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十章 《灰衣報》報業有限股份公司
瑞典經過四十年的奮鬥每個成年人才獲得各種社會權利。人們曾經寫過小冊子,辦過報紙,扔過石頭,聚餐和講演;人們集會和請願,坐火車週遊各地,握手聯歡,組織志願軍,人們吵吵鬧鬧,搞得不亦樂乎。激情高漲,合情合理。歌劇院底層酒館裡的古老樺木桌子變成了政治講壇,改革彭士酒的泡沫養育了很多政治家,隨後他們到各處大喊大叫,改革雪茄的煙味喚醒了很多人追求榮譽的美夢,然後把夢變成現實;人們用改革的肥皂洗掉身上古老的塵埃,他們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經過多年的奔走呼號以後,開始躺倒睡大覺,等待光輝的成果自己送上門來。人們一睡就是幾年,但是當他們醒來面對現實的時候,他們發現自己錯了。各種不滿之聲不絕於耳。過去被他們捧上天的國務活動家現在要重新審查;甚至有一部分青年大學生,他們認為整個改革方案都是從與方案的制定者有密切聯繫的那個國家抄襲來的,這些玩藝兒在極普通的手冊里都可以找到出處。大體情況是:這個時期有某種失望,並很快形成了廣大公眾的不滿,或者稱之為——反對派。但這是一種新的反對派,因為它不是像通常那樣把矛頭指向政府,而是指向國會。這是一種保守主義的反對派,所以自由主義者和保守主義者,青年和老年人,都加入到裡邊,結果成了國家一大災難。
現在出現了這樣的情況,在自由主義高潮中誕生和成長的《灰衣報》報業有限股份公司已經沒有生機,但它必須維護自己的觀點(也可以說是一種公司觀點),而這種觀點已不受歡迎。董事會這時候向股東大會提出一項建議,意在改變某些對企業的存在不能帶來訂戶的觀點。股東大會接受這項建議,《灰衣報》如今加入到保守主義的陣營。但是,這裡還有一個問題,困擾著公司;為了不至於給人留下自嘲的印象,必須換主編;那無形的編輯部仍然不動,大家都同意。主編是個君子,自動辭職。長期遭受「赤色」責難的編輯部聽到這個消息欣喜若狂,由此他們白白獲得了「好公民」的頭銜。剩下的煩惱就是要找一位新主編。按照公司的新計劃,他要具備下列品德:他必須要有被人公認的好公民的聲譽,屬於官僚階層,要有一個頭銜,不管是騙來的還是買來的,以備必要時再提拔;此外他必須儀表堂堂,能出席各種宴會和應酬;他不能太固執,要有一點兒傻,因為公司很清楚,傻人在思考問題的時候都帶有保守主義的傾向,但同時還要有一定程度隨機應變,能對上司察言觀色,永遠不會忘記,公眾利益就是個人利益,如果理解正確的話,他必須是中年,中年人好指揮,必須是已婚,公司是由商人組成的,他們看到,結了婚的長工其表現要比沒結婚的好得多。
人找到了,他能充分滿足上述各種條件。他是一位漂亮、舉止文雅的男人,留著拳曲的鬍鬚,從而掩蓋了他臉上所有的弱點,否則他的靈魂就會暴露無遺。他虛偽的大眼睛可以抓住所有的觀眾,並獲得他們的信任,然後他以不體面的方式濫用這種信任,他稍加掩飾的聲音只講博愛、自由、權利,特別大講特講愛國主義的詞句,因此他成功地把很多不明真相的聽眾吸引到彭士酒桌的周圍,此君就是用宣揚權利和熱愛祖國度過自己的夜晚。聽一聽這位體面人物對周圍素質不高的聽眾產生了怎麼樣的影響是很開心的,要看,不可能做到,但是可以聽。整個這個階層,多年來一直大肆攻擊一切舊事物和尊貴,大罵政府和官員,甚至攻擊宗教,如今異常平靜和充滿愛心,僅僅攻擊昔日的老朋友;他們體面、尊嚴和正義,只是不真心。他們完全執行新主編上任時為應付政府而制定的新綱領,其核心是——簡單地說——壓制一切新的好的東西,鼓勵一切舊的壞的東西,屈服權貴,抬高成功者,壓倒上進者,崇拜成功,貶低失敗,然而在他們的綱領里卻把這些翻譯成了:「只承認和贊成經過檢驗和被公認的好事物,嚴格抵制所有假新聞,但是公正地批評任何個人想通過不正當手段獲取通過正常勞動所獲得的成功。」最後一點的秘密存在於編輯部人的心裡,不用費太多的力氣就可以找出理由。他們當中的大多數人都經歷過這樣或者那樣的失意,然而大部分是他們自己造成的,主要是因為懶散和酗酒;有幾位是所謂學校精英,他們都有過歌手、演說家、詩人或者才子的大名,後來理所當然地被人遺忘,因此被他們稱之為不公正。在隨後的幾年裡,他們被迫促進和讚揚新人的事業,歌頌一切新東西,而如今他們抓住有利時機在冠冕堂皇的藉口下,不分青紅皂白地反對一切新生事物,也就不奇怪了。主編有一個特別聰明的腦袋,一下子就能看出誰是壞蛋和不公正。如果有一位國會議員起來反對一項損公肥私的議案,他馬上就被主編稱之為居心叵測的壞蛋,覬覦國務大臣的燕尾服,他不說國務大臣那把交椅,因為他更注重衣服!但政治不是他的強項,坦白地說是他的弱項,所以他選擇了文學。他曾經在北歐聯歡節上創作過一首歌頌婦女的獻詞,從而認為對詩歌這種藝術形式做了重要貢獻,很多地方報紙轉載過,作家自己認為是不朽之作。隨後他作為詩人,在獲得文憑之後買了二等火車票南下斯德哥爾摩,開始新的生活,接受作為詩人應該享有的榮譽。不幸的是,首都的居民不看省報。沒有人知道這位年輕人,也不知道他的天賦。不過他是一個聰明的人,他小小的理智沒有受到過天真幻想的傷害,他把這件事作為秘密藏在心底。由於他看到自認為是傑作的作品遭到冷落,因而產生了一種刻薄的心理,這使他很適合作文學審查員,但是他自己沒有寫評論,因為他的地位不准許他直接從事這項工作,因此他把這項任務交給一位職業評論員,此人在公正和嚴厲方面超過所有其他人。評論員自己寫過十六年詩歌,但他的詩沒有人讀,他曾經用過一個筆名,但沒人關心作者的真名實姓。然而每年過聖誕節的時候,他就把自己塵封的詩歌翻出來,自然是由一位公正的人物在《灰衣報》上自己炒作一番,文章的下面總是有作者簽名,這樣公眾就不會相信是詩人自己在自吹自擂,因為他總是希望公眾能了解他。到了第十七個年頭,詩人認為在一本新書(一本舊書的新版)上印上自己的真名實姓是最明智之舉。但是不幸的事情發生了,一向由青年人撰稿的《紅帽報》從來不知道老筆名背後的真人是誰,把詩人當作一位新手,對於初露文壇就用真名且作品枯燥、古板表示驚訝。這是一個很大的打擊,老的筆名火冒三丈,但很快消下去了,隨後在《灰衣報》上發表一篇大作,連一口氣也不喘地貶低公眾,並稱公眾孤陋寡聞,不能正確評價一部誠實、體面且富有高尚情操的作品,即使把他的作品放到孩子手裡也不會有什麼害處。對於最後面一點兒,一家幽默報又開了他一個玩笑,弄得筆名很窘迫,隨後他發誓,要把此後出現的國內所有文學作品都打入地獄,然而不是所有,一位目光敏銳的觀察家發現,一些非常糟糕的文學作品在《灰衣報》上經常被大加讚揚,儘管態度溫和、曖昧,同一位觀察家也注意到,這些糟糕的文學作品是由某些出版商的出版社出版的,但不能因此就認為,筆名會讓外部五香碎肉和發酵青魚這些雞毛蒜皮小事所左右,因為他,像所有編輯部里的人一樣,是公正的,絕對不敢對誰妄加評論,如果他們自己不潔白無瑕的話。
現在輪到戲劇評論家。他受過教育,在某小城市的廁所前廳里獲得了戲劇方面的知識,在此期間他碰巧愛上了一位大明星,其實她除了在那個小城市上過舞台以外,從來不是什麼大明星。他因為沒有見過世面,分不清個人的判斷與公眾的看法的區別,竟在《灰衣報》上放了一炮,全面詆毀全國首席女演員,說她塑造的形象是抄襲某位女明星。發生這種奇怪的事大概不需要多說,因為當時《灰衣報》還沒改變方向。這件事使他出了名,不過是一個遭人憎恨和鄙視的名,但畢竟出了名,他引起的公憤對他有益無害,後來人們在評價這位戲劇評論家品德時,把他是個聾子也歸結為他傑出的一面。有一天晚上歌劇院的燈滅了,由於他的評論在前廳里發生兩個男人廝打,他的聾可能跟這次事件有某種關係,過了好幾年人們才發現此事。如今他把矛頭專指年輕人,了解情況的人一看他的評論就準確地知道,他艷遇不佳,因為這個富於幻想的小城市裡來的人曾經在某個很壞的地方讀到,斯德哥爾摩像巴黎,女人很容易上手,他就信以為真了。
美術評論家則屬於另一類人,他是一個從來不動畫筆的老秀才,是大名鼎鼎的米納娃藝術家協會成員,從而使他有機會在作品問世以前就向公眾介紹,免得公眾自己還要勞神費力地做出判斷。他一向很和善——對自己的好友,當他評論每次舉辦的展覽時,他不會忘掉他們當中的任何一位,他有多年只寫他們作品優點的習慣,他在半欄里曾經提到過二十位畫家,不這樣做有什麼辦法呢,因此他的評論使人想起那個著名的遊戲「找對子」 [35] 。相反,他對年輕人從來不聞不問,因此公眾十幾年來除了那些老面孔不知道其他人,因此有人開始擔心藝術的前途。但是他有一次破例,剛發生不久,很遺憾,時機不好,那天早晨此事在《灰衣報》內搞得沸沸揚揚。
事情的經過是:
塞倫,如果我們還記得前面一個不顯眼的地方提到過的那個微不足道的名字,在最後一刻把自己的畫送去展覽。作品被擺放在最糟糕的位置,因為作者既沒有得過皇家獎章,也不是美院的成員,正好「卡爾九世教授」到了。他所以有這個名字,是因為他除了卡爾九世的歷史場面以外,其他一概不畫。事情是這麼來的:有一次他到拍賣行買了一個酒杯,一塊桌布,一把椅子和卡爾九世時代的一個羊皮文稿,他把這些東西畫了二十年,有時候把卡爾九世畫上,有時候不畫。如今他已經是教授和騎士,這有什麼辦法呢。他的社交圈子裡都是受過良好教育的人,這時候他偶然把目光對準了這位默默無聞的反對派人士和他的畫。
「好啊,先生又到這兒來啦?」他拿起夾鼻眼鏡,「好啊,那一定是新風格!呃!喂,先生!你聽我這個老人的勸告,拿掉那張畫吧!快拿掉它!不然我真要替你害羞死了!先生如果自己拿掉,那真是一大功德!兄弟對這個東西有何看法?」
被稱為兄弟的評論家認為,這很不光彩,那還用得著說,他以一個朋友的身份建議先生去當油匠。
塞倫表示反對,他說得柔中帶刺,他說已經有很多傑出的人擠在那條路上,所以他才選擇藝術之路,此外也比較容易出道,事實已經證明了這一點。這種針鋒相對的回答把教授氣瘋了,他帶有威脅性地轉過身去,而美術評論家則在文章中強調,教授會說到做到。
隨後精明的採購委員會坐下來——關門開會。當門重新打開的時候,六幅畫已經用公眾捐款買下,公眾捐款的目的是鼓勵本國畫家。這次會議的紀要已見報端,內容是:藝術聯盟昨天購得下列作品,一號:《水邊公牛》,風景畫,作者:批發商K某。二號:《古斯塔夫·阿道爾夫在馬格德堡廢墟前》,歷史畫,作者:內衣商L某。三號:《擤鼻涕的孩子》,風情畫,作者:中尉M某。四號:《碼頭上的蒸汽船波列號》,海景畫,作者:貨運代理商N某。五號:《樹下的女人》,風景畫,作者:皇家行政秘書O某。六號:《小雞與蘑菇》,靜物畫,作者:演員P某。
這些作品平均售價一千國幣,後來曾在《灰衣報》上以二又四分之三欄(每欄15國幣)的版面進行炒作,這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的,但是評論家,一方面為了湊欄目數賺錢,另一方面為了抑制日益增長的邪惡,還大肆攻擊開始滋長的一種惡習,即一群年輕的無名之輩,不在美院好好學習,卻跑出來沽名釣譽。塞倫首當其衝,他被揪耳朵,擰肉皮,連他的敵人都認為太不公正了,人們由此可見一斑!人們不僅否認他有任何天才,稱他為混蛋,還攻擊他個人的經濟狀況,說他到最低級的地方吃飯,穿最破爛的衣服,道德低下,遊手好閒,最後以宗教和道德的名義預言,如果他不及時回頭是岸,一意孤行,必然會遭勞教。
這是因為輕浮和自私造成的一種粗暴的傷害,《灰衣報》出來的那天晚上沒有一個人內心感到內疚,真是個奇蹟。
一天以後,《廉潔報》出來了。它對一個小團體管理公眾捐款的問題做了仔細的報道,指出最近一次買的畫沒有一張是畫家畫的,全是出自官員和商人之手,他們不知羞恥地在藝術家惟一生存的市場上進行競爭,這些掠持者破壞了公眾的藝術情趣,降低了藝術家的人格,迫使他們像賣畫者一樣去畫那些低俗的東西,如果他們不想餓死的話,隨後他們舉出塞倫為例。他的這幅作品是十年來的第一件,意境出自靈魂深處;十年來國內的美術作品只是紙和筆的產品,而塞倫的畫則是激情和靈感的傑作,充滿本源色彩,只有面對面地看到大自然靈魂的人才能畫出這樣的作品。評論家提醒這位年輕人,不要跟著老畫家亦步亦趨,因為他已經超過了他們,並鼓勵他堅定和充滿信心,因為他已經有了靈魂的召喚等等。
《灰衣報》這下子可炸了窩。
「你們看,這小子成功了!」主編大聲疾呼,「他媽的,我們那麼狠地打壓他,還是不行!如果他真的成功了,怎麼辦!那我們可就丟人啦!」不過老秀才發誓說,他永遠不會得逞,他懷著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裡,查找資料,寫了一篇文章,想繼續證明,塞倫是一個壞蛋,《廉潔報》不廉潔。
《灰衣報》喘了口氣,但緊接著又遭受新的打擊。
第二天的晨報披露,國王陛下已經買下「幾天來把大批觀眾吸引到美展上來的傑出風景畫」。
現在《灰衣報》已處於風雨飄搖之中,它像掛在圍欄杆子上的一塊破布飄來飄去。是改變態度,還是蠻幹下去,它關係到報紙的生存和評論家的尊嚴。這時候主編決定(在執行主編的命令下)犧牲評論家,保住報紙。但是怎麼做呢?人們想起了斯特魯維,他非常了解整個出版界的旁門左道,他被召來。他馬上明白了報紙的處境,他保證,不出幾天就可以使報紙轉危為安。為了搞清楚斯特魯維的靈丹妙藥,我們必須知道此人的幾條重要履歷。他生下來就註定是永遠得不到大學文憑的人,因為各方面都比較差,最後投身新聞。他最早在具有社會民主黨觀點的《國民旗幟報》當編輯,後來又轉到具有保守主義觀點的《農民之敵》,但是這家報紙連同設備、印刷廠和編輯人員一齊搬到另一個城市並改名為《農民之友》,觀點也隨之變了。隨後斯特魯維被賣給《紅帽報》,正是因為他了解保守主義的各種特徵而被重用,就像他現在在《灰衣報》一樣,把了解該報的死敵《紅帽報》的各種秘密作為自己的強項,他可以隨心所欲地加以利用。
斯特魯維給《國民旗幟報》寫了一篇通訊作為收拾殘局工作的開始,然後抽出幾行登在《灰衣報》上,大意是講大批的人群去看美展。隨後他為《灰衣報》寫了一封「讀者來信」,攻擊那位秀才評論家,後邊有一段語氣平和的編者按,內容是:「儘管我們從來沒有同意我們尊貴的評論家關於塞倫先生的值得高度稱讚的風景畫的觀點,然而另一方面,我們也不能完全贊成這位尊敬的讀者的意見,但是作為我們一貫的基本原則,我們仍然讓不同的觀點出現在我們的報紙上,因此我們毫不遲疑地發表了上述文章。」
現在堅冰已經被打破。斯特魯維按著自己的想法寫了一切——除庫法古幣 [36] 以外——他拼湊了一篇關於塞倫這幅畫的充滿溢美之詞的文章,並且使用了一個極富有個性的筆名「迪克西 」 [37] 。《灰衣報》得救了,而塞倫也一舉成名,但是後者並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