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十五章 鳳凰劇院股份公司

斯特林堡 《紅房間》
第二天仁葉爾姆在旅館睡到中午才起床。前一天夜晚的記憶像幽靈一樣在這個陽光燦爛的白天縈繞在他的床頭。他看到了那個布滿鮮花的房間,內窗緊緊地關著,他們在那裡飲酒作樂;他看到了那個三十五歲的女演員,因為一場競爭失敗而落到演老女人角色的地步;她懷著對新污辱的滿腔憤怒走進來,然後喝得酩酊大醉,把大腿放到沙發框上,當屋裡熱起來的時候,她毫不顧忌地解開連衣裙,就像一位紳士吃完飯熱了以後敞開背心一樣,那位以前總是扮演情人的老喜劇演員一落千丈,現在只能跑龍套,如今他用自己編的民謠,但主要是講述他黃金時代的故事來愉悅低等市民階級;但是在煙氣騰騰和海市蜃樓之中他看見一位十六歲女子眼淚汪汪地走進來,向憤世嫉俗的法蘭德講述,那位身體魁梧的經理最近又怎麼樣調戲她,遭到她拒絕以後,發誓進行報復,以後只讓她演女僕;他看到法蘭德化解一切:污辱、委屈、打罵、不幸、窘迫、災難和嘆息等等,他教導和鼓勵自己的朋友,不要把痛苦放在心上。他一次又一次地看著那位天真無邪的十六歲小姑娘,並且成了他的朋友,分別的時候,還得到她的一個熱吻,現在想起來還有些激情蕩漾,而當時有些意想不到。可是她叫什麼呢? 他站起來去拿水瓶,正好看到了有酒漬的小手絹!啊!上面有用不褪色的墨水寫的名字——愛格妮絲!他在手絹乾淨的地方親了兩下以後,裝進手提箱裡。隨後仔細穿戴好,去見劇院經理,因為十二點到下午三點是最好的求見時間。 為了不留遺憾,他十二點鐘就到了這家公司,他先見門衛,說明來意,後者表示願意效勞。仁葉爾姆覺得沒有把握,又重新問了一次,他能不能見經理,隨後他被告知,經理眼下在工廠里,但是中午有可能回來。仁葉爾姆以為,所謂工廠是內部人員對劇院的稱呼,但是後來得知,總經理確實開了一家火柴廠。他的小舅子是劇院的財務員,在郵政局兼著差事,不到下午兩點不來上班。經理的兒子是劇院的秘書,平時忙於電報局的差事,說不定什麼時候才能碰見他一次。但是門衛確信自己知道仁葉爾姆的來意,就以自己和劇院的名義把一份劇院規章交給他,隨後這位尋求發展的年輕人在等待經理到來之前只好閱讀這份規章來打發時間。他安下心來,坐在沙發上研究劇院規章。當他通讀了一遍以後,才剛十二點半。這時候他又跟門衛說了一會兒話,才十二點四十五。隨後又坐下來,認真琢磨規章的第一條:「本劇院是一個機構,因此所有成員都要努力使自己做到敬畏上帝,道德高尚和品行端正。」他翻來覆去地想這句話,想弄明白它的真正含意,但是沒有搞懂。既然劇院已經是一個道德機構,那麼它的所有成員(包括經理,財務員,秘書,劇務和布景師)就沒有必要再「努力使自己」具備這些天花亂墜的美德了。如果這樣規定:本劇院還不是一個道德機構,因此所有成員努力使自己……,這才名副其實,不過這肯定不是經理的意思。於是他想起了哈姆雷特的話「空話,空話」,但是馬上想起來,引用哈姆雷特的話陳腐,應該用自己腦子想出自己的話,他最後選定「大話」,但馬上否定了,因為他不具有獨創性,再說這種事本身就沒有什麼新鮮的。 隨後第二條又幫助他消磨了一刻鐘,上面的條文是:「本劇院不是為了娛樂。」 [45] 這意思是:本劇院的宗旨不是為了娛樂,而這個地方又寫著:本劇院的宗旨不僅為了娛樂,也就是還有娛樂。隨後他又想,那麼人們到這個劇院幹什麼呢?對了,人們來看孩子,特別是兒子,怎樣騙父母的錢,特別是省吃儉用、老實巴交的父母,其次是看妻子怎麼騙丈夫的錢,在這方面特別有意思的是,是騙那些年老需要妻子幫助的男人的錢;他特別記得那次,兩個年紀大的男人因為生意失敗,差點兒被餓死。劇本是一個著名作家寫的,至今想起來還會笑出聲。他又想起來,他曾經欣賞一出一個年紀大的男人失去聽力的戲,還和六百個其他人一起觀看了關於一位牧師的戲劇,牧師想通過自然途徑來醫治禁慾給他帶來的瘋病,他只能用撒謊來達到自己的目的。那麼人究竟為什麼在發笑?他問自己。因為他無法問別人,所以只能自己回答!啊,為不幸、窘迫、災難、酗酒和道德,為善行的失敗和罪惡的勝利。對他來講有部分新鮮的收穫使他很高興,越想越覺得這種遊戲很有意思。經理仍然沒有回來的消息,他只得繼續玩,沒過五分鐘他就發現,悲劇中使人落淚的東西恰恰是喜劇里讓人發笑的東西,想到這裡他停住了,因為那位身材魁梧的經理風風火火地走來,經過他身邊時裝作根本沒看見他,他匆匆進了左邊一間房子,轉瞬間就聽見他用一隻大手按鈴的聲音。門衛沒等半分鐘就進去了,然後很快出來,告之他的上司見他。 當仁葉爾姆進去的時候,那位經理已經敞開了懷,腦袋高高地揚著,根本無法看到那位戰戰兢兢進來的小人物。但是他肯定聽見他走進來了,因為他立即以污辱性的語調問,他有何貴幹。 仁葉爾姆說他希望在這裡嘗試一下。 「哈哈!偉大的嘗試!偉大的激情!先生演過什麼角色嗎?演過哈姆雷特,李爾王,里傑德·德里丹 [46] 、志願兵 [47] 這些角色嗎?第三幕以後有十次喝彩嗎?對吧!呃!」 「我過去從來沒有登過台。」 「啊,是這樣!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他坐在一張帶有藍色綢布套的銀色安樂椅上,他的那副面部表情就像要充當蘇埃托尼烏斯的《諸愷撒生平》 [48] 中的插圖。 「我能跟先生講句實話嗎?行嗎?還是別幹這行吧。」 「不可能!」 「我再重複一遍:別幹這行!它是三百六十行中最糟糕的一行!充滿屈辱、不悅、刺激和荊棘,先生,請相信我吧,它會使人終生痛苦,您會覺得活著不如死了!」 他的樣子顯得特別真誠,但仁葉爾姆堅定不移。 「啊,請注意聽我的話!我鄭重其事地勸您別幹這行,前景非常暗淡,您可能要干好幾年跑龍套的差事。您可想好咯!後悔了可別找我算賬。幹這一行就是下地獄,先生,如果您真的了解,肯定不會入這行!相信我吧,您就等於下地獄了,我現在把話說清楚。」 白費話。 「先生是否更願意不試用馬上就拍板?有試用期風險小一些。」 「好,自然是馬上就拍板,我事先沒敢問。」 「那就請在合同上簽字吧。一千二百國幣薪金,合同期兩年!好嗎?」 他拿出一張已經準備好的合同文本,剛才壓在吸墨紙底下,經理已經簽好字,他遞給仁葉爾姆,仁葉爾姆被這一千二百國幣搞得暈頭轉向,沒看就簽了。 簽完字以後,經理獻出他帶著肉紅玉髓戒指的中指與仁葉爾姆握手,並說:歡迎!這時他露出上牙床上的紅肉,兩隻眼裡充滿血絲的黃眼珠帶著青色的虹膜。 晉見就這樣結束了。但仁葉爾姆覺得這一切進行得太快了,他想留下來再順便問一句,他需要不需要等董事會開個會他的事再定。 「董事會?」那位身材魁梧的悲劇作家打斷他的話,「我就是董事會!您有什麼事要問,儘管找我!有事拿不定主意,就找我!找我,先生!不要找別人!明白吧!走吧!」 當仁葉爾姆往外走時,他的衣襟好像被掛到什麼地方了,因為他突然停下,想回過頭來看一看,這後邊的幾句話到底是什麼意思,但是他只是看到像刑具一般的紅色牙床肉和那兩隻充滿血的大理石般的眼睛,因此他感到沒有必要再問個究竟,而是迅速走到市地下室酒館去吃飯和會見法蘭德。 此君已經大模大樣地坐在餐桌旁邊,好像做好了迎接巨大打擊的準備。對仁葉爾姆馬上籤了合同並不感到驚奇,儘管當他聽到這個消息時,臉上有一絲愁雲閃過。 「你對經理的印象怎麼樣?」法蘭德問。 「我真想給他一個耳光,但是我不敢。」 「董事會也不敢,因為他把持著董事會。你會時時看到,粗暴將支配一切。你知道,他還是劇作家呢!」 「我聽說了!」 「他編的歷史劇總能成功,並獲得讚揚,這可能是因為他寫角色,而不刻畫性格;他在結尾時總愛用一些所謂愛國主義的激情進行投機,騙取掌聲。另外,他從來不讓角色講話,而是讓他們爭吵,或者像人們說的吵架:男人和女人,老人和年輕人,吵成一團,他創作的眾所周知的劇本《約斯達國王的公子們》,確切的叫法是歷史吵架,有五個場景,因為沒有情節,只有形式上的場景,家庭場景,街道場景,國會場景等等。相互攻擊代替台詞,不是創造和諧,而是互相鬥氣。不是對話,而是互相用言辭攻擊,互相諷刺,最高級的戲劇效果是交手打架。評論家卻說,他是描寫歷史個性的偉大作家。他到底是怎麼樣在我提到的這部劇作中描寫古斯塔夫·瓦薩的呢?啊,一個寬肩膀,長鬍子,聲音洪亮,性格殘暴和手段強硬的人物——他在韋斯特羅斯的會議上砸碎一張桌子,在瓦德斯滕納會議上踢壞了門上一塊玻璃。但是有一次評論家說,他的劇作缺乏深度;這時候他大發雷霆,針對此事馬上寫了一部生活喜劇。他有一個上學的兒子(他已經結婚,是個魔鬼),表現極差,挨了老師一頓打!這位父親立即寫了一部生活喜劇,挖苦那位老師,並指出如今青年受到非人道的待遇。還有一次,人們對他的作品進行了正確的評論,他馬上又寫了一部生活喜劇,挖苦那座城裡的自由主義報紙的記者!還是別讓他煩我咯!」 「啊,他為什麼恨你呢?」 「因為在一次排練的時候,我讀『Don Pasquel』 [49] ,他偏說應該讀『Paskal』』 [50] 。結果是:被迫按他的意志讀,他宣稱,全世界愛他媽怎麼讀就他媽怎麼讀,但是在這裡就得讀『Paskal』,因為他就是 這麼讀的 !」 「他是哪兒的人?從前是幹什麼的?」 「你不知道他從前就是大車鋪里的一個夥計?如果他知道你了解了他的底細,他會毒死你!不過我們還是換個話題吧,你昨天回去以後感覺怎麼樣?」 「好極了!我忘了感謝你!」 「啊!很好!你喜歡那個姑娘?愛格妮絲?」 「對,我很喜歡她!」 「她愛上你了!你們很般配!你把她弄過去吧!」 「唉呀,你說的是什麼話!我們現在還不能結婚!」 「誰說你們一定要結婚?」 「那你是什麼意思?」 「你十八歲,她十六歲,你們互相愛慕!對吧!你們兩廂情願,剩下的就是你們倆那件最隱私的事咯。」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鼓勵我做壞事嗎?對不對?」 「我鼓勵你多聽一點兒大自然的聲音,少聽一點兒愚蠢的人的聲音。如果有人對你們的行動說三道四,那他們肯定是嫉妒,他們說的道德實際上是披著冠冕堂皇外衣的惡意。大自然請你們赴連神仙都高興的喜宴已經好幾年,但社會擔心的是要付更多的兒童教養費。」 「你為什麼不鼓勵我們結婚呢?」 「因為結婚是另外一回事!不能一夜合歡定終身,因為這不能說明,能同享福也能同受苦!結婚是一種靈魂的事情,你們現在還沒到那種程度!再說這種事,我鼓勵不鼓勵都會發生。相愛的人要珍惜好年華,像小鳥兒相愛一樣,不必考慮有沒有愛巢,或者像雌雄異株的花那樣相愛。」 「你不要把那位姑娘說得太下賤!她善良、純潔、無辜,對她敢有二話的人肯定是在說謊。你看到過比她更純潔的眼睛嗎?從她的聲音你就能感受到她的誠實可信!她應該有一種偉大的愛情和一種純潔的愛情,而不是你說的那種,我希望你這是最後一次談論這件事情!你可以告訴她,一旦我有資格與她喜結良緣的時候,我將視為最大的幸福和最高的榮耀!」 法蘭德搖了搖頭,像蛇一樣的幾綹頭髮耷拉下來。 「有資格?你在說什麼?」 「我說話算數!」 「真可怕!如果我告訴你,這位姑娘根本沒有你賦予她的各種優秀品質,她具備的品德正好相反,你肯定不相信我,而你會變成我的敵人!」 「對,我會的!」 「啊,多麼可怕,這世界充滿謊言,如果有人說了真話,絕對沒有人相信他。」 「怎麼可以相信像你這樣沒有道德的人呢?」 「你看,我們又說到這個詞啦!這是一個絕妙的詞,它能回答所有的問題,化解所有的爭端,保護所有的過錯——僅僅保護自己的,而不是別人的——打垮所有的反對者,像律師一樣,既可以支持好人,也可以反對好人!這次你拿它打擊我,下次我拿它打擊你!再見吧,我一定要回家了,因為我三點鐘有課!再見!祝你順利!」 仁葉爾姆被孤零零地拋在那裡,一個人吃午飯和想自己的事。 法蘭德回到家裡,穿上睡衣和拖鞋,好像完全沒有等待客人來訪的意思。但是從他的行動上可以看出他內心強烈的不安,因為他在地板上走來走去,還不時地停在窗簾後邊,偷偷地往街上看。隨後走到鏡子跟前,解開領結,把它放在桌子上。走了一會兒以後,他坐在沙發上,從名片盒裡拿出一張女人的照片,仔仔細細地看著,就像在顯微鏡底下看切片。他坐在那裡看了很長時間。當他聽到樓梯上的腳步聲時,迅速把照片放回原處,跑到寫字檯旁邊坐下,背對著門。當他假裝忙於寫東西的時候,門外傳來敲門的聲音——兩次短而輕的連續敲打。 「請進。」法蘭德高聲說,那聲音聽起來不像請進,而更像轟走。 此時進來一位年輕姑娘,身材嬌小,但線條優美,一張瓜子小臉周圍長著好像被太陽曬得褪了色的淺色頭髮,因為那頭美發不像是與生俱來的。小巧的鼻子和稜角鮮明的嘴顯得那麼喜興、多變,就像萬花筒中的人物。比如當她動一動鼻翼的時候,鼻腔內鮮紅的軟骨就像牡丹的花瓣一樣,雙唇微起,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又小又白,讓人難以置信。雙眼通過與鼻根形成角度和放鬆太陽穴,露出虔誠和哀怨的表情,與臉天真活潑的下半部顯得極為不協調,但是瞳孔很不安寧,它有時候可以變得像針尖那麼細,有時候可以變得很大,瞪得像夜明鏡的鏡頭。 她已經走了進來,拔下鑰匙,關上門。 法蘭德依然坐在那裡,裝作寫什麼東西。 「你今天來晚了吧,愛格妮絲?」他說。 「對,我是來晚了。」她滿不在乎地回答,她摘下帽子,隨便得像在家裡。 「對,我們夜裡睡得太晚了!」 「你為什麼不站起來跟我打招呼?還沒累到不能站起來的程度吧?」 「啊,對不起,我忘了!」 「忘了?我早發現了,有很長一段時間你忘了我。」 「是麼?你發現多長時間了?」 「多長時間?你這是什麼意思?請你換掉睡衣和拖鞋!」 「親愛的,今天是第一次這樣做,你認為已經有很長時間了!是不是有點兒奇怪?說呀?」 「你在嘲笑我?你怎麼了?你怎麼有很長時間特別怪呀?」 「很長時間?我們又說這個詞兒了!為什麼你老是說很長時間?為了說謊吧!為什麼要說謊呀?」 「哎喲,你反而罵我說謊呀?」 「啊,不不,我開一個玩笑。」 「你以為我沒看見,你討厭我。你以為昨天晚上我沒看見,你當時不錯眼珠地盯著那個妖婆珍妮,整個晚上沒跟我說一句話。」 「那你是吃醋啦?」 「我?沒有,你知道,一點兒也沒有!如果你更喜歡她,那就請便吧!跟我一點兒關係都沒有!」 「是麼?你沒吃醋?在正常情況下,這就有點兒不可思議了!」 「正常情況下,你說的是什麼意思?」 「我的意思——很簡單——我討厭你,正像剛才你自己說的!」 「你說謊!你沒有討厭我!」 她動了動鼻翼,露出了牙尖兒和細得像針尖似的瞳孔。 「讓我們說點兒別的吧,」他說,「你認為仁葉爾姆怎麼樣?」 「非常好!他是個很和善的小伙子!一個好小伙子!」 「他非常愛你!」 「你瞎說什麼!」 「但是最糟糕的是,他想跟你結婚!」 「請你饒了我,別再拿這些蠢話煩我!」 「但是,他才二十歲,他說,他表示要等配得上你再結婚,這是他的意思!」 「一個大傻瓜!」 「所謂配得上,他的意思是,當他成為名演員時!而只有他有角色演的時候,他才有可能成為名演員!你能不能給他找一找角色?」 愛格妮絲臉紅了,她一下子坐到沙發角上,露出那雙帶著金穗的漂亮小靴子。 「我?自己還沒有角色好演呢!你在嘲笑我?」 「對,是在嘲笑。」 「你是一個魔鬼,古斯塔夫! [51] 你承認嗎?」 「可能是!可能不是!很難決定這類事情!不管怎麼說,如果你是一個懂事的姑娘……」 「住嘴!」 她從桌子上抄起一把剪紙刀,高高地舉起,那樣子既像認真又像玩笑。 「你今天特別漂亮,愛格妮絲!」法蘭德說。 「今天?你是什麼意思?你過去沒看見我漂亮!」 「當然!我肯定看見過!」 「你嘆息什麼?」 「開懷暢飲之後總是這樣。」 「讓我看看你!眼睛痛嗎?」 「夜裡沒睡好覺,親愛的!」 「我走吧,好讓你睡個午覺!」 「別離開我!反正我也睡不著。」 「我想,我一定得走!我來就是為了告訴你這件事!」 她的聲音變得溫柔起來,眼皮慢慢耷拉下來,就像演出結束時的幕布一樣。法蘭德回答說: 「你還真不錯,能來說一聲。」 她站起來,在鏡子前面系好帽子帶。 「你這裡有香水嗎?」她問。 「沒有,我的香水在劇院裡。」 「你別再抽菸鬥了,衣服上都是煙味兒。」 「我會戒掉!」 她彎下腰來,又扣了一下襪帶。 「對不起!」她一邊說一邊向法蘭德投以抱歉的目光。 「對不起什麼?」他用無所謂的表情回答,好像什麼也沒看見。 他沒有得到回答,他長長地吸了口氣,鼓起勇氣問: 「你到哪兒去?」 「我去試穿定做的連衣裙,你用不著擔心。」她回答,顯得沒事人兒一樣;但是在他聽來,這跟排戲時的虛假腔調一樣,他只得回答: 「那就再見吧!」 她走過去,讓他親吻。他把她抱在懷裡,緊緊地貼著她的胸,好像要憋死她,隨後他吻她的額頭,把她推出門口,又推出大門,生氣地說:「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