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胡雪岩 · 第五章 查封典當,局中設局斗心鬥智

大封典鋪 楊書辦記了賬,帶著馬逢時穿過兩條街,進入一條曲曲折折的小巷,在巷底有一家人家,雙扉緊閉,但門旁有一盞油燈,微弱的光焰,照出一張褪了色的梅紅箋,上寫「孫寓」二字。 「這是什麼地方?」馬逢時有些不安地問。 「馬——」楊書辦趕緊頓住,「老李,這個地方你不能告訴李大嫂。」 一聽這話,馬逢時不再做聲,只見楊書辦舉手敲門,三急三緩,剛剛敲完,大門呀的一聲開了,一個半老徐娘,高舉著「手照」說:「我道哪個,是你。算算你也應該來了。」接著,臉上浮滿了笑容又問,「這位是?」 「李老闆。」楊書辦緊接著問,「樓上有沒有客人?」 「沒有。」 「樓下呢?」 「慶余堂的老朱同朋友在那裡吃酒,就要走的。」 「他們東家遭難,他倒還有心思吃花酒。」楊書辦又說,「你不要說我在這裡。」 「多關照的。」那半老徐娘招呼「李老闆」說,「請你跟我來。走!」 於是一行三人,由堂屋側面的樓梯上樓,樓上一大兩小三個房間,到了當中大房間,等主人剔亮了燈,楊書辦方為馬逢時引見。 「她姓孫。你叫她孫乾娘好了。」 馬逢時已經瞭然,這裡是杭州人所說的「私門頭」,而孫乾娘便是鴇兒,當即笑嘻嘻地說道:「孫乾娘的乾女兒一定很多?」 「有,有。」孫乾娘轉臉問楊書辦,「先吃茶是先吃酒?」 「茶也要,酒也要,還要吃飯。」說著,楊書辦拉著孫乾娘到外房,過了好一會才進來。 「這個孫乾娘,倒是徐娘半老,風韻猶存。」 「怎麼?你倒看中她了!我來做媒。」 「算了,算了!我們先談正事。」 這話正好符合楊書辦的安排,他已關照好孫乾娘備酒備飯,要講究,但不妨慢慢來,以便跟馬逢時先談妥了明日之事,再開懷暢飲。 「你的事歸我來接下半段。我先問你,你年底有多少賬?」 馬逢時一愣,約莫估計了一下說:「總要五六十兩銀子才能過關。」 「我曉得了。」楊書辦說,「明天我陪了你去,到了公濟典,你看我的眼色行事。」 何謂看眼色行事?馬逢時在心裡好好想了一會問道:「楊大哥——」 「慢點,慢點。」楊書辦硬截斷了他的話,「明天在公濟典,你可不能這樣叫我。」 「我明白。做此官,行此禮,到那時候,我自然會官派十足地叫你楊書辦,你可不要生氣。」 「不會,不會。這不過是唱出戲而已。」 「這齣戲你是主角。」馬逢時問,「你認識不認識唐子韶?」 「怎麼不認識,不過沒有什麼交情。」 「你認識最好,我想明天我做紅臉,你做白臉,遇見有不對的地方,我打官腔,你來轉圜,唐子韶當然就要找上你了,什麼事可以馬虎,什麼事不能馬虎,我都聽你的語氣來辦。」 「一點不錯。」楊書辦很欣慰地,「我們好好兒來唱他一出『得勝回朝』。」 談到這裡,樓梯上有響聲,只見簾啟處,孫乾娘在前,後面跟著女傭,手中端一個大托盤,四樣酒菜,兩副杯筷。 「怎麼只有兩副?」楊書辦問。 「我怕你們要談事情,不要旁人來打攪。」 「談好了,再去添兩副來。」楊書辦去問,「巧珍在不在?」 「今天沒有來。」孫乾娘說,「阿蘭在這裡,不曉得李老闆看得中看不中?」 楊書辦心中一動,因為看到馬逢時目不轉睛地看著孫乾娘,決心成全他們這一段露水姻緣,當即說道:「等一等再說。你先陪我們吃兩杯。」 於是又去添了杯筷來,孫乾娘為客人布菜斟酒,頗為周到,馬逢時不住地誇讚酒好、菜好,楊書辦只是微笑不語。 看看是時候了,他問:「慶余堂的老朱還沒有走吧?」 「還沒有。」 「我下樓去看一看他。」楊書辦站起身來,對孫乾娘說,「你陪李老闆多吃幾杯,我的好朋友,你要另眼相看。」 於是楊書辦揚長下樓,叫相幫進去通知,慶余堂的老朱,滿臉通紅地迎了出來,「老楊、老楊!」他拉著他的手說,「請進來吃酒。」 「方便不方便?」 「方便,方便。不是你的熟人,就是我的熟人。」 進去一看,四個人中只有一個不認識,請教姓名,才知道是老朱的同事。 楊書辦之來闖席,一則是故意避開,好讓馬逢時有跟孫乾娘勾搭的機會,再則便是打聽慶余堂的情形,尤其使他困惑而又好奇的是,胡雪岩的全盤事業,都在風雨飄搖之中,何以老朱竟還興高采烈地在這裡尋歡作樂。 席間一一應酬過了,一巡酒下來有人提起阜康的風波,這是最近轟動南北的大新聞,凡是應酬場中,幾乎無一處不資以為談助。楊書辦只是靜靜地聽著,等到談得告一段落時,他開口了。 「老朱,你在慶余堂是啥職司?」 「我管查驗。」 「查驗?」楊書辦問,「查驗點啥?查驗貨色?你又不是藥材行出身,藥材『路腳』正不正,你又不懂。」 「貨色好壞不懂,斤兩多少還不會看?等看貨的老先生說藥材地道,過秤時就要請我了。」老朱又說,「不過,我頂重要的一項職司,是防備貨色偷漏。」 「有沒有抓到過?」 「當然抓到過,不過不多。」 「你說不多,只怕已經偷漏了的,你不曉得。」 「不會。」老朱停了一下說,「老實說,你就叫人偷漏,他們也不肯。你倒想,飯碗雖不是金的、銀的,至少也是鐵的,一生一世敲不破,工錢之外有花紅,遇到夏天有時疫流行,上門的主顧排長龍等藥,另外有津貼。再說家裡大人、小伢兒有病痛,用藥不管丸散膏丸,再貴重的都是白拿,至於膏滋藥、藥酒,收是收錢,不過比成本還要低。如果貪便宜,偷了一兩枝人參,這些好處都沒有了,你想划得來,划不來?」 「你的話是不錯,不過這回恐怕要連根鏟了?」 「你是說胡大先生的生意怕會不保?別的難說,慶余堂一定保得住。」 「為啥?」 「有保障。」老朱從從容容地說,「這回阜康的事情出來,我們的檔手同大家說,胡大先生辦得頂好的事業,就是我們慶余堂。不但掙錢,還替胡大先生掙了名聲,如果說虧空公款,要拿慶余堂封了抵債,貨色生財,都可以入官,慶余堂這塊招牌拿不出去的。慶余堂是簡稱,正式的招牌是胡慶余堂,如果老闆不姓胡了,怎麼還好用慶余堂的招牌?所以官府一定不會封慶余堂,仍舊讓胡大先生來當老闆。大家要格外巴結,抓藥要地道,對待客人要和氣,這隻飯碗一定捧得實,不必擔心。」 聽到這裡,楊書辦心中浮起濃重的感慨,胡雪岩有如此大的事業,培植了不知道多少人才,是可想而知的事,但培植人才之始,如果只是為他自己找個不問手段,只要能替他賺錢的幫手,結果不是宓本常,就是唐子韶,因為水漲船高,「徒弟」升夥計,夥計升檔手,這時候的檔手心裡就會想:「你做老闆,還不是靠我做徒弟的時候,洗尿壺、盪水菸袋,一步一步抬你起來的?夥計做到啥時候?我要做老闆了。」 一動到這個念頭,檔手就不是檔手了,第一步是「做小貨」,有好生意,自己來做,譬如有人上門求售一批貨色,明知必賺,卻多方挑剔,最後明點暗示,到某處去接頭,有成交之望,其實指點之處就是他私下所設的號子。 其次是留意人才,夥計、徒弟中看中了的,私下刻意籠絡,一旦能成局面,不愁沒有班底。最後是拉攏客戶,其道孔多,但要拉攏客戶,一定不會說原來的東家的好話,是一定的道理,否則客戶不會「跳槽」。 因此,只要有了私心重的檔手,一到動了自立門戶的念頭,就必然損人以利己,侵蝕到東家的利益,即令是東家所一手培植出來的,亦不會覺得自己忘恩負義,因為他替東家賺過錢,自以為已經報答過了。 慶余堂的檔手能夠如此通達誠懇,盡力維持慶余堂這塊金字招牌,為胡雪岩保住一片事業,這原因是可想而知的。胡雪岩當初創辦慶余堂,雖起於西征將士所需成藥及藥材,數量極大,向外採購不但費用甚巨,而且亦不見得能夠及時供應,他既負責後路糧台,當然要精打細算,自己辦一家大藥店,有省費、省事、方便三項好處,並沒有打算賺錢,後來因為藥材地道、成藥靈驗,營業鼎盛,大為賺錢。 但盈餘除了轉為資本,擴大規模以外,平時對貧民施藥施醫,歷次水旱災荒、時疫流行,捐出大批成藥,亦全由盈餘上開支,胡雪岩從來沒有用過慶余堂的一文錢。 由於當初存心大公無私,物色檔手的眼光,當然就不同了,第一要誠實,慶余堂一進門,供顧客等藥休息之處,高懸一幅黑漆金字的對聯:「修合雖無人見,存心自有天知。」因為不誠實的人賣藥,尤其是賣成藥,材料欠佳,分量不足,服用了會害人。 其次要心慈。醫家有割股之心,賣藥亦是如此,時時為病家著想,才能刻刻顧到藥的質量。最後當然還要能幹,否則誠實、心慈,反而成了易於受欺的弱點。 這樣選中的一個檔手,不必在意東家的利潤,會全心全力去經營事業,東家沒有私心,也就引不起他的私心,加以待遇優厚,亦不必起什麼私心。 慶余堂能不受阜康的影響,細細考查來龍去脈,自有種善因得善果的顛撲不破之理在內。 念頭轉到這裡,不由得對那連姓名都還不知道的慶余堂的檔手,油然而起敬慕之心。於是在把杯閒談之際,楊書辦向老朱問起此人的生平,據說慶余堂的檔手姓葉,當初是由胡雪岩的一個姓劉的親戚去物色來的,性情、才幹大致證明了楊書辦的推斷,這就更使他感到得意了。 「你們的檔手對得起胡大先生,也對得起自己,不比公濟典的那個黑良心的唐子韶,我看他快要吃官司了。」 「怎麼?」老朱問說,「你這話是哪裡來的?」 這一問才使楊書辦意識到酒後失言了。他當然不肯再說,支支吾吾地敷衍了一會,重回樓上。 樓上的馬逢時與孫乾娘,還在喝酒閒談,彼此的神態倒都還莊重,但談得很投機,卻是看得出來的,因而楊書辦便開玩笑地說:「老李,今天不要回去了。」 「你在同哪個說話?」孫乾娘瞟眼過來問說。 楊書辦尚未開口,馬逢時卻先笑了,這一笑自有蹊蹺在內,他就不做聲了。 「明明是馬大老爺,你怎麼說是李老闆?」孫乾娘質問,「為啥要說假話?」 「對不起!」馬逢時向楊書辦致歉,「她說我不像生意人,又問我哪裡學來的官派,所以我跟她說了實話。」 「說了實話?」楊書辦問,「是啥實話?除了身份還有啥?」 「沒有別的。」 楊書辦比較放心了,轉臉對孫乾娘說:「你要識得輕重,不要說馬大老爺到你這裡來玩過。」 「這有啥好瞞的?道台大人都到我這裡來吃過酒。」 「你不要同我爭,你想我常常帶朋友來,你就聽我的話。」楊書辦又說,「今天要走了,馬大老爺明天有公事,改天再來。」 「哪天?」孫乾娘問,「明天?」 「明天怕還不行。」馬逢時自己回答,「我等公事一完了,就來看你。」 「條戳沒有到,今天晚上也找不著人了,明天一早去請教刻字店。」楊書辦說,「總要到中午,一切才會預備好,我看準定明天吃過中飯去查封。」 「好!一切拜託,我在舍間聽你的信。」 於是相偕離座出門,走在路上,楊書辦少不得有所埋怨,而馬逢時不斷道歉,他也就不便多說什麼了。 第二天是「卯期」,楊書辦照例要到「禮房」去坐一坐,以防「縣大老爺」有什麼要跟「學老爺」打交道的事要問,好及時「應卯」。禮房有現成的刻字匠,找了一個來,將一張馬逢時的臨時銜名條交了給他,不到一頓飯的工夫,已經刻好送來,看看無事,起身回家,預備伴隨馬逢時到公濟典去查封。 一進門跨進堂屋,便看到正中方桌上堆了一條火腿,大小四個盒子,門口又是五十斤重的一壇花雕,知道是有人送禮,便喊:「阿毛娘,阿毛娘!」 阿毛是他兒子的乳名,「阿毛娘」便是叫他的妻子。楊太太應聲而至,不等他開口便說:「有張片子在這裡,是公濟典的姓唐的。我們跟他沒有來往,送的禮我也不敢動。」 說著,楊太太遞過來一張名片,一看果然是唐子韶,略一沉吟,楊書辦問道:「他有什麼話?」 「說等等再來,」楊太太答說,「看他吞吞吐吐,好像有什麼話,要說不肯說似的。」 「我曉得了。這份禮不能收的。」 楊書辦坐了下來,一面喝茶一面想,唐子韶的來意,不問可知。他只奇怪,此人的消息,何以如此靈通,知道他會陪馬逢時去查封公濟?是不是已經先去看過馬逢時,馬逢時關照來找他的呢?倘是如此,似乎先要跟馬逢時見個面,問一問他交談的情形,才好定主意。 正這樣轉著念頭,聽得有人敲門,便親自起身去應接。他跟唐子韶在應酬場中見過,是點頭之交,開門看時,果然是他,少不得要作一番訝異之狀。 「楊先生,」唐子韶滿臉堆笑地說,「想不到是我吧?」 「想不到,想不到。請裡面坐。」楊書辦在前頭領路,進了堂屋,指著桌上說,「唐朝奉,無功不受祿,你這份禮,我決不收。」 唐子韶似乎已經預知他會有這種態度,毫不在乎地說:「小事、小事,慢慢談。」 楊書辦見他如此沉著,不免心生警惕,說聲:「請坐。」也不叫人倒茶,自己在下首正襟危坐,是不想久談的神情。 「楊先生,聽說你要陪馬大老爺來查封公濟典?」 見他開門見山的發問,楊書辦卻不願坦然承認,反問一句:「唐朝奉,你聽哪個說的?」 「是輾轉得來的消息。」 輾轉傳聞,便表示他不曾跟馬逢時見過面,而消息來源,只有兩處,一是周少棠,一是慶余堂的老朱。細想一想,多半以後者為是。 「請問,你是不是慶余堂那邊得來的消息?」 這也就等於楊書辦承認了這件事,唐子韶點點頭說:「是的。」 「那麼,老兄就是打聽這一點?」 「當然還有話要請教楊先生。」唐子韶問,「請問,預備什麼時候來?我好等候大駕。」 「言重!言重!這要問馬大爺。」 由於話不投機,唐子韶不能吐露真意,不過他送的那份不能算菲薄的禮,始終不肯收回,楊書辦亦無可奈何,心頭不免有欠了人家一份人情,協助馬逢時去查封公濟時,較難說話的困惑。 「楊先生,」唐子韶起身預備告辭時,忽然問出一句話來,「我想請問你,同周少棠熟不熟?」 楊書辦沉吟了一下,只答了一個字:「熟。」 「他同馬大老爺呢?」 問到這句話,顯得此人的交遊很廣,路子很多,也許前一天他與馬逢時、周少棠曾在酒店中一起聚晤這件事,已有人告訴了他,然則用一句「不大清楚」來回答,便是故意說假話,受了人家一份禮,連這麼一句話都不肯實說,唐子韶自然會在心裡冷笑。 以後如何是以後的事,眼前先讓唐子韶這樣的人對他鄙視,未免太划不來了。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說了實話:「不算太熟。」 唐子韶似乎對他的回答很滿意,微笑著說:「打擾,打擾。改天公事完了,我要請楊先生、馬大老爺好好敘一敘。」 正當楊書辦在馬逢時家,準備出發去查封公濟典時,他家裡的女僕匆匆奔了來,請他回家,道是:「太太有要緊事要商量。」 楊書辦還在躊躇,馬逢時開口了,「你就先請回去吧!」他說,「商量好了馬上請過來,我在這裡等。」 好在離得近,楊書辦決定先回去一趟,到家一看,非常意外地是周少棠在等候,明明是他要請他來說話,卻作了託辭,顯然的,周少棠來看他,是不願讓馬逢時知道。 「事情有了變化。」周少棠停了一下說,「我說實話吧,唐子韶來看過我了。」 「喔,」楊書辦問,「啥辰光?」 「就是剛剛的事,他尋到阜康來的。」周少棠說,「他的話也有點道理,公濟的事一鬧出來,又成了新聞,對胡大先生不利,而且查封的事,一生枝節,官府恐怕對胡大先生有更厲害的處置。我想這兩點也不錯,投鼠忌器,特為來同你商量。」 楊書辦想了一下答說:「他先到我這裡來過了,還送了一份禮。事情很明白的了,他在公濟確有毛病,而且毛病怕還不小。現在你說投鼠忌器,是不是放他一馬,就此拉倒?」 「那不太便宜他了?他亦很識相,答應『吐』出來。」 「怎麼吐法?」 「這就要看你了。」 周少棠的意思是,楊書辦陪了馬逢時到公濟典,細細查庫、查賬,將唐子韶的毛病都找了出來,最好作成筆錄,但不必採取任何行動,回來將實情告訴周少棠,由他跟唐子韶去辦交涉。 楊書辦心想,這等於是一切由周少棠做主,他跟馬逢時不過是周少棠的「夥計」而已。不過,只要有「好處」,做「夥計」亦無所謂。 當然,這不必等他開口,周少棠亦會有交代:「這樣做法,不過是免了唐子韶吃官司,他再想要討便宜,就是妄想。我們還是照原來的計劃,一方面是幫胡大先生的忙,一方面我們三個,你、我、老馬,弄幾兩銀子過年。」 「你我倒無所謂。」楊書辦說,「老馬難得派個差使,而且這件事也要擔責任,似乎不好少了他的。」 「一點不錯。你叫他放心好了。」 「你做事,他也很放心的,不過,最好開個『尺寸』給他。」 尺寸是商場的切口,意指銀數,周少棠答說:「現在有『幾尺水』還不曉得,這個尺寸怎麼開法?」 「幾尺水」者是指總數。唐子韶侵吞中飽幾何,能「吐」出來多少,目前無從估計,周少棠不能承諾一個確數,固屬實情,但亦不妨先「派派份頭」。 等楊書辦提出這個意見以後,周少棠立即說道:「大份頭當然是歸胡大先生。如果照十份派,胡大先生六份,老馬兩份,你我各一份。怎麼樣?」 楊書辦心想,如果能從唐子韶身上追出一萬銀子,馬逢時可得兩千,自己亦有一千兩進賬,這個年可以過得很肥了。於是欣然點頭:「好的,就照這樣子派好了。」 由於事先已有聯絡,馬逢時由楊書辦陪著到了公濟典,不必擺什麼官派,只將預先寫好的,暫停營業三天的告示貼了出去,等顧客散盡,關上大門,開始封庫查賬。 唐子韶先很從容,看馬逢時態度平和,楊書辦語氣客氣,以為周少棠的路子已經走通了,及至看到要封庫,臉色已有些不大自然,再聽說要查賬,便無法保持常態了。 「楊先生,你請過來。」他將楊書辦拉到一邊,低聲問道,「今天中午,周少棠同你碰過頭了?」 「是的。」 「他怎麼說?」 楊書辦不免詫異,不過他的念頭轉得很快,知道周少棠下了一著狠棋,因而聲色不動地問說:「你同他怎麼說的?」 原來唐子韶托謝雲青居間,見到周少棠以後,隱約透露出,請他轉託楊書辦及馬逢時,在查封公濟典時,不必認真,同時許了周少棠三千銀子的好處,「擺平」一切。復又央請謝雲青作保,事過以後,三千銀子分文不少。謝雲青也答應了。 但他不知道周少棠有意要助胡雪岩,並非為了他自己的好處,有為胡雪岩不平的意味在內,這就不關錢的事了。當時周少棠滿口應承,實是一個「空心湯圓」,而猶一直不曾醒悟,只以為周少棠自己吞得太多,楊書辦嫌少,故而有意刁難,說不得只好大破慳囊了。 「楊先生,大家都是場面上的人,有話好說,不要做得太難堪。」情急之下,他口不擇言了,「快過年了,大家都有賬要付,這一層我知道的。除了原來的以外,我另外再送兩千銀子,馬大老爺那裡,只要你老大哥擺平,我不說話。」 什麼是原來的?楊書辦略想一想也就明白了,不過還是要打聽一下:「原來多少?」 等將唐子韶與周少棠打交道的情形問清楚以後,楊書辦覺得很為難。他為人比較忠厚,覺得唐子韶可憐兮兮的,不忍心像周少棠那樣虛與委蛇,讓他吃個「空心湯圓」,當然,要接受他的條件,也是決不可能的事。 「楊先生,」唐子韶近乎哀求地說,「你就算交我一個朋友。我知道你在馬大老爺面前一言九鼎,只要你說一聲,他就高抬貴手,放我過去了。」 談到「交朋友」,楊書辦倒有話說了,「朋友是朋友,公事是公事。」他說,「只要馬大老爺公事上能過得去,我當然要顧朋友的交情。唐朝奉,我答應你一件事,今天決不會讓你面子難看,不過,我只希望你不要妨礙公事。至於查封以後,如何辦法,我們大家再商量。」 這番話是「綿里針」,唐子韶當然聽得出來,如果自己不知趣,不讓馬逢時查賬,變成「妨礙公事」,他是有權送他到縣衙門的「班房」去收押的。好在還有以後再商量的話,好漢不吃眼前虧,先敷衍好了楊書辦,再作道理。 「楊先生,你這樣子說,我不能不聽,一切遵吩咐就是。」 唐子韶也豁出去了,不但要什麼賬簿有什麼賬簿,而且問什麼答什麼,非常合作,因此查賬非常順利。只是賬簿太多,這天下午只查了三分之一,至少第二天還要費一整天才能完事。 等回到家,楊太太告訴丈夫:「周少棠來過了,他說他在你們昨天吃酒的地方等你。」 「喔!」楊書辦問,「光是指我一個人?」 「還有哪個?」 「有沒有叫老馬也去?」 「他沒有說。」 「好。我馬上就去。」楊書辦帶著一份記錄去赴約。 「胡大先生怎麼不要倒霉!」周少棠指著那份記錄說,「光是這張紙上記下來的,算一算已經吞了三四萬銀子都不止了。」 「你預備怎麼個辦法?」 「還不是要他吐出來。」周少棠說,「數目太大,我想先要同胡大先生談一談。」 「這,」楊書辦為馬逢時講話,「在公事上不大妥當吧?」 「怎麼不妥當?」周少棠反問。 楊書辦亦說不出如何不妥,他只是覺得馬逢時奉派查封公濟典,如何交差,要由周少棠跟胡雪岩商量以後來決定,似乎操縱得太過分,心生反感而已。 「公事就是那麼一回事,你老兄是『老公事』,還有啥不明白的?」周少棠用撫慰的語氣說,「總而言之,老馬的公事,一定讓他交代得過,私下的好處,也一定會讓他心裡舒服。至於你的一份,當然不會比老馬少,這是說都用不著說的。」 當然,周少棠的「好處」亦不會遜於他跟馬逢時,更不待言。照此看來,唐子韶的麻煩不小,想起他那萬般無奈,苦苦哀求的神情,不由得上了心事。 「怎麼?」周少棠問,「你有啥為難?」 「我怎麼不為難?」楊書辦說,「你給他吃了個空心湯圓,他不曉得,只以為都談好了,現在倒好像是我們跟他為難。他到我家裡來過一次,當然會來第二次,我怎麼打發他?」 「那容易,你都推在我頭上好了。」 事實上這是唯一的應付辦法,楊書辦最後的打算亦是如此,此刻既然周少棠自己作了承諾,他也就死心塌地,不再去多想了。 第二天仍如前一天那樣,嘴上很客氣,眼中不容情,將唐子韶的弊端,一樣一樣,追究到底。唐子韶的態度,卻跟前一天有異,仿佛對馬逢時及楊書辦的作為,不甚在意,只是坐在一邊,不斷地抽水煙,有時將一根紙煤搓了又搓,直到搓斷,方始有爽然若失的神情,顯得他在肚子裡的工夫,做得很深。 約莫剛交午時,公濟開出點心來,請馬逢時暫時休息。唐子韶便趁此時機,將楊書辦邀到一邊有話說。 「楊先生,」他問,「今天查得完查不完?」 「想把它查完。」 「以後呢?」唐子韶問道,「不是說好商量?」 「不錯,好商量。你最好去尋周少棠,只要他那裡談好了,馬大老爺這裡歸我負責。」 唐子韶遲疑了好一會說:「本來不是談好了,哪曉得馬大老爺一來,要從頭查起。」 語氣中仿佛在埋怨楊書辦跟周少棠彼此串通,有意推來推去,不願幫忙。楊書辦心想,也難怪他誤會,其中的關鍵,不妨點他一句。 「老兄,你不要一廂情願!你這裡查都還沒有查過,無從談起,更不必說啥談好了。你今天晚上去尋他,包你有結果。」 唐子韶恍然大悟,原來是要看他在公濟典弄了多少「好處」然後再來談「價錢」。看樣子打算用幾千銀子「擺平」,是一種不切實際的妄想,「樹倒猢猻散」,不如帶著月如遠走高飛,大不了從此不吃朝奉這一行的飯,後半世應可衣食無憂。 就這剎那間打定了主意,就更不在乎楊書辦與馬逢時了。不過表面上仍舊很尊敬,當天查賬完畢,要請他們吃飯,馬逢時當然堅辭,楊書辦且又暗示,應該早早去覓周少棠「商量」。 唐子韶口頭上連聲稱「是」,其實根本無此打算,他要緊的是趕回家去跟月如商量,約略說了經過,隨即透露了他的決心。 「三十六計,走為上計。你從現在起始,就要預備,最好三五天之內料理清楚,我們開溜。」 月如一愣,「溜到哪裡?」她說,「徽州我是不去。」 唐子韶的結髮妻子在徽州原籍,要月如去服低做小,親操井臼,寧死不願,這一層意思表明過不止一次,唐子韶當然明白。 「我怎麼會讓你到徽州去吃苦?就算你自己要去,我也捨不得。我想有三個地方,一個是上海,一個是北京,再有一個是揚州,我在那裡有兩家親戚。」 只要不讓她到徽州,他處都不妨從長計議,但最好是能不走,土生土長三十年,從沒有出過遠門,怕到了他鄉水土不服住不慣。 「不走辦不到,除非傾家蕩產。」 「有這麼厲害?」 「自然。」唐子韶答說,「這姓周的,良心黑,手段辣,如今一盤賬都抄了去了,一筆一筆照算,沒有五萬銀子不能過門。」 「你不會賴掉?」 「把柄在人家手裡,怎麼賴得掉?」 「不理他呢?」 「不理他?你去試試看。」唐子韶說,「姓馬的是候補縣,奉了憲諭來查封,權力大得很呢!只要他一句話,馬上可以送我到仁和縣班房,你來送牢飯吧!」 月如嘆口氣說:「那就只好到上海去了。只怕到了上海還是保不得平安。」 「一定可以保!」唐子韶信心十足地,「上海市場等於外國地方,哪怕是道台也不能派差役去抓人的,上海縣更加不必談了。而且上海市場上五方雜處,各式各樣的人都有,只要有錢,每天大搖大擺,坐馬車、逛張園、吃大菜、看京戲,沒有哪個來管你的閒事。」 聽他形容上海的繁華,月如大為動心,滿腔離愁,都丟在九霄雲外,細細盤算了一會說道:「好在現款存在滙豐銀行,細軟隨身帶了走,有三天工夫總可以收拾好,不動產只好擺在那裡再說。不過,這三天當中,會不會出事呢?」 「當然要用緩兵之計。楊書辦要我今天晚上就去看周少棠,他一定會開個價錢出來,漫天討價,就地還錢,一定談不攏,我請他明天晚上來吃飯,你好好下點工夫——」 「又要來這一套了!」月如吼了起來,「你當我什麼人看!」 「我當你大慈大悲,救苦救難的觀世音菩薩看。」唐子韶說,「這姓周的請我吃空心湯圓,你要替我報仇。」 「報仇?哼,」月如冷笑,「我不來管你的事!你弄得不好『賠了夫人又折兵』,我白白里又讓人家占一回便宜,啥犯著?」 「你真傻,你不會請他吃個空心湯圓?兩三天一拖拖過去,我們人都到上海了,他到哪裡去占你的便宜?」 「萬一,」月如問說,「萬一他來個霸王硬上弓呢?」 「你不會叫?一叫,我會來救你。」 「那不是變成仙人跳了?而且,你做初一,他做初二。看起來我一定要去送牢飯了。」 唐子韶不做聲。月如不是他的結髮妻子,而且當初已經失過一回身,反正不是從一而終了,再讓周少棠嘗一回甜頭,亦無所謂,不過這話不便說得太露骨,只好點她一句。 「如果你不願意送牢飯,實在說,你是不忍心我去吃牢飯,那麼全在你發個善心了。」 月如亦不做聲,不過把燒飯的老媽子喚了來,關照她明天要殺雞,要多買菜。 周少棠興匆匆地到了元寶街,要看胡雪岩,不道一說來意,就碰了個釘子。 「說實話,周先生,」胡家的門上說,「生病是假,擋駕是真。你老倒想想,我們老爺還有啥心思見客。我通報,一定去通報,不過,真的不見,你老也不要見怪。」 「我是有正事同他談。」 「正事?」門上大搖其頭,「那就一定見不著,我們老爺一提起錢莊、當店、絲行,頭就大了。」 「那麼,你說我來看看他。」 「也只好這樣說。不過,」門上一面起步,一面咕噥著,「我看是白說。」 見此光景,周少棠的心冷了。默默盤算,自己想幫忙的意思到了,胡雪岩不見,是沒法子的事。唐子韶當然不能便宜他,不妨想想看,用什麼手段卡住他的喉嚨,讓他把吞下去的東西吐出來。過年了,施棉衣、施米、做做好事,也是陰功積德。 這一落入沉思,就不覺得時光慢了,忽然聽得一聲:「周先生!」抬頭看時,是門上在他面前,「我們老爺有請。」 「喔,」周少棠定定神說,「居然見我了?」 「原來周先生是我們老爺四十年的老朋友。」門上賠笑說道,「我不曉得!周先生你不要見氣。」 「哪裡,哪裡!你請領路。」 門上領到花園入口處,有個大丫頭由一個老媽子陪著,轉引客人直上百獅樓。 「周先生走好!」 一上樓便有個中年麗人在迎接,周少棠見過一次,急忙拱拱手說:「螺螄太太,不敢當,不敢當!」 「大先生在裡頭等你。」 說著螺螄太太親自揭開門帘,周少棠是頭一回到這裡,探頭一望,目迷五色,東也是燈,西也是燈,東也是胡雪岩,西也是胡雪岩。燈可以有多少盞,胡雪岩不可能分身,周少棠警告自己,這裡大鏡子很多,不要像劉姥姥進了怡紅院那樣鬧笑話。因此,進門先站住腳,看清楚了再說。 「少棠!」胡雪岩在喊,「這面座。」 循聲覓人,只見胡雪岩坐在一張紅絲絨的安樂椅上,上身穿的小對襟棉襖,下身圍著一條花格子的毛氈,額頭上扎一條寸許寬的緞帶,大概是頭痛的緣故。 「坐這裡!」胡雪岩拍一拍他身旁的繡墩,指著頭上笑道,「你看我這副樣子,像不像產婦坐月子?」 這時候還有心思說笑話,周少棠心懷一寬,看樣子他的境況,不如想像中那麼壞。 於是閒閒談起查封公濟典的事,源源本本、巨細靡遺,最後談到從唐子韶那裡追出中飽的款子以後,如何分派的辦法。 「算了,算了。」胡雪岩說,「不必認真。」 此言一出,周少棠愣住了,好半天才說了句:「看起來,倒是我多事了?」 「少棠,你這樣子一說,我變成半吊子了。事到如今,我同你說老實話,我不是心甘情願做洋盤瘟生,不分好歹、不識是非,我是為了另外一個人。」 「為了哪一個?」周少棠當然要追問。 「唐子韶姨太太——」 「喔,喔!」周少棠恍然大悟,他亦久知胡雪岩有此一段艷聞,此刻正好求證,「我聽說,唐子韶設美人局,你上了他的當?」 「也不算上當,是我一時糊塗。這話也不必去說它了。」胡雪岩緊接著說,「昨天我同我的幾個妾說,我放你們一條生路,願意走的自己房間裡東西都帶走,我另外送五千銀子。想想月如總同我好過,現在有了這樣一個機會,我想放她一馬。不過,這是馬逢時的公事,又是你出了大力,我只好說一聲:多謝你!到底應該怎麼辦,我也不敢多干預。」 「原來你是這麼一種心思,倒是我錯怪你了。」周少棠又說,「原來是我想替你盡點心,你不忘記老相好,想這樣子辦,我當然照你的意思。至於論多論少,我要看情形辦,而且我要告訴人家。」 「不必,不必!不必說破。」胡雪岩忽然神秘地一笑,「少棠,你記不記得石塔兒頭的『豆腐西施』阿香?」 周少棠愣了一下,從塵封的記憶中,找出阿香的影子來——石塔兒頭是地名,有家豆腐店的女兒,就是阿香,艷聲四播,先是周少棠做了入幕之賓,後來胡雪岩做了他的所謂「同靴弟兄」,周少棠就絕跡不去了。少年春夢,如今回想起來,什麼感覺都沒有了,只是奇怪胡雪岩何以忽然提了起來。 「當初那件事,我心裡一直難過,『兔子不吃窩邊草』,我不該割你靴腰子。現在頂好一報還一報。」胡雪岩放低了聲音說,「月如是匹揚州人所說的『瘦馬』,你倒騎她一騎看?」 聽此一說,周少棠有點動心,不過口頭上卻是一迭連聲地:「笑話,笑話!」 胡雪岩不做聲,笑容慢慢地收斂,雙眼卻不斷眨動,顯然有個念頭在轉。 「那麼,少棠,我說一句決不是笑話的話,你要不要聽?」 「要的。」 「年大將軍的故事,你總曉得囉?」 「年大將軍」是指年羹堯。這位被杭州人神乎其詞地說他「一夜工夫連降十八級」的年大將軍,在杭州大概有半年的辰光,他是先由一等公降為杭州將軍,然後又降為「閒散章京」,滿洲話叫做「拜他喇布勒哈番」,漢名叫做「騎都尉」,正四品,被派為西湖邊上涌金門的城守尉,杭州關於他的故事極多,所以周少棠問說:「你是問哪一個?」 「是年大將軍贈妾的故事。」 這是眾多年羹堯的故事中,最富傳奇性的一個。據說,年羹堯每天坐在涌金門口,進出鄉人,震於他的威名,或者避道而行,或者俯首疾趨,唯有一個窮書生,早晚進出,必定恭恭敬敬地作一個揖。這樣過了幾個月,逮捕年羹堯入京的上諭到了杭州,於是第二天一早,年羹堯等那窮書生經過時,喊住他說:「我看你人很忠厚,我這番入京,大概性命不保,有個小妾想送給你,讓你照料,千萬不要推辭。」 那個窮書生哪裡敢作此非分之想,一再推辭,年羹堯則一再相勸。最後,窮書生說了老實話,家徒四壁,添一口人實在養不起。 「原來是為這一層,你毋庸擔心,明天我派人送她去。你住哪裡?」 問了半天,窮書生才說了他的住址。下一天黃昏,一乘小轎到門,隨攜少數「嫁妝」。那轎中走出來一個風信年華的麗人,便是年羹堯的愛妾。 窮書生無端得此一段艷福,自然喜心翻倒,但卻不知往後何以度日。那麗人一言不發,只將帶來的一張雙抽屜的桌子,開鎖打開抽屜,裡面裝滿了珠寶,足供一生。 「我現在跟年大將軍差不多。」胡雪岩說,「我的幾個妾,昨天走了一半,有幾個說是一定要跟我,有一個想走不走,主意還沒有定,看她的意思是怕終身無靠。我這個妾人很老實,我要替她好好找個靠得住的人。少棠,你把她領了回去。」 「你說笑話了!」周少棠毫不思索地,「沒有這個道理!」 「怎麼會沒有這個道理。你沒有聽『說大書』的講過,這種贈妾、贈馬的事,古人常常有的。現在是我送給你,可不是你來奪愛,怕啥?」 周少棠不做聲,他倒是想推辭,但找不出理由,最後只好這樣說:「我要同我老婆去商量看。」 第二天一大早,周少棠還在床上,楊書辦便來敲門了。起床迎接,周少棠先為前一日晚上失迎致歉,接著動問來意。 「唐子韶——」楊書辦說,「昨天晚上就來看我,要我陪了他來看你。看起來此人倒滿聽話,我昨天叫他晚上來看你,他真的來了。」 「此刻呢?人在哪裡?」 「我說我約好了你,再招呼他來見面,叫他先回去。你看,在哪裡碰頭?」 「要稍微隱蔽一點的地方。」 「那麼,在我家裡好了。」楊書辦說,「我去約他,你洗了臉,吃了點心就來。」 周少棠點點頭,送楊書辦出門以後,一面漱洗,一面盤算,想到胡雪岩昨天的話,不免怦然心動,想看看月如倒是怎麼樣的一匹「瘦馬」。 到得楊家,唐子韶早就到了,一見周少棠,忙不迭地站了起來,反客為主,代替楊書辦招待後到之客,十分殷勤。 「少棠兄,」楊書辦站起來說,「你們談談,我料理了一樁小事,馬上過來。中午在我這裡便飯。」 這是讓他們得以密談,聲明備飯,更是暗示不妨詳談長談。 但實際上無須花多少辰光,因為唐子韶成竹在胸,不必抵賴,當周少棠出示由楊書辦抄來的清單,算出他一共侵吞了八萬三千多銀子時,他雙膝一跪,口中說道:「周先生,請你救救我。」 「言重,言重!」周少棠趕緊將他拉了起來,「唐朝奉,你說要我救你,不管我辦得到辦不到,你總要拿出一個辦法來,我才好斟酌。」 「周先生,我先說實話,陸陸續續挪用了胡大先生的架本,也是叫沒奈何!這幾年運氣不好,做生意虧本,我那個小妾又好賭,輸掉不少。胡大先生現在落難,我如果有辦法,早就應該把這筆款子補上了。」 「照此說來,你是『鐵公雞一毛不拔』?」 「不是,不是。」唐子韶說,「我手裡還有點古董、玉器。我知道周先生你是大行家,什麼時候到我那裡看看能值多少?」唐子韶略停了一下又說,「現款是沒有多少,我再儘量湊。」 「你能湊多少?」 「一時還算不出。總要先看了那些東西,估個價,看缺多少,再想辦法。」 原來這是唐子韶投其所好,編出來的一套話。周少棠玩玉器,在「茶會」上頗有名聲,聽了唐子韶的話信以為真,欣然答說:「好!你看什麼時候,我來看看。」 「就是今天晚上好不好?」唐子韶說,「小妾做的菜,很不壞。我叫她顯顯手段,請周先生來賞鑑賞鑒。」 一聽這話,周少棠色心與食指皆動,不過不能不顧到楊書辦與馬逢時,因而說道:「你不該請我一個。」 「我知道,我知道。馬大老爺我不便請他,我再請楊書辦。」 楊書辦是故意躲開的,根本沒有什麼事要料理,所以發覺唐子韶與周少棠的談話已告一段落,隨即趕了出來留客。 「便飯已經快預備好了,吃了再走。」 「謝謝!謝謝!」唐子韶連連拱手,「我還有事,改日再來打攪。順便提一聲:今天晚上我請周少棠到舍下便飯,請你老兄作陪。」 說是「順便提一聲」,可知根本沒有邀客的誠意,而且楊書辦也知道他們晚上還有未完的話要談,亦根本不想夾在中間。當即亦以晚上有事作推託,回絕了邀約。 送走唐子韶,留下周少棠,把杯密談,周少棠將前一天去看胡雪岩的情形,說了給楊書辦聽。不過,他沒有提到胡雪岩勸他去騎月如那匹瘦馬的話,這倒並非是他故意隱瞞,而是他根本還沒有作任何決定,即便見了動心,躍躍欲試,也要看看情形再說。 「胡大先生倒真是夠氣概!」楊書辦說,「今日之下,他還顧念著老交情!照他這樣厚道來看,將來只怕還有翻身的日子。」 「難!他的靠山已經不中用,人呢,銳氣也倒了,哪裡還有翻身的日子?」周少棠略停一下說,「閒話少說,言歸正傳,你看唐子韶吐多少出來?」 「請你作主。」 周少棠由於對月如存著企圖,便留了個可以伸縮的餘地,「多則一半,少則兩三萬。」他說,「我們三一三十一。」 美人設局 唐子韶家很容易找,只要到公濟典後面一條巷子問一聲「唐朝奉住哪裡?」自會指點給他看。 是唐子韶親自應的門,一見面便說:「今天很冷,請樓上坐。」 樓上升了火盆,板壁縫隙上新糊的白紙條,外面雖然風大,裡頭卻是溫暖如春,周少棠的狐皮袍子穿不住了,依主人的建議脫了下來,只穿一件直貢呢夾襖就很舒服了。 「周先生,要不要『香一筒』?」唐子韶指著煙盤說。 「謝謝!你自己來。」周少棠說,「我沒有癮,不過喜歡躺煙盤。」 「那就來靠一靠。」 唐子韶命丫頭點了煙燈,然後去捧出一隻大錦盒來,放在煙盤下方說道:「周先生,你先看幾樣玉器。」 兩人相對躺了下來,唐子韶抽大煙,周少棠便打開錦盒,鑑賞玉器。那錦盒是做了隔板的,第一層上面三塊漢玉,每一塊的尺寸大致相仿,一寸多長,六七分寬,上面刻的篆字,周少棠只識得最後四個字。 「這是『剛卯』。」周少棠指著最後四個字說,「一定有這四個字:『莫我敢當』。」 「喔,」唐子韶故意問說,「剛卯作啥用場?」 「辟邪的。」 「剛卯的剛好懂,既然辟邪,當然要剛強。」唐子韶說,「卯就不懂了。」 「卯是『卯金刀劉』,漢朝是姓劉的天下。還有一個說法,要在正月里選一個,所以叫剛卯。」 「周先生真正內行。」 「玩兒漢玉,這些門道總要懂的。」說著周少棠又取第二方,就著煙燈細看。 「你看這三塊剛卯,怎麼樣?」 「都還不錯。不過——」 唐子韶見他縮口不語,便抬眼問道:「不過不值錢?」 「也不好說不值錢。」周少棠沒有再說下去。 唐子韶當然明白,他的意思是,幾萬銀子的虧欠,拿這些東西來作抵,還差得遠,因而也就不必再問了,只伸手揭開隔板說道:「這樣東西,恐怕周先生以前沒有見過。」 周少棠拿起來一看,確是初見,是很大的一塊古色斑斕的漢玉,大約八寸見方,刻成一個圓環,再由圓環中心向外刻線,每條線的末端有個數目字,從一到九十,一共是九十條線,刻得極細極深極均勻。 「這是啥?像個羅盤。」 「不錯,同羅盤差不多,是日規。」 「日規?」周少棠反覆細看,「玉倒確是漢玉,好像出土不久。」 「法眼,法眼!」唐子韶豎起大拇指說,「出土不過三四年,是歸化城出土的。」 「喔,」周少棠對此物頗感興趣,「這塊玉啥價錢?」 「剛剛出土,以前也沒有過同樣的東西,所以行情不明。」唐子韶又說,「原只要當一千銀子,我還了他五百,最後當了七百銀子。這樣東西,要遇見識貨的,可以賣好價錢。」 「嗯。」周少棠不置可否,去揭第二塊隔板,下面是大大小小八方玉印,正取起一塊把玩時,只聽得樓梯上有響聲,便即側身靜聽。 「你去問問老爺,飯開在哪裡?」 語聲發自外面那間屋子,清脆而沉著,從語聲的韻味中,想像得到月如是過了風信年華,正將步入徐娘階段的年齡。這樣在咫尺之外,發號司令,指揮丫頭,是不是意味著她不會露面?轉念到此,周少棠心頭不免浮起一絲悵惘之感。 此時丫頭進來請示,唐子韶已經交代,飯就開在樓上,理由仍舊是樓上比較暖和。接著,門帘啟處,周少棠眼前一亮,進來的少婦,約可三十上下年紀,長身玉立,鵝蛋形的臉上長了一雙極明亮的杏眼,眼風閃處,像有股什麼力量,將周少棠從煙榻上彈了起來,望著盈盈含笑的月如,不由得也在臉上堆滿了笑容。 「這是小妾月如。」在燒煙的唐子韶,拿煙籠子指點著說,「月如,這是周老爺,你見一見。」 「喔,是姨太太!」周少棠先就抱拳作揖。 「不敢當,不敢當!」月如襝衽作禮,「周老爺我好像哪裡見過。」 「你自然見過。」唐子韶說,「那天阜康門口搭了高台,幾句話說得擠兌的人鴉雀無聲,就是周老爺。」 「啊!我想起來了。」月如那雙眼睛,閃閃發亮,驚喜交集,「那天我同鄰居去看了熱鬧回來,談周老爺談了兩三天。周老爺的口才,真正沒話說,這倒還在其次,大家都說周老爺的義氣,真正少見。胡大先生是胡財神,平常捧財神的不曉得多少,到了財神落難,好比變了瘟神,哪個不是見了他就躲,只有周老爺看不過,出來說公道話。如今一看周老爺的相貌,就曉得是行善積德,得饒人處且饒人,有大福氣的厚道君子。」 這番話說得周少棠心上像熨過一樣服貼,當然,他也有數,「得饒人處且饒人」,話中已經遞過點子來了。 「好說,好說!」周少棠說,「我亦久聞唐姨太太賢惠能幹,是我們老唐的賢內助。」 唐子韶一聽稱呼都改過了,知道周少棠必中圈套,「隨你奸似鬼,要吃老娘洗腳水」,心中暗暗得意,一丟煙槍,蹶然而起,口中說道:「好吃酒了。」 其時方桌已經搭開,自然是請周少棠上坐,但只唐子韶側面相陪。菜並非如何講究,但頗為入味。周少棠喜愛糟醃之物,所以對糟蒸白魚、家鄉肉、醉蟹這三樣肴饌,格外欣賞,聽說家鄉肉、醉蟹並非市售,而是月如手制,便更讚不絕口了。 周少棠的談鋒很健,興致又好,加以唐子韶是刻意奉承,所以快飲劇談,相當投機。當然,話題都是輕鬆有趣的。 「老唐,」周少棠問到唐子韶的本行,「天下的朝奉,都是你們徽州人,好比票號都是山西人,而且聽說只有太谷、平遙這兩三府的人。這是啥道理?」 「這話,周先生,別人問我,我就裝糊塗,隨便敷衍幾句,你老哥問到,我不能不跟你談來歷。不過,說起來不是啥體面的事。」 「喔,怎麼呢?」 「明朝嘉靖年間,有個我們徽州人,叫汪直,你曉得不曉得?」 「我只曉得嘉靖年間有個『打嚴嵩』的鄒應龍,不曉得啥汪直。」 「你不曉得我告訴你,汪直是個漢奸。」 「漢奸?莫非像秦檜一樣私通外國。」 「一點不錯。」唐子韶答說,「不過汪直私通的不是金兵,是日本人,那時候叫做倭寇。倭寇到我們中國,在江浙沿海地方一登了陸,兩眼漆黑,都是汪直同他的部下做嚮導,帶他們一路奸淫擄掠。倭寇很下作,放搶的時候,什麼東西都要,不過有的帶不走,帶走了,到他們日本也未見得有用,所以汪直動了個腦筋,開爿典當,什麼東西都好當,老百姓來當東西,不過是幌子,說穿了,不過替日本人銷贓而已。」 「怪不得了,你們那筆字像鬼畫符,說話用『切口』,原來都有講究的。」周少棠說,「這是犯法的事情,當然是用同鄉人。」 「不過,話要說回來,徽州地方苦得很,本地出產養不活本地人,只好出外謀生,呼朋招友,同鄉照顧同鄉,也是迫不得己。」 「你們徽州人做生意,實在厲害,像揚州的大鹽商,問起來祖籍一大半是徽州。」周少棠說,「像汪直這樣子,做了漢奸,還替日本人銷贓,倒不怕公家抓他法辦?」 「這也是有個原因的,當時的巡按御史,後來做了巡撫的胡宗憲,也是徽州人,雖不說包庇,念在同鄉份上,略為高一高手,事情就過去了。官司不怕大,只要有交情,總好商量。」唐子韶舉杯相邀,「來,來,周先生干一杯。」 最後那兩句話,加上敬酒的動作,意在言外,灼然可見,但周少棠裝作不覺,幹了酒,將話題扯了開去,「那個胡宗憲,你說他是巡按御史,恐怕並沒有庇護汪直的權柄。」他又問了一句,「真的權柄這麼大?」 「那隻要看《三堂會審》的王金龍好了。」 「王金龍是小生扮的,好像剛剛出道,哪有這樣子的威風?戲總是戲。」 談到這方面,唐子韶比周少棠內行得多了,「明朝的進士,同現在不一樣。現在的進士,如果不是點翰林或者到六部去當司官,放出來不過是個『老虎班』的知縣。明朝的進士,一點『巡按御史』賞尚方寶劍,等於皇上親自來巡查,威風得不得了。我講個故事,周先生你就曉得巡按御史的權柄了。」 據說明朝有個富人,生兩個女兒,長女嫁武官,次女嫁了個寒士,富人不免有勢利之見,所以次婿受了許多委屈。及至次婿兩榜及第,點了河南的巡按御史,而長婿恰好在河南南陽當總兵。御史七品,總兵二品,但巡按御史「代天巡狩」,地位不同,所以次婿巡按到南陽,第二天五更時分,尚未起身,長婿已來稟請開操閱兵,那次婿想到當年岳家待他們連襟二人,炎涼各異,一時感慨,在枕上口占一絕:「黃草坡前萬甲兵,碧紗帳里一書生,於今應識詩文貴,臥聽元戎報五更。」 既然「有詩為證」,周少棠不能不信,而且觸類旁通,有所領悟,「這樣說起來,《三堂會審》左右的紅袍、藍袍,應該是藩司同臬司?」他問,「我猜得對不對?」 「一點不錯。」 「藩司、臬司旁坐陪審,那麼居中坐的,身份應該是巡撫?」 「胡宗憲就是由巡按浙江的御史,改為浙江巡撫的。」 「那就是了。」周少棠惋惜地說,「胡大先生如果遇到他的本家就好了。」 這就是說,胡雪岩如果遇見一個能像胡宗憲照顧同鄉汪直那樣的巡撫,他的典當就不至於會查封。唐子韶明白他的意思,但不願意接口。 「周先生,」唐子韶忽然說道,「公濟有好些滿當的東西,你要不要來看看?」 周少棠不想貪這個小便宜,但亦不願一口謝絕,便即問說:「有沒有啥比較特別,外面少見的東西?」 「有,有,多得很。」唐子韶想了一會說,「快要過年了,有一堂燈,我勸周先生買了回去,到正月十五掛起來,包管出色。」 一聽這話,周少棠不免詫異,上元的花燈,竹篾彩紙所糊,以新奇為貴,他想不明白,憑什麼可以上當鋪? 因此,他愣了一下問道:「這種燈大概不是紙紮貨?」 「當然。不然怎麼好來當?」唐子韶說,「燈是絹燈,樣子不多,大致照宮燈的式樣,以六角形為主。絹上畫人物仕女,各種故事,架子是活動的,用過了收拾乾淨,折起包好,明年再用。海寧一帶,通行這種燈。周先生沒有看過?」 「沒有。」 「周先生看過了就曉得了。這種燈不是哄小伢兒的紙紮走馬燈,要有身份的人家,請有身份的客人吃春酒,廳上、廊上掛起來,手裡端杯酒,慢慢賞鑒絹上的各家畫畫。當然,也可以做它多少條燈謎,掛在燈上,請客人來打。這是文文靜靜的玩法,像周先生現在也夠身份了,應該置辦這麼一堂燈。」 周少棠近年收入不壞,常想在身份上力爭上流,尤其是最近為阜康的事,跟官府打過交道,已儼然在縉紳先生之列,所以對唐子韶的話,頗為動心,想了一下問道:「辦這麼一堂燈,不曉得要花多少?」 「多少都花得下去!」唐子韶說,「這種燈,高下相差很大,好壞就在畫上,要看是不是名家,就算是名家,未見得肯來畫花燈,值錢就在這些地方。譬如說,當今畫仕女的,第一把手是費曉樓,你請他畫花燈,他就不肯。」 「那麼,你那裡滿當的那一堂燈呢?是哪個畫的呢?」 「提起此人大大的有名,康熙年間的大人先生,請他畫過『行樂圖』的,不曉得多少,他是揚州人,姓大禹的禹,名叫禹之鼎,他也做過官,官名叫鴻臚寺序班。這個官,照規矩是要旗人來做的,不曉得他怎麼會做了這個官——」 「老唐,」周少棠打斷他的話說,「我們不要去管他的官,談他的畫好了。」 於是唐子韶言歸正傳,說禹之鼎所畫的那堂絹制花燈,一共二十四盞,六種樣式,畫的六個故事:西施沼吳、文君當壚、昭君出塞、文姬歸漢、宓妃留枕、梅楊爭寵,梅是梅妃,楊是楊玉環,所以六個故事,卻有七大美人。 「禹之鼎的畫,假的很多,不過這堂燈絕不假,因為來歷不同。」唐子韶又說,「康熙年間,有個皇帝面前的大紅人,名叫高江村,他原來是杭州人,後來住在嘉興府的平湖縣,到了嘉慶年間,子孫敗落下來,這堂燈就是高江村請禹之鼎畫的,所以不假。周先生,這堂燈,明天我叫人送到府上。」 「不,不!」周少棠搖著手說,「看看東西,再作道理。」 唐子韶還要往下說時,只見一個丫頭進來說道:「公濟派人來通知,說『首櫃』得了急病,請老爺馬上去。」 典當司事,分為「內缺」、「外缺」兩種,外缺的頭腦,稱為「首櫃」,照例坐在迎門櫃檯的最左方,珍貴之物送上櫃檯,必經首櫃鑑定估價,是個極重要的職司,所以唐子韶得此消息,頓時憂形於色,周少棠也就坐不住了。 「老唐,你有急事儘管請。我也要告辭了。」 「不!不!我去看一看就回來。我們的事也要緊的。」接著便喊,「月如,月如。」 等丫頭將月如去喚了來,唐子韶吩咐她代為陪客,隨即向周少棠拱拱手,道聲失陪,下樓而去。 面臨這樣的局面,周少棠自然而然地想起了胡雪岩中美人計的傳說,起了幾分戒心。但月如卻落落大方地,一面布菜斟酒,一面問起周少棠的家庭情形,由周太太問到子女,因話搭話,談鋒很健,卻很自然,完全是不拘禮的閒話家常,在周少棠的感覺中,月如是個能幹賢惠的主婦,因而對於她與胡雪岩之間的傳說,竟起了不可思議之感。 當然也少不得談到胡雪岩的失敗,月如更是表現了故主情殷,休戚相關的忠悃。周少棠倒很想趁機談一談公濟的事,但終於還是不曾開口。 「姨太,」丫頭又來報了,「老爺叫人回來說,首櫃的病很重,他還要等在那裡看一看,請周老爺不要走,還有要緊事談。」 「曉得了。你再去燙一壺酒來。」 「酒夠了,酒夠了。」周少棠說,「不必再燙,有粥我想吃一碗。」 「預備了香粳米粥在那裡,酒還可以來一點。」 「那就以一壺為度。」 喝完了酒喝粥,接著又喝茶,而唐子韶卻無回來的消息,周少棠有些躊躇了。 「周老爺,」月如從裡間走了出來,是重施過脂粉了,她大大方方地說,「我來打口煙你吃。」 「我沒有癮。」 「香一筒玩玩。」 說著,她親自動手點起了煙燈,自己便躺了下去,拿煙簽子挑起煙來燒。丫頭端來一小壺滾燙的茶、一盤松子糖,放在煙盤上,然後一語不發地退了出去。 「煙打好了。」月如招呼,「請過來吧!」 周少棠不由自主地躺在月如對面,兩人共享一個長枕頭,一躺下去便聞到桂花油的香味。 魔障一起,對周少棠來說,便成了苦難,由她頭上的桂花油開始,鼻端眼底,觸處無不是極大的挑逗,「周少棠啊周少棠!」他在心中自語,「你混了幾十年,又不是二三十歲的小伙子了,莫非還是這樣子的『嫩』?」 這樣自我警告著,心裡好像定了些,但很快地又意亂神迷了,需要第二次再提警告,就這樣一筒煙還沒有到口,倒已經在內心中掙扎了三四回了。 月如終於打好了一個「黃、長、松」的煙泡,安在煙槍「斗門」上,拿煙簽子輕輕地捻通,然後將煙槍倒過來,菸嘴伸到周少棠唇邊,說一聲:「嘗一口看。」 這對周少棠來說,無異為抵禦「心中賊」的一種助力,他雖沒有癮,卻頗能領略鴉片煙的妙處,將注意力集中在煙味的香醇上,暫時拋開了月如的一切。 分幾口抽完了那筒煙,口中又干又苦,但如「嘴對嘴」喝一口熱茶,把煙壓了下去,便很容易上癮,所以他不敢喝茶,只取了塊松子糖送入口中。 「周老爺,」月如開口了,「你同我們老爺,原來就熟悉的吧?」 「原來並不熟,不過,他是場面上的人,我當然久聞其名。」 「我們老爺同我說,現在有件事,要請周老爺照應,不曉得是什麼事?」 一聽這話,周少棠不由得詫異,不知道她是明知故問呢,還是真箇不知,想一想,反問一句:「老唐沒有跟你談過?」 「他沒有。他只說買的一百多畝西湖田,要趕緊脫手,不然,周老爺面上不好交代。」 「怎麼不好交代?」 「他說,要托周老爺幫忙,空口說白話不中用。」月如忽然嘆口氣說,「唉,我們老爺也是,我常勸他,你有虧空,老實同胡大先生說,胡大先生的脾氣,天大的事,只要你老實說,沒有不讓你過門的。他總覺得扯了窟窿對不起胡大先生,『八個壇兒七個蓋』,蓋來蓋去蓋不周全,到頭兒還是落個沒面子,何苦?」 「喔,」周少棠很注意地問,「老唐扯了什麼窟窿?」 接下來,月如便嘆了一大堆苦經,不外乎唐子韶為人外精明、內糊塗,與人合夥做生意,吃了暗虧,迫不得已在公濟典動了手腳,說到傷心處,泫然欲涕,連周少棠都心酸酸地為她難過。 「你說老唐吃暗虧,又說有苦說不出,到底是啥個虧,啥個苦?」 「同周老爺說說不要緊。」月如問道,「胡大先生有個朋友,這個姓很少見的,姓古。周老爺曉不曉得?」 「聽說過,是替胡大先生辦洋務的。」 「不錯,就是他這位古老爺做地皮,邀我們老爺合股,當初計算得蠻好,哪曉得洋人一打仗,市面不對了。從前『逃長毛』,都逃到上海,因為長毛再狠,也不敢去攻租界,一到洋人要開仗,輪到上海人逃難了,造好的房子賣不掉,虧了好幾十萬,周老爺你想想,怎麼得了?」月如又說,「苦是苦在這件事還不能同胡大先生去講。」 因為第一,唐子韶當年曾有承諾,須以全副精力為胡雪岩經營典當,自己不可私營貿易。這項承諾後來雖漸漸變質,但亦只屬於與胡雪岩有關的生意為限,譬如收繭賣絲之類,等於附搭股份,而經營房地產是一項新的生意。 「再有一個緣故是,古老爺是胡大先生的好朋友,如果說跟古老爺一起做房地產虧了本,告訴了胡大先生,他一定會不高興。為啥呢?」月如自問自答,「胡大先生心裡會想,你當初同他一起合夥,不來告訴我,虧本了來同我說,是不是要我貼補呢?再說,同古老爺合夥,生意為啥虧本,有些話根本不便說,說了不但沒有好處,胡大先生還以為有意說古老爺的壞話,反而會起誤會。」 「為啥?」周少棠問道,「是不是有不盡不實的地方?」 月如不做聲,因為一口煙正燒到要緊的地方,只見她靈巧的手指,忙忙碌碌地一面烘一面卷,全神貫注,無暇答話,直待裝好了煙,等周少棠抽完,說一聲:「真的夠了,我是沒有癮的。」月如方始擱下煙簽子,回答周少棠的話。 「周老爺你想,人在杭州,上海的行情不熟,市面不靈,怕胡大先生曉得,還不敢去打聽,這種生意,如果說會賺錢,只怕太陽要從西面出來了。」 這話很明顯地表示,古應春有侵吞的情事在。周少棠對這話將信將疑,無從究詰,心裡在轉的念頭是:唐子韶何以至今未回,是不是也有設美人局的意思? 這又是一大疑團,因而便問:「老唐呢?應該回來了吧?」 「是啊!」月如便喊來她的丫頭關照,「你走快點,到公濟看老爺為啥現在還不回來。你說,周老爺要回府了。」 丫頭答應著走了。月如亦即離開煙榻,在大冰盤中取了個天津鴨梨,用一把象牙柄的鋒利洋刀慢慢削皮,周少棠卻仍躺在煙榻上,盤算等唐子韶回來了,如何談判。 正想得出神時,突然聽得「啊唷」一聲,只見月如右手捏著左手拇指,桌上一把洋刀,一個快削好的梨,不用說,是不小心刀傷了手指。 「重不重,重不重?」周少棠奔了過去問說。 「不要緊。」月如站起身來,直趨妝檯,指揮著說,「抽斗里有乾淨帕兒,請你撕一條來。」 杭州話的「帕兒」就是手絹。周少棠開抽斗一看,內有幾方折得方方正正的各色紡綢手絹,白色的一方在下面,隨手一翻,發現了一本書。 「這裡還有本書。」 周少棠順口說了一句,正要翻一翻時,只聽得月如大聲急叫:「不要看,不要看!」 周少棠嚇一大跳,急忙縮手,看到月如臉上,雙頰泛紅,微顯窘色,想一想恍然大悟那本不能看的書是什麼。 於是他微笑著抽出一條白紡綢手絹,拿剪刀剪一個口子,撕下寸許寬的一長條,持在手上,另一隻手揭開粉缸,伸兩指拈了一撮粉說道:「手放開。」 等月如將手鬆開,他將那一撮粉敷在創口上,然後很快地包紮好了,找根線來縛緊。「痛不痛?」周少棠問,但仍舊握著她的手。 「還好。」月如答說,「虧得你在這裡,不然血一定流得滿地。」說著,她在手上用了點勁想抽回去,但周少棠不放,她也就不掙扎了。 「阿嫂,你這雙手好白。」 「真的?」月如問道,「比你太太怎麼樣?」 「那不能比了。」 「你說你的太太是填房,這麼說年紀還輕。」 「她屬猴的,今年三十六。」周少棠問,「你呢?」 「我屬牛,她比我大五歲。」 「看起來大了十五歲都不止。」周少棠牽著她的手,回到中間方桌邊,放開了手,各自落座。 「梨削了一半——」 「我來削。」周少棠說,「這個梨格外大,我們分開來吃。」 「梨不好分的。」月如說道,「你一個人慢慢吃好了。梨,化痰清火,吃煙的人,冬天吃了最好。」 「其實,我同你分不分梨無所謂。」周少棠說,「只要你同老唐不分梨就好了。」 「梨」字諧音為「離」,彼此默喻,用以試探,月如抓住機會說了一句切中要害的話。 「我同老唐分不分離,完全要看你周老爺,是不是陰功積德了。」 「言重,言重。我哪裡有這麼大的力量。」 「不必客氣。我也聽說了,老唐會不會吃官司,完全要看周老爺你肯不肯幫忙,你肯幫忙,我同老唐還在一起,你不肯幫忙,我看分離分定了。」 周少棠這時才發現,她對唐子韶的所作所為,即使全未曾參與,定必完全了解,而且是唐子韶安排好來跟他談判的人。然則自己就必須考慮了,要不要跟她談,如果不談,現在該是走的時候了。 但一想到走,頓有不舍之意,這樣就自然而然在思索,應該如何談法?決定先了解了解情況再作道理。 於是他問:「阿嫂,你曉得不曉得老周虧空了多少?」 「我想,總有三四萬銀子吧?」 「不止。」 「喔,是多少呢?」 「起碼加個倍。」 一聽這話,月如發愣,怔怔地看著周少棠——不知她心裡在想什麼生平最淒涼的事,居然擠出來一副「急淚」。 周少棠大為不忍,「阿嫂,你也不必急,慢慢商量。我能幫忙,一定幫忙。」他問,「老唐眼前湊得出多少現銀?」 「現銀?」月如想了一下說,「現銀大概只有兩三千,另外只有我的首飾。」 「你的首飾值多少?」 「頂多也不過兩三千。」 「兩個兩三千,就有五六千銀子了。」周少棠又問,「你們的西湖田呢?」 「田倒值一萬多銀子,不過一時也尋不著買主。」 「西湖田俏得很,不過十天半個月,就有買主。」 「十天半個月來得及來不及?」 這句話使得周少棠大為驚異,因為問到這話,就顯得她很懂公事。所謂「來得及來不及」,是指「馬大老爺」復命而言,既受藩憲之委,當然要剋期復命,如果事情擺不平,據實呈復,唐子韶立即便有縲紲之災。 照此看來,必是唐子韶已徹底研究過案情,想到過各種後果,預先教好了她如何進言,如何應付。自己千萬要小心,莫中圈套。 於是他想了一下問說:「來得及怎麼樣,來不及又怎麼樣?」 「如果來得及最好,來不及的話,要請周老爺同馬大老爺打個商量,好不好把公事壓一壓,先不要報上去?」 「這恐怕難。」 就在這時,周少棠已經打定主意,由於發現唐子韶與月如,是打算用施之於胡雪岩的手法來對付他,因而激發了報復的念頭,決定先占個便宜再說。 「阿嫂,」他突然說道,「船到橋頭自會直,你不必想太多。天塌下來有長人頂,等老唐來了,商量一個辦法,我一定幫你們的忙。不過,阿嫂,我幫了忙,有啥好處?」 「周老爺,你這話說得太小氣了。」月如瞟了他一眼,「好朋友嘛,一定要有好處才肯幫忙?」 「話不是這麼說,一個人幫朋友的忙,總要由心裡發出來的念頭,時時刻刻想到,幫忙才幫得切實。不然,看到想起,過後就忘記了,這是人之常情,不是小氣。」 「那麼,你說,你想要啥好處?」 「只要阿嫂待我好就好了。想起阿嫂的好處,自然而然就會想起阿嫂交代我的事。」說著,周少棠伸出手去,指著她的拇指問,「還痛不痛?」 「早就不痛了。」 「我看看。」周少棠拉住她的手,慢慢地又伸手探入她的袖筒,她只是微笑著。 「好不好?」她忽然問說。 「什麼好不好?」 「我的膀子啊!摸起來舒服不舒服?」 「舒服,真舒服。」 「這就是我的好處。」月如說道,「想起我的好處,不要忘記我托你的事。」 「不會,不會!不過,可惜。」 「可惜點啥?」 「好處太少了。」 「你要多少好處?」說著,月如站起身來,雙足一轉,索性坐在周少棠的大腿上。 這一下,周少棠自然上下其手,恣意輕薄。不過他腦筋仍舊很清楚,雙眼注意著房門,兩耳細聽樓梯上的動靜,心裡在說,只要不脫衣服不上床,就讓唐子韶撞見了也不要緊。 話雖如此,要把握得住卻不大容易,他的心裡像火燒那樣,一次又一次,按捺不住想做進一步的行動的意念越來越強,到快要真的忍不住時,突然想到了一個法子,推開月如,將在靠窗一張半桌上放著的一杯冷茶,拿起來往口中就倒,「咕嘟、咕嘟」一氣喝完,心裡比較舒服了。 但他不肯就此罷手,喘著氣說:「阿嫂,怪不得胡大先生見了你會著迷。」 「瞎說八道。」月如瞪起眼說,「你聽人家嚼舌頭!」 「無風不起浪,總有點因頭吧?」 「因頭,就像你現在一樣,你喜歡我,我就讓你摸一摸、親一親,還會有啥花樣?莫非你就看得我那麼賤?」 「我哪裡敢?」周少棠坐回原處,一把拉住她,恢復原樣,但這回自覺更有把握了,「好,既然你說喜歡你就讓我摸一摸、親一親,我就照你的話做。」說著,一手摟過她來親她的嘴。 月如很馴順地,毫無掙扎之意,讓他親了一會,將頭往後一仰問道:「我給你的好處,夠不夠多?」 「夠多。」 「那麼,你呢?」 「我怎麼?」 「你答應我的事。」 「一定不會忘記。」 「如果忘記掉呢?」月如說道,「你對著燈光菩薩罰個咒。」 賭神罰咒,在周少棠也很重視的,略作盤算以後說道:「阿嫂,我答應幫你的忙,暫時讓馬大老爺把你們的事情壓一壓,不過壓一壓不是不了了之。你不要弄錯,這是公事,就算馬大老爺是我的兒子,我也不能叫他怎麼辦,他也不會聽我的。」 「這一層我明白,不過,我倒要問你,你打算叫他怎麼辦?」 「我叫他打個折扣。」 「幾折?」 「你說呢?」 「要我說,最好大事化小,小事化無。如果你肯這樣做,我再給你好處。」 周少棠心中一動,笑嘻嘻地問道:「什麼好處?」 月如不做聲,靈活的眼珠不斷地在轉,周少棠知道又有新花樣了,很冷靜地戒備著。 突然間,樓梯上的響動打破了沉默,而且聽得出是男人的腳步聲,當然是唐子韶回來了。 「周老爺,」月如一本正經地說,「等下當著我們老爺,你不要說什麼瘋話。」接著,起身迎了過去。 這一番叮囑,使周少棠頗有異樣的感覺,明明是他們夫婦商量好的一檔把戲,何以月如又要在她丈夫面前假作正經,而且她又何以會顧慮到他在她丈夫面前可能會說「瘋話」?這都是很值得玩味的疑問,但一時卻無暇細想,因為唐子韶已經回來了,他少不得也要顧慮到禮貌,起身含笑目迎。 「對不起,對不起!」唐子韶搶步上前,抱拳致歉,「累你久等,真正不好意思。」 「沒有啥,沒有啥!」周少棠故意說瘋話,「我同阿嫂談得蠻投機的,削梨給我吃,還害得她手都割破了。」 「是啊!」唐子韶轉臉看著月如,「我剛剛一進門就看見了,你的手怎麼割破的?要緊不要緊?」 「不要緊。」月如關切地問,「趙先生怎麼樣了?」 趙先生便是公濟典得急病的「首櫃」,唐子韶答說:「暫時不要緊了。虧得大先生給我的那枝好參,一味『獨參湯』總算扳回來了。」接下來他又說,「你趕快燒兩筒煙,我先過癮要緊。來,來,周先生,我們躺下來談。」 於是賓主二人在煙盤兩旁躺了下來,月如端張小凳子坐在兩人之間,開燈燒煙,唐子韶便談趙先生的病情,周少棠無心細聽,支支吾吾地應著,很注意月如的神情,卻看不出什麼來。 等兩筒鴉片抽過,月如開口了,「剛剛我同周老爺嘆了你的苦經,虧空也是沒辦法。」她說,「周老爺很幫忙,先請馬大老爺把公事壓一壓,我們趕緊湊一筆錢出來,了這件事。」 「是啊!事情出來了,總要了的,周先生肯幫我們的忙,就算遇到救星了。」 「周老爺說,虧空很多,只好打個折扣來了。我們那筆西湖田,周老爺說,有十天半個月就可以脫手。你如今不便出面,只好請周老爺代為覓個買主。」月如又說,「當然,中人錢或許周老爺,我們還是要照送的。」 談來談去,唐子韶方面談出來一個結果,他承諾在十天之內,湊出兩萬四千銀子,以出售他的西湖田為主要財源,其次是月如的首飾、唐子韶的古董。如果再不夠,有什麼賣什麼,湊夠了為止。 現在要輪到周少棠說話了,他一直在考慮的是,馬逢時呈報順利接收的公事一報上去,唐子韶的責任便已卸得乾乾淨淨,到時候他不認賬又將如何?當然,他可以要唐子韶寫張借據,但「殺人償命」,有官府來作主;「欠債還錢」兩造是可以和解的,俗語說,「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唐子韶有心賴債,催討無著,反倒鬧得沸沸揚揚,問起來「唐子韶怎麼會欠你兩萬四千銀子,你跟唐子韶不過點頭之交,倒捨得把大筆銀子借給他?」那時無言以對,勢必拆穿真相,變成「羊肉沒有吃,先惹一身臊」,太犯不著了。 由於沉吟不語的時間太久,唐子韶與月如都慢慢猜到了他的心事。唐子韶決定自己先表示態度。 「周先生,你一定是在想,空口講白話,對馬大老爺不好開口,是不是?」 既然他猜到了,周少棠不必否認,「不錯,」他說,「我是中間人,兩面都要交代。」 「這樣子,我叫月如先把首飾撿出來,剛才看過的漢玉,也請你帶了去,請你變價。至於西湖田,也請你代覓買主,我把紅契交了給你。」 凡是繳過契稅,由官府鈐了印的,稱為「紅契」。但這不過是上手的原始憑證,收到了不至於另生糾葛,根本上買賣還是要訂立契約,沒有買契,光有紅契,不能憑以營業,而況唐子韶可用失竊的理由掛失,原有的紅契等於廢紙。 唐子韶很機警,看周少棠是騙不到的內行,立即又補上一句:「當然,要抵押給你,請老楊做中。」 周少棠心中一動,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吧,明天上午,我同老楊一起到公濟典來看你,商量一個辦法出來。」 「好,好!我等候兩位大駕。」 「辰光不早,再談下去要天亮了。」周少棠起身說道,「多謝,多謝!明朝會。」 「這一盒玉器,你帶了去。」 「不,不!」周少棠雙手亂搖,堅決不受,然後向月如說道,「阿嫂,真正多謝,今天這頓飯,比吃魚翅席還要落胃。」 「哪裡,哪裡。周老爺有空儘管請過來,我還有幾樣拿手菜,燒出來請你嘗嘗。」 「好極,好極!一定要來叨擾。」 詭計敗露 由於有事,回到家只睡了一忽,周少棠便已醒來,匆匆趕到楊家,楊書辦正要出門。 「你到哪裡去?」 「想到城隍山去看個朋友——」 「不要去了。」周少棠不等他話完,便即打斷,「我有要緊事同你商量。」 於是就在楊家密談。周少棠將昨夜的經過情形,細細告訴了楊書辦,問他的意見。 「賣田他自己去賣好了,月如為啥說唐子韶不便出面?」 「對!我當時倒忘記問她了。」 「這且不言。」楊書辦問道,「現在馬大老爺那裡應該怎麼辦?」 「我正就是為這一點要來同你商量。月如打的是如意算盤,希望先報出去,順利接收,那一來唐子韶一點責任都沒有了。不過,要等他湊齊了銀子再報,不怕耽誤日子。如今我倒有個辦法,」周少棠突然問道,「你有沒有啥路子,能夠借到一筆大款子?」 「現在銀根緊。」楊書辦問,「你想借多少?」 「不是我借。我想叫唐子韶先拿他的西湖田抵押一筆款子出來,我們先拿到了手,有多少算多少。」 楊書辦沉吟了好一會說:「這是出典。典田不如買田,這種主顧不多,而且手續也很麻煩,不是三兩天能辦好的。」 周少棠爽然若失,「照此看來,」他說,「一隻煮熟的鴨子,只怕要飛掉了。」 「這也不見得。如果相信得過,不妨先放他一馬。」 「就是因為相信不過。」周少棠說,「你想他肯拿小老婆來陪我——」 周少棠自知泄漏了秘密,要想改口,已是駟不及舌。楊書辦笑笑問道:「唷,你『近水樓台先得月』,同月如上過陽台了?」 「沒有,沒有。」周少棠急忙分辯,「不過嘴巴親一親,胸脯摸一摸。總而言之,唐子韶一定在搞鬼,輕易相信他,一定會上當。」 「我曉得了。等我來想想。」 公事上到底是楊書辦比較熟悉,他認為有一個可進可退的辦法,即是由馬逢時先報一個公事,說是賬目上尚有疑義,正在查核之中,請准予暫緩結案。 「唐子韶看到這樣子一個活絡說法,曉得一定逃不過門,會趕緊去想法子,如果他真的想賴掉,我們就把他的毛病和盤托出。雖沒有好處,至少馬大老爺也辦了一趟漂亮差使。」 「好極!就是這個辦法。」周少棠說,「等下我們一起到公濟典,索性同唐子韶明說,馬大老爺已經定規了。事不宜遲,最好你現在就去通知馬大老爺。」 「他不在家,到梅花碑撫台衙門『站班』去了。」 原來巡撫定三、八為衙參之期,接見藩臬兩司及任實缺、有差使的道員,候補的知縣佐雜,都到巡撫衙門前面去「站班」,作為致敬的表示,目的是在博得好感,加深印象。這是小官候補的不二法門,有時巡撫與司道談論公事,有個什麼差使要派人,夠資格保薦的司道,想起剛剛見過某人,正堪充任,因而獲得意外機緣,亦是常有之事。 「你同唐子韶約的是啥辰光?」 「還早,還早。」周少棠說,「我們先到茶店裡吃一壺茶再去。」 「也不必到茶店裡了。我有好六安茶,泡一壺你吃。」 於是泡上六安茶,又端出兩盤干點心,一面吃,一面談閒天,楊書辦問起月如,周少棠頓時眉飛色舞,不但毫不隱瞞,而且作了許多形容。 楊書辦津津有味地聽完,不由得問道:「如果有機會,月如肯不肯同你上床?」 「我想一定會肯。其實昨天晚上,只要我膽子夠大,也就上手了。」 「你是怕唐子韶來捉你的奸,要你寫『伏辯』?」 「不錯。這是三個人的事,我不能做這種荒唐事,連累好朋友。」 「少棠,你不做見色輕友的事,足見你夠朋友。」楊書辦說,「我倒問你,你到底想不想同月如困一覺?」 「想是想,沒有機會。」 「我來給你弄個機會。」楊書辦說,「等下,我到公濟典去,絆住唐子韶的身子,你一個人闖到月如樓上,我保險不會有人來捉你們的奸。」 「不必,不必!」周少棠心想,即令能這樣順利地真箇銷魂,也要顧慮到落一個話柄在楊書辦手裡。這種傻事決不能做,所以又加了一句:「多謝盛情。不過我的膽還不夠大,謝謝,謝謝。」 楊書辦倒是有心想助他成其好事,看他態度如此堅決,也就不便再說,只是付之一笑。 「不過,你倒提醒我了,我還是可以到月如那裡去一趟,問問你提出來的那句話。」 「這樣說,仍舊我一個人到公濟典?」 「不錯,你先去,我問完了話,隨後就來。」 「那麼!」楊書辦問,「我在唐子韶面前,要不要說破?」 「不必,你只說我隨後就到就是。」 近午時分,兩人到了公濟典旁邊的那條巷子,暫且分手,周少棠到唐家舉手敲門,好久沒有回音,只好怏怏回身,哪知一轉身便發現月如冉冉而來,後面跟著她家的丫頭,手裡挽個菜籃,主婢倆是剛從小菜場回來。 「碰得巧,」周少棠說,「如果你遲一步,或者我早來一步,就會不到面。」 「周老爺,你也來得巧,今天難得買到新鮮菌子,你在我那裡吃了中飯走。」 「不,不!楊書辦在公濟典等我——」 「那就請楊書辦一起來。」 「等一息再說。阿嫂,我先到你這裡坐一坐,我有句話想問你。」 其時丫頭已經去開了大門,進門就在客堂里坐,月如請他上樓,周少棠辭謝了,因為他不想多作逗留,只說兩句話就要告辭,覺得不必累人家費事。 「阿嫂,我想請問你,你昨天說賣西湖田,老唐不便出面。這是啥講究?」 不想問的是這句話,月如頓時一愣,同時也提醒她想起一件事,更加不安。看在周少棠眼裡,頗有異樣的感覺,心頭不由得疑雲大起。 「周老爺,你請坐一坐,我是突然之間想起有句話要先交代。」接著便喊,「阿翠,阿翠,你在做啥,客人來了也不泡茶。」 「我在廚房裡,燒開水。」阿翠高聲答應著,走了出來。 「你到橋邊去關照一聲,家裡有客人,要他下半天再來。」 阿翠發愣,一時想不起到「橋邊」要關照什麼人。 「去啊!」 「去,去,」阿翠囁嚅著問,「去同哪個說?」 「不是我們剛剛去過?叫他們老闆馬上來?」 「喔,喔!」阿翠想起來了,「木器店、木器店。」說著,轉身而去。 「真笨!」月如咕噥著,轉身說道,「對不起,對不起!周老爺,你剛才要問我的那句話,我沒有聽清楚。」 「老唐賣田,為啥不便出面?」 月如原來是因為唐子韶忽然要賣田,風聲傳出去,惹人猜疑:莫非他要離開杭州了,是不是回安徽老家?這一來會影響他們開溜的計劃,所以不便出面。如今的回答,當然改過了。 「公濟典一查封,我們老爺有虧空,大概總有人曉得,不曉得也會問,為啥賣田?如果曉得賣田是為虧空,就一定會殺價,所以他是不出面的好。」 理由很充分,語氣亦從容,周少棠疑慮盡釋,「到底阿嫂細心。」他站起身來,「我就是這句話,清楚了要走了。」 出了唐家往公濟典,走不多遠,迎面遇見阿翠,甩著一條長辮子,一扭一扭地走了過來,「周老爺,」她開口招呼,「要回去了?」 「不,我到公濟典去。」 「喏,」阿翠回身一指,「這裡一直過去,過一座小橋,就是公濟典後門。」 周少棠本來要先出巷子上了大街從公濟典前門入內,現在既有捷徑可通後門,落得省點氣力,「謝謝你。」他含笑致謝,「原來還有後門。」 「走後門要省好多路。」阿翠又加了一句客氣話,「周老爺有空常常來。」 見她如此殷勤,周少棠想起一件事,昨夜在唐家作客,照例應該開發賞錢,因而喚住她說:「阿翠你等等。」 說著,探手入懷,皮袍子口袋中,有好幾塊碎銀子,摸了適中的一塊,約莫三四錢重,遞向阿翠。 「周老爺,這做啥!」 「這個給你。昨天我走的時候忘記掉了。」 「不要,不要——」 「不許說不要。」周少棠故意板一板臉,「沒規矩。」 於是阿翠笑著道了謝,高高興興地甩著辮子回去,周少棠便照她指點,一直往前走,果然看到一座小石橋,橋邊一家舊貨店,舊木器都堆到路上來了。 周少棠心中一動,站住腳細看了一會,並沒有發現什麼木器店,不由得奇怪,莫非月如所說的木器店,即是指這家舊貨店? 這樣想著,便上前問訊:「老闆,請問這裡有家木器店在哪裡?」 「不曉得。」舊貨店老闆詫異,「從沒有聽說過這裡有一家木器店。哪個跟你說的?騙你來『撞木鐘』。」 「是——」周少棠疑雲大起,決意弄個水落石出,「只怕我聽錯了,公濟典唐朝奉家說這裡有家木器店,要同你買木器。」 「你不是聽錯了,就是弄錯了。不是買木器,是要賣木器,叫我去看貨估價。」 「她為啥要——」周少棠突然將話頓住了,閒事已經管得太多了,再問下去,會惹人猜疑,因而笑一笑,說一聲,「是我弄錯了。」揚長而去。 到了公濟典,只見唐子韶的神情很難看,是懊惱與憂慮交雜的神情。可想而知的,楊書辦已將他們所決定的處置告訴他了。 不過,看到周少棠,他仍舊擺出一副尊敬而親熱的神情,迎上前來,握著周少棠的手說:「老大哥,你無論如何要幫我一個忙。」 「啥事情?」周少棠裝作不知,一面問一面坐了下來,順便跟楊書辦交換了一個眼色,相戒謹慎。 「老楊告訴我,馬大老爺預備報公事,說我賬目不清。」唐子韶話說得很急,「公事上怎麼好這樣說?」 「這也無所謂,你把賬目弄清楚,不就沒事了嗎?」 「話不是這樣說,好比落了一個腳印在那裡,有這件案底在衙門裡,我以後做人做事就難了。」 「那麼,你想怎麼樣呢?」 「咦!」唐子韶手指著說,「周先生,你不是答應我的,請馬大老爺暫時把公事壓一壓?」 「壓也不過一天半天的事。」楊書辦插了一句嘴。 「一兩天哪裡來得及?」唐子韶說,「現在銀根又緊。」 「好了。我曉得了。」周少棠說,「老唐,外頭做事,一定要上路,不上路,人家要幫忙也無從幫起。這樣子,你儘快去想辦法,我同老楊替你到馬大老爺那裡討個情,今天晚上再同你碰頭。」說完,他已經站了起來,準備離去。 「不忙,不忙!」唐子韶忙說道,「我已經叫人去叫菜了,吃了飯再走。」 「飯不吃了。」周少棠靈機一動,故意嚇他一嚇,「說實話,我們到你這裡來,已經有人在盯梢了,還是早點走的好。」 這一下,不但唐子韶吃驚,也嚇了楊書辦,臉上變色,悄悄問道:「是哪裡的人?在哪裡?」 「杭州府的人,你出去就看到了。」說著,往外就走,楊書辦緊緊跟在後面。 「兩位慢慢!」唐子韶追上來問,「晚上怎麼樣碰頭?」 「我會來看你。」 「好,恭候大駕。」 於是周少棠領頭揚長而去,出了公濟典,不斷回頭看,楊書辦神色緊張地問:「人在哪裡?」 周少棠「噗哧」一聲笑了出來,「對不起,對不起,害得你都受驚了。」他說,「我們到城隍山去吃油蓑餅,我詳詳細細告訴你。」 上了城隍山,在藥師間壁的酒店落座,老闆姓陳,是周少棠的熟人,也認識楊書辦,親自從賬桌上起身來招待。 「這麼冷的天氣,兩位倒有興致上城隍山?難得,難得。」陳老闆問,「要吃點啥?」 「特為來吃油蓑餅。」周少棠說,「菜隨便,酒要好。」 「有一壇好花雕,賣得差不多了,還剩下來三斤,夠不夠?」 「中午少吃點。夠了。」 「我上回吃過的『一雞四吃』,味道不錯。」楊書辦說,「照樣再來一回。雞要肥。」 「楊先生放心好了。」 於是燙上酒來,先用現成的小菜,發芽豆、茶油魚乾之類下酒。這時周少棠告訴楊書辦,根本沒有人盯梢,只是故意嚇一嚇唐子韶而已。 「不過,有件事很奇怪,月如不曉得在搞啥花樣。」 等周少棠細說了他發現唐家要賣木器的經過,楊書辦立刻下了一個判斷:「唐子韶要帶了他的小老婆,逃之夭夭了。」 周少棠也是如此看法,「逃到哪裡呢?」他問,「不會逃回徽州吧?」 「逃回徽州,還是可以抓回來的。只有逃到上海,在租界裡躲了起來,只要他自己小心,不容易抓到。」楊書辦又說,「我看他用的是緩兵之計,賣田最快也要十天半個月,要開溜,時間上足足夠用。」 「嗯,嗯。那麼,我們應該怎麼辦呢?」 楊書辦亦無善策,默默地喝了一會酒,突然之間,將酒杯放下,雙手靠在桌上,身子前傾,低聲說道:「我同你說實話,你剛剛開玩笑,說有人『盯梢』,我當時心裡七上八下,難過極了。俗語說得,『日裡不做虧心事,夜半敲門心不驚』。發橫財也要命的,強求不來,這件事,我們作成馬大老爺立一場功勞,關照他據實呈報,唐子韶自作自受,不必可惜。你看如何?」 周少棠想了一下,點點頭:「我同意。不過數目要打個折扣。」 「為啥?」 「咦!我不是同你講過,胡大先生要報月如的情,我們原來預備分給他的一份,他不要,算是送月如。所以唐子韶作弊的數目不能實報。」 這段話中的「胡大先生」四字,不知怎麼讓陳老闆聽到了,便踱過來打聽他的消息,少不得嗟咨惋惜一番。 周少棠他們的座位臨窗,窗子是碎錦格子糊上白紙,中間嵌一方玻璃,望出去一株華蓋亭亭的不凋松,春秋佳日,樹下便是極好的茶座。陳老闆指著說道:「那株松樹下面,就是胡大先生同王撫台第一次來吃茶吃酒的地方。王撫台有一回來過,還特為提起,這句話十七八年了。」 「王撫台如果曉得胡大先生會有今天這種下場,只怕他死不瞑目。」楊書辦感慨不止,「這樣子轟轟烈烈的事業,說敗就敗,真同年大將軍一樣。」 「比年大將軍總要好得多。」周少棠說,「至少,性命之憂是不會有的。」 陳老闆接口說道:「就算沒有性命之憂,活得也沒意思了。」 「是啊!」楊書辦深深點頭,「爬得高,跌得重,還是看開點好。」 就這樣一直在談胡雪岩,直到酒醉飯飽,相偕下山,周少棠方又提到唐子韶,「我答應過他,只算兩萬四千銀子。」他說,「你同馬大老爺去說,要報就報這個數目好了。」 「好的。」楊書辦說,「不過,你應該同胡大先生去說說清楚,現在是照他的意思,看在唐子韶小老婆份上,特為少報。我們三個人是隨公事。不然,他只以為我們從中弄了多少好處,豈不冤枉?」他又加了一句,「這句話請你一定要說到。」 由於楊書辦的態度很認真,周少棠決定到元寶街去一趟,胡雪岩已經不會客了,但對周少棠的情分不同,仍舊將他請了進去,動問來意。 「你說的那匹『瘦馬』我見過了,亦就是見一見,沒有別的花樣。」周少棠說,「他虧空至少有八萬銀子,照你的意思,打了他一個三折,公事一報上去,當然要追。追出來抵還你的官款,也不無小補。」 一聽這話,胡雪岩的眼圈發紅,「少棠,」他說,「有你這句話就夠了。從出事到現在,再好的朋友,都是同我來算賬的,頂多說是打個折扣,少還一點,沒有人說一句:我介紹來的那筆存款,不要緊,擺在那裡再說;幫我去弄錢來的,可以說沒有。其中只有兩個人,一個是古應春,幫我湊二三十萬銀子,應付上海的風潮,再一個是你。古應春受過我的好處,大家原有往來的,像你,該當憑你本事去弄來的外款不要,移過來替我補虧空,雖說杯水車薪,無濟於事,不過,我看來這兩萬四千銀子,比什麼都貴重。」 「大先生,你不要這樣說。從前我也受過你的好處。」周少棠又說,「今天中午,我們在城隍山吃油蓑餅,還提起你同王撫台的交情,只怕王撫台聽得你有這一場風波,在陰司里都不安心。」 提到王有齡,棖觸前塵,懷念故友,胡雪岩越發心裡酸酸地想哭,「真正是一場大夢!」他說,「夢終歸是夢,到底是要醒的。」 「一個人能夠像你這樣一場夢,古往今來,只怕也不過數得出來的幾個人。」 這話使得胡雪岩頗受鼓舞,忽然想到他從未想過的身後之名,「不曉得將來說書的人,會不會說我?」他問,「說我又是怎樣子地說,是罵我自作孽,還是運氣不好?」 「說是一定會說的,好比年大將軍一樣,哪個不曉得?」 這使得胡雪岩想起年大將軍贈妾的故事,心中一動,便笑一笑說:「我哪裡比得上年大將軍?不講這些了。老弟兄聊聊家常。少棠,你今年貴庚?」 「我屬老虎,今年五十四。」 「嫂夫人呢?」 「他屬羊,比我小五歲。」周少棠說,「照道理,羊落虎口,我應該克她,哪曉得她的身子比我還健旺。」 「你也一點都不像五十幾歲的人。」胡雪岩說,「嫂夫人我還是年紀輕的時候見過。那時候,我看你就有點怕她。現在呢?」 「都一把年紀了,談啥哪個怕哪個?而況——」 「怎麼不說下去?」胡雪岩問。 這是因為說到周少棠傷心之處了,不願多談,搖搖頭說:「沒有啥。」 「一定有緣故。少棠,你有啥苦衷,何妨同我講一講。」 「不是有啥苦衷。」周少棠說,「我們的獨養兒子——」 周少棠的獨子,這年正好三十,在上海一家洋行中做事,頗得「大老闆」的器重,當此海禁大開,洋務發達之時,可說前程如錦。哪知這年二月間,一場春瘟,竟爾不治。 周太太哭得死去活來,周少棠本來要說的一句話是:「而況少年夫妻老來伴,獨養兒子死掉了,我同她真正叫相依為命。」 原來是提到了這段傷心之事,所以說不下去,胡雪岩便問:「你兒子娶親了沒有呢?」 「沒有。」 「怎麼三十歲還不成家?」 「那是因為他學洋派,說洋人都是這樣的,三十歲才成家,他又想跟他們老闆到外國去學點本事,成了家不方便,所以就耽誤下來了。如今是連孫子都耽誤了。」 「是啊!不孝有三,無後為大。」胡雪岩說,「嫂夫人倒沒有勸你討個小?」 「提過。我同她說——」 周少棠突然頓住,因為他原來的話是:「算了,算了,『若要家不和,討個小老婆。』」 話到嘴邊,想起忌諱:第一,螺螄太太就是「小老婆」;第二,胡雪岩家「十二金釵」,「小老婆」太多,或許就是落到今天這個下場的原因。總之,令人刺心的話,決不可說。 於是他改口說道:「內人雖有這番好意,無奈一時沒有合適的人,只好敬謝不敏了。」 「這倒是真話,要有合適的人,是頂要緊的一樁。『若要家不和,討個小老婆』,大家總以為指大太太吃醋,其實不然!討小討得不好,看太太老實好欺侮,自己恃寵而驕,要爬到大太太頭上。那一來大太太再賢惠,還是要吵架。」 周少棠沒有想到自己認為觸犯忌諱的那句俗話,倒是胡雪岩自己說了出來。不過他的話也很有道理,螺螄太太固然是個現成的例子,古應春納妾的經過,他也知道,都可以為他的話作腳註。 「少棠,你我相交一場,我有力量幫你的時候,沒有幫你什麼——」 「不,不!」周少棠插嘴攔住,「你不要說這話,你幫我的忙,夠多了。」 「好!我現在還要幫你一個忙,替你好好兒物色一個人。」 「大先生!」周少棠笑道,「你現在倒還有閒工夫來管這種閒事?」 「正事輪不到我管,有劉撫台、德藩台替我操心,我就只好管閒事了。」 滿腹牢騷,出以自我調侃的語氣,正見得他的萬般無奈。周少棠不免興起一種英雄末路的蒼涼之感。再談下去,說不定會掉眼淚,因而起身告辭。 胡雪岩握著他的手臂,仿佛有話要說,兩次欲言又止,終於鬆開了手說:「再談吧!」 壯士斷腕 半夜裡叩中門,送進來一封信,說是藩台衙門的專差送來的,螺螄太太將胡雪岩喚醒了,拿一盞水晶玻璃罩的「洋燈」,讓他看信。 看不到幾行,胡雪岩將信擱下,開口說道:「我要起來。」 於是螺螄太太叫起丫頭,點起燈火,撥旺炭盆,服侍胡雪岩起身,他將德馨的信置在桌上細看,一張八行箋以外,另有一個抄件,字跡較小,需要戴老花眼鏡,才看得清楚。 抄件是一道上諭:「諭內閣:給事中郎承修奏請,責令貪吏罰捐巨款,以濟要需一折,據稱該給事中所開贓私最著者,如已故總督瑞麟、學政何廷謙、前任粵海關監督崇禮、俊啟,學政吳寶恕,水師提督翟國彥,鹽運使何兆瀛,肇慶道方浚師,廣州府知府馮端本,潮州府知府劉溎年,廉州府知府張丙炎,南海縣知縣杜鳳治,順德縣知縣林灼之,現任南海縣知縣盧樂戌,皆自官廣東後,得有巨資,若非民膏,即是國帑等語,著派彭玉麟將各該員在廣東居官聲名若何,確切查明,據實具奏。」這跟胡雪岩無關。 另有一個附片,就大有關係了:「另片奏:聞阜康銀號關閉,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所存該號銀數至七十餘萬之多。請即查明確數,究所從來。據實參處等語,著順天府確查具奏。」 接下來再看德馨的親筆信,只有短短的兩行:「事已通天,恐尚有嚴旨,請速為之計。容面談。」 「你看!」胡雪岩將信遞了給螺螄太太,「話沒有說清楚,『容面談』是他來,還是要我去?」 「等我來問問看。」螺螄太太將遞信進來的丫頭,由鏡檻閣調過來的巧珠喚了來,關照她到中門上傳話,趕緊到門房去問,藩司衙門來的專差,是否還在?如果已經走了,留下什麼話沒有? 這得好一陣工夫才會有回話,胡雪岩有點沉不住氣了,起身蹀躞,喃喃自語:「嚴旨,嚴旨!是革職還是抄家?」 螺螄太太一聽嚇壞了,但不敢現諸形色,只將一件大毛皮袍、一件貢緞馬褂堆在椅子上,因為不管是德馨來,還是胡雪岩去,都要換衣服,所以早早預備在那裡。 「『速為之計』,怎麼『計』法?」胡雪岩突然住足,「我看我應該到上海去一趟。」 「為啥?」 「至少我要把轉運局的公事,弄清楚了,作個交代,不要牽涉到左大人,我就太對不起人了。」 「光是為這件事,托七姐夫就可以了。」 「不!還有宓本常,我要當面同他碰個頭,看看他把上海的賬目清理得怎麼樣了。」 商議未定之際,只見巧珠急急來報,德馨已經微服來訪,胡雪岩急忙換了衣服,未及下樓,已有四名丫頭,持著宮燈,前引後擁地將德馨迎上樓來。胡雪岩在樓梯口迎著,作了一個揖,口中不安地說:「這樣深夜,親自勞步,真正叫我不知道怎麼說了!」 「自己弟兄,不必談這些。」德馨進了門,還未坐定,便即說道,「文中堂怕頂不住了。」 「文中堂」便是文煜,現任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所以稱之為「中堂」。他是八旗中有名的殷實大戶,發財是在福州將軍任上。海內衝要重鎮,都有駐防的將軍,位尊而權不重,亦談不到什麼入息,只有福州將軍例外,因為兼管閩海關,五口通商以後,福州亦是洋商貿易的要地,稅收激增,所以成了肥缺。文煜因為是恭王的親戚,靠山甚硬,在這個肥缺上盤踞了九年之久,及至內調進京,又幾次派充崇文門監督,這也是一個日進斗金的闊差,數十年宦囊所積,不下千萬之多。在阜康,他是第一個大存戶,一方面是利害相共,休戚相關,一方面他跟胡雪岩的交情很厚,所以從阜康出事以後,他一直在暗中支持,現在為鄧承修一紙「片奏」所參,紙包不住火,自顧不暇,當然不能再替胡雪岩去「頂」了。 「雪岩,」德馨又問,「文中堂真的有那麼多款子,存在你那裡?」 「沒有那麼多。」胡雪岩答說,「細數我不清楚,大概四五十萬是有的。」 「這也不少了。」 「曉翁,」心亂如麻的胡雪岩,終於找到一句要緊話,「你看,順天府據實奏報以後,朝廷會怎麼辦?」 「照定製來說,朝廷應不會聽片面之詞,一定是要文中堂明白回奏。」 「文中堂怎麼回奏呢?」 「那就不知道了。」德馨答說,「總不會承認自己的錢來路不明吧?」 「他歷充優差,省吃儉用,利上滾利,積成這麼一個數目,似乎也不算多。」 「好傢夥,你真是『財神』的口吻,光是錢莊存款就有四五十萬,還不算多嗎?」 胡雪岩無詞以對,只是在想:文煜究竟會得到怎麼一種處分? 「文中堂這回怕要倒霉。」德馨說道,「現在清流的氣焰正盛,朝廷為了尊重言路,只怕要拿文中堂來開刀。」 胡雪岩一驚,「怎麼?」他急急問道,「會治他的罪?」 「治罪是不會的。只怕要罰他。」 「怎麼罰?罰款?」 「當然。現在正在用兵,軍需孔急,作興會罰他報效餉銀。數目多寡就不知道了。」德馨語重心長地警告,「雪岩,我所說的早為之計,第一步就是要把這筆款子預備好。」 「哪筆款子?」胡雪岩茫然地問。 「文中堂的罰款啊!只要上諭一下來,罰銀多少,自然是在他的存款中提的。到那時你就變成欠官銀子,而且是奉特旨所提的官款,急如星火,想拖一拖都不成。」 「喔!」胡雪岩心想,要還的公私款項,不下數千萬,又何在乎這一筆?但德馨的好意總是可感的,因而答說,「曉翁關愛,我很感激,這筆款子我這回一到上海,首先把它預備好,上諭一到,當即呈繳。」 「這才是。」德馨問道,「你預備什麼時候動身?」 「明天來不及,後天走。」 「哪天回來?」 「看事情順手不順手。我還想到江寧去一趟,看左大人能不能幫我什麼忙。」 「你早就該去了。」德馨緊接著說,「你早點動身吧!這裡反正封典當這件事正在進行,公款也好,私款也好,大家都要看封典當清算的結果,一時不會來催。你正好趁這空檔,趕緊拿絲繭脫手,『講倒賬』就比較容易。」 「講倒賬」便是打折扣來清償。任何生意失敗,都是如此料理,但講倒賬以前,先要準備好現款,胡雪岩一直在等待情勢比較緩和,存貨就比較能賣得較好的價錢,「講倒賬」的折扣亦可提高。但照目前的情勢看,越逼越緊,封典當以後,繼以文煜這一案,接下來可能會有革職的處分,那時候的身份,一落千丈,處事更加困難,真如德馨所說的,「亟應早為之計」。 因此,等德馨一走,胡雪岩跟螺螄太太重作計議,「箭在弦上,不得不發了。」他說,「有句話叫做『壯士斷腕』,我只有斬掉一條膀子,人雖殘廢,性命可保。你看呢?」 「都隨你!」螺螄太太噙著眼淚說,「只要你斬膀子,不叫我來動手。」 「雖不叫你來動手,只怕要你在我的刀上加一把勁,不然斬不下來。這一點,你一定要答應我。」 螺螄太太一面流淚,一面點頭,然後問道:「這回你到上海,預備怎麼辦?」 「我托應春把絲繭全部出清,款子存在滙豐銀行,作為講倒賬的準備金。再要到江寧去一趟,請左大人替我說說話,官款即全不能打折扣,也不要追得那麼緊,到底我也還有賺錢的事業,慢慢兒賺了來還,一下子都逼倒了,對公家也沒有什麼好處。」 「怎麼?」螺螄太太忽有意會,定神想了一下說,「你是說,譬如典當,照常開門,到年底下結賬,賺了錢,拿來拉還公賬,等還清了,二十幾家典當還是我們的?」 胡雪岩失笑了,「你真是一隻手如意、一隻手算盤,天下世界哪裡有這麼好的事?」他說,「所謂『慢慢兒賺了來還』,意思是賺錢的事業,先照常維持,然後再來估價抵還公款。」 「這有啥分別呢?遲早一場空。」螺螄太太大失所望,聲音非常淒涼。 「雖然遲早一場空,還是有分別的。譬如說,這家典當的架本是二十萬兩,典當照常營業,當頭有人來贖,可以照二十萬兩算,倘或關門不做生意了,當頭只好照流當價來估價,三文不值兩文,絕不能算二十萬兩,不足之數,仍舊要我們來賠,這當中出入很大。這樣子一說,你明白了吧?」 「明白是明白。不過,」螺螄太太問道,「能不能留下一點來?」 「那要看將來。至少也要等我上海回來才曉得,現在言之過早。」 螺螄太太前前後後想了一遍,問出一番極緊要的話來:「從十月底到今天,二十天的工夫,雖然天翻地覆,總當作一時的風波,除了老太太搬到城外去住以外,別的排場、應酬,不過規模小了點,根本上是沒有變。照你現在的打算,這家人是非拆散不可了?」 聽得這話,胡雪岩心如刀割,但他向來都是先想到人家,將心比心,知道螺螄太太比他還要難過,一泡眼淚只是強忍著不讓它流下來而已。 這樣轉著念頭,便覺得該先安慰螺螄太太,「我同你總歸是拆不散的。」他說,「不但今生今世,來世還是夫妻。」 螺螄太太的一泡強忍著的眼淚,哪禁得起他這樣一句話的激盪?頓時熱淚滾滾,倚著胡雪岩的肩頭,在他的湖縐皮袍上,濕了一大片。 「羅四姐,羅四姐,」胡雪岩握著她的手說,「你也不要難過。榮華富貴我們總算也都經過了,人生在世,喜怒哀樂,都要嘗到,才算真正做過人。閒話少說,我同你商量一件事。」 這件事,便是遣散姬妾,兩個人秘密計議已定,相約決不讓第三者——包括胡太太在內,都不能知道,只等胡雪岩上海回來,付諸實行。 「你看,」胡雪岩突然問道,「花影樓的那個,怎麼樣?」 花影樓住的是朱姨太,小名青蓮,原是紹興下方橋朱郎中的女兒,朱郎中是小兒科,只為用藥錯誤,看死了周百萬家三房合一子的七歲男孩,以致官司纏身,家道中落。朱郎中連氣帶急,一病而亡,周百萬家卻還放不過,以至於青蓮竟要落入火坑,幸而為胡雪岩看中,量珠聘來,列為第七房姬妾。 螺螄太太不明白他的話,愣了一下問道:「你說她什麼怎麼樣?沒頭沒腦,我從哪裡說起?」 「我是說她的為人。」 「為人總算是忠厚的。」螺螄太太答說,「到底是郎中的女兒,說話行事,都有分寸。」 「你看她還會不會生?」 問到這話,螺螄太太越發奇怪,「怎麼?」她問,「你是不是想把她留下來?」 「你弄錯了。」胡雪岩說,「你光是說她會生不會生好了。」 「只要你會生,她就會生。圓臉、屁股大,不是宜男之相?」 「好!」胡雪岩說,「周少棠的獨養兒子,本來在洋行里做事,蠻有出息的,哪曉得還沒有娶親,一場春瘟死掉了。周少棠今年五十四,身子好得出奇,我想青蓮如果跟了他,倒是一樁好事。」 「你怎麼想出來的?」螺螄太太沉吟了一會說,「好事是好事,不過周太太願意不願意呢?」 「願意。」胡雪岩答得非常爽脆。 「你問過他?」 「是啊。不然我怎麼會曉得?」 「這也許是他嘴裡的話。」 「不!我同少棠年紀輕的時候,就在一起,我曉得他的為人,有時候看起來油腔滑調,其實倒是實實惠惠的人,對我更不說假話。」 「那好。」螺螄太太說,「不過青蓮願意不願意,就不曉得了。等我來問問她看。」 「我看不必問,一問她一定說不願。」胡雪岩用感慨的聲音說,「『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限來時各自飛。』夫妻尚且如此,別的不必說了,到時候,她自會願意。」 胡雪岩是早就打算好了的,到了上海,哪裡都不住,到城裡找了一家小客棧住了下來,為的是隱藏行跡。租界上熟人太多,「仕宦行台」的茶房頭腦,更是見多識廣,豈能沒有見過鼎鼎大名的「胡財神」?所以要遮掩真相,只有隱身在遠離租界的小客棧中。 安頓既定,派跟班去通知古應春來相會。古應春大出意外,但亦不難體會到胡雪岩的心境,所以儘管內心為他興起一種英雄末路的淒涼,但見了面神色平靜,連「小爺叔為啥住在這裡」這麼一句話都不問。 「七姐怎麼樣?身子好一點沒有?」 「還好。」 「我的事情呢?」胡雪岩問,「她怎麼說?」 「她不曉得。」 「不曉得?」胡雪岩詫異,「怎麼瞞得住?」 「多虧瑞香,想盡辦法不讓她曉得。頂麻煩的是報紙。每天送來的《申報》,我先要看過,哪一張上面有小爺叔的消息,就把這張報紙收起來,不給她看。」 「喔!」胡雪岩透了一口氣,心頭頓感輕鬆,他本來一直在擔心的是,見了七姑奶奶的面,不知道說什麼話來安慰她,現在不必擔心了。 接下來便談正事。胡雪岩首先將他所作的「壯士斷腕」的決定,告訴了古應春,當然也要問問他的看法。 「小爺叔已下了決心,我沒有資格來說對不對,我日日夜夜在想的是,怎麼樣替小爺叔留起一筆東山再起的本錢——」 「應春,」胡雪岩打斷他的話說,「你不要痴心妄想了。我胡某人之有今天,是天時、地利、人和,再加上兩個可遇不可求,可一不可再的機會湊成功的。試問,天時、地利、人和,我還占得到哪一樣?就算占全了,也不會再有那樣兩個機會了。」 「小爺叔說的兩個機會是啥?一個大概是西征,還有一個呢?」 「還有一個海禁大開。當時懂得跟外國人打交道的,沒有幾個,現在呢?懂洋務的不曉得多少,同洋人打交道、做生意,不但曉得他們的行情,而且連洋人那套吃中國人的訣竅都學得很精了,哪裡還輪得到我來做市面。再說,中國人做生意要靠山——」胡雪岩搖搖頭換了個話題,「你說要替我留一筆錢起來,我只好說,盛情可感,其實是做不到的。因為我的全部賬目都交出去了,像絲繭兩樣,都有細數,哪裡好私下留一部分?」 「辦法還是有。」古應春說,「頂要緊的一點是,絲繭兩項,小爺叔一定要堅持,自己來處理。」 「我懂你的意思。不過現在一步都錯不得,東西雖然在我手裡,主權已經不是我的了。我們有戶頭,賣不賣要看劉撫台願意不願意,他說價錢不好,不賣,我們沒有話說。」 「價錢好呢?」 「好到怎樣的程度?」胡雪岩脫口相問,看古應春不做聲,方又說道,「除非價錢好到足抵我的虧空有餘,我馬上可以收回,自己處理。無奈辦不到,只有請劉撫台出面來講折扣,那就只好由他作主了。」 「不過,劉撫台一時也未見得找得到主顧。」 「不錯,我也曉得他找不到。我原來的打算是,他找不到,就拖在那裡,拖它個幾個月,或者局面好轉了,或者洋商要貨等不及了,行情翻醒,或許我們可以翻身。不過照目前的情形看,再拖下去,會搞得很難看。」 於是胡雪岩將言官參劾,可能由文煜的案子,牽連到他受革職處分的情形細說了一遍,接著又細談此行的目的。 「我這趟來,第一件事,就是找絲繭的買主,你有沒有?」 「有。就是價碼上下,還要慢慢兒磨。」 「不要磨了。我們以掮客的身份,介紹這生意。劉撫台答應了,佣錢照樣也要同他說明。」 「那麼劉撫台呢?」古應春問,「佣金是不是也要分他一份?」 「當然,而且應該是大份。不過,這話不便同他說明,一定要轉個彎。」 「怎麼轉法?是不是先跟德藩台去談?」 「不錯,要先同德曉峰談。我同他的關係,你是曉得的,既然你有了戶頭,我們馬上打個電報給他。」 「這要用密電。」 「是的。」胡雪岩說,「臨走以前,我同他要了一個密碼本,而且約好,大家用化名。」 「那就很妥當了。」 接下來,古應春便細細地談了他所接洽的戶頭,有個法國的巨商梅雅,開的條件比較好,胡雪岩聽完以後,又問了付款的辦法、擔保的銀行,認為可以交易,但仍舊追問了一句:「比梅雅好的戶頭還有沒有?」 「沒有。」 「好!就是他。」胡雪岩又說,「至於佣金,你的一份要扣下來,我的一份,歸入公賬。」 「我的也歸公賬。」 「不必,不必!我是為了顯我的誠心誠意,你又何必白填在裡頭?如果說,折扣打下來,不足之數仍舊要在我身上追,你這樣做,讓我少一分負擔,猶有可說,如今總歸是打折了事,你這樣做,於我沒啥好處,連我都不必見你的情。至於旁人,根本不曉得你不要佣金,就更不用談了。」 「我是覺得我應該同小爺叔共患難——」 「好了,好了!你不必再說了。」胡雪岩拿他的話打斷,「銅錢摜到水裡還聽個響聲,你這樣子犧牲了都沒有人曉得,算啥?」 「好吧!」古應春另外打了主意,不必說破,只問,「電報什麼時候打?」 「現在就打,你先起個稿子看。」 古應春點點頭,凝神細想了一會說:「佣金的話,怎麼說法?」 「這先不必提,你只報個價,敘明付款辦法,格外要著重的是,沒有比這個價錢更好了。如果劉撫台有意思,由你到杭州同他當面接頭,那時候再談佣金。」 「小爺叔,你自己回去談,不是更妥當嗎?」 「不!第一,我要到江寧去一趟;第二,這件事我最好不要插手,看起來置身事外,德曉峰才比較好說話。」 「好!我懂了。」 於是喚茶房取來筆硯,古應春擬好一個電報稿,與胡雪岩斟酌妥當,然後取出密碼本來,兩人一起動手,翻好了重新謄正校對,直到傍晚,方始完事。 「我馬上去發,不發,電報局要關門了。」古應春問,「小爺叔是不是到我那裡去吃飯,還是苦中作樂,去吃一台花酒?」 「哪裡有心思去吃花酒?」胡雪岩說,「我們一起出去逛逛,隨便找個館子吃飯,明天再去看七姐。」 「也好。」於是胡雪岩連跟班都不帶,與古應春一起出了客棧,先到電報局發了密電,安步當車,閒逛夜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