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九章 向魔鬼出賣靈魂
卡爾·尼古勞斯·法爾克和他可愛的妻子在前一章出現那麼多事情以後的一天早晨,坐在咖啡桌旁邊。先生一反常態,沒有穿睡袍和拖鞋,而夫人則穿著一件昂貴的睡袍。
「啊,你聽著,昨天她們都來了,五位都表示遺憾。」夫人幸災樂禍地說。
「真他媽的……」
「尼古勞斯!請你記住!你現在已經不是什麼店鋪老闆!」
「我發怒的時候,能有好話嗎?」
「你不應該發怒,應該說生一點兒氣,這是第一!然後可以這麼說:『這有點兒太奇怪了!』」
「好吧!這有點兒太奇怪了,你總是拿不愉快的事情刺激我。還是別談這類惹我憤怒的事。」
「憤怒,我的老頭兒!是麼,我只得一個人承擔我的煩惱,但是你總是往上添油加醋……」
「應該說火上加油!」
「偏說添油加醋,把你的憤怒加在我身上。喂!我們結婚時,你是怎麼說的?」
「看,又來了!有一搭無一搭的都聯上,什麼邏輯!你繼續說。她們五個都來了,媽媽和你的五個妹妹!」
「四個妹妹!你對你的親戚一點兒愛心都沒有!」
「你對你的親戚呢,還不是一樣!」
「對!我不喜歡她們!」
「對,她們在這兒,一致抱怨說,你的小叔子被從機關里趕出去,他們是從《祖國報》上知道的。有這麼回事嗎?」
「我說有!她們恬不知恥地對我說,這下子我沒什麼資格再神氣了。」
「傲氣,我的好老婆!」
「她們說神氣;我永遠也不會下流到說這種話的地步!」
「好。你回答什麼?你大概好好教訓了她們一頓。」
「對,這你放心好啦!隨後老太太威脅說,以後再不登我們家門。」
「是麼,她這麼說?你相信,她會說到做到嗎?」
「不相信,我不相信!但是老頭兒有可能……」
「你別管你父親叫老頭兒,讓別人聽見多不好。」
「你真以為我會那樣做?不過老頭兒——咱們倆私下裡說——可能永遠不會再來了。」
法爾克陷入沉思。隨後他又接話茬說。
「你母親傲氣吧!她很容易生氣!你知道,我不願意傷害任何人!你一定要告訴我她的弱點,她最忌諱的東西,我好不提那些事。」
「她傲氣不傲氣?這你是知道的,在某些方面是。比如說,如果她聽說我們請過客人吃飯,而沒有請她和我的妹妹參加,她會永遠不到這兒來了。」
「真的?」
「對,這一點你放心吧!」
「像她這種地位的人做出這樣反應,確實有點兒奇怪——」
「你胡說什麼?」
「好啦好啦!我只是說女人們很敏感!喂,你的那個協會現在搞得怎麼樣了?你管它叫什麼?」
「婦女權利協會!」
「是指什麼權利?」
「啊,婦女擁有自己財產的權利。」
「啊,你難道沒有?」
「沒有,我沒有!」
「你根本沒有財產,你怎麼個擁有法兒。」
「擁有你的一半,我的好老頭兒!我的夫妻共有財產!」
「以耶穌的名義,誰教給你的這類蠢事?」
「這不是什麼蠢事,你要明白,這是時代潮流。新的立法將會是這樣:我們一結婚,我就擁有了你的一半財產,這一半財產,我想變賣就變賣。」
「你都變賣完了,我還得養活你吧?我會乖乖地這樣做?」
「你必須這樣做,不然就進勞改所!法律規定,不養活自己老婆的人,就得這樣處理。」
「好啦,你聽著,我們說得太遠了!愛怎麼著,就怎麼著吧。你們開過會了,都誰參加了?說一說!」
「在預備會上,我們現在僅僅著手制定章程。」
「都誰參加了?」
「暫時有督察官霍曼夫人和仁葉爾姆伯爵夫人。」
「仁葉爾姆!這可是個名門望族!我過去好像聽說過。你們不是還想組織一個縫紉協會之類的東西嗎?」
「應該稱創建!連斯科列牧師還要抽一個晚上來宣教,你想得到嗎!」
「斯科列牧師可是一個優秀的布道者,足跡遍及全世界。這就對了,我的好老婆,這樣你就可以避免和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沒有什麼比跟不三不四的人打交道更危險了。我父親在世時一直這麼跟我說,它是我要遵守的最嚴格的原則之一。」
夫人把麵包渣兒收起來,放進自己空的咖啡杯里;先生把手伸到背心口袋裡去摸牙籤,以便剔掉殘留在牙縫兒里的咖啡。
夫婦雙方都對呆在一起感到厭倦。他們了解彼此的思想,他們知道,誰先打破沉默,誰就會說一些使對方陷入窘境的蠢話。他們心裡都暗暗地想找一些新話題試一試,但他們很笨,誰也找不到,因為所有的話題都交換過意見,或者跟交換過意見的問題有關係。法爾克想在準備咖啡方面挑一點兒毛病說一說,夫人眼睛從窗子往外看,想找一點兒天氣變化的事說一說,但是都沒找到。
這時候僕人進來了,送來了救命的報紙,同時稟報:法務助理列文求見。
「請他先等一等。」先生命令說。
隨後他讓皮靴踏在地板上,發出一陣嘎吱嘎吱的響聲,以便讓在衣帽間等候的人知道,他就要大駕光臨了。
對於在衣帽間這種新發明的等待方式,列文留下了一種深刻印象,他最後戰戰兢兢地走進先生的房間,受到叫花子一樣的待遇。
「那些表格你都帶了嗎?」法爾克問。
「我想我帶來了。」列文驚恐地回答,並掏出一卷借據和各種顏色的單據,「兄弟喜歡到哪一家銀行去辦?除一家以外,哪一家銀行的單據我都有。」
儘管氣氛極為嚴肅,法爾克還是一副笑臉,這時候他看到了填了一半的借據,填好但沒有承兌人的本單和被退回來的本單。
「我們選制繩銀行吧。」法爾克說。
「就這一家不行,因為——那裡的人認識我!」
「好吧,鞋匠銀行和裁縫銀行,哪一家都成,但是要快!」
他們最後選中木匠銀行。
「現在,」法爾克說,他看了列文一眼,好像他已經買了他的靈魂,「現在你一定要去搞一套新衣服,但是要到做制服的那個裁縫那裡,以便你以後可以從他那裡賒制服穿。」
「制服?一般不穿……」
「住嘴!我在講話!這件事必須在下個星期四辦好,我那天要大宴賓客。你已經知道,我把鋪子和庫存的東西都賣了,明天我就可以領到批發商的營業執照。」
「啊,我要祝賀……」
「住嘴!我在講話!你現在到船島去做一次拜訪!憑著你的虛情假意和三寸不爛之舌,你一定能贏得我岳母的信任,好吧!你一定要問她,喜歡不喜歡上星期天我舉行的宴會。」
「在這兒?你舉行過……」
「住嘴,聽我說!——這時候她馬上就會生氣,問你是否被邀請了?你當然沒被邀請,因為根本就沒舉行什麼宴會!你們同病相憐,很快會成為好朋友,一起罵我,我知道你是行的;但是你可要誇獎我的妻子。明白吧!」
「不明白,不是特別明白!」
「你也不需要明白,照我說的去做就行了!還有一件事:你可以跟尼斯特羅姆說,我現在特神氣,已經不想和他來往。照直說,也讓你說一次真話!——不,打住!我們暫時——先等一等。你去找他,告訴他星期四這天的重大意義,讓他相信這種轉變對他會有巨大的好處,眾多的舉動、光明的前景等等。你明白吧。」
「我明白!」
「你還要去印書人那裡,帶著手稿,然後——」
「然後我們就一腳把他踢開!」
「好吧,如果你喜歡這樣說的話,請君自便!」
「我在宴會上朗誦詩,還要把它們分發下去嗎?」
「好好,對!還有一件事!想辦法會一會我弟弟!打聽一下他的情況,跟誰交往!偷偷地接近他,騙取他的信任——這很容易做到,成為他的朋友!告訴他,我曾經欺騙他,跟他說,我很高傲,問一問他,如果他更名改姓要多少錢!」
列文蒼白的臉露出難色,看來他都覺得很難為情。
「最後一點有些難辦。」他說。
「什麼?你聽著!還有一件事!我是個商人,什麼事我都要辦得井井有條!我借了那麼一大筆錢,我會還的——這沒問題!」
「好!好!」
「別這麼說!萬一我死了,我可沒有保險。為我簽上這張借據,我是借款人,要的時候,我會還的;這只是一種手續!」
提到債主時,列文的渾身關節都輕輕地打顫,他猶猶豫豫地拿著筆,儘管他知道已經無法挽回。他模模糊糊地看見一群衣冠不整的漢子排成一行,手裡拿著手杖,眼睛戴著長柄眼鏡,胸前的口袋裡裝著鼓鼓的蓋著印章的字據;他聽見有人敲門,有人在樓梯上跑,呼叫,威脅,下達死刑命令;他聽見國會大廈的鐘敲響時,那群漢子把藤條手杖掛在肩上,給他戴上腳鐐拉到刑場,他的肉體被釋放了,但是他的公民榮譽在眾人的歡呼聲中被斧頭砍下以後掉在了地上。
在此期間他簽完了字,晉見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