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房間 · 第六章 紅房間
那個目睹了阿爾維德·法爾克第一次與飢餓做鬥爭時死去活來的同一個太陽愉快地照進里爾—延斯的那個小房子裡。塞倫穿著襯衣站在畫架前趕第二天就要送展的那幅畫,十點鐘以前要畫好,上漆,裝框。烏勒·蒙塔努斯坐在摺疊靠背椅上讀那本美妙的書,只借給他一天,而且要把自己的圍巾給人家用;他不時地看一看塞倫的畫,並大加讚揚,因為他認為塞倫是一個偉大的天才。倫德爾則不慌不忙地畫著從十字架上放下來的那個人;他已經有三張畫參展,像很多其他人一樣,他也以緊張的心情等著有人來購買。
「真不錯!塞倫!」烏勒說,「你畫得真出神!」
「讓我看看你的顏色綠得像菠菜似的畫。」從來不誇獎別人的倫德爾說。
畫的題材簡潔而偉大,哈蘭德海濱的一片流沙,大海為背景;秋天的氣氛,幾縷陽光穿雲而出;背景的一部分是沙灘,一些剛被海浪衝上岸的濕漉漉的海藻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緊接著是很大的一片海伸進濃密的森林裡,波浪翻滾的大海吐著白沫,但是遠處的地平線上依然陽光普照,景色一望無邊。點綴物是一群候鳥。畫要表現的內容,每一個智商正常、有勇氣了解寂寞的神秘而內涵豐富和看到過流沙吞沒豐收在望的莊稼的人,都能理解。這幅作品是靈感和天才的傑作,氣氛創造了色彩,而不是相反。
「畫的前景應該有點兒什麼東西,」倫德爾指出,「在那裡加一頭奶牛吧!」
「啊,看你說的。」塞倫回答。
「照我說的去做,瘋子,不然你賣不出去。加上一個人物,一位姑娘,如果你畫不好,我幫你,像這樣……」
「算了算了!別畫蛇添足!外邊刮著大風,穿裙子算什麼!」
「好吧,請君自便,」倫德爾回答,那句玩笑的話擊中了他的弱點之一,「不過你可以用一隻鸛鳥代替那堆灰乎乎的候鳥,因為誰也看不清它們到底屬於哪一種鳥兒。你想一想,鸛鳥紅色的腿襯著天上的白雲,多麼鮮明的反差!」
「好啦,這你不懂!」
塞倫不是題材高手,但是他很清楚自己做的事情,他的理性直感引導他準確地避免失敗。
「不過你賣不出去。」倫德爾接著說,他對同伴的經濟狀況很擔憂。
「沒關係,怎麼都能活下去!我什麼時候賣過畫?因為這個原因我就是壞畫家嗎?你難道不相信,如果我願意像其他人那樣畫,也可以把畫賣出去嗎?你難道不相信,我也能跟那些人畫得一樣糟糕嗎?當然,我的天啊!但是我不願意!」
「但是你總得想一想怎麼還債吧!你欠著格呂丹飯店老闆倫德幾百個國幣呀。」
「唉,沒這點兒錢他就窮死了!再說,他從我這裡拿走一幅畫,值雙倍的錢!」
「你真是我聽說過的最自作多情的人!那幅畫連二十國幣也不值。」
「按著一般的價格,我估計那幅畫值五百國幣!但是這個世界有不同的情趣和愛好,很遺憾,我認為你那幅十字架畫畫得很糟糕,你認為它很不錯!沒關係!無可非議!蘿蔔、白菜,各有所愛,對吧!」
「但是你破壞了我們在格呂丹飯店賒賬的信譽。倫德老闆昨天取消了我賒賬的資格,我不知道我今天到哪兒吃午飯!」
「啊,你為什麼非得吃午飯!不吃也能活著!我已經有兩年不吃午飯了!」
「哎呀,你前幾天敲了一下那個法院院長,你真夠黑的。」
「對,此話不假!那是個很不錯的小伙子!另外他很有才氣,他的詩自然清純;我前兩天讀了幾首。但是我有些擔心,要立足這個世界,他待人處世太軟弱,還高度神經質,那小子!」
「如果讓他進你這個社交圈子,大概就全完了。不過我覺得太損了,你在那麼短的時間裡就把那位年輕的仁葉爾姆毀了。你大概還讓他去劇團當演員吧!」
「不,是他自己說的!對,他是個人物!如果他能生存,肯定會成才;但是情況不妙,現在連飯都吃不上!真該死!顏料用完了!你有白顏料嗎?上帝保佑,別把所有的顏料都擠淨,好——你一定要給我點兒顏料,倫德爾。」
「除了我自己用的,沒有多餘的,即使我真有,也不會給你用!」
「好啦,少說廢話,你知道我有多急。」
「不開玩笑,我真的沒有你要的顏料!如果你平時省一點兒用,也許還夠用到……」
「好啦,這誰都知道!沒有就拿點兒錢來吧!」
「錢,正要說這個事兒呢!」
「烏勒,你快起來,趕快出去當東西!」
聽到當東西,烏勒露出一絲笑容,因為他知道,這下子又有飯吃了。塞倫開始在屋裡四處找東西。
「你們哪裡有什麼東西?這是一雙靴子!這個可以當二十五厄爾,但是最好把它賣掉。」
「這是仁葉爾姆的,你可不能拿,」倫德爾打斷他的話說,因為下午進城時他還想穿呢,「你不能拿其他東西嗎?」
「啊,這有什麼。我們以後一定還給他錢!這箱子裡是什麼東西?一件天鵝絨背心!真漂亮!我自己穿啦,烏勒,你拿走我那件吧!襯領和套袖!唉,全是紙的!這兒有一雙襪子!看呀,烏勒,這兒有二十五厄爾!快裝進背心裡!這些空瓶子,你一定要賣掉!我想,最好把這些東西都賣了吧!」
「你出去賣別人的東西,還有良知嗎?」倫德爾插話說,他一直垂涎這包東西,原來以為十拿九穩了。
「啊,以後還給他錢就是了!但是,這換不了多少錢!我們還得從床上拿幾個被罩!這有什麼關係?我們不需要什麼被罩!你看,好,烏勒!你儘管往裡裝!」
烏勒手腳麻利,在倫德爾不停的抗議聲中用一個被罩把所有的東西都包起來。包打好了,烏勒用胳膊挾著,扣上破上衣的扣子,免得讓人看見他裡邊沒穿背心,然後朝城裡走去。
「他的樣子像個小偷,」塞倫說,他站在窗前,狡猾地朝大路看著,「他不讓警察抓住就是好事!」「快一點兒,烏勒!」他衝著已經走遠的烏勒喊!「如果買完顏料還有錢的話,再買六個法式麵包和兩小瓶啤酒!」
烏勒回過頭來,信心十足地揮動著帽子,好像飯錢已到了口袋裡。
就剩下倫德爾和塞倫兩個人。塞倫站在那裡,欣賞自己新得到的天鵝絨背心,其實這件東西也是倫德爾覬覦很久的。倫德爾一邊刮顏料板一邊對失去的心愛之物投以嫉妒的目光。但這不是他現在要談的,而且也難以啟齒。
「你過來一下,看看我的畫,」他說,「你覺得怎麼樣,嚴肅點兒!」
「你別在她身上塗塗抹抹沒個完,你放開筆畫!光從什麼地方來?從衣服上,從裸露的部位!真有點兒荒謬!這些怎麼出氣呢!儘是顏色、亞麻油;看不見透氣的地方!」
「不過,」倫德爾認真地說,「像你說的,情趣不一樣!你覺得構圖怎麼樣?」
「人物太多!」
「啊,你真夠可怕的,我還想再加幾個呢!」
「讓我看看!這兒有個錯誤!」塞倫把頭離畫遠遠地看,只有生在海邊和平原上的人才有這種目光。
「對,這是個錯誤!你真看出來啦?」倫德爾贊同地說。
「畫上都是光棍兒漢!有點兒太枯燥!」
「對,正是這樣!沒錯,你看出來了!」
「你是不是想畫個女人?」
倫德爾想看看他是不是在開玩笑,但是很難看出來。因為這時候他吹起了口哨。
「對,我覺得差一個女人的形象。」他回答說。
然後一陣沉默,當兩位老朋友之間出現這種局面的時候是很尷尬的。
「如果我能知道,怎麼樣能找到一位模特就好了。畫院的我不要,因為全世界都知道她們的面孔,此外,畫的題材是宗教性的。」
「你想要好一點兒的?好!我理解!如果不需要她裸體的話,我大概可以……」
「在那麼多光棍兒漢中間,當然不需要她裸體,你瘋了;再說這是一幅宗教內容的畫兒……」
「對,對,我們都知道。她無論如何要穿衣報,有點兒東方色彩,彎著腰,我認為,做從地上揀東西狀,露雙肩、頸項和脊背的上部。我明白!但是要有點兒宗教色彩,對,就像抹大拉 [25] 一樣!好!一副鳥瞰狀,對吧!」
「你總是沒完沒了地開玩笑,玩世不恭!」
「書歸正傳!書歸正傳!你想要一個模特兒,因為你需要;你自己誰也不認識!好!你的宗教感情不准你找這種模特兒,那就只好由仁葉爾姆和我,我們兩個匪類,給你找一個!」
「一定要一個正正經經的姑娘,我把話說在前頭!」
「自然,對!我們一定注意,辦好這件事,後天,我們就有錢花了。」
然後他們又開始畫畫兒,無聲無息,一直到四點鐘,一直到五點鐘。塞倫首先打破了不安的沉默。
「烏勒怎麼遲遲不回來!他肯定出什麼事啦!」他說。
「是啊,有點兒不對勁兒,不過你為什麼總是派這個可憐蟲去呢?你完全可以自己去做這類事。」
「啊,他沒有什麼事情做,他願意去做!」
「這種事你不明白,此外,我一定要告訴你,你不知道將來烏勒會怎麼樣。他很有大志,說不定哪天又重新站起來,不知道那時候還認我們這些朋友不認!」
「不會,你瞎說什麼呀!他能做出什麼偉大的業績?我很相信,烏勒會成為一個偉大的人物,但不會成為雕塑家!不過他對我來說是一個混世魔王!你相信他會自己把錢花了嗎?」
「會,會!他已經有很久沒錢吃飯了,所以飯對他吸引力太大了。」倫德爾回答,他又把自己的皮帶緊了兩個眼兒;並不停地想,如果他處在烏勒的地位他會怎麼辦。
「啊,人就是人,誰都會先想到自己,」塞倫插話說,這時候他已經很清楚,他會怎麼做!「不過我不敢再等了;即使去偷,我也得弄顏料!我出去找法爾克。」
「他又去敲那個可憐的人!你昨天為了畫框已經敲了他一筆!那可是不小的一筆啊!」
「啊,親愛的!我只能再一次去磨臉皮,沒有辦法呀。不低三下四怎麼行!再說法爾克是一個非常大氣的人,他知道是怎麼回事。現在我得走了!烏勒回家的話,就說他是一個笨蛋!紅房間見吧,如果上帝仁慈,在太陽落山之前能給我們一點兒吃的東西!你走的時候,關好門,把鑰匙放在門檻底下!再見!」
他走了,沒過多久,他就到了馬格尼伯爵大街法爾克的門前。他用手敲門,但是沒有人答話!這時候他推門進去了。正在做噩夢的法爾克一下子從夢中醒來,直愣愣地瞪著塞倫,一時沒認出來是誰。
「晚上好,老兄。」塞倫向他問好。
「啊,天呀,是你!我剛才肯定做了一個奇怪的夢!晚上好,請坐,抽一袋煙!已經到晚上了?」
塞倫已經感到情況不妙,他假裝什麼也沒發現,繼續說話。
「老兄今天大概沒去錫鈕扣飯店?」
「沒有,」法爾克連忙說,「我沒有去那裡。我去伊都那了!」
他確實不知道,自己是做夢去了那裡,還是真的去那裡,不過他對自己能說出這句話還是很高興,因為他對於自己的慘狀感到很羞愧!
「好,你做得對,」塞倫肯定地說,「錫鈕扣那裡的飯不怎麼好!」
「對,是不敢恭維!」法爾克說,「他們的肉湯特別糟糕!」
「對,還有,那個飯店老闆總是站在那裡數數三明治,真混蛋!」
說到三明治時,法爾克清醒了,但是他不再感到餓,儘管他雙腿打軟兒。但是這個話題太讓人難堪了,必須先換個話題。
「啊,」他說,「你明天要用的畫兒已經畫好了吧!」
「沒有,上帝保佑,情況不大好。」
「那是什麼問題?」
「我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你為什麼不坐在家裡畫呢?」
「唉,還不是那個老問題,老兄!沒有顏料!顏料!」
「這個問題可以解決吧!你可能沒有錢吧?」
「要有就好啦!」
「我也沒有!我們怎麼辦呢?」
塞倫低下頭,目光正好與法爾克背心的口袋一樣高,那裡掛著一個相當厚的金表鏈,塞倫不敢相信那是金的,純金的,因為他不明白,人為什麼那麼瘋,把那麼貴重的東西放在背心的口袋裡。然而他的思路漸漸明確了,他繼續說:
「我如果有什麼東西可以當就好了,我們這方面不在乎,只要到四月第一個出太陽的日子,就拿棉大衣去當。」
法爾克臉紅了。他過去從來沒有經歷過這類事情。
「你們去當大衣?」他問,「你們能當這些東西?」
「什麼東西都能當——有什麼算什麼,」塞倫強調說,「只要有東西。」
法爾克有些頭暈腦漲,不得不坐下。隨後拿起自己的金表。
「你覺得當這個怎麼樣,連同表鏈!」
塞倫手裡拿著這些要典押的東西,用行家的表情打量著它們。
「是金的?」他小聲問。
「是金的!」
「純金?」
「純金!」
「兩件都當?」
「兩件都當!」
「一百國幣!」塞倫一邊說一邊掂著手中的東西,金閃閃的表鏈嘩嘩地響。「不過真夠可惜的!老兄不要為了我,把自己的東西都糟蹋了!」
「不是,我自己也需要,」法爾克說,他不願意流露出絲毫的自我犧牲的精神,「我也需要錢。麻煩你,請你把它們當成錢吧!」
「好,就這樣,」塞倫說,他不想再為難自己的朋友,「我去當它們!穿上衣服吧,老兄!你看到了,生活有時候是艱難的,但是我們還是可以挺過去!」
他深情地拍了拍法爾克的肩膀,這是難得一見的真情流露,因為他一般是用嘲笑進行自我保護,他們走出去。
事情辦好以後已經是晚上七點鐘了。隨後他們去買顏料,然後去紅房間。
十九世紀六十年代的一個時期,流行一種瘋狂的咖啡廳音樂,先風行於斯德哥爾摩,然後擴展到全國,貝爾納沙龍在此期間開始扮演一種文化歷史角色,曾有效地阻止這種音樂的發展。每天晚上七點鐘,這裡聚集了一大批年輕人,他們剛剛離開父母的家,而自己又沒有獨立,因此處於一種非正常狀態中;大批的年輕光棍漢離開自己偏僻的住所或斗室閣樓,來到這個明亮、溫暖的地方,找人談天說地。沙龍的老闆也曾經用啞劇、雜耍、芭蕾和其他一切娛樂手段取悅大家,但是人們明確地告訴他,他們到這裡來不是為了娛樂,而僅僅為了靜一靜心,為了尋找一個聊天的地方,一個聚會場所,人們知道,他們隨時都可以找到一個知己;那裡放的音樂也不妨礙交談,恰恰相反,人們不但接受,還漸漸與飲酒、吸菸一樣,成為斯德哥爾摩人夜生活的一部分。就這樣貝爾納沙龍成了全斯德哥爾摩的光棍漢俱樂部。各個階層的年輕人都來這裡挑選一個角落,而里爾—延斯的居住者則選中了南台前面的「棋房」,因那裡的外表都是紅色的,所以簡稱紅房間。大家白天像糠皮一樣四處飛揚,但晚上肯定要在紅房間相聚;他們從那裡對沙龍進行認真偵察,一旦有了困難,或者需要找錢的時候,他們就以散兵的形式構成一個網,兩個人去台子,兩個人去長廊,每次都有收穫,很少有一無所獲的時候,因為晚上不停地湧進新客人。今天晚上不必做這種事,所以塞倫自豪而平靜地坐在紅沙發上,緊靠著法爾克。
在他們就喝什麼酒彼此上演了一幕小小的喜劇之後,最後決定先吃飯。他們剛剛開始吃,法爾克感到有一個長長的影子罩在他們的飯菜上——是伊格貝里站在他們面前,像平常一樣蒼白、憔悴。那位正處於興奮狀態並一向彬彬有禮的塞倫,馬上問他要不要一起用餐,法爾克也跟著問。伊格貝里不安地站在那裡,眼睛打量著盤子裡的飯菜夠他吃飽,還是夠他吃半飽。
「法院院長的筆桿子真硬。」他說,目的是要把眾人的目光從自己狼吞虎咽的吃相中轉移開。
「怎麼回事?是說我!」法爾克回答,他有些激動,他不相信有人能認出他的寫作風格。
「那篇文章寫得真成功!」
「哪篇文章?我不明白!」
「啊,啊!就是以讀者來信的形式寫給《國民旗幟報》的關於公務員薪俸發放總署的文章!」
「那不是我寫的!」
「是總署的人說的!我碰見一位老朋友,他是那裡的在編公務員,他透露作者是您,他們氣得真夠嗆!」
「您有什麼看法?」
法爾克感到自己有一半責任,這時候他明白了,那天晚上他與斯特魯維坐在莫塞山談話,隨後才有了那篇東西。但是斯特魯維只是參考他的材料,話是他講的,他認為他對講話應該承擔責任,儘管他有被視為醜聞製造者的危險!他感到挽回是不可能了,他清楚地認識到只有一個辦法,那就是:直說!
「好啦,」他說,「我是那篇文章的炮製者!讓我們現在換個話題吧!法務助理對烏爾麗卡·埃烈烏努拉有何高見?她是個有趣的人物嗎?還有特里頓海上保險有限公司和那個哈奎因·斯皮格爾!」
「烏爾麗卡·埃烈烏努拉是整個瑞典歷史上最有意思的人物,」伊格貝里認真地說,「我最近接到關於她的約稿——」
「是史密斯?」法爾克問。
「是啊,您是怎麼知道的!」
「那您也知道《守護神》啦!」
「您是怎麼知道這些事的?」
「是我今天上午把這些材料給他寄回去的。」
「不工作是不對的!您會對此感到後悔!相信我吧!」
法爾克激動得滿臉通紅,講話的語調慷慨激昂。塞倫安靜地坐在那裡,抽著煙,他更多的是聽音樂,而不是談話,一方面是因為他對這種談話不感興趣,另一方面他也不明白談話的內容。他坐在沙發的角落裡能夠通過開著的兩個門——一個通向南台,另一個可以通向整個大廳——可以看到北台。兩個台子之間總是布滿濃重的煙雲,但是他還是能認出坐在對面的人的臉。突然他的目光落到遠處的一個點上。他拉了拉法爾克的胳膊。
「喂,你看,你看那個傢伙!看那個坐在左邊窗簾後邊的!」
「倫德爾!」
「對,是他!他正在物色一個抹大拉式的女人!看,他開始跟她說話!是一位很甜的小女人!」
法爾克為塞倫觀察得如此細微臉紅了。
「他在這兒找模特兒嗎?」他驚奇地問。
「對,不然他到哪兒去找!他不可能到黑燈瞎火的地方去找!」
隨後倫德爾走了進來,塞倫點頭示意,他心領神會,因此比平常更加客氣地給法爾克鞠了個躬,並用某種污辱的方式對伊格貝里在場表示驚訝。伊格貝里把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抓住機會,主動問倫德爾想要吃什麼——聽到這話後者睜大了眼睛;他似乎覺得自己已處於大腕之中。他感到自己很慶幸,因此態度緩和了,也有人情味了,吃完一頓熱乎乎的晚飯以後,他覺得應該有所表示。很明顯,他要跟法爾克說點什麼,但是他找不出詞兒來。偏偏這時候樂隊又奏起了「請聽我們讚頌,斯維亞」,一轉眼又置身於「上帝是我們一座宏大的城堡」。
法爾克又要了一些酒水。
「法院院長跟我一樣,喜歡古老的聖歌。」倫德爾開始說。
法爾克不知道自己到底喜歡還是不喜歡聖歌,他反而問倫德爾要不要再喝點兒瑞典甜酒。倫德爾猶豫起來;他不知道敢不敢再喝。他先吃點兒飯可能更好。當他喝完第三杯以後,急速咳嗽起來,以表示自己很不能喝酒。
「贖罪的火炬 是一個好名字,」他繼續說,「它同時表現贖罪的深刻的宗教需要,因最偉大的死的發生而給世界帶來的光明使聖賢們感到憤怒。」
他同時又往最後一個槽牙後邊塞了一個肉丸子,他想看看對他講話的反應——當他看到那三張傻乎乎的臉帶著驚異的表情對著他時,他知道自己沒有得到什麼讚揚!他必須講得再清楚些。
「斯皮格爾是一個偉大的名字,他的講話不同於法利賽人的。我們大家還都記得,他寫的那首美麗的聖詩《抱怨的聲音現在停息了》,那是絕無僅有的!乾杯,法院院長,我為您這樣傑出代表人物而高興!」
這時候倫德爾發現,他的杯子裡已經空空如也。「我覺得我還可以來半杯。」
兩個想法在法爾克的腦子裡轉:第一,這傢伙能喝燒酒!第二,他怎麼會知道斯皮格爾的事?隨後他像閃電一般地產生了懷疑,但是他不想刨根問底,只是說:
「乾杯,倫德爾先生!」
隨後這場不愉快的談話由於烏勒的出現而幸好結束。他確實來了,樣子比通常更加狼狽,比通常更加骯髒,本來就有些殘疾的臂部在大衣下鼓出來的樣子就像斜桅,大衣還扣著扣子,但只有緊靠第一根肋條邊的一個。不過他很高興,當他看見桌子上擺著那麼多飯菜和酒水時笑了,他開始介紹自己完成使命的情況,並掏出買來的東西,令塞倫驚慌不已。他確實被警察抓住了。
「這是給你的收據!」
他隔著桌子把兩張綠色的當票遞給塞倫,後者立即把當票揉成了紙球。
警察抓了他以後,把他送到拘留所。他讓大家看,大衣的一邊領子不見了。他在那裡報了姓名。自然被認為是假的!沒有人姓蒙塔努斯!隨後是出生地:西曼蘭!自然被認為是假的,因為警長本人就是那裡的人,他認識所有自己的同鄉。隨後是年齡:二十八歲。假話,「因為他至少有四十歲」。住址:里爾—延斯!假話,因為那裡除了園藝師以外,沒住別人。職業:藝術家!這也是假話,「因為他看起來像個碼頭苦力」。
「這是你要買的顏料,四管!請查收!」
他說,後來包袱被打開,其中一個被罩被撕壞。
「所以兩樣東西才當了一克朗二十五厄爾!請看收據,你看,錢數對不對!」
然後他被審問,東西是從哪兒偷來的。烏勒說,這些東西不是偷來的,隨後警長提醒他,所問的問題不是他是不是偷了,而是他從哪兒偷的!哪兒?哪兒?哪兒?
「把剩下的錢還給你,二十五厄爾!我一個厄爾也沒拿。」
隨後對「贓物」進行登記,封好以後蓋了三個印。烏勒無奈地爭辯自己無罪,他無奈地呼籲他們應該公正和人道。最後的呼籲似乎產生了作用,那位警察建議在記錄上加「犯人」——他已經被認為是犯人——當時喝了大量的烈性酒,後來改得輕一些,「烈性酒」幾個字去掉了。然後警長反覆請那位警察回憶,罪犯有沒有拒捕行為,他說他不敢保證犯人是否有過(在那種情況下很可能有,當時此人的樣子十分狼狽可怕),但是他認為「犯人」逃進一個小門裡,試圖拒捕,這一點可以加到記錄里。
後來烏勒被命令在一個報告上簽字。報告上說:下午四點三十分,發現一面目猙獰、兇殘的男子沿北方省大街左側進行偷盜,攜一包袱可疑物品。被拘留的男子當時著粗花綠色呢子大衣(沒穿背心),藍色粗呢褲子,襯衣的領口上寫著P.倫(這一點可以證明,這襯衣是偷來的,上面是失主的名字,抑或是偷盜者自己的名字),灰格子羊毛襪,氈帽上插著一根雞翎。被拘留者謊報叫烏勒·蒙塔努斯,謊稱出生西曼蘭一農家,竭力使人相信他是藝術家,還謊稱住在里爾—延斯,但已被證明是假的。曾逃進一小門內,試圖拒捕。
隨後列出包袱里贓物的清單。烏勒拒絕在報告上簽字,警察便馬上給監獄打電話,隨後租了一輛馬車,把犯人、贓物和一名押車的警察送往那裡。當他們駛進硬幣大街時,烏勒看見了救命恩人——特萊斯果拉的國會議員佩爾·伊爾松,他的一位同鄉,他向同鄉求救,後被證實,報告是虛假的,隨後烏勒被釋放,要回包袱。此時他到了這裡,而——
「這是您要的法國麵包!我吃了一個,只剩了五個。這是啤酒。」
他從屁股兜里掏出麵包,放在桌子上,從褲子兜里掏出兩瓶啤酒,隨後他的體形恢復了原狀。
「請法爾克老兄原諒烏勒,他不大懂規矩——快把面包裝起來,烏勒,這樣做多不雅觀。」塞倫糾正說。
烏勒照辦了。儘管倫德爾把盤子已經舔得乾乾淨淨,乾淨得簡直讓人看不出用過,但還是不讓把餐盤拿走,燒酒瓶不時地靠近酒杯,隨後他又心不在焉地給自己斟上半杯。他不時地站起來,或者在椅子上轉過頭來,「看看」他們在演奏什麼;他這一切都被塞倫看在眼裡。這時候仁葉爾姆來了。他醉醺醺地坐下,一邊用茫然的雙眼尋找一個能休息的地方,一邊聽倫德爾說教。他疲憊的眼睛最後落在塞倫的天鵝絨背心上,並且成了他整個後半個晚上默默打量的主要內容。他的臉閃過一絲笑容,就像見到了老朋友一樣,但是當塞倫發現「有穿堂風」並立即扣上大衣扣子時,他的笑容又很快消失了。伊格貝里照顧烏勒吃晚飯,不停地鼓勵他多吃,不停地給他斟酒。夜越來越深,音樂變得越來越活躍,談話也跟著活躍起來。法爾克在這種吵鬧的環境中感到很大的滿足,這裡溫暖、明亮,吵吵鬧鬧、煙霧騰騰,這裡坐著很多人,他把他們的生命延長了幾個小時,因此他們感到幸福和愉快,像快凍死的蒼蠅得到一點兒陽光又恢復了知覺。他感到自己與他們血脈相連,因為他們是整個社會中的不幸者,他們是卑賤者,他們理解他說的話,當他們表達自己的時候,他們像人一樣說話,而不是像書一樣,甚至他們的粗野都有某種可愛之處,因為其中包含著很多本能的內容,是天真無邪的,倫德爾的虛情假意本身也沒有引起他的反感,因為他貼的偽裝很不結實,隨時可能被揭穿。這一個晚上就這樣過去了,把他無可挽回地拋入記者荊棘叢生道路的這一天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