是,我對這門藝術已經失去了信心,它曾經是我青春的愛情和夢想。當我看到劇團里的人都是些從大街上找來的沒有受過教育和訓練的體力勞動者和光會賣力氣的工匠,沒有激情和理解能力的遊手好閒之輩,看到他們經過幾個月以後就能演有個性人物、歷史人物,還被說成具有創造性,而這些人對那個時代的背景一無所知,對他們扮演的人物在當時所起的作用沒有絲毫的認識,在這種情況下,我怎麼能不小看這種藝術呢?
「人們在對我施行慢性謀殺,我身陷囹圄,那群烏合之眾(其中幾個人曾觸犯過法律)在壓迫我,我如果不是貴族該多好啊,因為受過教育的人對被壓迫的感覺比沒受過教育的人要難受得多。
「然而在黑暗中有一個亮點:我戀愛了,姑娘是垃圾堆中的純金。在她自豪和鄙視地拒絕導演可恥的調戲以後,她自然也受到排擠,遭受慢性謀殺,跟我一樣。她是在那堆污泥里亂爬的所有的動物中惟一有活著靈魂的女人,她全身心地愛著我,她已經跟我秘密訂婚——啊,我只等待我成功的那一天的到來,那時候我就可以娶她啦,但是猴年馬月?我們經常想一起死去,但是那騙人的希望跑出來,引誘我們繼續受苦受難!看看她,天真無邪的姑娘,看到她被迫穿上袒胸露乳的衣服拋頭露面而遭受屈辱時,真讓人難以忍受!但是我還是把這悲慘的一章暫時放一放吧。
「請讓我轉達烏勒的問候,還有倫德爾!烏勒已經大變了。他迷上了一種新的哲學,否定一切,把一切事情都顛倒過來,首尾倒置。聽起來蠻有意思,有時候似乎也有道理,但從長遠觀點來看是危險的。我覺得他所以有這些思想,跟這裡劇團的一位演員經常接觸有很大關係,此君很有頭腦,很有知識,但是不講道德,我既喜歡他,也恨他!他是一個很古怪的人!他本質善良,具有犧牲精神,高尚而心胸開闊,我很難具體說出他有什麼不好的地方——但是他不講道德,而沒有道德終究是一個壞蛋!對嗎?
「現在我只得住筆,因為我看見我的天使,我的靈魂來了,只有這一刻,我的所有苦惱才煙消雲散,我才重新變成一個比較完好的人!向法爾克問好,當他不順利的時候,讓他想一想我的命運就好了。
好友仁」
「好啦,對此有何高見?」
「這是一個弱肉強食的老話題!你知道嗎,伊格貝里,我覺得人要是能在世上生存,非得當個壞人不可!」
「試試吧!這可能也不容易!」
「你現在跟史密斯還有業務上的聯繫嗎?」
「沒有,上帝保佑!你呢?」
「為我的詩我曾經去過他那裡!他用每頁十國幣的價錢買了我的詩,所以他也像那位大車店裡的夥計對付仁葉爾姆一樣,對我實行相同的謀殺!而我同樣憂心忡忡,因為直到現在我沒有聽到任何消息。他這個人說話爽快得讓人覺得可怕,總有大禍臨頭的感覺,如果我能知道就好了!不過你怎麼了,老弟?你的臉色怎麼這樣蒼白?」
「啊,你看到了!」伊格貝里一邊回答一邊用手抓住欄杆,「兩天了,我就吃了五塊方糖!我好像要暈過去!」
「你吃一點兒東西可能會好的,我身上正好帶著錢。」
「吃點兒東西當然會好。」伊格貝里有氣無力地說。
但是事情沒那麼簡單,當他們走進地下室餐廳要了飯菜的時候,伊格貝里的情況變得越來越糟糕,法爾克只得把他攙回白山的家。
這是一座單層的破舊木頭房子,像一個瘸子那樣趴在山坡上;牆壁上斑斑點點,像人得過麻風病一樣,可能是因為有人想粉刷,但只上了一層膩子就撒手不管了,所以顯得破敗不堪;牆上釘著一塊銹跡斑斑的火災保險公司的牌子,鑄有一隻鳳凰,沒有人相信房子一旦失火,會有火中鳳凰飛出。牆根底下長著蒲公英、蕁麻花和車前子,它們都是人類患難與共的朋友;麻雀在滾燙的泥土裡打著滾,然後把身上的細土抖向四周,有幾個臉色蒼白的、肚子鼓鼓的孩子,他們好像生下來百分之九十都是水,脖子和手腕上繫著蒲公英梗子編織的花環,他們互相吵鬧和廝打,好像要使已經悲慘的生存更加悲慘。
法爾克和伊格貝里走上一個搖搖晃晃、嘎吱嘎吱亂響的木頭台階,進入一個大房間,裡邊有三戶人家,用粉筆在地上畫了三個圈,一個圈是一家。其中兩家是手藝人,一個木匠,一個鞋匠,第三個圈裡是純住戶。每隔一刻鐘孩子們就開始吵鬧,惹得木匠大發雷霆,詛咒和叫罵,由此引來鞋匠充滿聖經式語言的勸導。不停的責怪、訓斥和吵嘴搞得木匠的神經都要破裂了,儘管他一忍再忍,但鞋匠請他吸完鼻煙不到五分鐘,他又發起脾氣,這回是一天中最厲害的一次,但最糟糕的是,當他對著那位女人說「為什麼那些魔鬼把這麼多孩子帶到世界上」來的時候,婦女問題成了談話的核心,由此引發了一場唇槍舌劍。
法爾克和伊格貝里要穿過這個房子才能到達後者的小屋,儘管他們的腳步很輕很慢,但還是驚醒了兩個孩子,因此母親唱起了搖籃曲哄孩子,這時候鞋匠和木匠正爭論得厲害,所以後者又火冒三丈。
「閉嘴,妖婆!」
「你自己閉嘴,你還不讓孩子睡覺了?」
「讓你的孩子見鬼去吧!他們是我的孩子嗎?別人多情風流而讓我受苦嗎?呃!難道我也要風流不行!呃!我自己有孩子嗎?閉上嘴,不然我給你腦袋一刨子!」
「喂,師傅!師傅!」鞋匠接過話茬說,「你不要說孩子,是上帝把孩子送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這是謊言,鞋匠!不對,是魔鬼送他們來的,是魔鬼送他們來的!而那些風流父母把責任一股腦兒都推給上帝!啊,你應該明白這種可恥的手段!」
「師傅!師傅!你可不能瞎罵!《聖經》上說,孩子是屬於天國的人!」
「是麼,天國里就是這些玩藝兒。」
「上帝保佑,你怎麼能這樣說話,」那位母親再也忍不住胸中怒火!「如果你自己將來有了孩子,我願他們都缺胳膊短腿,我願他們不是聾子就是啞巴,要不然就是瞎子,我願他們都去坐班房,都上斷頭台,我一定會這樣做!」
「好吧,隨便,淫婦,我根本不想要什麼孩子,不想讓他們受苦受難;你們把這麼多孩子生到這個苦難的世界上真應該坐牢!你們結婚了嗎?結了!難道你們為了風流才結婚嗎?呃!」
「師傅!師傅!是上帝把孩子帶到世界上來的!」
「這是謊言!鞋匠!我讀過報紙上的一條消息,說是因為那魔鬼馬鈴薯才使窮人生那麼多孩子,因為你看,馬鈴薯含有兩種物質,酸和氮,如果吃得太多,在一定條件下它們就會使婦女受孕生子。」
「啊,有什麼辦法治嗎?」那位剛才生氣的母親聽了這番有趣的高論情緒平穩下來。
「那就別吃馬鈴薯吧,這你還不明白!」
「不吃馬鈴薯吃什麼呢?」
「牛排,妖婆,你吃牛排吧!洋蔥牛排!呃!吃這些東西就行了!或者吃牛裡脊!有一件事你知道嗎?呃!不久前《祖國報》上登了一條消息,說一個妖婆吃麥角打胎,結果她和孩子差點兒喪了命!」
「真有這麼回事?」女人一邊問一邊豎起耳朵聽。
「你很好奇?是不是!」
「麥角真能打胎嗎?」鞋匠眯著眼睛問。
「對,它能把肝和肺都能從人身上打掉,這是對風流坯子重罰,這很公正!」
「公正?」鞋匠用溫和的語調問。
「當然公正!風流者一定要受到懲罰,而謀殺孩子也是不允許的!」
「孩子!那還是有區別的,」那位剛才生氣的女人平和地說,「不過剛才師傅說的是一種什麼物質?」
「好啊,你還想生更多的孩子,妖婆,儘管你是已經有了五個孩子的寡婦!你可要對鞋匠加小心,他對女人很有兩下子,儘管他很敬畏上帝!我這話值一撮鼻煙嗎,鞋匠!」
「是麼!真有這種草藥……」
「誰說這是一種草藥?我什麼時候說是一種草藥!沒有!這是一種動物物質。你看,所有的物質,自然界大約有六十種,這六十種物質被分成化學的和動物的;這種物質的拉丁文名字是『cornutibus secalias』 [53] ,外國來的,比如從卡拉布里亞半島 [54] 。」
「價錢很貴吧,師傅?」鞋匠問。
「很貴?」木匠一邊重複這句話,一邊像舉起卡賓槍一樣舉起刨子,「貴得出奇!」
法爾克自始至終饒有興趣地聽著他們的談話,當他從窗子聽到街上有一輛馬車停下來時嚇了一跳,他聽到兩個女人在說話,那聲音很熟。
「這房子看上去很不錯。」
「很不錯?」那位年長一些的女人問,「我覺得這房子很可怕。」
「我的意思是,這房子對於達到我們的目的很不錯。車夫知道不知道,這房子裡是不是住著窮人呀?」
「這我可不知道,不過我敢賭咒,一定是!」
「賭咒多不好呀,用不著!請你等我們一下,我們上去行善。」
「我說歐葉妮,我們停一下,先跟下邊的孩子談談話,」督察官霍曼夫人對法爾克夫人說。
「好,就這麼辦!請過來,小傢伙,你叫什麼名字?」
「阿爾伯特!」一個面色蒼白的六歲小男孩說。
「你知道耶穌嗎,小傢伙?」
「不知道!」小傢伙笑著回答,同時把食指塞進嘴裡。
「真可怕,」法爾克夫人一邊說一邊掏出筆記本,「我這樣寫:卡特麗娜教區,白山。孩子心靈深處很暗。能說黑暗嗎?啊,你難道不想知道耶穌是誰嗎?」這位夫人繼續問。
「不想!」
「你想要一枚硬幣嗎,小傢伙?」
「想要!」
「你應該說謝謝!」她寫下:「高度沒有教養,然而通過耐心調教,他們的行為有很大改進。」
「這裡臭氣難聞,我們還是繼續往前走吧,歐葉妮,」霍曼夫人請求說。
她們上了台階,沒敲門就進了那間大房子。
木匠正拿著刨子刨一塊節疤很多的木頭,突然聽到兩個女人高聲說話。
「這裡有渴望主恩的人嗎?」霍曼夫人高聲說,而法爾克夫人則往孩子身上噴香水,孩子們開始喊辣眼睛。
「女士們來施主恩?」木匠停下手中的活兒問,「女士們是從什麼地方弄來這些玩藝的?可能還有什麼仁慈,什麼委曲求全,什麼高尚吧?呃!」
「你這號人太粗魯,一定要進地獄。」霍曼夫人回答。法爾克夫人一邊在筆記本上寫一邊說:「這個人很好。」
「你繼續講吧!」審計官夫人說。
「這些東西我們都知道!女士們大概要給我宣教!我什麼都會講!女士們可知道,八二九年在尼西亞一次會議 [55] 上聖靈被寫進施馬爾卡爾登信條 [56] 的?」
「啊,我們不知道,我的善人!」
「你叫我善人?除了上帝以外,誰也不善,《聖經》上這麼說的!哎喲,女士們連八二九年尼西亞會議都不知道?自己一無所知,怎麼去教別人呢。好,現在就行善吧,趁著我把臉轉過去,因為真正的行善要秘密進行。但是只能對孩子,因為他們還沒有抵抗力,對我們就免了吧!如果你們願意的話,就請給我們工作做,是付工錢的工作,用不著來這套!給我來點兒鼻煙,鞋匠!」
「能這麼寫嗎,艾維琳?」法爾克夫人問,「無信仰,木頭疙瘩一個……」
「寫冥頑不化更好,親愛的歐葉妮!」
「女士們在寫什麼?寫我們的罪過嗎?那你們那個日記本就太小了點兒……」
「都是那個所謂工人聯合會造成的惡果……」
「很好。」督察官夫人說。
「你們小心點兒工人聯合會!」木匠說,「它拍打國王們已有一二百年了,但是現在我們已經發現,這不是國王們的錯;下次我們就將拍打所有無所事事、專靠別人勞動而生活的人;你們就等著瞧吧,他媽的,會有好戲唱!」
「閉嘴,閉嘴。」鞋匠說。
在木匠講話的過程中,那位剛才生氣的母親一直用眼盯著法爾克夫人看,這時候她趁沒人開口的時候插話說:
「對不起,您是法爾克夫人嗎?」
「不是,根本不是!」她矢口否認的做法甚至使霍曼夫人都大吃一驚。
「啊,我的上帝,這位女士和我說的那個人是那麼相似;我認識她的父親,就是船島上的羅努克班長,他當時還是一名水兵!」
「是麼,真有意思,不過這不是一碼事……住在這裡的絕大多數人都需要主恩……」
「不,」木匠說,「他們不需要什麼主恩,但是需要有飯吃,有衣穿,或者說更需要有工作,有很多報酬很好的工作。但是女士們一家也不值得進去,那裡其中一家孩子出天花……」
「出天花!」霍曼夫人叫起來,「怎麼沒有人說一個字!走,歐葉妮,我們叫警察把他們帶走。這些都是什麼人啊!」
「但是孩子怎麼辦?誰來照看他們的孩子?回答!」法爾克夫人邊說邊用手中的鉛筆威脅著。
「由我來照看,善良的夫人!」母親說。
「那你的男人呢?男人哪兒去啦?」
「這時候他早就躲起來了。」木匠說。
「是麼!那我們一定讓警察來抓他!我們要把他送進監獄!這裡的情況要改善一下!這是一棟真正不錯的房子,像我剛才說的,艾維琳!」
「夫人不想坐一坐嗎?」木匠問,「坐著講話比站著好,但是我們沒有椅子請你們坐,這倒沒關係;我們也沒有床,床被搬走頂路燈費了,免得你們夜裡看完戲回家摸黑,這是其一;你們看,我們沒有煤氣燈,燈被拿去頂自來水管費,免得你們的女僕來回上下樓打水,這是其二;我們也沒有自來水管,自來水管被拿去頂修建性病醫院費,免得你們的公子們得了花柳病躺在家裡,這是其三……」
「走吧,歐葉妮,上帝保佑,這裡真是讓人難以忍受……」
「我向你們保證,女士們,這裡早就不能忍受了,」木匠說,「總有那麼一天,如果情況變得越來越壞的話,那個時候,那個時候我們就會從白山、從舍納維克山、從德國麵包鋪山衝下去,像洶湧澎湃的潮水一樣衝下山去,要回我們的床,要回?不,奪回!那時候讓你們躺在我曾經當床用的刨木頭的工作檯上,讓你們吃馬鈴薯,吃得肚子像一面鼓,就像灌過腸一樣……」
女人們已經走了,留下來一包福音傳單。
「這花露水味兒真他媽難聞!跟妓女的味道一樣!」木匠說,「來點兒鼻煙,鞋匠!」
他用自己的藍色圍裙擦乾淨額頭上的汗,在其他人的注目下又拿起刨子。
一直昏睡的伊格貝里這時候醒了,他整理了一下衣服以後跟法爾克走出去了。從開著的窗子再次傳來霍曼夫人的聲音:
「她說的班長是什麼意思?你父親不是船長嗎?」
「人們是這麼叫他!其實班長和船長是一回事!這你是知道的!你難道不認為這是一群下流痞子嗎?我是再也不到那裡去了!不過這是一個寫報告的好材料,一定會很好!——去哈塞爾巴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