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七章 耶穌的追隨者

斯特林堡 《紅房間》
第二天早晨法爾克被打掃衛生的女工叫醒,送給他一封信,內容如下: 《提摩太書》第十章,第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節 [26] 。《哥林多前書》第六章,第三、四、五節。仁兄: 我們的主耶穌基督仁慈、平和,聖父的愛和聖靈與你同在。 阿門! 我昨天晚上看到《灰衣報》,說你打算發行《贖罪的火炬》。請於明天早上九點鐘以前到辦公室找我。 主的僕人拿漢拿爾·斯科列 他現在明白了倫德爾的謎,起碼明白了一部分!他實際上並不認識那位偉大的神職人員斯科列本人,不知道《贖罪的火炬》的事,但是出於好奇,他決定前往探個究竟。 九點鐘他就來到了政府街一座四層大樓前面,從底層到頂層的山牆上掛滿了各種標牌。和平股份有限公司基督教印刷廠 ,二樓。《上帝遺產》編輯部 ,一樓與二樓之間。《最後的審判》發行處 ,一樓。《和平號角》發行處 ,二樓。兒童報紙《請餵我的小羊羔》 編輯部,一樓。基督教祈禱大樓股份有限公司至聖所不動產抵押貸款管理總局 ,三樓。《來就耶穌》雜誌社 ,三樓。請注意:申請銷售員職務的人由此向前,優秀者保證錄用。傳教會——股份有限公司「大鵬」辦理憑息票付予一八七六年度利息, 二樓。基督教傳教會「祖魯魯」號輪船辦公室, 一樓與二樓之間。該船將於本月二十八日起航,上帝保佑。請持貨單和商品原產地證明到辦公室辦理手續,輪船在船橋上貨。 「螞蟻窩」縫紉協會代收禮品,在底層。看門人家裡辦理牧師衣服的洗熨服務;看門人家裡賣聖餅,一國幣一斤半!請注意:那裡還出租適合年輕人參加聖餐的黑色燕尾服。未發酵酒(《馬太福音》第19章第32節 [27] )每壺七十五厄爾,不包括酒壺。 在底層大門的左側有一個基督教書店。法爾克站在外邊看窗子上陳列書籍的名字!都是些老掉牙的東西:雜亂無章的問題,無中生有的傳聞,言過其實的誇獎,一切都似曾相識。但是真正引起他注意的是那些有著很多插圖的期刊,上面大幅的英國裸體木刻擺在那裡招攬讀者。特別是兒童報紙有一個感人的欄目,店員會告訴你,經常有老頭和老太太站在窗前長時間駐足觀看,看來打動了他們善良的情感,引起他們對流逝的青春——可能沒意識到——的回憶。法爾克頓時產生了非神聖的想法,他很快就聯想到彬彬有禮的英倫三島上的島民,他們吃帶血的烤牛排,喝米谷釀製的啤酒,他對自己的想法感到很羞愧。 他沿著兩邊牆上畫滿龐貝式壁畫的樓梯往上走,他走進的不是天堂,而是一間大屋子,布置得像銀行大廳,裡邊擺滿櫃檯,只是財務處長、收款員和記賬員沒坐在那裡。屋子中央有一張寫字檯,大得像個聖壇,也像一個多音栓的風琴,但實際上是一個多開關的通話機,喇叭形話筒連接這座建築里的所有地點。地上站著一個身材魁梧的男人,足踏馬靴,牧師長袍只在脖子下邊扣一個鈕扣,看起來就像一件敞開的海軍大衣,白領巾,他的樣子很像化了裝的船長,因為他的真面孔被寫字檯的摺疊板和一個箱子遮住了。那大漢用馬鞭子抽打著鋥亮的皮靴,鞭子的把手像一個馬蹄,抽著一支名牌雪茄,他用力吸著,好像有意不讓嘴閒著。法爾克驚奇地打量著這位大漢。 原來只有這類人才穿這種最時髦的衣服,這也是他們的時髦!這就是那位無所不能的大人物,他能使有罪的、渴望贖罪的、壞蛋、赤貧者和災難深重的人——一句話,形形色色的壞人,成為時尚。此人曾把救世當作時髦貨!把主的恩賜變成競技!他為大花園街發明一套福音!舉行罪惡騎馬持圖賽跑,讓罪惡最深的人獲獎,他們不帶狗去追逐那些希望贖罪的貧窮的靈魂,把他們當作自己試圖贖罪的犧牲品,使他們成為最殘忍的施捨對象。 「啊,這是法爾克先生!」假面說,「歡迎您,我的朋友!您可能想看一看我的工作!對不起!法爾克先生贖罪了嗎?好!這裡是印刷公司管理處——對不起,請稍候。」 他走到風琴前邊,拉出幾個音栓,隨後聽到沙啞的答話聲。 「請您暫時在周圍看一看!」 他把嘴對著喇叭高聲說:「《七聲號角八樣災禍》 [28] !尼斯特羅姆!八磅字體,在倉庫里,標題用黑體活字,名字的字母之間加大距離!」 同一個喇叭傳來回答聲:「沒有原稿!」假面在風琴旁邊坐下,拿起一支筆,一張紙,在紙上寫下他抽著雪茄要講的話。 「這種工作——很沉重——它很快就會——超出我的力量——我的身體將會變得——比現在還壞——如果我不注意的話。」 他跑過去拉開另一個音栓,對著另一個喇叭說:「要『你已經贖罪』的校樣!」他拿張紙繼續寫。 「您可能要問——為什麼——我要——穿馬靴——這類東西。第一——我為了——騎馬——鍛煉身體——」 一個小伙子拿著校樣進來。假面把校樣遞給法爾克,用鼻子說——因為嘴裡有雪茄——「請讀這個!」同時他用眼睛示意小伙子「等一等!」 「第二——(他用眼睛對法爾克自誇說:您看,我還記得我們剛才的談話!)一個高尚的人——不應該在外表上——在他人面前招搖——在情操上被稱作高傲和招來非議。」 一位記賬員進來,假面動了動額頭算是打招呼,這是他全身迄今為止惟一不曾動用過的地方。 法爾克寧願念校樣而不願意閒著沒事做。假面繼續抽著雪茄寫他要講的話。 「其他所有的人——都穿馬靴——我沒有理由——在外表上——與眾不同——所以——我不是一個——愛出風頭的人——也穿——馬靴。」 隨後他把手稿交給小伙子,高聲說——用嘴:「四盤鉛字,《七種號角》交給尼斯特羅姆!」然後對法爾克說: 「現在我有五分鐘空閒時間!請您到庫房去。」 對記賬員說: 「『祖魯魯』號裝貨了嗎?」 「裝了燒酒。」記賬員用沙啞的聲音說。 「順利嗎?」假面問。 「還順利!」記賬員回答。 「啊,上帝保佑!走,法爾克先生!」 他們走進一間房子,四周的牆擺著書架,書架上放著一層一層的書。假面用馬鞭子抽著書脊,以不加掩飾的高傲口氣說: 「這些都是我寫的!您看怎麼樣?還不夠多嗎?您也寫作——一點點兒!如果您能堅持下去,也會寫成這麼多!」他用牙咬掉菸頭,然後吐出來,火花就像牛虻一樣四處亂飛,最後落在書脊上,那表情像是思考什麼可鄙視的東西。 「《贖罪的火炬》?唉!我覺得這是一個愚蠢的名字!你不覺得嗎?是您起的吧?」 這是法爾克第一次有機會回答他的問題,因為像所有的大人物一樣,他們都是自問自答,不需要別人回答。假面沒等他回答又講了起來。 「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愚蠢的名字!好好!您認為這名字行嗎?」 「我對此事一無所知,所以不明白您講話的意思。」 他拿了一張報紙遞過去。 法爾克吃驚地讀著下列廣告。 「征訂通知:《贖罪的火炬》,該期刊面向廣大基督徒,將很快由阿爾維德·法爾克(曾獲哲學、歷史和考古研究所獎勵)編輯出版。創刊號將刊登霍根·斯皮格爾的《上帝創業》。這是一首公認的有宗教精神和深刻的基督教教義的傑出詩篇!」 法爾克忘記撤銷有關斯皮格爾的合同,此時他無話可說! 「印數多大好?呃?我看兩千吧!太少了不行!我的《最後的審判》印一萬,我能裝進腰包的——我怎麼說好呢——我怎麼說好呢——也就淨剩十五張!」 「一千五百?」 「再加個『〇』,小伙子!」 假面似乎忘記了自己的角色,無意中露出了馬腳。 「好啦,」他繼續說,「您知道,我是一個非常受人歡迎的宣教者,我可以毫不誇張地說,譽滿全球!您知道,我是非常受歡迎的,沒什麼辦法,事情就是這樣!如果我說,我不知道我譽滿全球,那就是在說謊!我非常想支持您辦這件事!您看這個口袋!如果我說裡邊都是人們給我的信,女人們寫給我的——好啦,好啦,請不要驚慌!我已經結婚了——,她們要我的照片,這可不是言過其實。」 這時候他確實在抽打一個口袋。 「為了承全她們和減少我的麻煩,同時也請您幫一個大忙,我想請您為我作傳,並使用我的肖像,這樣您的第一期就可以出一萬冊,這一期您就能有一千的純利潤!」 「但是牧師先生——(他本來想說船長)——這件事我一無所知呀!……」 「那有什麼關係!一點兒關係沒有!出版商自己給我寫信,索要我的肖像!是您為我作傳記!為了減少麻煩,我已經請了一位友人把傳記的主要內容都寫好了,您只作個序就成了——簡明、扼要,最多幾盤字!現在您都知道了吧!」 法爾克被這麼多預設的條件搞得束手無策,他驚奇地發現,照片根本不像本人,那位友人的寫作風格很像假面本人的。 假面把照片和手稿交給他,並伸出手表示感謝。 「問候——出版商!」他差一點兒就說出史密斯,所以他長滿鬍鬚的臉羞得有點兒發紅。 「不過牧師還不了解我的看法。」法爾克抗議說。 「看法?呃?我問過您的看法嗎?我從來不聽任何人的看法!上帝保佑!我?從來沒有!」 他又用鞭子抽了一下自己寫的書的書脊,打開門,讓出自己傳記的作者,回到他聖壇式的辦公室。 像往常一樣,法爾克事後才想出來適當的對答,這是他的不幸,當他想明白的時候,他已經走到大街上。一個地下室的天窗正好開著(上面沒有覆蓋廣告),它接收了傳記和肖像。 隨後他走到附近一家報館,對《贖罪的火炬》進行更正,然後迎接一次更大的飢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