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胡雪岩 · 第四章 情勢巨變,胡雪岩著手破產清算
死中求活
從第二天起,阜康照常開門,典當、藥店、絲行,凡是胡雪岩的事業,無不風平浪靜,大家都興致勃勃地注視著初五那一天胡家的喜事,阜康的風潮為一片喜氣所沖淡了。
迎親是在黃昏,但東平巷從中午開始,便擠滿了看熱鬧的人,各式各樣的燈牌、彩亭,排出去兩三里路,執事人等,一律藍袍黑褂,抬槓的夫子是簇新的藍綢滾紅邊的棉襖,氣派非凡。
其時元寶街胡家,從表面來看,依舊是一片興旺氣象,里里外外,張燈結彩,轎馬紛紛,笑語盈盈,只是仔細看去,到處都有三五人聚集在一起,竊竊私議,一見有生人經過,不約而同都縮口不語,茫然地望著遠處,看在眼裡,令人無端起不安之感。
這種情形,同樣地也發生在花園中接待堂客之處,而最令人不安的是,看不見「新娘子」,也就是三小姐,不知道躲在何處,據老媽子、丫頭們悄悄透露的消息,說是三小姐從這天一早就哭,眼淚一直沒有停過。「新娘子」上花轎以前捨不得父母姐妹,哭一場原是不足為奇的事,但一哭一整天,就不能不說是罕見之事了。
不過,熟知胡家情形的客人,便覺得無足為奇。原來這三小姐的生母早逝,她跟胡雪岩在杭州二次陷於「長毛」時,曾共過患難,因此賢惠的胡太太將三小姐視如己出,在比較陌生的堂客面前,都說她是親生女兒,從小嬌生慣養,加以從她出生不久,胡雪岩便為左宗棠所賞識,家業日興,都說她的命好,格外寵愛,要什麼有什麼,沒有不如意的時候,但偏偏終身大事不如意,在定親以後,才慢慢知道,「新郎倌」阿牛,脾氣同他的小名一樣,粗魯不解溫柔,看唱本,聽說書,離「後花園私訂終身」的「落難公子」的才貌,差得十萬八千里都不止。
原本就一直委屈在心,不道喜期前夕,會出阜康錢莊擠兌的風潮,可想而知的,一定會有人說她命苦。她也聽說,王善人想結這門親,完全是巴結她家的財勢,如果娘家敗落,將來在夫家的日子就難過了。
她的這種隱痛,大家都猜想得到,但沒有話去安慰她,她也無法向人訴苦,除了哭以外,沒有其它的辦法可以使她心裡稍為好過些。當然,胡太太與螺螄太太都明白她的心境,但找不出一句扎紮實實的話來安慰她,事實上三小姐的這兩個嫡母與庶母,也是強打精神在應酬賀客,心裡有著說不出的苦,自己都希望怎麼能有一個好消息稍資安慰,哪裡還能挖空心思來安慰別人?「不要再哭了!眼睛已經紅腫了,怎麼見人?」胡太太只有這樣子一遍一遍地說,雙眼確是有點腫了,只有靠丫頭們一遍一遍地打了新手巾來替她熱敷消腫。
及至爆竹喧天,人聲鼎沸,花轎已經到門,三小姐猶自垂淚不止,三催四請,只是不動身,胡太太與螺螄太太還有些親近的女眷,都急得不知如何是好。
還是螺螄太太有主意,請大家退後幾步,將凳子拉一拉近,在梳妝檯前緊挨著三小姐坐下,輕聲說道:「你老子養到你十九歲好吃好穿好嫁妝,送你出門,你如果有點良心,也要報答報答你老子。」
這一說很有效驗,三小姐頓時止住了哭聲,雖未開口而看著螺螄太太的眼睛卻在發問:要如何報答?
「你老子一生爭強好勝,尤其是現在這個當口,更加要咬緊牙關撐守。不想『爺要爭氣,兒要撒屁』,你這樣子,把你老子的銳氣都哭掉了!」
「哪個說的?」三小姐胸一挺,一副不服氣的神情。
「這才是,快拿熱手巾來!」螺螄太太回頭吩咐。
「馬上來!」丫頭答得好響亮。
「三小姐!有一扣上海滙豐銀行的存摺,一萬兩銀子,你私下藏起來,不到要緊時候不要用。」螺螄太太又說,「我想也不會有啥要緊的時候,不過『人是英雄錢是膽』,有這扣摺子,你的膽就壯了。」說著,塞過來一個紙包,並又關照,「圖章是一個金戒指的戒面,上面一個『羅』字。等等到了花轎里,你頂好把戒指戴在手上。」
她說一句,三小姐點一點頭,心裡雖覺酸楚,但居然能忍住了眼淚。
胡家的喜事,到新郎倌、新娘子「三朝回門」,才算告一段落。但這三天之中,局勢又起了變化,而且激起了不小的風潮。
風潮起在首善之地的京城。十一月初六,上海的消息傳到天津,天津再傳到北京,阜康頓時被擠,汪惟賢無以應付,只好上起排門,溜之大吉。地痞起鬨,半夜裡打開排門放搶,等巡城御史趕到,已經不成樣子了。
第二天一早來擠兌的人更多。順天府府尹只好會同巡城御史出安民布告,因為京城的老牌錢莊,一共四家,都開在東四牌樓,字號是恆興、恆和、恆利、恆源,有名的所謂「四大恆」,向來信用卓著,這時受了阜康的影響,亦是擠滿了要兌現銀的客戶。「四大恆」如果一倒,市面不堪設想,所以地方官不能不出面維持,規定銀票一百兩以下照付,一百兩至一千兩暫付五十兩,一千兩以上暫付一百兩。
不過四大恆是勉強維持住了,資本規模較小的錢莊,一擠即倒,市面大受影響。同時銀票跌價,錢價上漲,本來銀賤錢貴,有益於小民生計,但由於銀票跌價、貨物波動,家無隔宿之糧的平民,未蒙其利,先受其害。這種情形驚動了朝廷,胡雪岩知道大事要不妙了。
其時古應春已經由上海專程趕到杭州,與胡雪岩來共患難。他們相交三十年,但古應春為人極守分際,對於胡雪岩的事業,有的了解極深,有的便很隔膜,平時為了避嫌疑,不願多打聽,到此地步便顧不得嫌疑不嫌疑了。
「小爺叔,且不說紙包不住火,一張紙戳個洞都不可以,因為大家都要從這個洞中來看內幕,那個洞就會越扯越大。」他很吃力地說,「小爺叔,我看你索性自己把這張紙掀開,先讓大家看個明白,事情反倒容易下手。」
「你是說,我應該倒下來清理?」
「莫非小爺叔沒有轉過這個念頭?」
「轉過。」胡雪岩的聲音有氣無力,「轉過不止一次,就是下不了決心。因為牽連太多。」
「哪些牽連?」
「太多了。」胡雪岩略停一下說,「譬如有些人當初看得起我,把錢存在我這裡,如今一倒下來,打折扣還人家,怎麼說得過去?」
「那麼,我倒請問小爺叔,你是不是有起死回生的把握?拖一拖能夠度過難關,存款可以不折不扣照付?」
胡雪岩無以為答。到極其難堪的僵硬空氣,快使得人要窒息了,他才開口。
「市面太壞,洋人太厲害,我不曉得怎麼才能翻身。」他說,「從前到處是機會,錢莊不賺典當賺,典當不賺絲上賺,還有借洋債、買軍火,八個罈子七個蓋,蓋來蓋去不會穿幫,現在八個罈子只有四個蓋,兩隻手再靈活也照顧不到,而況旁邊還有人盯在那裡,專挑你蓋不攏的罈子下手。難,難!」
「小爺叔,你現在至少還有四個蓋,蓋來蓋去,一失手,甚至於旁邊的人來搶你的蓋子,那時候——」古應春迸足了勁說出一句話,「那時候,你上吊都沒有人可憐你!」
這話說得胡雪岩毛骨悚然。越拖越壞,拖到拖不下去時,原形畢露,讓人說一句死不足惜,其所謂「一世英名,付之流水」,那是胡雪岩怎麼樣也不能甘心的事。
「來人!」
走來一個丫頭,胡雪岩吩咐她將阿雲喚了來,交代她告訴螺螄太太晚上在百獅樓吃飯,賓主一共四個人,客人除了古應春以外,還有一個是烏先生,立刻派人去通知。
「我們晚上來好好商量,看到底應該怎麼辦。」胡雪岩說,「此刻我要去找幾個人。」
明耀璀璨,爐火熊熊,佳肴美酒,百獅樓上,富麗精緻,一如往昔,賓主四人在表面上亦看不出有何異樣,倘或一定要找出與平日不同之處,只是胡雪岩的豪邁氣概消失了。他是如此,其餘的人的聲音也都放低了。
「今天就我們四個人,大家要說心裡的話。」胡雪岩的聲音有些嘶啞,「這兩天,什麼事也不能做,閒工夫反而多了,昨天一個人獨坐無聊,抓了一本《三國演義》看,諸葛亮在茅廬做詩:『大夢誰先覺?』我看應春是頭一個從夢裡醒過來的人。應春,你說給烏先生聽聽。」
古應春這時候的語氣,倒反不如最初那麼激動了,同時,他也有了新的想法,可以作為越拖越壞,亟宜早作了斷的補充理由。
「阜康一出事,四大恆受擠,京城市面大受影響,只怕有言官出來說話。一驚動了養心殿,要想像今天這樣子坐下來慢慢商量,恐怕——」他沒有再說下去。
大家都沉默著,不是不說話,而是倒閉清算這件事,關係太重了,必須多想一想。
「四姐,」胡雪岩指名發問,「你的意思呢?」
「拖下去是壞是好,總要拖得下去。」螺螄太太說,「不說外面,光是老太太那裡,我就覺得拖不下去了。每天裝得沒事似的,實在吃力,老太太到底也是有眼睛的,有點看出來了,一再在問: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到有一天瞞不住了,這一個晴天霹靂打下來,老太太會不會嚇壞?真正叫人擔心。」
這正也是胡雪岩下不得決心的原因之一,不過這時候他的態度有些改變了,心裡在想的是,如何能使胡老太太不受太大的驚嚇。
「我贊成應春先生的辦法,長痛不如短痛。」烏先生說,「大先生既然要我們說心裡的話,有件事我不敢再擺在心裡了,有人說『雪岩』兩個字就是『冰山』,前天我叫我孫子抽了一個字來拆——」
「是為我的事?」
「是的。」烏先生拿手指蘸著茶汁,在紫檀桌面上一面寫,一面說,「抽出來的是個『五嶽歸來不看山』的『嶽』字。這個字不好,冰『山』一倒,就有牢『獄』之災。」
一聽這話,螺螄太太嚇得臉色大變,胡雪岩便伸出手去扶住她的肩膀,安慰著說,「你不要怕。冰山沒有倒,就不要緊。烏先生一定有說法。」
「是的。測字是觸機,剛剛聽了應春先生的話,我覺得似乎更有道理了。『獄』字中間的『言』就是言官,現在是有座山壓在那裡,不要緊,靠山一倒,言官出頭,那時候左面是犬,右面也是犬,一犬吠日,眾犬吠聲,群起而攻,怎麼吃得消。」
說得合情合理,胡雪岩、古應春都認為不可不信,螺螄太太更不用說,急急問道:「烏先生,靠山不倒莫非一點事都沒有了?」
「事情不會一點沒有,你看左面這隻犬已經立了起來,張牙舞爪要撲過來咬人,不過只要言官不出頭就不要緊,肉包子打狗讓它乖乖兒不叫就沒事。」
「不錯,一點不錯!」胡雪岩說,「現在我們就要做兩件事,一件是我馬上去看左大人,一件是趕緊寫信給徐小雲,請他務必在京里去看幾個喜歡講話的都老爺,好好兒敷衍一下。」
這就是「肉包子打狗」的策略,不過,烏先生認為寫信緩不濟急,要打電報。
「是的。」胡雪岩皺著眉說,「這種事,不能用明碼,一用明碼,盛杏蓀馬上就知道了。」
「德藩台同軍機章京聯絡,總有密碼吧?」
「那是軍機處公用的密碼本,為私事萬不得已也只好說個三兩句話,譬如某人病危,某人去世之類,我的事三兩句話說不清楚。」
「只要能說三兩句話,就有辦法。」古應春對電報往來的情形很熟悉,「請德藩台打個密電給徐小雲,告訴他加減多少碼,我們就可以用密碼了。」
「啊,啊!這個法子好。應春,你替我擬個稿子。」胡雪岩對螺螄太太說,「你去一趟,請德藩台馬上替我用密碼發。」
於是螺螄太太親自去端來筆硯,古應春取張紙,一揮而就:「密。徐章京小雲兄:另有電,前五十字加廿,以後減廿。曉峰。」
這是臨時設計的一種密碼,前面五十字,照明碼加二十,後面照明碼減二十,這是很簡單的辦法,倉促之間瞞人耳目之計,要破還是很容易,但到得破了這個密碼,已經事過境遷,秘密傳遞信息的功用已經達到了。倒是「另有電」三字,很有學問,電報生只以為德馨「另有電」,就不會注意胡雪岩的電報,這樣導人入歧途,是瞞天過海的一計。
於是胡雪岩關照螺螄太太,立刻去看蓮珠,轉請德馨代發密電,同時將他打算第二天專程到江寧去看左宗棠的消息,順便一提,托他向駐在拱宸橋的水師統帶,借一條小火輪拖帶坐船。
「你去了就回來。」胡雪岩特地叮囑,「我等你來收拾行李。」
接下來,胡雪岩請了專辦筆墨的楊師爺來,口述大意,請他即刻草擬致徐用儀的電報稿,又找總管去預備次日動身的坐船。交代了這些雜務,他開始跟古應春及烏先生商議,如何來倚仗左宗棠這座靠山,來化險為夷。
「光是左大人幫忙還不夠,要請左大人出面邀出一個人來,一起幫忙,事情就不要緊了。不過,」古應春皺著眉說,「只怕左大人不肯向這個人低頭。」
聽到這一句,胡雪岩與烏先生都明白了,這個人指的是李鴻章。如果兩江、直隸,南北洋兩大臣肯聯手來支持胡雪岩,公家存款可以不動,私人存款的大戶,都是當朝顯宦,看他們兩人的面子,亦不好意思逼提,那在胡雪岩就沒有什麼好為難的了。
「這是死中求活的一著。」烏先生說,「無論如何要請左大人委屈一回。大先生,這步棋實在要早走。」
「說實話!」胡雪岩懊喪地敲自己的額頭,「前幾天腦子裡一團亂絲,除了想繃住場面以外,什麼念頭都不轉,到了繃不住的時候,已經筋疲力竭,索性賴倒了,聽天由命,啥都不想。說起來,總怪我自己不好。」
「亡羊補牢,尚未為晚。」烏先生說,「如果決定照這條路子去走,場面還是要繃住,應該切切實實打電報通知各處,無論如何要想法子維持。好比打仗一樣,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守到底。」
「說得不錯。」胡雪岩深深點頭,「烏先生就請你來擬個電報稿子。」
烏先生義不容辭,桌上現成的文房四寶,鋪紙伸毫,一面想一面寫,寫到一半,楊師爺來交卷了。
楊師爺的這個稿子,措詞簡潔含蓄,但說得不夠透徹,胡雪岩表面上自然連聲道好,然後說道:「請你放在這裡,等我想一想還有什麼話應該說的。」
也就是楊師爺剛剛退了出去,螺螄太太就回來了,帶來一個頗令人意外的信息:「德藩台說,他要來看你。有好些話當面跟你談——」
「你為啥不說,我去看他?」胡雪岩打斷她的話問。
「我怎麼沒有說?我說了。德藩台硬說他自己來的好。後來蓮珠私下告訴我,你半夜裡到藩台衙門,耳目眾多,會有人說閒話。」
聽這一說,胡雪岩暗暗心驚,同時也很難過,看樣子自己是被監視了,從今以後,一舉一動都要留神。
「德藩台此刻在抽菸,等過足了癮就來。」螺螄太太又說,「密碼沒有發。不過他說他另有辦法,等一下當面談。」
「喔。」胡雪岩又問,「我要到南京去的話,你同他說了?」
「自然說了。只怕他就是為此,要趕了來看你。」
「好!先跟他談一談,做事就更加妥當了。」胡雪岩不避賓客,握著她的冰冷的手,憐惜地說,「這麼多袖籠,你就不肯帶一個。」
螺螄太太的袖籠總有十幾個,紫貂、灰鼠、玄狐,叫得出名堂的珍貴皮裘她都有,搭配著皮襖的種類花式來用,可是在眼前這種情形之下,她哪裡還有心思花在服飾上?此時聽胡雪岩一說,想起這十來天眠食不安的日子,眼淚幾乎奪眶而出,趕緊轉身避了開去。
「羅四姐,你慢走。」胡雪岩問道,「等德藩台來了,請他在哪裡坐?」
「在洋客廳好了。那裡比較舒服、方便。」
「對!叫人把洋爐子生起來。」
「曉得了。」螺螄太太答應著,下樓去預備接待賓客。
洋客廳中是壁爐,壁爐前面兩張紅絲絨的安樂椅,每張椅子旁邊一張椅子,主位這面只有一壺龍井,客位這面有酒、有果碟,還有一碟松子糖、一碟豬油棗泥麻酥,因為抽鴉片的人都愛甜食,是特為德馨所預備的。
「這麻酥不壞!」德馨拈了一塊放在口中,咀嚼未終,伸手又去拈第二塊了。
在外面接應待命的螺螄太太,便悄悄問阿云:「麻酥還有多少?」
「要多少有多少。」
「我是說湖州送來的豬油棗泥麻酥。」
「喔,」阿雲說道,「我去看看。」
「對,你看有多少,都包好了,等下交給德藩台的跟班。」
阿雲奉命而去,螺螄太太便手捧一把細瓷金煉的小茶壺,貼近板壁去聽賓主談話。
「你要我打密電給徐小雲,不大妥當,軍機處的電報,盛杏蓀的手下沒有不照翻的,這種加減碼子的密碼,他們一看就明白了。」德馨又說,「我是打給我在京的一個朋友,讓他去告訴徐小雲,你有事托他,電報隨後就發。」
「那麼,我是用什麼密碼呢?」
「用我的那本。」德馨說道,「我那個朋友心思很靈,編的密碼他們破不了的。」
胡雪岩心想,照此一說,密碼也就不密了,因為德馨不會把密碼本借給他用,擬了稿子交出去,重重周折,經手的人一多,難免秘密泄漏,反為不妙。
與其如此,不如乾脆跟他說明白,「曉翁,我想托徐小雲替我在那些都老爺面前燒燒香,快過年了,節敬從豐從速,請他們在家納福,不必管閒事,就是幫了我的忙。這些話,如果由曉翁來說,倒顯得比我自己說,來得冠冕些。」他問,「不曉得曉翁肯不肯幫我這個忙?」
「有何不可?」
「謝謝、謝謝!」胡雪岩問,「稿子是曉翁那裡擬,還是我來預備?」
德馨此來是想定了一個宗旨的,胡雪岩的利益,到底不比自己的利益來得重要,但要顧到自己眼前利益,至少要顧到胡雪岩將來的利益。換句話說,他可以為胡雪岩的將來做任何事,藉以換取胡雪岩保全他眼前的利益。所以對於致電徐小雲的要求,不但一口答應,而且覺得正是他向胡雪岩表現義氣的一個機會。
因此,他略一沉吟後問:「你請一位筆下來得的朋友來,我告訴他這個稿子怎麼擬。」
筆下當然是楊師爺來得,但胡雪岩認為古應春比較合適,因為德馨口述的大意,可能會有不甚妥當的話,楊師爺自然照錄不誤,古應春就一定會提出意見,請德馨重新斟酌。
「我有個朋友古應春在這裡,曉翁不也見過的嗎?」
「啊,他在這裡!」德馨很高興地說,「此君豈止見過?那回我到上海很得他的力!快請他來。」
於是叫人將古應春請了來與德馨相見。前年德馨到上海公幹,古應春受胡雪岩之託,招待得非常周到,公事完了以後,帶他微服冶遊,消息一點不露,德馨大為滿意,而且一直認為古應春很能幹,有機會要收為己用。因此,一見之下,歡然道故,情意顯得十分殷勤。
「我們辦正事吧!」胡雪岩找個空隙插進去說,「應春,剛才我同德藩台商量,徐小雲那裡,由德藩台出面托他,第三者的措詞,比較不受拘束。德藩台答應我了,現在要擬個稿子,請德藩台說了意思,請你大筆一揮。有啥沒有弄明白的地方,你提出來請教德藩台。」
古應春對這一暗示,當然默喻,點一點頭說:「等我來找張紙。」
「那裡不是筆硯?」
「不!」古應春從身上掏出一支鉛筆來,「我要找一張厚一點的紙。最好是高麗箋。」
「有、有!」螺螄太太在門口答應。
話雖如此,高麗箋卻一時無處去覓,不過找到一張很厚的洋紙,等古應春持筆在手,看著德馨時,他站起來背著手踱了幾步,開始口述。
「這個電報要說得透徹,第一段敘時局艱難,市面極壞,上海商號倒閉,不知凡幾,這是非常之變,非一人一家之咎。」
古應春振筆如飛,將第一段的要點記下來以後,抬頭說道:「德公,請示第二段。」
「第二段要講雪岩的實力,跟洋商為了收絲買繭這件事,合力相謀,此外,還有一層說法,你們兩位看,要不要提?」德馨緊接著說,「朝廷命沿省疆臣備戰,備戰等於打仗,打仗要錢,兩江藩庫空虛,左爵相向雪岩作將伯之呼,不能不勉力相助,以至於頭寸更緊,亦是被擠的原因之一。」
「不必,不必!」胡雪岩表示異議,「這一來,一定得罪好些人,尤其是李合肥,更不高興。」
「我亦覺得不提為妙。」古應春附和著說,「如果徐小雲把這話透露給都老爺,一定節外生枝,把左大人牽涉進去,反而害他為難。」
「對,對!就不提。」德馨停了下來,等古應春筆停下來時,才講第三段。
第三段是說胡雪岩非常負責,但信用已受影響,維持格外吃力,如今是在安危成敗關頭,是能安度難關,還是一敗塗地,要看各方面的態度而定。如果體諒他情非得已,相信他負責到底,他就一定能無負公私存戶;倘或目光短視,且急於提存兌現,甚至唯恐天下不亂,出以落井下石之舉,只怕損人不利己,胡雪岩固然倒了下來,存戶只怕亦是所得無幾。
這一段話,胡雪岩與古應春都認為需要推敲,不過意見是古應春提出來的,說「落井下石」似乎暗指李鴻章,而損人不利己,只怕所得無幾,更足以引起存戶的恐慌,尤其是公款,可以用查封的手段保全債權,而私人存戶,勢力不及公家,唯一的自保之計是,搶在前面,先下手為強。那一來不是自陷於危地?
「說得也是。」德馨趁機表明誠意,「我完全是說公道話,如果你們覺得不妥,怎麼說都行。」
「我看,只說正面,不提反面。」
這就是說,要大家對胡雪岩,體諒情非得已,相信負責到底。德馨自然同意,接下來講第四段。
這一段說到最緊要的地方,但卻要言不煩地只要說出自己這方面的希望,在京處於要津的徐用儀,自會有透徹的了解,但接下來需要胡雪岩作一個安排,應該先商量好。
「馬上過年了,」他看著胡雪岩說,「今年的炭敬、節敬,你還送不送?」
「當然照送。」胡雪岩毫不遲疑地回答,還加了一句,「恐怕還要多送。」
「你是怎麼送法?」德馨問說,「阜康今年不能來辦這件事了,你托誰去辦?款子從哪裡撥?」
這一問,胡雪岩才覺得事情很麻煩,一時意亂如麻,怔怔地看著德馨,無以為答。
這時古應春忍不住開口了:「事到如今,既然託了徐小雲,索性一客不煩二主,都托他吧。」
「是的。我也是這麼想。」德馨說道,「雪岩如果同意,咱們再商量步驟。」
「我同意。」
「好!現在再談款子從哪裡撥。這方面我是外行,只有你們自己琢磨。」
於是胡雪岩與古應春稍作研究,便決定了辦法,由滙豐銀行匯一筆款子給徐用儀,請他支配,為了遮人耳目,這筆款子要由古應春出面來匯。當然,這一點先要在密電中交代明白。
要斟酌的是不知道應該匯多少,胡雪岩想了一會說:「我記得去年一共花了三萬有餘、四萬不到。」胡雪岩說,「今年要多送,就應該匯六萬銀子。」
「至於哪個該送多少,汪惟賢那裡有單子,請小雲找他去拿就是。」胡雪岩說。
德馨點點頭說:「電報上應該這麼說,雪岩雖在難中,對言路諸公及本省京官卒歲之年,仍極關懷,現由某某人出面自滙豐匯銀六萬兩至京,請他從汪惟賢處取來上年送炭敬、節敬名單,斟是加送,並為雪岩致意,只要對這一次阜康風潮,視若無事,不聞不問,則加以時日,難關定可安度。即此便是成全雪岩了。至於對雪岩有成見、或者素好譁眾取寵者,尤望加意安撫。」
這段話,意思非常明白,措詞也還妥當,古應春幾乎一字不更地照錄,然後又將全稿細細修正,再用毛筆謄出清稿,請德馨與胡雪岩過目。
「很好!」德馨將稿子交給胡雪岩,「請你再細看一遍。」
「不必看了。拜託、拜託。」胡雪岩拱拱手說。
於是等德馨收起電報稿,古應春道聲「失陪」,悄悄退下來以後,賓主復又開始密談。
「雪岩,咱們的交情,跟弟兄沒有什麼分別,所以我說話沒有什麼忌諱,否則反倒容易誤事。你說是不是?」
一聽這段話,胡雪岩心裡就有數了,他是早就抱定了宗旨的,不論怎麼樣,要出以光明磊落。
生意失敗,還可以重新來過,做人失敗不但再無復起的機會,而且幾十年的聲名,付之東流,這是他寧死不願見的事。
於是,他略想一想,慨然答說:「曉翁,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你今天晚上肯這樣來,就是同我共患難。尤其是你剛才同我說的一番話,不枉我們相交一場,曉翁,我完全是自作孽,開頭把事情看輕了,偏偏又夾了小女的喜事,把頂寶貴的幾天光陰耽誤了。從現在起,我不能再走錯一步,其實,恐怕也都嫌晚了,盡人事聽天命而已。趁現在我還能作主的時候,曉翁,你有話儘管說,我一定遵辦。」
德馨巴不得他有這句話,當即說道:「雪岩,咱們往好處想,可是不能不作最壞的打算。我有張單子在這裡,你斟酌,只要你說一句『不要緊』,這張單子上的人,都歸我替你去挺。」
這張單子三寸高,六七寸寬,蠅頭小楷密密麻麻地寫滿了,胡雪岩一拿到手,先就煩了,欲待細看,卻又以老花眼鏡不在手邊,將那張單子拉遠移近,總是看不清楚,頭都有些發暈了。這一陣的胡雪岩,食不甘味,寢不安枕,只以虛火上炎,看來依舊紅光滿面,其實是硬撐著的一個空架子,此時又急又氣,突然雙眼發黑,往後一倒,幸虧舶來的安樂椅,底座結實,紋風不動,但旁邊茶几上的一碗茶,卻讓他帶翻了,細瓷茶碗落地,碎成好幾片,聲音雖不大,但已足以使得在隔室的螺螄太太吃驚了。
「啊呀呀!」她一奔進來便情不自禁地大嚷,而且將杭州的土話都擠出來了,「甲格地、甲格地?」
這是有音無字的一句鄉談,猶之乎北方人口中的驚詫,「怎麼啦?」她一面說,一面上前來掐胡雪岩的「人中」。
鼻底唇上這道溝名謂「人中」,據說一個人昏厥需要急救時,掐人中是最有效的辦法。不過胡雪岩只是虛弱,並未昏厥,人雖倒在安樂椅上,仿佛呼吸都停了似的,其實心裡清楚得很。此刻讓螺螄太太養了多年的長指甲死命一掐,疼得眼淚直流,像「炸屍」似的蹦了起來,將德馨嚇了一大跳。
嚇過以後,倒是欣喜,「好了!好了!」他說,「大概是心境的緣故。」
螺螄太太已領悟到其中的原因,「也不光是心境不好,睡不熟、吃不好,人太虛了。」接著便喊,「阿雲,阿雲!」
將阿雲喚了進來,是吩咐「開點心」,燕窩粥加鴿蛋,但另有一碗參湯,原是早就為胡雪岩預備著的,只以有貴客在,她覺得主人不便獨享,所以沒有拿出來,這時候說不得了,只好做個虛偽人情。
「那碗參湯,你另外拿個碗分作兩半,一碗敬藩台。」
這碗參湯,是慈禧太后賜胡老太太的吉林老山人參所熬成的,補中益氣,確具功效,胡雪岩的精神很快地恢復了,拿起單子來只看最後,總數是三十二萬多銀子。
「曉翁,」他說,「現款怕湊不出這許多,我拿容易變錢的細軟抵給你。」
「細」是珠寶,「軟」指皮貨字畫,以此作抵,估價很難,但德馨相信他只會低估,不會高算,心裡很放心,但口頭上卻只有一番說詞。
「雪岩,我拿這個單子給你看,也不過是提醒你,有這些款子是我跟小妾的來頭,並沒有打算馬上要。事到如今,我想你總賬總算過吧,人欠欠人,到底有多少,能不能抵得過來?」
問到這話,胡雪岩心裡又亂又煩,但德馨深夜見訪,至少在表面上是跟朋友共患難,他不能不定下心來,好好想一想,作個比較懇切的答覆。
當然,「算總賬」這件事,是一直縈繞在他心頭的,不過想想就想不下去了,所以只是斷斷續續、支離破碎的思緒,此時耐著性子,理了一下,才大致可以說出一個完整的想法。
「要說人欠欠人,兩相比較,照我的算法,足足有餘,天津、上海兩處的存貨——絲跟繭子,照市價值到八百萬,二十九家典當,有的是同人家合夥的,通扯來算,獨資有二十家,每家架本算它十萬兩,就是兩百萬,胡慶余堂起碼要值五十萬。至於住的房子,就很難說。」
「現住的房子不必算。」德馨問說,「古董字畫呢?」
提到古董字畫,胡雪岩唯有苦笑,因為贗鼎的居多,而且胡雪岩買古董字畫,只是揮霍,絕少還價。有一回一個「古董鬼」說了一句:「胡大先生,我是實實惠惠照本錢賣,沒有賺你的錢。」胡雪岩大為不悅,揮揮手說道:「你不賺我的錢,賺哪個的錢?」
有這段故事一傳,「古董鬼」都是漫天討價,胡雪岩說一句:「太貴了。」人家就會老實承認,笑嘻嘻地說:「遇到財神,該我的運氣來了。」在這種情況之下,除非真的要價要得太離譜,通常都是寫個條子到賬房支款,當然賬房要回扣是必然的。
他的這種作風,德馨也知道,便不再提古董字畫,屈著手指計算:「九百加兩百一千一,再加五十,一共是一千一百五十萬。欠人呢?」
「連官款在內,大概八百萬。」
「那還多下三百五十萬,依舊可算豪富。」
「這是我的一把如意算盤。」胡雪岩哀傷地說,「如果能夠相抵,留下住身房子,還有幾百畝田,日子能過得像個樣子,我就心滿意足了。」
「怎麼呢?」
「毛病就在絲上——」
原來胡雪岩近年來做絲生意,已經超出在商言商的範圍,而是為了維護江浙養蠶人家幾百萬人的生計,跟洋商鬥法,就跟打仗一樣,論虛實,講攻守,洋商聯合在一起,實力充足,千方百計進攻,胡雪岩孤軍應戰,唯有苦撐待變。這情形就跟圍城一樣,洋商大軍壓境,吃虧的是勞師遠征,利於速戰,被圍的胡雪岩,利於以逸待勞,只要內部安定,能夠堅守,等圍城的敵軍,勞師無功,軍心渙散而撤退時,開城追擊,可以大獲全勝。
但自上海阜康的風潮一起,就好比城內生變,但兵不厭詐,如果出之以鎮靜,對方摸不透他的虛實,仍有化險為夷的希望。這就是胡雪岩照樣維持場面,而且亦決不鬆口打算拋售存貨的道理。
「一鬆口就是投降,一投降就聽人擺布了。九百萬的貨色,說不定只能打個倒八折——」
「雪岩,我沒有聽懂。」德馨插嘴問道,「什麼叫『倒八折』?」
「倒八折就是只剩兩成。九百萬的貨色,只值一百八十萬。洋商等的就是這一天。曉翁,且不說生意盈虧,光是這口氣我就咽不下。不過,」胡雪岩的眼角潤濕了,「看樣子怕非走到這一步不可了!」
德馨不但從未見胡雪岩掉過眼淚,聽都未曾聽說過,因此心裡亦覺淒悽惻惻地,非常難過,只是無言相慰。
「像我這種情形,在外國,譬如美國、英國,甚至於日本,公家一定會出面來維持。」胡雪岩又說,「我心裡在想,我吃虧無所謂,只要便宜不落外方,假如朝廷能出四百五十萬銀子,我全部貨色打對摺賣掉,或者朝廷有句話,胡某人的公私虧欠,一概歸公家來料理,我把我的生意全部交出來,亦都認了。無奈——唉!」他搖搖頭不想再說下去了。
「這倒不失為一個光明磊落,快刀斬亂麻的辦法!」德馨很興奮地說,「何不請左爵相出面代奏?」
「沒有用!」胡雪岩搖搖頭,「朝廷現在籌兵費要緊,而況閻大人管戶部,他這把算盤精得很,一定不贊成。」「閻大人」指協辦大學士閻敬銘,以善於理財聞名,而他的理財之道是「量入為出、省吃儉用」八個字,對胡雪岩富埒王侯的生活起居,一向持有極深的成見,決不肯在此時加以援手的。
「那麼,」德馨有些困惑了,「你不想請左爵相出面幫你的忙,你去看他幹嗎?」
「也不是我不想請他出面,不過,我覺得沒有用,當然,我要看他的意思。曉翁,你曉得的,左大人是我的靠山,這座靠山不能倒。」接著胡雪岩談起烏先生拆那個「嶽」字的說法。
不道德馨亦深好此道,立即問說:「烏先生在不在?」
「不知道走了沒有。」
胡雪岩起身想找螺螄太太去問,她已聽見他們的話,自己走了進來說:「烏先生今天住在這裡,就不知道睡了沒有。」
「你叫人去看看。」
「如果睡了,就算了。」德馨接口,「深夜驚動,於心不安。」
其實這是暗示,即便睡了,也要驚動他起身。官做大了,說話都是這樣子的,螺螄太太識得這個竅門,口中答應著,出來以後卻悄悄囑咐阿雲,傳話到客房,不論烏先生睡了沒有,請他馬上來一趟。
破產清算
烏先生卻還未睡,所以一請就到,他是第一次見德馨,在胡雪岩引見以後,少不得有一番客套,德馨又恭維他測字測得妙,接下來便要向他「請教」了。
「不敢當、不敢當!雕蟲小技,不登大雅。」烏先生問,「不知道德大人想問什麼?」
「我在謀一件事,不知道有成功的希望沒有,想請烏先生費心替我卜一下。」
「是!請報一個字。」
德馨略想一想說:「就是『謀』字吧。」
一旁有現成的筆硯,烏先生坐下來取張紙,提筆將「謀」字拆寫成「言、某」兩字,然後擱筆思考。
這時德馨與胡雪岩亦都走了過來,手捧水菸袋,靜靜地站在桌旁觀看。
「德大人所謀的這件事,要托人進『言』,這個人心目中已經有了,沒有說出來,那就是個『某』。」烏先生笑道,「不瞞德大人說,我拆字是『三腳貓』,也不會江湖訣,不過就字論字,如果說對了,一路拆下去,或許談言微中,亦未可知。」
「是、是!」德馨很客氣地,「高明之至。」
「那麼,請問德大人,我剛才一開頭說對了沒有?不對,重新來。請德大人不要客氣,一定要說實話。」
「是的,我一定說實話:你老兄一開頭就探驪得珠了。」
烏先生定睛細看一看他的臉色,直待確定了他說是的實話,方始欣慰地又說:「僥倖、僥倖。」然後拈起筆來說道,「人言為信,這個人立在言字旁邊,意思是進言的人要盯在旁邊,才會有作用。」
「嗯、嗯!」德馨不斷點頭,而且不斷眨眼,似乎一面聽,一面在體味。
「現在看這個某字,加女為媒,中間牽線的要個女人——」
「請教烏先生,這個牽線的女人,牽到哪一面?」
「問得好!」烏先生指著「信」字說,「這裡有兩個人,一個進言,一個納言,牽線是牽到進言的人身上。」
「意思是,這個為媒的女子,不是立在言字旁邊的那個人?」
「不錯。」
「我明白了。」德馨又問,「再要請教,我謀的這件事,什麼時候著手?會不會成功?能夠成功,是在什麼時候?」
「這就要看某字下面的這個木字了。」
烏先生將「某」下之「木」塗掉,成了「甘言」二字,這就不必解釋了,德馨便知道他所託的「某」人,滿口答應,其實只是飴人的「甘言」。
因此,他問:「要怎麼樣才會失掉這個木字?」
「金克木。」烏先生答說,「如果這件事是在七八月里著手,已經不行了。」
「為什麼呢?」
「七月申月、八月酉月,都是金。」
「現在十一月,」胡雪岩插嘴,「十一月是不是子月?」
「是的。」
胡雪岩略通五行生剋之理,便向德馨說道:「子是水,水生木,曉翁,你趕快進行。」
「萬來不及。」德馨說道,「今天十一月十六日,只半個月不到,哪來得及?」
「而且水固生木,到下個月是丑月,丑為土,木克土不利。」烏先生接下來說,「最好開年正月里著手,正月寅、二月卯,都是木,三月里有個頓挫,不過到四五月里就好了,四月巳、五月午都是火——」
「木生火,」胡雪岩接口,「大功告成。」
「正是這話。」烏先生同意。
「高明、高明,真是心悅誠服。」德馨滿面笑容將水菸袋放下,「這得送潤筆,不送就不靈了。」
一面說,一面掀開「臥龍袋」,裡面束著一條藍綢汗巾作腰帶,旗人在這條帶子的小零碎很多,他俯首看了一下,解下一個玉錢,雙手遞了過去。
「不成敬意,留著玩。」
烏先生接過來一看,倒是純淨無瑕的一塊羊脂白玉,上鐫「乾隆通寶」四字,製得頗為精緻,雖不甚值錢,但確是很好的一樣玩物,便連連拱手,口說「謝謝、謝謝!」
「這個不算,等明年夏天我謀的事成功了,再好好表一表謝意。」
等烏先生告辭退出,胡雪岩雖然自己心事重重,但為了表示關懷好朋友,仍舊興致盎然地動問,德馨所謀何事?
「還不是想獨當一面。我走的是寶中堂的路子,托他令弟進言。」德馨又說,「前年你不是邀他到南邊來玩,我順便請他逛富春江,約你作陪,你有事不能去。你還記得這回事不?」
「嗯嗯。我記得。」胡雪岩問說,「逛富春江的時候,你就跟他談過了?」
「不!那時候我剛升藩司不久,不能作此非分之想。」德馨說道,「我們這位寶二爺看中了一個江山船上的船娘,向我示意,想藏諸金屋,而且言外之意,自備身價銀了,不必我花費分文。不過,我剛剛到任,怎麼能拉這種馬?所以裝糊塗沒有答腔。最近,他跟我通信,還沒有忘記這段舊情,而那個船娘,只想擇人而事,我已經派人跟她娘老子談過,只要兩千銀子,寶二爺即可如願。我一直還在猶豫,今晚上聽烏先生這一談,吾志已決。」
這樣去謀方面大員,胡雪岩心裡不免菲薄,而且他覺得德馨的路子亦沒有走對。既然是朋友,不能不提出忠告。
「曉翁,」他問,「寶中堂跟他老弟的情形,你清楚不清楚?」
「弟兄不甚和睦是不是?」
「是的。」胡雪岩又說,「寶中堂見了他很頭痛,進言只怕不見得有效。」
「不然。」德馨答說,「我跟他們昆仲是世交,他家的情形我知道。寶中堂對他這位令弟一籌莫展,唯有安撫,寶二爺只要天天在他老兄面前嚕囌,寶中堂為了躲麻煩,只有聽他老弟的話。」
聽得這一說,胡雪岩只好付之一笑,不過想起一件事,帶笑警告著說:「曉翁,這件事你要做得秘密,讓都老爺曉得了,參上一本,又出江山船的新聞,划不來。」
所謂「又出江山船的新聞」,是因為一年以前在江山船上出過一件新聞:「翰林四諫」之一的寶廷,放了福建的主考,來去經由杭州,坐江山船溯富春江而上入閩,歸途中納江山船的一個船娘為妾,言官打算抨擊,寶廷見機,上奏自劾,因而落職。在京的大名士李慈銘,做了一首詩詠其事,其中有一聯極其工整:「宗室八旗名士草,江山九姓美人麻。」寶廷是宗室,也是名士,但加一「草」字,自是譏刺。下句則別有典故,據說江山船上的船戶,共有九姓,皆為元末陳友諒的部將之後,朱元璋得了天下,為懲罰此輩,不准他們上岸居住,只能討水上生涯。而寶廷所眷的船娘,是個俗語所說的「白麻子」,只以寶廷近視,咫尺之外,不辨人物,竟未發覺,所以李慈銘有「美人麻」的諧謔,這兩句詩,亦就因此膾炙人口,傳為笑柄。
德馨當然也知道這個故事,想起言官的氣焰,不免心驚肉跳,所以口中所說「不要緊」,暗地裡卻接受了胡雪岩的警告,頗持戒心。
一夜之隔,情勢大變,浙江巡撫劉秉璋接到直隸總督北洋大臣李鴻章的密電,說有直隸水災賑款六十萬兩銀子,存在阜康,被倒無著,電請劉秉璋查封胡雪岩所設的典當,備抵公款。於是劉秉璋即時將德馨請了去,以電報相示,問他有何意見。
德馨已估量到會有這種惡劣的情況出現,老早亦想好了最後的辦法,「司里的愚見,總以不影響市面為主。」他說,「如果雷厲風行,絲毫不留情面,刺激民心,總非地方之福。至於胡雪岩本人,氣概倒還光明磊落,我看不如我去勸一勸他,要他自作處置。」
「何以謂之自作處置?」
「讓他自己把財產目錄、公私虧欠賬目開出來,捧交大人,請大人替他作主。」
劉秉璋原以為德馨的所謂「自作處置」,是勸胡雪岩自裁,聽了德馨的話,才知道自己誤會了,也放心了。
「好!你老哥多費心。」劉秉璋問,「什麼時候可以聽回音?」
「總得明兒上午。」
當夜德馨又去看胡雪岩,一見哽咽,居然擠出一副急淚,這就盡在不言中了。胡雪岩卻很坦然,說一聲:「曉翁,說我看不破,不對,說我方寸不亂,也不對。一切都請曉翁指點。」
於是德馨道明來意,胡雪岩一諾無辭,但提出一個要求,要給他兩天的時間,理由是他要處分家務。
德馨沉吟了好一會說:「我跟劉中丞去力爭,大不了賠上一頂紗帽,也要把你這兩天爭了來。但望兩天以後,能把所有賬目都交了給他。」
「一言為定。」
等德馨一走,胡雪岩與螺螄太太關緊了房門,整整談了一夜。第二天分頭採取了幾項行動,首先是發密電給漢口、鎮江、福州、長沙、武昌各地的阜康,即日閉歇清理;其次是托古應春趕緊回上海,覓洋商議價出售存絲;第三是集中一把現銀,將少數至親好友的存款付訖,再是檢點一批首飾、古玩,約略估價,抵償德馨經手的一批存款。當然,還有最要緊的一件事是,開列財產目錄。
密密地忙到半夜,方始告一段落,胡雪岩累不可當,喝一杯人參浸泡的葡萄酒,正待上床時,德馨派專人送來一封信,信中寫的是:「給事中鄧承修奏請責令貪吏罰捐巨款,以濟要需,另附一片,抄請察覺。」所附的抄件是:「另片奏:聞阜康銀號關閉,協辦大學士刑部尚書文煜,所存該號銀數至七十餘萬之多,請旨查明確數,究所從來,等語,著順天府確查具奏。」
這封信及抄件,不是個好消息,但胡雪岩亦想不出對他還有什麼更不利之處,因而丟開了睡覺。一覺醒來,頭腦清醒,自然而然地想到德馨傳來的消息,同時也想到了文煜——他是滿洲正藍旗人,與恭王是姻親,早在咸豐十一年就署理過直隸總督,但發財卻是同治七年任福州將軍以後的事。
原來清兵入關,雖代明而得天下,但南明亡後,浙東有魯王,西南有永曆帝,海外有鄭成功,此外還有異姓封王的「三藩」,手握重兵,亦可能成為心腹之患,因而在各省衝要樞紐之地,派遣旗營駐防,藉以防備漢人反清復明。統率駐防旗營的長官,名為「將軍」,上加地名,駐西安即名之為西安將軍,駐杭州即名之為杭州將軍。
各地將軍的權責不一,因地因時制宜,福建因為先有鄭成功父子的海上舟師,後有耿精忠響應吳三桂造反,是用兵的要地,所以福州權柄特重,他處將軍,只管旗營,只有福州將軍兼管「綠營」。此外還有一項差使,兼管閩海關,起初只是為了盤查海船,以防偷渡或私運軍械,到後來卻成一個專門收稅的利藪,尤其是鴉片戰爭以後,海禁大開,英、法、美、日各國商人都在福州設有洋行,閩海關的稅收大增,兼管海關亦成了有名的美差。
文煜從同治七年當福州將軍,十年兼署閩浙總督,直至光緒三年內調,前後在福州九年,宦囊豐盈,都存在阜康銀號。及至進京以後,先後充任崇文門正監督、內務府總管大臣,亦都是可以搞錢的差使,所以存在阜康的款子,總數不下百萬之多,是胡雪岩最大的一個主顧。
這個主顧的存款,要查他的來源如何,雖與胡雪岩無關,但因此使得阜康的倒閉更成了大新聞,對他大為不利。但這亦是無可奈何之事,胡雪岩只有丟開它,細想全盤賬目交出以後的情形。
賬都交了,清理亦無從清理起。不是嗎?胡雪岩這樣轉著念頭,突然精神一振,不可思議地,竟有一種無債一身輕之感。
這道理是很明白的,交出全部賬目,等於交出全部財務,當然也就交出了全部債務,清理是公家的責任。當然,這在良心上還是有虧欠的,但事到如今也顧不得那許多了。
不過,胡雪岩還存著萬一之想,那就是存在上海、天津的大批絲貨,能夠找到一條出路,來償還全部債務。這件事,雖託了古應春,但他的號召力不夠,必得自己到上海,在古應春協助之下,才有希望。照這個想法來說,他交出全部賬目,債務由公家來替他抵擋一陣,等於獲得一段喘息的時間,得以全力在絲貨上作一番掙扎。
這樣一想,他多日來的憂煩與委靡,消失了一半,趿著鞋,悄悄到房裡去找螺螄太太。
她也忙到半夜,入睡不過一個多時辰。胡雪岩揭開皮帳子,一股暖香直撲鼻觀。螺螄太太鼻息微微,睡得正酣,胡雪岩不忍驚醒她,輕輕揭開絲棉被,側身睡下,不道驚醒了螺螄太太,一翻身朝里,口中說道:「你真是不曉得死活,這時候還有心思來纏我。」
胡雪岩知道她誤會了,忍不住好笑,而且心境不同,也比較有興來開玩笑了,便扳著螺螄太太依舊圓潤溫軟的肩頭說:「這就叫黃連樹底下彈琴,苦中作樂。」
「去!去!哪個同你作樂?」話雖如此,身子卻回過來了,而且握住了胡雪岩的手。
「我剛剛想了一想。」胡雪岩開始談正事,「我見了劉中丞,請他替我一肩擔待。我正好脫空身體到上海去想辦法。你看我這個盤算怎麼樣?」
聽得這話螺螄太太睜開雙眼,坐起身來,順手將里床的一件皮襖披在身上,抱著雙膝,細細思量。
「他肯不肯替你擔待呢?」
「不肯也要肯。」胡雪岩說,「交賬就是交產,原封不動捧出去,請他看了辦。」
「你說交產?」螺螄太太問,「我們連安身之處都沒有了。」
「那當然不是。」胡雪岩說,「我跟你來商量的,就是要弄個界限出來。」
「這個界限在哪裡?」
「在——」胡雪岩說,「在看這樣東西,是不是居家過日子少不了的,如果是,可以留下來,不然就是財產,要開賬,要交出去。」
「這哪裡有一定的界限,有的人清茶淡飯,吃得蠻好;有的沒有肉呢不下飯。你說,怎麼來分?」
「當然這裡伸縮性也蠻大的。」
螺螄太太沉吟不語。她原來總以為只是胡雪岩的事業要交出去,私財除了金塊、金條、金葉子以及現銀以外,其它都能不動。照現在看,跟抄家也差不多了。
一想到「抄家」,心裡發酸,不過她也是剛強明達一路人,仍能強忍住眼淚想正經。只是想來想去,想不出一個頭緒來,因為細軟擺飾、動用家具、一切日常什物,誠如胡雪岩所說的伸縮性很大,似乎每一樣東西都必須評估一番,才能區分。
「這樣一片家業,哪裡是即時之刻,開得出賬目來的?」螺螄太太說,「我看只有兩個辦法,一個是同劉撫台聲明,私財的賬目太瑣碎,一時沒法子開得周全,一個是只開大數,自己估個價,譬如說紅木家具幾堂,大毛皮統子多少件,每一項下面估個總數。」
「我看照第二個辦法比較好。」
「不過,估價也很難,譬如說我們的住身房子,你倒估估看?」
「這隻有把造價開上去。數目也好看些。」
為了求賬面好看,不但房子照造價開,其它一切亦都照買進的價錢開列。第二天又忙了大半天,諸事齊備,胡雪岩去看德馨,約期晉見巡撫劉秉璋。
「最好是在今天晚上。」他說,「這不是啥有面子的事,最好少見人。而且,晚上可以穿便衣。」
「我看不必,這是很光明磊落的事,沒有什麼見不得人。而且,劉中丞是翰林出身,很講究這些過節,晚上談這件事,倒仿佛私相授受似的,他一定不願意。準定明天上午上院吧。」
「是。好!」胡雪岩只得答應。
「穿便衣也不必。倒像有了什麼罪過,青衣小帽負罪轅門似的。不過,雪岩,你的服飾也不必太華麗。」
這是暗示,紅頂花翎都不必戴。胡雪岩當然會意,第二天循規蹈矩,只按道員三品服色穿戴整齊,帶著從人上轎到佑聖觀巷巡撫衙門。
其時德馨已先派了人在接應,手本一遞進去,劉秉璋即時在西花廳延見,胡雪岩照官場規矩行了禮,劉秉璋很客氣地請他「升炕」。平時他來看劉秉璋,本是在炕床上並坐的,但這天卻再三謙辭,因為回頭德馨要來,如果他升了炕,德馨只能坐在東面椅子上,未免委屈,所以他只坐在西面椅子上,留著上首的位子給德馨。
此時此地,當然不必寒暄,胡雪岩開門見山地說:「職道沒有想到今天。公私債務,無從料理,要請大人成全。」
「言重、言重!」劉秉璋說,「如今時局艱難,一切總以維持市面,安定人心為主,在這個宗旨之下,如果有可為雪翁略效綿薄之處,亦是我分內之事。」
談到這裡,花廳外面有人高唱:「德大人到。」
於是劉秉璋站了起來,而胡雪岩則到門口相迎,聽差打開門帘,德馨入內,先向劉秉璋行了禮,然後轉身道:「雪翁,你請這面坐!」說著,他占了胡雪岩原來的位置,將上首留給胡雪岩。
「不、不!曉翁請上坐。」
兩人辭讓了好一會,劉秉璋忍不住發話:「細節上不必爭了。雪翁就坐在這面,說話比較方便。」
聽得這話,胡雪岩方始在靠近劉秉璋的東首椅子上坐了,向對面的德馨問道:「我賬目已經帶來了,是不是現在就呈上劉大人?」
「是、是,我看現在就上呈吧!」
胡雪岩便起身將置在一旁的一厚疊賬簿,雙手捧起,送上炕床,德馨也站起來幫著點交,賬簿一共六本,第一本是阜康錢莊連各地分號的總賬;第二本是二十九家當鋪的檔手及架本數目清賬;第三本是所有田地一萬一千畝,坐落的地點及田地等則的細賬;第四本是絲繭存貨數量地點的清冊;第五本是雜項財產,包括胡慶余堂藥店在內的目錄;另一本便是存戶名冊。但各錢莊所開出的銀票,列在第一本之內。
劉秉璋只略翻一翻,便即擱下,等胡雪岩與德馨歸座以後,他才問道:「雪翁這六本賬的收支總數如何?」
「照賬面上來說,收支相抵,綽綽有餘,不過欠人是實數,人欠就很難說了。」
「所謂『人欠』,包括貨色在內。」德馨補充著說,「雪翁的絲繭,因為跟洋人鬥法的緣故,將來只怕必須出之以『拍賣』一途,能收回多少成本就很難說了。」
「何謂『拍賣』?」
「這是外國人的規矩。」胡雪岩說,「有意者彼此競價。有底價叫起,只要有兩個人出價,就一路往上叫,叫到沒有人競價,主持人拍一拍『驚堂木』,就敲定了。」
「這樣說,洋人可以勾通好,故意不競價。」
「不但故意不競價,甚至不出價,那一來就只好把底價再往下壓。」
「照此而言,雪翁的絲繭值多少銀子,根本無從估計?」
「是!」
「難。」劉秉璋轉臉問道,「曉翁看,應該如何處理?」
「只有先公後私,一步一步清理。」
「也只好如此。」劉秉璋說,「現在朝廷的意思還不知道,我亦暫時只能在『保管』二字上盡力。」他又問道,「雪翁,一時不會離開杭州?」
這句話問出來,暗含著有監視他的行蹤的意味在內,胡雪岩略想一想,決定據實而陳。
「回大人的話,職道想到上海去一趟,能夠讓絲繭不至於拍賣,於公於私,都有好處。」
「呃,你要去多少時候?」
「總得半個月。」
劉秉璋微微頷首,視線若不經意似的轉向德馨,卻帶著一種戒備與徵詢的神色。然後又轉過臉來說:「雪翁,這半個月之中,萬一有事一定要請你來面談,怎麼辦?」
胡雪岩還沒有想到這一點,一時愣在那裡,無從答言,不想德馨卻代他回答了。
「如果有這樣的情形,請大人告訴我就是。」
「好!」劉秉璋很爽快地答應,「雪翁,你干你的正經去吧!但望這半個月之中,你能料理出一個眉目來,只要公款不虧,私人不鬧,我又何必多事?」
「是,是。」胡雪岩站起身來,垂手哈著腰,「多仗大人成全。」
「言重,言重!」說著,劉秉璋手已摸到茶碗上。
站在門口的戈什哈隨即一面掀簾,一面向外高唱:「送客——」
等胡雪岩一走,劉秉璋回到籤押房,隨即將一本由吏部分發到浙江的候補知縣的名冊取了出來,細細檢閱,這本名冊除了姓名、年齡、籍貫、出身,到省年月以外,另有兩項記載:一項是曾派何差,如某年月派案某、某年月派解「京餉」之類;再一項便是此人的關係,是劉秉璋親筆所注,如某中堂表親,某年月日某尚書函托等等。劉秉璋現在要派二十九員候補知縣的差使,根據四個條件來考慮。
第一個條件是出身,正途優先,假使是「榜下即用」的新科進士,一時無缺可補,甚至連署理都沒有機會,當然毫不考慮地,先派這個差使。一翻名冊,這種情形只有三個人,當時在名冊上一勾,還剩下二十六個人要派。
兩榜出身的進士以外,舉人當然比軍功保舉及捐班來得占便宜,但須看第二個條件,即是其人的關係,如果曾有朝中大老的「八行」推薦,當然是在候選之列,但還要看第三個條件,最近派過差使沒有?派的差使是苦是美?最近派過苦差使,為了「調劑」起見,不妨加以考慮,否則就要緩一緩了。
費了好大的功夫,才將一張名單擬妥,即時派戈什哈個別通知,翌日上午到巡撫衙門等候傳見,同時另抄一張全單,送交德馨作參考。
接到通知的二十九名候補州縣官不敢怠慢,第二天一大早,都備好了「手本」,齊集在撫院廳待命。這天逢「衙參」之期,劉秉璋接見藩、臬二司、鹽道、巡道、首府、首縣——杭州知府及錢塘知縣,一直到午牌時分,才輪到首班候補州縣官進見,在座的還有德馨。知縣見巡撫照例是有座位的,但人數太多,沒有那麼多椅子,值堂的差役去端了幾張長條凳來,二十九位「大老爺」,挨挨擠擠地坐了下來,卻還有兩個人無處容身,一個賭氣,退到廊下去聽消息;一個做官善於巴結,看劉秉璋因為他還沒有安頓好,不便開口,覺得讓「憲台」久候,不好意思,便蹲了下來,臀部臨空,雙手按膝,仿佛已經落座似的。
「今天邀各位老哥來,有個差使要請各位分頭去辦。」劉秉璋說,「各位想必都已經在《申報》上看到了,胡觀察的阜康銀號倒閉,市面大受影響。阜康的存款之中,官款很多,不能沒有著落。胡觀察自願拿他所開設的二十九家當鋪,請我查封,備抵官款。現在就要請各位老哥,每人查封一家。」
此言一出,無不詫異,但卻不敢發問,只有剛才虛蹲著的那人,因為雙腿酸得無法忍受,正好裝作發言,站起來舒舒筋骨。
「回大人的話,這種差使,從來沒有人當過,卑職不知道怎麼樣當法?」
「喔,」劉秉璋看了他一眼問道,「老哥貴姓?」
「卑職姓馬。」
「他叫馬逢時,陝西人,剛到省不久。」德馨在一旁悄悄提示。
劉秉璋點點頭說:「馬大哥的話不錯,這種差使,我也是頭一回遇到。不過,人不是生而知之的。各位莫非沒有想到過,將來退歸林下,也許會設典當謀生?收典跟開典當是一樣的,不外驗資、查賬而已。」
「再要請示。」馬逢時又問,「驗資、查賬以後,是不是封門?」
「不是,不是。驗資、查賬,如果毫無弊病,責成典當管事,照舊經營。各位只要取具管事甘結,承認該典有多少資本,就可以交差了。」
原來名為查封,其實是查而不封。接下來便由德馨主持抽籤,馬逢時抽到的,卻正好是作為總號的公濟典。
其時已在午後未末申初,當天查封,時間已不許可。馬逢時領了公事回頭,一個人坐著發愣,心裡在想典當里又是賬目,又是「當頭」,賬目則那筆龍飛鳳舞字,比張旭、懷素的草書還要難識;「當頭」則包羅萬象,無所不有,自己一個人只手空拳,如何盤查封存?而況公濟典既然是總號,規模一定很大,倘或照顧不過來,查封之際出現了虛冒走漏等等情事,責任非輕。
轉念到此,愁眉不展,馬太太不免困惑,一早興匆匆上院,說有差使,看起來今年這個年是可以過得去了。不道一回來是這等神氣,豈不可怪?
這一來,少不得動問緣由,馬逢時嘆口氣說:「派了個從來沒有干過的差使,去查封胡財神的公濟典。光是查賬驗資,典當仍舊照常開門。你想,我連算盤都不會打,這個差使怎麼頂得下來?」
馬太太的想法不同,「到浙江來候補,只派過一個解餉的差使,靠典當過日子,朝奉的臉真難看。」她興高采烈地說,「想不到你會派這個差使,讓我也出口氣。」
馬逢時破顏一笑,「真正婦人之見。」他說,「這個差使好處沒有,倒霉有份。」
「怎麼會倒霉?」
「查賬、驗資!如果我們動了手腳,將來責任都在我頭上,吃不了兜著走呢!」
「我不懂你說的什麼。」馬太太想了一下說,「你何不去請教請教楊大哥?」
這倒提醒了馬逢時。原來這「楊大哥」是仁和縣禮房的書辦,住得不遠,馬逢時夫婦為人都很隨和,並不看輕他的身份,平時「楊大哥、楊大哥」叫得很親熱。楊書辦受寵若驚,也很照應馬逢時,每年學台院試發榜,是他最忙的時候,有些土財主家的子弟中了秀才,請客開賀,總希望來幾位有功名的貴客,壯壯門面,於是楊書辦就會來通知馬逢時,穿上官服,去當賀客,酒足飯飽,主人家有一個紅包,最少也有二兩銀子。一年像這樣的機會總有七八次,在馬逢時也算受惠不淺了。
因此,聽了馬太太的話,愁顏一展,喚他的兒子去請「楊伯伯」。楊書辦這天正好沒有應酬,一請就到,動問何事。
「我有個差使,不知道怎麼辦,還是內人有主意,說要請教楊大哥。」
「喔,馬大老爺,」楊書辦倒是按規矩稱呼,「是啥差使?」
「查封當鋪。」
楊書辦一愣,旋即笑道:「恭喜、恭喜!馬大老爺,你好過個肥年了。」
此言一出,馬逢時的表情,又驚又喜地問:「楊大哥,你這話怎麼說?」
「我先請問,是不是查封胡大先生當鋪?」
「是啊!」
「哪一家?」
「公濟。」
「嘿!那馬大老爺,你這個年過得越發肥了。」
馬逢時心裡越喜,但也越困惑,搔搔頭問:「我,我是看得到,吃不下。」
「這話怎麼說?」楊書辦立即又是省悟的神情,「喔,馬大老爺,你是說,不曉得怎麼樣下手,是不是?」
「不錯。」馬逢時緊接著說,「要肥大家肥。楊大哥,你是諸葛亮,我是劉先主。」
「不敢、不敢!等我想想,有個朋友,一定幫得上忙——」
「楊大哥,你這位令友,今天找得找不到?你要知道,明天一早就要動手。」
楊書辦想起一個朋友,便是周少棠。從他在阜康門前「登台說法」,為胡雪岩解圍以後,名氣大為響亮,馬逢時也知道有這樣一個人,很樂意向他請教,但怕時間上來不及,因為查封一事,次日上午便須見諸行動。
「不要緊,不要緊!」楊書辦看一看天色說,「這時候去正好,他在大井巷口隆和酒店吃酒。」
大井巷在城隍山腳下,有口極大的甜水井,井的對面,就是隆和酒店,周少棠每天傍晚在那裡喝酒,即令有飯局,也一定先到隆和打個照面,所以這時候去了,即令他不在,也會知道他的行蹤。
當下安步當車,走到隆和,其時華燈初上,隆和正在上市。吃「櫃檯酒」的販夫走卒,各倚著櫃檯,人各一碗,悠閒自在,其中識得楊書辦的人很不少,紛紛招呼。楊書辦一面應答,一面往裡走——裡面是一座敞廳,擺了十幾張方桌,已上了七成座,楊書辦站定看了一下,沒有發現周少棠,便拉一個夥計問訊。
「周先生來過走了。不過,停一停還要來。」夥計問道,「你老是等他,還是留話?」
「我等他好了。」
於是挑了一張位在僻處的桌子,兩人坐了下來,要了酒慢慢喝著,喝到第三碗酒,周少棠來了。
「少棠、少棠!」楊書辦起身叫喚,將他拉了過來說道,「我們等你好半天了。我先來引見,這位是馬大老爺。」
周少棠是很外場的人,對馬逢時很客氣地敷衍了一陣。等酒到微酣,楊書辦方始道明來意,馬逢時隨即舉杯相敬:「我對當鋪一竅不通,接了這個差使,不知道該怎麼辦。」他說,「全要仰仗周先生指點。」
「好說,好說。」周少棠一面應答,一面在肚子裡做工夫。他跟公濟典的唐子韶,只是點頭之交,但阜康的謝雲青,卻跟他很熟,最近的過從更密,從謝雲青口中,知道了緊鄰公濟典的好些秘密,這當然也就是唐子韶的秘密。
周少棠很看不起唐子韶,同時因為與胡雪岩是貧賤之交,情分不同,所以對唐子韶在胡雪岩遭遇這樣沉重的打擊,不想想平日所受的提攜,拿出良心來共患難,反而乘人於危,趁火打劫,在公濟典中大動手腳,暗中侵吞,大為不平。如今恰有這樣一個馬逢時可以去查賬的機會,豈可錯過?
「馬大老爺,人家都說我周少棠好說大話,做起事來不紮實。所以,查封公濟典這件事,我不想多說啥,只有一句話奉告,馬大老爺把我這句話想通摸透,包你差使辦得漂亮。」周少棠停了一下說,「這句話叫做:『看賬不如看庫,驗資不如驗貨。』」
馬逢時一愣,因為周少棠的兩句開場白頗為突兀,有點發牢騷的意味在內,因而囁嚅著說:「周先生我們今天是初會,我從沒有說過那些話——」
「啊,啊,誤會了誤會了。馬大老爺,我不是說你,也不是說楊大哥,不過因為今天正好有人這樣子說我,順便一提。」周少棠又說,「馬大老爺,你不是要我指點?我剛才那兩句話,就是把『總筋』指點給你看,你要看清楚,想透徹。」
原來剛才那種近乎牢騷的話,是周少棠為引起對方注意的一種方式,經此折衝,馬逢時已將「看賬不如看庫,驗資不如驗貨」十二個字深印入腦中,當即作出受教的神色說道:「周先生,你這兩句話,從字面上說,就有大學問在裡頭,索性請你明明白白地開導一番。」
「言重、言重。」周少棠問道,「馬大老爺,典當的規矩,你懂不懂?」
「我剛才說過,一竅不通。」
「那就難怪了——」
「老周,」楊書辦忍不住了,「你不必城頭大出喪,大兜大轉了。馬大老爺明天去查封,要留意哪幾件事,請你細說一說。」
「是的。」馬逢時接口,「還有,一去要怎樣下手?」
周少棠心想,查封胡雪岩的典當,是為了備抵存在阜康的公款,能多保全一分,胡雪岩的責任即輕一分,因此,能將唐子韶在公濟典侵吞的款子追出來,對胡雪岩就是最直接、也最切實的幫忙。轉念到此,他決定插手干預。
於是他問:「馬大老爺去查封公濟典,有沒有委札?」
「有。不過交代是撫台交代,委札是藩台所出。」
「那一樣,都是憲台。」周少棠又問,「領了封條沒有?」
「領了。」
「幾張?」
「兩張。」
「怎麼只領兩張呢?」
「我以為查封是封前後門,所以只領了兩張。」馬逢時又說,「後來想想不對,撫台交代,查封歸查封,當鋪還是照常取贖,既然如此,封了門,豈非當主不能上門了。」
「不獨當主不能上門,公濟的人也不能進出了。」周少棠想了一下說,「不過不要緊,馬大老爺今天就去刻一個長條戳,上面的字是:『奉憲諭查封公濟典委員候補知縣馬』。憑這個長條戳,馬大老爺自己就可以封。」
「嗯,嗯,」馬逢時一面想一面點頭,「我應該有這個權柄。」
「當然有。」
「周先生,」馬逢時問道,「明天我去了,第一步做什麼,第二步做什麼?請你給我說一說。」
「這,這要看情形,現在很難說。」說著,周少棠望一望楊書辦。
一直很冷靜在旁聽的楊書辦,知道該他說話了:「馬大老爺,我看你要請少棠去幫忙。」
「是啊,是啊!」馬逢時一迭連聲地說,「我就有這樣一個打算,不過不知道合不合公事上的規矩。」
「怎麼會不合?譬如馬大老爺你『掛牌』放了實缺,起碼要請刑名、錢穀兩位師爺,現在請少棠去幫忙,也是同樣的道理。」
「是,是!這個譬仿通極。」馬逢時雙手舉起酒杯,「周先生,請你幫忙。不過,慚愧的是,現在還談不到什麼敬意,只有感恩在心裡。」
於是商定幾個步驟,其實也就是周少棠在發號司令,馬逢時要做的是,連夜將長條戳刻好,第二天一早在開市以前,便須到達公濟典,首先要貼出一張告示:「奉憲諭查封,暫停營業一天。」然後分頭查封,最要緊的是庫房跟銀櫃。
「這就要看賬了。『看賬不如看庫,驗資不如驗貨。』此話怎講?因為賬是呆的,賬面上看不出啥。到庫房看過,再拿賬來對照,真假弊病就一目了然了。」
「是,是。請教周先生,這姓唐的有哪些弊病?」馬逢時問。
「我也是聽說,到底如何,要明天去看了才曉得。」周少棠說,「第一種是滿當的貨色上動腦筋,當本輕、東西好,這也有兩種腦筋好動,一種是掉包,譬如大毛的皮統子,換成二毛的,還有一種——」
「慢慢,周先生,請問這個弊病要怎麼查?」
「容易。一種是看賬,不過當鋪里的賬,總是好的寫成壞的,所以不如估價。」周少棠說,「朝奉的本事就在看貨估價,絕不會走眼,大毛是大毛的價錢,二毛是二毛的價錢,你拿同樣的貨色來比較,問它同樣的當價,為啥一個大毛,一個是二毛?他說話不清楚,裡頭就有弊病了。」
「我懂了。請問還有一種呢?」
「還有一種說是贖走了,其實是他占了滿當的便宜。要查封這種弊病也不難,叫他拿銷號的原票出來看,有,是真的贖走了,沒有,就是當主根本沒有來贖。」
處理滿當貨的弊端,馬逢時大致已經了解,但是否還有其它毛病呢?問到這一點,周少棠的答覆是肯定的,而且詞色之間,頗為憤慨。
「這個姓唐的,真是狗彘不如!今日之下,他居然要趁火打劫,真正喪盡天良。」
原來唐子韶從阜康出事以後,認為胡雪岩之垮只是遲早間事,公濟典當然也保不住了,既然如此,且趁眼前還能為所欲為之時大撈一筆。
「他的手法很毒,不過說穿了一個錢不值,弄個破銅表來算是金表,一當十兩、八兩銀子,馬大老爺,你說,這是不是放搶?」
「太可惡了!」馬逢時亦是義形於色,「在滿當貨上動手腳,還可以說是取巧,因為東家的本息到底已經收回了,只不過沒有占到額外的好處而已。像這樣子,以假作真,以賤為貴,詐欺東家,是可以重辦他的罪的。」
「當然應該重辦。」周少棠冷笑一聲,「他自以為聰明,假貨要到滿當沒人來贖,盤庫日驗貨,才會發現,那時他已回徽州老家了,你就告他,他也可以賴,說當初原是金表,不曉得怎麼掉包了。也沒有想到,偏偏會遇到你馬大爺,又遇到我,不等滿當,就要辦它一個水落石出,這叫『人有千算,天只一算。』」
談到這裡楊書辦插嘴了,「唐子韶總還有同黨吧?」他說,「朝奉是很愛惜名譽的,如果有為唐子韶勾結、欺騙東家這個名聲在外,以後就沒有人敢請教他,只好改行了。」
「老楊,你問得好。唐子韶自然有同黨,不過這個同黨,同他的關係不同,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外甥。」
「嗯,嗯!這就是了。唐子韶預備捲鋪蓋了,當然也要帶了他一起走。」
「一點不錯。」周少棠轉臉說道,「馬大老爺,你明天去了,就要著落在唐子韶的外甥身上,追究真相。要格外留心最近的賬,拿當得多的幾筆,對賬驗貨,如果貨賬不符,再問是哪個經的手,第一步只要這樣就可以了。」
「你是說當時不要追究?」
「對,當時不要追究,因為當時一問,唐子韶一定有番花言巧語,打草驚蛇,不是聰明的辦法。」
「那麼,怎麼是聰明的辦法呢?」
「把唐子韶的外甥帶走,另外找個地方去問。那些小後生禁不起嚇,一嚇什麼都說出來了。」周少棠又說,「最好到縣衙門裡借兩名差役帶了去,威風更足,事情也就更容易辦了。」
「是,是。這倒容易,仁和縣的王大老爺,我很熟。」馬逢時越聽越有興趣,很起勁地問,「問出來以後呢?是不是再傳唐子韶來問?」
「用不著你去傳他,他自己會到府上來求見。」
「何以見得?」
「這——」周少棠遲疑了一會,說聲,「對不起!我先同老楊說句話。」
他將楊書辦拉到一邊,悄悄問他跟馬逢時的關係,楊書辦據實以告,周少棠便另有話問了。
「快過年了,馬大老爺當然要弄幾個過年盤纏是不是?」
「當然。」楊書辦問,「你的意思是要他敲唐子韶一筆?」
「不錯。不過,公私兼顧,他可以同唐子韶提條件:第一,要他拿原當贖回去,這是公;第二,要弄幾兩銀子過年,數目他自己同唐子韶去談——或者,同你談。如果唐子韶不就範,報上去請他吃官司。」
楊書辦盤算了一下,覺得其事可行,笑笑說道:「你對胡大先生倒是滿夠朋友。」
「貧賤之交不可忘。」周少棠掉了句文,雖然有些不倫,卻不能說他這句話不通。
兩人再深入地談了一下,自然而然地出現了一種演變,即是襄助馬逢時的工作,由周少棠移轉到楊書辦身上。不過周少棠仍在幕後支援,商定他在阜康錢莊對面的一家安利茶店喝茶,公濟典近在咫尺,有事隨時可以接頭。
等相偕回到原座,周少棠作了交代,「馬大老爺,」他說,「你同楊書辦很熟,明天請他陪了你去,有啥話說起來也方便。其中的竅門,我同楊書辦說過了,這樁差使,一定可以辦得漂亮。」說著起身告辭而去。
其時已是萬家燈火,酒客絡繹而至,熱鬧非凡,說話輕了聽不見,重了又怕泄漏機密,楊書辦提議另外找個地方去喝酒。
「到哪裡?」
「你跟我去,不過,」楊書辦聲明在先,「馬大老爺,到了那個地方,我不便用尊稱,一叫馬大老爺,露了相不好。」
「不要緊,你叫我老馬好了。」
「最好連姓都不要用真的。你們老太太尊姓?」
「姓李。」
「我就叫你老李了。離這裡不遠,我們走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