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胡雪岩 · 第三章 平息風潮,胡雪岩穩住陣腳籌對策

平息風潮 杭州府知府吳雲,一名吳世榮,到任才一個多月,對於杭州的情形還不十分熟悉,德馨邀他一起去為阜康紓困,覺得有幾句話,必須先要交代。 「世榮兄,」他說,「杭州人名為『杭鐵頭』,吃軟不吃硬,硬碰的話,會搞得下不了台,以前巡撫、學政常有在杭州吃了虧的事,你總聽說過?」 「聽說過『萬馬無聲聽號令,一牛獨坐看文章』。」 吳世榮是聽說有一個浙江學政,賦性刻薄,戲侮士子,考試時怕彼此交頭接耳,形同作弊,下令每人額上貼一張長紙條,一端黏在桌上,出了個試帖詩題是:「萬馬無聲聽號令,得瘏字」。這明明是罵人,哪知正當他高坐堂室,顧盼自喜時,有人突然拍案說道:「『萬馬無聲聽號令』是上聯,下聯叫做『一牛獨坐看文章』。」頓時哄堂大笑,紙條當然都裂斷。那學政才知道自取其辱,只好隱忍不言。 「老兄知道這個故事就好。今天請老兄一起去彈壓,話是這麼說,可不要把彈壓二字,看得太認真了。」 這話便不易明白了,吳世榮哈著腰說:「請大人指點。」 「胡雪岩其人在杭州光復之初,對地方上有過大功德。洪楊之役,杭州受災最重,可是復原得最快,這都是胡雪岩之功。」 「喔,大人的意思是杭州人對胡雪岩是有感情的。」 「不錯。嫉妒他的人,只是少數,還有靠胡雪岩養家活口的人也很多。」 既是靠胡雪岩養家活口,當然站在他這一邊,而更要緊的一種關係是,決不願見胡雪岩的事業倒閉,吳世榮恍然有悟,連連點頭。 「照此看來,風潮應該不會大。」 德馨認為吳世榮很開竅,便用嘉許的語氣說:「世榮兄目光如炬,明察秋毫,兄弟不勝佩服之至。」 話中的成語,用得不甚恰當,不過類此情形吳世榮經過不是第一次,也聽人說過,德馨雖有能員之稱,書卻讀得不多,對屬下好賣弄他腹中那「半瓶醋」的墨水,所以有時候不免酸氣,偶爾還加上些戲詞,那就是更酸且腐的一股怪味了。 這樣轉變念頭,便覺得無足為奇了,「大人謬獎了。」他接著問道,「府里跟大人一起去彈壓,雖以安撫為主,但如真有不識輕重、意圖鼓動風潮的,請大人明示,究以如何處置為恰當?」 「總以逆來順受為主。」 「逆」到如何猶可「順受」,此中應該有個分寸,「請大人明示!」他問,「倘有人膽敢衝撞,如之奈何?」 「這衝撞麼,」德馨沉吟了一會說,「諒他們也不敢!」 吳世榮可以忍受他的言語不當,比擬不倫,但對這種滑頭話覺得非打破沙鍋問到底不可。 「如果真有這樣的情形呢?」吳世榮也降低了措詞雅飾的層次,「俗語說不怕一萬,只怕萬一,不能不防。」 「萬一衝撞,自然是言語上頭的事。你我何必跟小民一般見識?有道是忍得一時氣,保得百年身,又道是不痴不聾,不作阿家翁。貴府是首府,就好像我們浙江的一個當家人一樣。」 能做到這樣,需要有極大涵養,吳世榮自恐不易辦到,但看德馨的意思,非常清楚,一切以平息風潮為主。至於手段,實在不必聽他的,能遷就則遷就,不能遷就,還是得動用權威,只要大事化小,又不失體統,便算圓滿。 他考慮了一下,覺得有一點不能不先說清楚,「回大人的話,為政之道,寬猛相濟,不過何人可寬,何人可猛,何時該寬,何時該猛,一點都亂不得。照府里來想,今天的局面,大人作主,該猛應猛,交代嚴辦,府里好比當家的冢婦,少不得代下人求情,請從輕發落。這樣一個紅臉、一個白臉,這齣戲才唱得下來。」他接著往下說,「倘或有那潑婦刁民,非臨之以威不足以讓他們就範,那時候府里派人鎖拿,大人倒說要把他們放了,這樣子府里就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不會、不會!」德馨連連說道,「我做紅臉、你做白臉,你如果做紅臉,我決不做白臉。總而言之,你當主角我『掃邊』,我一定捧著你把這齣戲唱下來。」 話很客氣,但這一回去平息阜康風潮的主要責任,已輕輕套在他頭上了。吳世榮心想,德馨真是個裝傻賣乖的老狐狸! 有此承諾吳世榮才比較放心,於是起身告辭,同時約好,他先回杭州府,擺齊「導子」先到清和坊阜康錢莊前面「伺候」,德馨隨後動身。 兩人擬好辰光,先後來到阜康,人群恰如潮汐之有「子午潮」,日中甫過,上午來的未見分曉,堅持不去,得到信息的,在家吃罷午飯,紛紛趕到,杭州府與仁和、錢塘兩縣的差役,看看無從措手,都找相熟的店家吃茶歇腳,及至聽得鳴鑼喝道之聲,聽說吳知府到了,隨後德藩台也要來,自然不能躲懶,好在經過休息,精神養足,一個個挺胸凸肚,迎風亂揮皮鞭,一陣陣呼呼作響,即時在人潮中開出一條路來。 清和坊是一條大街,逼退人潮,阜康門前空出來一片空地,足容兩乘大轎停放。謝雲青是已經得到螺螄太太的通知,官府會出面來料理,所以儘管門外人聲如沸,又叫又罵,讓人心驚肉跳,他卻如老僧入定般,閉目養神,心裡在一層深一層地盤算,官府出面時,會如何安排,阜康應該如何應付。等盤算得差不多了,吳世榮也快到了。 這要先迎了出去,如果知府上門,卸排門迎接,主顧一擁而入,就會搞得不可收拾,因此,他關照多派夥計,防守邊門,然後悄悄溜了出去,一頂氈帽壓到眉際,同時裝作怕冷,手捂著嘴跟鼻子,幸喜沒有人識破,到得導子近前,他拔腳便衝到轎前,轎子當然停住了。 這叫「沖道」,差役照例先舉鞭子護轎,然後另有人上前,看身份處理,倘或是老百姓,可以請准了當街拖翻打屁股,謝雲青衣冠楚楚,自然要客氣些,喝問一聲:「你是幹什麼的?」 謝雲青在轎前屈膝打千,口中說道:「阜康錢莊檔手謝雲青,向大人請安。」 「喔,」吳世榮在轎中吩咐,「停轎。」 「停轎」不是將轎子放下地,轎槓仍在轎夫肩上,不過有根帶椏槎的棗木棍,撐住了轎槓,其名叫做「打杆子」。 這時轎簾自然亦已揭起來了,吳世榮問道:「你就是謝雲青?」 「是。」 「你們東家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晚上,一定可到。」 吳世榮點點頭說:「藩台馬上也要來,我跟他在你店家坐一坐,好商量辦法。」 接著,德馨亦已駕到,仍舊是由謝雲青引領著,由邊門進入阜康錢莊的客座。這裡的陳設非常講究,廣東酸枝木嵌螺甸的家具,四壁是名人書畫,上款差不多都是「雪岩觀察大人雅屬」,最觸目的是正中高懸一幅淡彩貢宣的中堂,行書一首唐詩,字有碗口那麼大,下款是「恭親王書」,下鈐一方朱文大印,印文「皇六子」三字,左右陪襯的一副對聯是左宗棠的親筆。 客座很大,也很高,正中開著玻璃天窗,時方過午,陽光直射,照出中間一張極大的大理石面的八仙桌,桌上擺了八個大號的高腳盤,儘是精巧的茶食,但只有兩碗細瓷銀托的蓋碗茶,自然是為德馨與吳世榮預備的。 「趕緊收掉!」德馨一進來便指著桌上說,「讓人見了不好。」 「德大人說得是。」吳世榮深以為然,向謝雲青說道,「德大人跟我今天不是來作客的。」 「是,是。」謝雲青指揮夥計,收去了高腳盤,請貴客落座,他自己站在兩人之間,等候問話。 「不開門,總不是一回事。」德馨問吳世榮,「我看應該照常營業。」 此言一出,吳世榮無以為答,謝雲青更是一臉的苦惱。能夠「照常營業」,為何不下排門?這話是真正的廢話。 德馨也發覺自己的話不通,便又補了一句:「不過,應該有個限制。」 這才像話,吳世榮接口說道:「我看怎麼限制,阜康總不至於庫空如洗吧?」 「不錯,限制要看阜康的庫存而定。」德馨問道,「你們庫里有多少現銀?」 庫存有四十餘萬,但謝雲青不敢說實話,打一個對摺答道:「二十萬出頭。」 「有二十萬現銀,很可以擋一陣子。」德馨又問,「胡觀察的事業很多,他處總還可以接濟吧?」 「回大人的話,我們東家的事業雖多,我只管錢莊,別處的情形不大清楚。」 「別處銀錢的收解,當然是跟阜康往來,你怎麼會不清楚?」吳世榮說,語氣微有斥責的意味。 「回大人的話,」謝雲青急忙解釋,「我之不清楚是不清楚別處有多少現銀,不過就有也有限的,像間壁公濟典,存銀至多萬把兩,有大筆用途,都是臨時到阜康來支。」 「那麼,」德馨問道,「你們開出去多少票子,總有賬吧?」 「當然,當然!哪裡會沒有賬?」 「好!我問你,你們開出去的票子,一萬兩以下的有多少?」 「這要看賬。」謝雲青告個罪,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叫夥計取賬簿來,一把算盤打得飛快,算好了來回報,「一共三十三萬掛零。」 「並不多嘛!」 「大人,」謝雲青說,「本號開出去的票子不多,可是別處地方就不知道了。譬如上海阜康開出去的票子,我們一樣也要照兌的。」 「啊,啊!」德馨恍然大悟,「難就難在這裡。」 這一來只好將限制提高。儘管德馨與吳世榮都希望五千兩以下的銀票,能夠照兌,但謝雲青卻認為沒有把握,如果限額放寬,以致存銀兌罄,第二次宣布停兌,那一來後果更為嚴重。 這是硬碰硬毫無假借的事,最後還是照謝雲青的要求,限額放低到一千兩。接下來便要研究一千兩以上銀票的處理辦法。 「我們東家一定有辦法的。」謝雲青說,「阜康錢莊並沒有倒,只為受市面影響,一時周轉不靈而已。」 德馨想了一下說:「也不能說胡觀察一回來,一切都會恢復正常,總也給他一個期限來籌劃。這個期限不宜太長,但也不宜太短,三天如何?」 吳世榮認為適宜,謝雲青亦無意見,就算決定了。但這個決定如何傳達給客戶,卻頗費斟酌,因為持有一千兩以上銀票的,都是大客戶,倘或鼓譟不服,該怎麼辦?必得預先想好應付之計,否則風潮馬上就會爆發。 「這要先疏通。」吳世榮說,「今天聚集在前面的,其中總有體面紳士,把他們邀進來,請大人當面開導,托他們帶頭勸導。同時出一張紅告示,說明辦法,這樣雙管齊下,比較妥當。」 「此計甚好!」德馨點點頭說,「不過體面紳士要借重,遇事失風的小人也不可不安撫,你我分頭進行。」 於是,謝雲青派了兩個能幹的夥計,悄悄到左右鄰居,借他們的樓窗,細看人潮中,有哪些人需要請進來談的。 要請進來的人,一共分三類,第一類是「體面紳士」,第二類是慣於起鬨的「歪秀才」,第三類是素不安分的「撩鬼兒」——凡是不務正業,遊手好閒,唯恐天下不亂,好從中渾水摸魚,跡近地痞無賴的人,杭州人稱之為「撩鬼兒」。 當這兩名夥計分頭出發時,德馨與吳世榮已經商定,由杭州府出面貼紅告示,這種告示,照例用六言體,吳世榮是帶了戶房當辦來的,就在阜康賬房擬稿呈閱。告示上寫的是:「照得阜康錢莊,信譽素來卓著,聯號遍設南北,調度綽綽有餘,只為時世不靖,銀根難得寬裕,周轉一時不靈,無須張皇失措,茲奉憲台德諭:市面必求平靜,小民升斗應顧,阜康照常開門,銀票亦可兌付,千兩以下十足,逾千另作區處,阜康主人回杭,自能應付裕如,為期不過三日,難關即可度過。切望共體時艱,和衷共濟應變,倘有不法小人,希冀混水摸魚,或者危言惑眾,或者暗中煽動,一經拿獲審實,國法不貸爾汝。本府苦口婆心,莫謂言之不須!切切此諭。」 德馨與吳世榮對這通六言告示的評價不同,德馨認為寫得極好,但有兩點要改,一是提存與兌銀相同,皆以一千兩為限,二是銀根太緊,到處都一樣,不獨滬杭為然。 但吳世榮一開頭就有意見,說阜康信譽卓著,說胡雪岩一回來,必能應付裕如之類的話,不無過甚其詞,有意袒護之嫌,倘或阜康真的倒閉了,出告示的人難免扶同欺騙之咎,因而主張重擬,要擬得切實,有什麼說什麼,才是負責的態度。 「世榮兄!此言差矣!」德馨答說,「如今最要緊的是穩定民心。不說阜康信譽卓著,難道說它搖搖欲墜?那一來不等於明告杭州百姓,趕緊來提存兌現?而且正好授人以柄,如果阜康真的擠倒了,胡觀察會說,本來不過一時運轉不靈,只為杭州府出了一張告示,才起的風潮。那時候,請問你我有何話說?」 吳世榮無以為答,只勉強答說:「府里總覺得滿話難說,將來替人受過犯不著。」 「現在還談不到個人犯得著犯不著這一層。如今最要緊的是把局面穩下來,胡雪岩號稱『財神』,『財神』落難,不是好事,會搞成一路哭的悽慘景象。世榮兄,你要想想後果。」 「是。」吳世榮越發沒話說了,而德馨卻更振振有詞。 「就事論事,說阜康『信譽素來卓著』,並沒有錯,他的信用不好,會大半個天下都有他的聯號?所以要救阜康,一定要說胡雪岩有辦法。老實說,阜康不怕銀票兌現,只怕大戶提存,如果把大戶穩住了,心裡就會想,款子存在阜康,白天生利息,晚上睡覺也在生利息,何必提了現銀,擺在家裡?不但大錢不會生小錢,而且惹得小偷強盜眼紅,還有慢藏誨盜之憂。世榮兄,你說我這話是不是?」 「是——是!」吳世榮完全是為他說服了,尤其是想到「慢藏誨盜」這一點,出了盜案,巡撫、按察使以下至地方官,都有責任,唯有藩司不管刑名,可以置身事外。照此看來,德馨的警告,實在是忠告。 於是傳言告示定稿,謝雲青叫人買來上等梅行紙,找了一個好書手,用碗口大的字,正楷書寫,告示本應用印,但大印未曾攜來,送回衙門去鈐蓋,又嫌費時,只好變通辦法,由吳世榮在他自己的銜名之下,畫了個花押,證明確是杭州府的告示。 其時奉命去邀客的兩個夥計,相繼回店復命,卻是無功而返,只為沒有適當的人可邀,倒是有自告奮勇,願意來見藩台及知府的,但爭先恐後,請這個不請那個,反而要得罪人,只好推託去請示了再說。 從他們的話中聽得出來,擠兌的人群中,並沒有什麼有地位的紳士,足以號召大眾,而爭先恐後想來見官府的,都是無名小卒。既然如此,無足為慮,德馨想了一下,看著吳世榮跟謝雲青問道:「有沒有口才好的人?聲音要宏亮,口齒要清楚,見過大場面,能沉得住氣的。」 吳世榮尚未開口,謝雲青卻一迭連聲地說:「有、有,就是大人衙門裡的周書辦。」 「周書辦。」德馨問道,「是周少棠不是?」 「是、是!就是他。」 「不錯,此人很行。他怎麼會在這裡?」 「他跟我們東家是早年的朋友,今天聽說阜康有事,特為來幫忙的。」 其實,此人是謝雲青特為請來的。原來各省藩司衙門,都有包辦上下忙錢糧的書辦,俗稱「糧書」,公文上往往稱此輩為「蠹吏」,所謂「錢糧」就是田賦,為國家主要的收入,其中弊端百出,最清廉能幹的地方大吏,亦無法徹底整頓,所以稱之為「糧糊塗」。但是這些「蠹吏」另有一本極清楚的底冊,這本底冊,便是極大的財源,亦只有在藩司衙門註冊有案的糧書,才能獲得這種底冊。糧書是世襲的職務,父死子繼,兄終弟及以外,亦可以頂名轉讓,買這樣一個書辦底缺,看他所管的縣分而定,像杭州府的仁和、錢塘兩縣的糧書,頂費要十幾萬銀子,就是苦瘠山城,亦非兩三萬兩莫辦。這周少棠原是胡雪岩的貧賤之交,後來靠胡雪岩的資助,花了五萬銀子買了個專管嘉興府嘉善縣的糧書,只有上下忙開徵錢糧的時候,才到嘉善,平時只在省城裡專事結交,生得一表人才能言善道,謝雲青跟他很熟,這天因為阜康擠兌,怕應付不下來,特為請了他來幫忙,這時候正好派上用場了。 當時將周少棠找了來,向德藩台及吳世榮分別行了禮,然後滿面賠笑地肅立一旁,聽候發落。 「周書辦,我同吳知府為了維持市面,不能不出頭來管阜康的事,現在有張告示在這裡,你看了就知道我們的苦心了。」 「是,是!兩位大人為我們杭州百姓盡心盡力,真正感激不盡。胡大先生跟兩位大人,論公是同事,論私是朋友,他不在杭州,就全靠兩位大人替他作主了。」 「我們雖可以替他作主,也要靠大家顧全大局才好。說老實話,胡觀察是倒不下來的,萬一真的倒下來了,杭州的市面大受影響,亦非杭州人之福。我請你把這番意思,切切實實跟大家說一說。」 周少棠答應著,往後退了幾步,向站在客座進口處的謝雲青,使了個眼色,相偕到了櫃房,阜康幾個重要的夥計,以及擬六言告示的戶房書辦都在。周少棠一進門就說:「老卜,你這支筆真呱呱叫!」說著,大拇指舉得老高。 「老卜」是叫戶房書辦,他們身份相同,走得極近,平時玩笑開慣的,當下老卜答說:「我的一支筆不及你的一張嘴,現在要看你了。」 「你不要看我的笑話!倒替我想想看,這樁事情,要從哪裡下手?」 「要一上來就有噱頭,一噱把大家吸住了,才會靜下來聽你吹。」老卜說道,「我教你個法子,你不是會唱『徽調兒』?搬一張八仙桌出去,你在上面一站,像『徐策跑城』一樣,撈起衣袍子下擺,唱它一段『垛板』,包你一個滿堂彩。這一來,什麼都好說了。」 明明是開玩笑,周少棠卻不當它笑話,雙眼望著空中,眼珠亂轉亂眨了一陣,開口說道:「我有辦法了,要做它一篇偏鋒文章。來,老謝,你叫人搭張八仙桌出去。」 「怎麼?」老卜笑道,「真的要唱『徐策跑城』?一張桌子跑圓場跑不轉,要不要多搭張桌子?」 「你懂個屁!」周少棠轉臉對謝雲青說,「這開門去貼告示,就有學問,沒有預備,門一開,人一擠,馬上天下大亂。現在這樣,你叫他們從邊門搭一張桌子出去,貼緊排門,再把桌子後面的一扇排門卸下來。這一來前面有桌子擋住,人就進不來了。」 「你呢?」老卜接口,「你從桌子後面爬出去?」 「什麼爬出去?我是從桌子後面爬上去。」 「好、好!」謝雲青原就在為一開門,人潮洶湧,秩序難以維持發愁,所以一聽這話,大為高興,立即派人照辦。 等桌子一抬出去,外面鼓譟之聲稍微安靜了些,及至裡面排門一卸,先出去兩名差役,接著遞出紅告示去,大家爭先恐後往前擠,大呼小叫,鼓譟之聲變本加厲了。 「不要擠,不要擠!」周少棠急忙跳上桌子,高舉雙手,大聲說道,「杭州府吳大人的告示,我來念。」 接著他指揮那兩名差役,將紅告示高高舉了起來,他就用唱「徽調」念韻白似的,「照得」云云,有板有眼地念了起來。 念完又大聲喝道:「大家不要亂動!」 他這驀地里一喝,由於量大聲宏,氣勢驚人,別有一股懾人的力量,居然不少人想探手入懷,手在中途停了下來。 「為啥叫大家不要亂動?扒兒手就在你旁邊!你來不及想摸銀票來兌現,哪曉得銀票擺在那裡,已經告訴扒兒手了。銅錢是你的總歸是你的,阜康的銀票,就是現銀,今天不兌,明天兌,明天不兌後天兌,分文不少,哪天都一樣。不過人家阜康認票不認人,你的銀票叫扒兒手摸了去,朝我哭都沒有用。」 夾槍帶棒一頓排槓,反而將人聲壓了下去,但人叢中卻有人放開嗓子說道:「周少棠,你是唱『徽調兒』,還是賣梨膏糖?」 此言一出,人叢中頗有笑聲,原來周少棠早年賣過梨膏糖,這一行照例以唱小調來招攬顧客,觸景生情,即興編詞,開開無傷大雅的玩笑,不但要一副極好的嗓子,而且要有一點捷才,周少棠隨機應變的本事,便是在賣梨膏糖那兩年練出來的。 儘管有人訕笑,他卻神態自若,游目四顧,趁此機會動動腦筋。等笑聲停住,他大聲說道:「黃八麻子,你不要挖我的痛瘡疤!我周少棠,今天一不唱徽調兒,二不賣梨膏糖,是來為大家打抱不平的。」 最後這句話,又引起竊竊私議,但很快地復歸於平靜,那黃八麻子又開口了:「周少棠,你為哪個打抱不平?」 「我為大家打!」周少棠應聲而答。 「打哪個?」 「打洋鬼子!」他說,「洋鬼子看我們中國好欺侮,娘賣×的法國人,在安南打不過劉永福,弄兩隻燈籠殼的鐵甲火輪船,在吳淞口外晃啊晃。上海人都是不中用的『剷頭』,自己嚇自己,弄得市面大亂,連帶金字招牌的阜康都罩不住。說來說去,是法國人害人!不過,法國人總算還是真小人,另外殺人不見血,還有比法國更加毒的洋鬼子。」 說到這裡,他故意停下來,看看反應,只聽一片「哪一國,哪一國」發問的聲音。 「要問哪一國,喏,青竹蛇兒口,黃蜂尾上針,兩樣都不毒,最毒英國人。」 對這兩句話,大家報以沉默,此一反應不大好,因為廣濟醫院的梅藤更,頗獲杭州人的好感,而此人是英國人。 「你們只看見梅藤更,」周少棠把大家心裡的疙瘩抓了出來,「梅藤更是醫生,醫家有割股之心,自然是好的,另外呢?第一個是赫德,我們中國的海關,歸他一把抓,好比我們的咽喉給他卡住了!」說著他伸手張開虎口,比在自己脖子上作個扼喉的姿勢,「他手鬆一松,中國人就多吃兩口飯,緊一緊就要餓肚皮!這個娘賣×的赫德,他只要中國人吃『黑飯』,不要中國人吃白飯。」 說到這裡,恰好有個涕泗橫流的後生,極力往外擠,引起小小的騷動,給了他一個借題發揮的機會。 「你看你,你看你!」他指著那後生說,「年紀輕輕不學好,吃烏煙!癮頭一來,就是這鬼相。不過,」他提高了聲音,「也不要怪他,要怪殺人不見血的英國人!沒有英國人,今天阜康沒有事。」 「周少棠,你不要亂開黃腔,阜康顯現形,跟英國人啥相干?屙不出屎怪茅坑,真正氣數。」 責問的是黃八麻子,詞鋒犀利,周少棠不慌不忙地答道:「你說我開黃腔,我又不姓黃。」 話一出口,立刻引起一陣爆笑,還有拍手頓足,樂不可支的。這又給周少棠一個機會,等笑聲略停,大聲向黃八麻子挑戰。 「黃八麻子,你說屙不出屎怪茅坑,是要怪茅坑不好,你敢不敢同我辯一辯?」 「別人怕你的歪理十八條,我姓黃的石骨鐵硬的杭鐵頭,偏要戳穿你的西洋鏡。」 「你是杭鐵頭,莫非我是蘇空頭?放馬過來!」 大家一看有好戲看了,自動讓出一條路來,容黃八麻子擠到前面,便有人大喊:「上去,上去!」更有人將他抬了起來,周少棠很有風度,伸手拉了他一把,自己偏到一邊,騰出地位來讓他對立。 經此鼓舞的黃八麻子,信心更足了,「周少棠,我辯不過你輸一桌酒席。」他問,「你輸了呢?」 「我輸了,一桌酒席以外,當場給大家磕頭賠不是。」 「好!你問我答,我問你答,答不出來算輸。你先問。」 周少棠本就想先發問,如下圍棋的取得「先手」,所以一聽黃八麻子話,正中下懷,當即拱拱手說:「承讓、承讓!」 「不必客氣,放馬過來。」黃八麻子人高馬大,又站在東面,偏西的陽光,照得他麻子粒粒發亮,只見他插手仰臉,頗有睥睨一世的氣概。 「請問,現在有一種新式繅絲的機器,你曉得不曉得?」 「曉得。」黃八麻子看都不看地回答。 「這種機器,一部好當一百部紡車用,你曉得不曉得?」 「曉得。」 「既然一部機器,好當一百部紡車用,那麼,算他每家有五部紡車,二五得十,加十倍變一百,就有二十家人家的紡車沒用處了,這一點你曉得不曉得?」 「曉得。」 「二十家的紡車沒有用處,就是二十家人家沒飯吃。這一點,你當然也曉得。」周少棠加了一句,「是不是?黃八麻子請你說。」 「這有啥好說的?」黃八麻子手指著周少棠說,「這件事同阜康要上排門,有啥關係?你把腦筋放清楚來,不要亂扯。」 「你說我亂扯就亂扯,扯到後來,你才曉得來龍去脈,原來在此!那時候已經晚了,一桌酒席輸掉了。」 「哼,哼!」黃八麻子冷笑著說,「倒要看看是我輸酒席,還是你朝大家磕頭。」 「好!言歸正傳。」周少棠問,「雖然是機器,也要有繭子才做得出絲,是不是?」 「這還用你說?」 「那麼沒有繭子,他的機器就沒有用了,這也是用不著說的。現在,我再要問你一件事,他們的機器是哪裡來的?」 「當然是外洋來的。」 「是哪個從外洋運的?」 「我不曉得,只有請教你『萬寶全書缺只角』的周少棠了。」 「這一點,倒不在我『缺』的那隻『角』裡面,我告訴你,怡和洋行,大班是英國人。」周少棠這時變了方式,面朝大眾演說,「英國人的機器好,就是嘴巴大,一部機器要吃掉我們中國人二十家做給人家的飯。大家倒想,有啥辦法對付?只有一個辦法,根本叫他的機器餓肚皮。怎麼餓法,不賣繭子給他。」 這時台底下有些騷動了,「嗡、嗡」的聲音出現在好幾處地方,顯然是被周少棠點醒,有些摸到胡雪岩的苦衷了。 這樣的情況不能繼續下去,否則凝聚起來的注意力一分散,他的話就說不下去了,因此找到一個熟人,指名發問。 「喂,小阿毛,你是做機坊的,你娘是『湖絲阿姐』,你倒說說!」 在家絡絲,論件計酬,貼補家用的婦女,杭州人稱之為「湖絲阿姐」,小阿毛父子都是織造衙門的織工,一家人的生計都與絲有關,對於新式繅絲廠的情況相當清楚,當即答說:「我娘先沒有『生活』做,現在又有了。」 「是啥辰光沒有『生活』做?」 「上海洋機廠一開工,就沒有了。」 「現在為啥又有了呢?」 「因為洋機廠停工。」 「洋機廠為啥停工?」 「我不曉得。」 「你曉不曉得?」周少棠轉臉問黃八麻子,但不等他回答,自己說了出來,「是因為不賣繭子給它。」然後又問,「養蠶人家不賣繭子,吃什麼?繭子一定要賣,不賣給洋鬼子,總要有人來買。你說,這是哪一個?」 黃八麻子知道而不肯說,一說就要輸,所以硬著頭皮答道:「哪個曉得?」 「你不曉得我告訴你!喏!」周少棠半轉回身子,指著「阜康錢莊」閃閃生光的金字招牌說,「就是這裡的胡大先生。」 「周少棠,你又捧『財神』的卵泡了!」黃八麻子展開反擊,「胡大先生囤的是絲,繭子沒有多少,事情沒有弄清楚,牛皮吹得嘩打打,這裡又沒有人買你的梨膏糖。」 「我的梨膏糖消痰化氣。你倒想想看,那時節,只要你晚上出去賭銅錢到天亮不回來,你娘就要來買我的梨膏糖吃了。」 這是周少棠無中生有,編出來的一套話,氣得黃八麻子頓足戟指地罵:「姓周的,你真不要臉,亂說八道,哪個不曉得我姓黃的從來不賭銅錢的?」 這時人叢中已有笑聲了,周少棠卻故意開玩笑說:「你晚上出去,一夜不回家,不是去賭銅錢,那就一定去逛『私門頭』。這一來,你老婆都要來買我的梨膏糖了。」 台下哄然。黃八麻子咬牙切齒卻無可奈何,周少棠仍是一副憊懶的神情,相形之下,越發惹笑。 「你不要生氣!」周少棠笑道,「大家笑一笑就是消痰化氣。老弟兄尋尋開心,不犯著認真,等一息,我請你吃『皇飯兒』。現在,」他正一正臉色,「我們話說回頭。」 接下來,周少棠又訴諸群眾了,他將胡雪岩囤絲,說成是為了維護養蠶做絲人家的利益,與洋商鬥法。他說,洋商本來打算設新式繅絲廠,低價收買繭子,產絲直接運銷西洋,「中國人只有辛辛苦苦養蠶,等『蠶寶寶上山』結成繭子以後,所有的好處,都歸洋鬼子獨吞了!」他轉臉問黃八麻子,「你們說,洋鬼子的心腸狠不狠?你有啥話好幫他們說?」 這句話惹火了他的對手,「周少棠,你不要含血噴人,我哪裡幫洋鬼子說過好話?只有你,捧『財神』的卵泡!」黃八麻子指著他說,「你有本事,說出阜康收了人家的存款,可以賴掉不付的道理來,我佩服你。」 「黃八麻子,你又亂開黃腔了!你睜開眼睛看看紅告示,我們杭州府的父母官說點啥,藩台大人又說點啥?胡大先生手裡有五萬包絲,一包四百兩,一共兩千萬,你聽清楚,兩千萬兩銀子,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要四十萬個,為啥要賴客戶的存款?」 「不賴,那麼照付啊!」黃八麻子從懷中取出一疊銀票在空中揚一揚說,「你們看,阜康的銀票,馬上要『擦屁股,嫌罪過』了。」 他這一著,變成無理取鬧,有些潑婦的行徑了,周少棠不慌不忙地將手一伸:「你的銀票借我看看!你放心,當了這麼多人,我不會騙你,搶你的。」 這一下,黃八麻子知道要落下風了,想了一下硬著頭皮將銀票交了過去,「一共五張,兩千六百多兩銀子,看你付不付。」他心裡在想,周少棠繃在情面上,一定會如數照付,雖然嘴上吃了虧,但得了實惠,還是划算的。 周少棠不理他的話,接過銀票來計算了一下,朝後面喊道:「兌一千四百四十兩銀子出來!聽到沒有?」 謝雲青精神抖擻地高聲答應:「聽到。」 「對不起!現在兌不兌不是阜康的事情了,藩台同杭州府兩位大人在阜康坐鎮,出告示一千兩以下照付,一千兩以上等阜康老闆回來,自會理清楚,大人先生的話,我們只有照聽不誤。」他檢出一張銀票遞了回去,「這張一千二百兩的,請你暫時收回,等胡大先生回來再兌,其餘四張,一共一千四百四十兩,喏,來了!」阜康的夥計抬上來一個籮筐,將銀子堆了起來,二十八個大元寶,堆成三列,另外四個十兩頭的元絲。都是剛出爐的「足紋」,白光閃閃、耀眼生花。 「先生,」謝雲青在方桌後面,探身出來,很客氣地說,「請你點點數。」 「數是不要點了,一目了然。不過,」黃八麻子大感為難,「我怎麼拿呢?」 「照規矩,應該送到府上。不過,今天兌銀票的人多,實在抽不出人。真正對不住,真正對不住!」說著,謝雲青連連拱手。 「好了,好了!」人叢中有人大喊,「兌了銀子的好走了,前客讓後客!大家都有份。」 這一催促提醒了好些原有急用、要提現銀的人。熱鬧看夠了,希望阜康趕緊卸排門開始兌銀,所以亦都不耐煩地鼓譟,黃八麻子無可奈何,憤憤地向周少棠說:「算你這張賣梨膏糖的嘴厲害!銀子我也不兌了,銀票還我!」 「對不起,對不起!」謝雲青賠笑說道,「等明天稍為閒一閒,要用多少現銀,我派『出店』送到府上。喏,這裡是原票,請收好了。」 「八哥、八哥!」周少棠跳下桌,來扶黃八麻子,「多虧你捧場。等下『皇飯兒』你一定要賞我個面子。」 周少棠耍了一套把戲,黃八麻子展示了一個實例,即便是提一千兩銀子,亦須有所準備,一千兩銀子五十五斤多,要個麻袋,起碼還要兩個人來挑,銀子分量重,一個人是提不動的。 這一來,極大部分的人都散去了,也沒有人對只准提一千兩這個限額表示異議,但卻有人要求保證以後如數照兌。既不必立筆據,無非一句空話,謝雲青樂得滿口答應。不過要兌現銀的小戶,比平常是要多得多,謝雲青認為應該做得大方些,當場宣布,延時營業,直到主顧散光為止,又去租來兩盞煤氣燈,預備破天荒地做個夜市。 偌大一場風波,如此輕易應付過去,德馨非常滿意。周少棠自然成了「英雄」,上上下下無不誇獎。不過大家也都知道,風潮只是暫時平息,「重頭戲」在後面,只待「主角」胡雪岩一回來便要登場了。 夜訪藩司 胡雪岩船到望仙橋,恰正是周少棠舌戰黃八麻子,在大開玩笑的時候,螺螄太太午前便派了親信,沿運河往北迎了上去,在一處關卡上靜候胡雪岩船到,遇船報告消息。 這個親信便是烏先生。他在胡家的身份很特殊,既非「師爺」,更非「管事」,但受胡雪岩或螺螄太太的委託,常有臨時的差使,這個當螺螄太太與胡雪岩之間的「密使」自然是最適當的人選。 「大先生,」他說,「起暴風了。」 不說起風波,卻說「起暴風」,胡雪岩的心一沉,但表面不露聲色,只說:「你特為趕了來,當然出事了。什麼事?慢慢說。」 「你在路上,莫非沒有聽到上海的消息?」 等烏先生將由謝雲青轉到螺螄太太手裡的電報拿了出來,胡雪岩一看色變,不過他矯情鎮物的功夫過人,立即恢復常態,只問:「杭州城裡都曉得了?」 「當然。」 「這樣說,杭州亦會擠兌?」 「羅四姐特為要我來,就是談這件事——」 烏先生把謝雲青深夜報信,決定阜康暫停營業,以及螺螄太太親訪德馨求援,德馨已答應設法維持的經過,細說了一遍。 胡雪岩靜靜聽完,第一句話便問:「老太太曉得不曉得?」 「當然是瞞牢的。」 「好!」胡雪岩放心了,「事情已經出來了,著急也沒有用。頂要緊的是,自己不要亂。烏先生,喜事照常辦,不過,我恐怕沒有工夫來多管,請你多幫一幫羅四姐。」 「我曉得,」烏先生突然想起,「羅四姐說,大先生最好不要在望仙橋上岸。」 胡雪岩上船下船,一向在介乎元寶街與清河坊之間的望仙橋,螺螄太太怕惹人注目,所以有此勸告。但胡雪岩的想法不同。 「既然一切照常,我當然還是在望仙橋上岸。」胡雪岩又問,「羅四姐原來要我在啥地方上岸?」 「萬安橋。轎子等在那裡。」烏先生答說,「這樣子,我在萬安橋上岸,關照轎子仍舊到望仙橋去接。」 胡雪岩的一乘綠呢大轎,華麗是出了名的,抬到望仙橋,雖然已經暮色四合,但一停下來,自有人注目。加以烏先生了解胡雪岩的用意,關照來接轎的家人,照舊擺出排場,身穿簇新棉「號掛子」的護勇,碼頭上一站,點起官銜燈籠,頓時吸引了一大批看熱鬧的行人。 見此光景,胡雪岩改了主意。 往時一回杭州,都是先回家看娘,這一次怕老娘萬一得知滬杭兩處錢莊擠兌,急出病來,更加不放心。但看到這麼多人在注視他的行蹤,心裡不免設身處地想一想,如果自己是阜康的客戶,又會作何想法? 只要一拋開自己,胡雪岩第一個念頭便是:不能先回家!多少人的血汗錢託付給阜康,如今有不保之勢,而阜康的老闆居然好整以暇地光顧自己家裡,不顧別人死活,這口氣是咽不下的。 因此船一靠岸,他先就詢問:「雲青來了沒有?」謝雲青何能不來?不過他是故意躲在暗處,此時閃出來疾趨上前,口中叫一聲:「大先生!」 「好、好!雲青,你來了!不要緊,不要緊,阜康仍舊是金字招牌。」他特意提高了聲音說,「我先到店裡。」 店裡便是阜康。轎子一到,正好店裡開飯,胡雪岩特為去看一看飯桌,這種情形平時亦曾有過,但在這種時候,他竟有這種閒情逸緻,就不能不令人驚異了。 「天氣冷了!」胡雪岩問謝雲青說,「該用火鍋了。」 「年常舊規,要冬至才用火鍋。」謝雲青說,「今年冬至遲。」 「以後規矩改一改。照外國人的辦法,冬天到寒暑表多少度,吃火鍋,夏天,則多少度吃西瓜。雲青,你記牢。」 這是穩定「軍心」的辦法,表示阜康倒不下來,還會一年一年開下去。謝雲青當然懂得這個奧妙,一迭連聲地答應著,交代「飯司務」從第二天起多領一份預備火鍋的菜錢。 「阜康的飯碗敲不破的!」有人這樣在說。 在聽謝雲青細說經過時,胡雪岩一陣陣胃冷,越覺得僥倖,越感到慚愧。 事業不是他一個能創得起來的,所以出現這天這種局面,當然也不是他一個人的過失,但胡雪岩雖一想起宓本常,就恨不得一口唾沫當面吐在他臉上,但是,這種念頭一起即消,他告訴自己,不必怨任何人,連自己都不必怨,最好忘記掉自己是阜康的東家,當自己是胡雪岩的「總管」,胡雪岩已經「不能問事」,委託他全權來處理這一場災難。 他只有盡力將得失之心丟開,心思才能比較集中,當時緊皺雙眉,閉上眼睛,通前徹後細想了以後說:「面子就是招牌,面子保得住,招牌就可以不倒,這是一句總訣。雲青,你記牢!」 「是,我懂。」 「你跟螺螄太太商量定規,今天早晨不開門,這一點對不對,我們不必再談。不過,你要曉得,拆爛污的事情做不得。」 「我不是想拆爛污——」 「我曉得。」胡雪岩搖搖手阻止他說,「你不必分辯,因為我不是說你。不過,你同螺螄太太有個想法大錯特錯,你剛才同我說,萬一撐不住,手裡還有幾十萬款子,做將來翻身的本錢,不對,抱了這種想法,就輸定了,永遠翻不得身。雲青,你要曉得,我好像推牌九,一直推得是『長莊』,注碼不管多少都要,你輸得起,我贏得進,現在手風不順,忽然說是改推『鏟莊』,盡多少銅錢賭,自己留起多少,當下次的賭本。雲青,沒有下次了,賭場裡從此進不去了!」 謝雲青吸了口冷氣,然後緊閉著嘴,無從贊一詞。 「我是一雙空手起來的,到頭來仍舊一雙空手,不輸啥!不但不輸,吃過、用過、闊過、都是賺頭。只要我不死,你看我照樣一雙空手再翻起來。」 「大先生這樣氣慨,從古到今也沒有幾個人有。不過,」謝雲青遲疑了一下,終於說了出來,「做生意到底不是推牌九。」 「做生意雖不是推牌九,道理是一樣的,『賭奸賭詐不賭賴』,不卸排門做生意,不講信用就是賴!」 「大先生這麼說,明天照常。」 「當然照常!」胡雪岩說,「你今天要做一件事,拿存戶的賬,好好看一看,有幾個戶頭要連夜去打招呼。」 「好。我馬上動手。」 「對。不過招呼有個打法,第一,一向初五結息,現在提早先把利息結出來,送銀票上門。第二,你要告訴人家年關到了,如果要提款,要多少,請人家交代下來好預備。」 「嗯、嗯、嗯。」謝雲青心領神會地答應著。 能將大戶穩定下來,零星散戶,力能應付,無足為憂。胡雪岩交代清楚了,方始轉回元寶街,雖已入夜,一條街上依舊停滿轎馬,門燈高懸,家人排班,雁行而立,仿佛一切如常,但平時那種喧譁熱鬧的氣氛,卻突然消失了。 轎子直接抬到花園門口,下轎一看,胡太太與螺螄太太在那裡迎接,相見黯然,但只轉瞬之間,螺螄太太便浮起了笑容,「想來還沒有吃飯?」她問,「飯開在哪裡?」 這是沒話找話,胡雪岩根本沒有聽進去,只說:「到你樓上談談。」他又問,「老太太曉得不曉得我回來了?」 「還沒有稟告她老人家。」 「好!關照中門上,先不要說。」 「我曉得。不會的。」胡家的中門,仿佛大內的乾清門一般,禁制特嚴,真箇外言不入,螺螄太太早已關照過了,大可放心。 到得螺螄太太那裡,阿雲捧來一碗燕窩湯,一籠現蒸的雞蛋糕,另外是現沏的龍井茶,預備齊全,隨即下樓,這是螺螄太太早就關照好了的,阿雲就守在樓梯口,不准任何人上樓。 「事情要緊不要緊?」胡太太首先開口。 「說要緊就要緊,說不要緊就不要緊。」胡雪岩說,「如今是頂石臼做戲,能把戲做完,大不了落個吃力不討好,沒有啥要緊,這齣做不下去,石臼砸下來,非死即傷。」 「那麼這齣戲要怎樣做呢?」螺螄太太問說。 「要做得台底下看不出我們頭上頂了一個石臼,那就不要緊了。」 「我也是這樣關照大家,一切照常,喜事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不過,場面是可以拿銅錢擺出來的,只怕笑臉擺不出來。」 「難就難在這裡。不過,」胡雪岩加重了語氣說,「再難也要做到,場面無論如何要好好兒把它吊繃起來,不管你們用啥法子。」 胡太太與螺螄太太相互看了一眼,都將這句話好好地想了一下,各有會心,不斷點頭。 「外頭的事情有我。」胡雪岩問說,「德曉峰怎麼樣?」 「總算不錯。」螺螄太太說,「蓮珠一下午都在我這裡,她說,你最好今天晚上就去看看德藩台。」 「晚上,恐怕不方便。」 「晚上才好細談。」 「好,我等一下就去。」 胡雪岩有些躊躇,因為這時候最要緊的事,並不是去看德馨,第一件是要發電報到各處,第二件是要召集幾個重要的助手,商量應變之計。這兩件事非但耽誤不得,而且頗費功夫,實在抽不出空去看德馨。 「有應春在這裡就好了。」胡雪岩嘆口氣,頹然倒在一張安樂椅,頭軟軟地垂了下來。 螺螄太太吃一驚,「老爺、老爺!」她走上前去,半跪著搖撼著他雙肩說,「你要撐起來!不管怎麼樣要撐牢!」 胡雪岩沒有做聲,一把抱住她,將頭埋在她肩項之間,「羅四姐,」他說,「怕要害你受苦了,你肯不肯同我共患難?」 「怎麼不肯?我同你共過富貴,當然要同你共患難。」說著,螺螄太太眼淚掉了下來,落在胡雪岩手背上。 「你不要哭!你剛才勸我,現在我也要勸你。外面我撐,裡面你撐。」 「好!」螺螄太太抹抹眼淚,很快地答應。 「你比我難。」胡雪岩說,「第一,老太太那裡要瞞住;第二,親親眷眷,還有底下人,都要照應到;第三,這樁喜事仍舊要辦得風風光光。」 螺螄太太心想第一樁還好辦,到底只有一個人,第二樁就很吃力了,第三樁更難,不管怎麼風光,賀客要談煞風景的事,莫非去掩住他們的嘴? 正這樣轉著念頭,胡雪岩又開口了,「羅四姐,」他說,「你答應得落,答應不落?如果答應不落,我——」 等了一會不聽他說下去,螺螄太太不由得要問:「你怎麼樣?」 「你撐不落,我就撐牢了,也沒有意思。」 「那麼,怎麼樣呢?」 「索性倒下來算了。」 「瞎說八道!」螺螄太太跳了起來,大聲說道,「胡大先生,你不要讓我看不起你!」 胡雪岩原是激勵她的意思,想不到同時也受了她的激勵,頓時精神百倍地站起身來說:「好!我馬上去看德曉峰。」 「這才是。」螺螄太太關照,「千萬不要忘記謝謝蓮珠。」 「我曉得。」 「還有,你每一趟外路回來去看德藩台,從來沒有空手的,這回最好也不要破例。」 這下提醒胡雪岩,「我的行李在哪裡?」他說,「其中有一隻外國貨的皮箱,裡頭新鮮花樣很多。」 「等我來問阿雲。」 原來胡雪岩每次遠行,都是螺螄太太為他收拾行李,同樣地,胡雪岩一回來,行李箱亦照例卸在她這裡,所以要問阿雲。 「有的。等我去提了來。」 那隻皮箱甚重,是兩個丫頭抬上來的,箱子上裝了暗鎖,要對準號碼,才能打開,急切間,胡雪岩想不起什麼號碼,怎麼轉也轉不開,又煩又急,弄得滿頭大汗。 「等我來!」螺螄太太順手撿起一把大剪刀,朝鎖具的縫隙中插了下去,然後交代阿雲,「你用力往後扳。」 阿雲是大腳,用腳抵住了皮箱,雙手用足了勁往後一扳,鎖是被撬開了,卻以用力過度,仰天摔了一跤。 「對!」胡雪岩若有所悟地自語,「快刀斬亂麻!」 一面說,一面將皮紙包著的大包小包取了出來,堆在桌上,皮箱下面鋪平了的,是舶來品的衣料。 「這個是預備送德曉峰的。」胡雪岩將一個小紙包遞給螺螄太太,又加了一句,「小心打碎。」 打開來一看,是個乾隆年間燒料的鼻煙壺,配上祖母綠的蓋子,螺螄太太這幾年見識得多,知道名貴,「不過,」她說,「一樣好像太少了。」 「那就再配一隻表。」 這隻表用極講究的皮箱子盛著,打開來一看,上面是一張寫著洋文的羊皮紙,揭開來,是塊毫不起眼的銀表。 「這隻表——」 「這隻表,你不要看不起它,來頭很大,是法國皇帝拿破崙用過的,我是當古董買回來的。這張羊皮紙是『保單』,只要還得出『報門』,不是拿破崙用過,包退還洋,另加罰金。」 「好!送蓮珠的呢?」 「只有一個金黃蔻盒子。如果嫌輕,再加兩件衣料。」 從箱子下面取出幾塊平鋪著的衣料出來,螺螄太太忽生感慨,從嫁到胡家,什麼綾羅綢緞,在她跟毛藍布等量齊觀,但一摸到西洋的衣料,感覺大不相同。 這種感覺形容不出。她見過的最好的衣料是「貢緞」,這種緞子又分「御用」與「上用」兩種,「御用」的貢緞,后妃所用,亦用來賞賜王公大臣,皇帝所用,才專稱為「上用」。但民間講究的人,當然亦是世家巨族,用的亦是「上用」的緞子,只是顏色避免用「明黃」以及較「明黃」為暗的「香色」,「明黃」只有皇帝、太上皇帝能用,「香色」則是皇子專用的顏色,除此以外,百無禁忌,但爭奇鬥妍,可以比「上用」的緞子更講究,譬如上午所著與晚間所著,看似同樣花樣的緞袍,而暗花已有區分,上午的花含苞待放,下午的花已盛開。這些講究,已是「不是三世做官,不知道穿衣吃飯」的人家所矜重,但是,比起舶來品的好衣料來,不免令人興起絢爛不如平淡之感。 螺螄太太所撿出來的兩件衣料,都是單色,一件藏青、一件玄色,這種衣料名叫「嗶嘰」,剛剛行銷到中國,名貴異常,但她就有四套嗶嘰襖,穿過了才知道它的好處。 這種在洋行發售,內地官宦人家少見,就是上海商場中,也只有講時髦的闊客才用來作袍料的「嗶嘰」,在胡家無足為奇,胡雪岩愛纖足,姬妾在平時不著裙子,春秋佳日用「嗶嘰」裁製夾襖夾褲,穩重挺括,顏色素雅,自然高貴。她常說:「做人就要像嗶嘰一樣,禁得起折磨,到哪裡都顯得有分量。」此時此地此人,想到自己常說的話,不由得悽然淚下。 幸好胡雪岩沒有注意,她背著燈取手絹擤鼻子,順便擦一擦眼睛,將撿齊了的禮物,關照阿雲用錦袱包了起來,然後親自送胡雪岩到花園的西側門。 這道門平時關閉,只有胡雪岩入夜「微行」時才開。坐的當然也不是綠呢大轎,更沒有前呼後擁的「親兵」,只由兩個貼身小跟班,前後各擎一盞燈籠,照著小轎直到藩司衙門,由於預先已有通知,德馨派了人在那裡等候,胡雪岩下了轎,一直就到籤押房。 「深夜過來打攪曉翁,實在不安。」胡雪岩話是這麼說,態度還是跟平時一樣,瀟灑自如,毫不顯得窘迫。 「來!來!躺下來。」剛起身來迎的德馨,自己先躺了下去,接過丫頭遞過來的煙槍,一口氣抽完,但卻用手勢指揮,如何招待客人。 他指揮丫頭,先替胡雪岩卸去馬褂,等他側身躺下來,丫頭便將他的雙腿抬到攔腳凳上,脫去雙梁鞋,然後取一床俄國毯子蓋在腿上,掖得嚴嚴的,溫暖無比。 「雪岩,」德馨說道,「我到今天才真佩服你!」 沒頭沒腦的這一句話,說得胡雪岩唯有苦笑,「曉翁,」他說,「你不要挖苦我了。」 「不是我挖苦你。」德馨說道,「從前聽人說,孟嘗君門下食客三千,雞鳴狗盜,到了緊要關頭,都會大顯神通。你手下有個周少棠,你就跟孟嘗君一樣了。」 周少棠大出風頭這件事,他只聽謝雲青略為提到,不知其詳,如今聽德馨如此誇獎,不由得大感興趣,便問一句:「何以見得?」好讓德馨講下去。 「我當時在場,親眼目睹,實在佩服。」德馨說道,「京里有個丑兒叫劉趕三,隨機應變、臨時抓哏是有名的,可是以我看來,不及周少棠。」 接著德馨眉飛色舞地將周少棠玩弄黃八麻子於股掌之上的情形,細細形容了一遍,胡雪岩默默地聽著,心裡在想,這周少棠以後有什麼地方用得著他。 「雪岩,」德馨又說,「周少棠給你幫的忙,實在不小。把擠兌的那班人哄得各自回家,猶在其次,要緊的是,把你幫了鄉下養蠶人家的大忙,大大吹噓了一番。這一點很有用,而且功效已顯出來了,今兒下午劉仲帥約我去談你的事,他就提到你為了跟英國人鬥法,以至於被擠,說應該想法子維持。」 劉仲帥是指浙江巡撫劉秉璋,他跟李鴻章雖非如何融洽,但總是淮軍一系,能有此表示,自然值得珍視,所以胡雪岩不免有興奮的語氣。 「劉仲帥亦能體諒,盛情實在可感。」 「你先別高興,他還有話:能維持才維持,不能維持趁早處置,總以確保官款為第一要義。雪岩,」德馨在枕上轉臉看著胡雪岩說,「雪岩,你得給我一句話。」 這句話自然是要胡雪岩提供保證,決不至於讓他無法交代,胡雪岩想了一下說:「曉翁,我們相交不是一天,你看我是對不起人的人嗎?」 「這一層,你用不著表白。不過,雪岩,你的事業太大了,或許有些地方你自己都不甚了了。譬如,你如果對你自己的虛實一清二楚的話,上海的阜康何至於等你一走,馬上就撐不住了?」 這番話說得胡雪岩啞口無言,以他的口才,可以辯解,但他不想那樣做,因為他覺得那樣就是不誠。 「雪岩,你亦不必難過。事已如此,只有挺直腰杆來對付。」德馨緊接著說,「我此刻只要你一句話。」 「請吩咐。」 「你心裡的想法,先要告訴我。不必多,只要一句話好了。」 這話別具意味,胡雪岩揣摩了半天,方始敢於確定,「曉翁,」他說,「如果我真的撐不下去了,我一定先同曉翁討主意。」這話的意思是一定會維護德馨的利益,不管是公是私。 「好!咱們一言為定。現在,雪岩,你說吧,我能替你幫什麼忙?」 「不止於幫忙,」胡雪岩說,「我現在要請曉翁拿我的事,當自己的事辦。」 這話分量也很重,德馨想了一下說:「這不在話下。不過,自己的事,不能不知道吧?」 「是。我跟曉翁說一句:只要不出意外,一定可以過關。」 「雪岩,你的所謂意外是什麼?」 「凡是我抓不住的,都會出意外。」胡雪岩說,「第一個是李合肥。」說到這裡,他不由得嘆了一口氣,「唉!原以為左大人到了兩江是件好事,哪曉得反而壞了。」 「喔,這一層,你倒不妨談談。」 談起來很複雜,也很簡單,左宗棠一到兩江,便與李鴻章在上海的勢力發生衝突。如果左宗棠仍有當年一往無前、籠罩各方的魄力,加上胡雪岩的精打細算,則兩江總督管兩江,名正言順,李鴻章一定會落下風。無奈左宗棠老境頹唐,加以在兩江素無基礎,更糟糕的是對法交涉,態度軟硬,大相徑庭,而李鴻章為了貫徹他的政策,視左宗棠為遇事掣肘、非拔除不可的眼中釘,而又以翦除左宗棠的羽黨為主要手段,這一來便將胡雪岩看作保護左宗棠的盾牌,集矢其上了。 「我明白了。」德馨說道,「怨家宜解不宜結,李合肥那方面要設法去打個照呼。這一層,我可以托劉仲帥。」 「這就重重拜託了。」胡雪岩問,「劉仲帥那裡,我是不是應該去見一見?」 「等我明天『上院』見了他再說。」德馨又說,「你倒想一想,李合肥如果要跟你過不去,會用什麼手段?」 「別的我都不在乎,」胡雪岩說,「最怕他來提北洋屬下各衙門的官款,提不到可以封我的典當,那一來就要逼倒我了。」 「封典當,影響平民生計,果然如此,我可以說話。」 「正要曉翁仗義執言。不過後說不如先說,尤其要早說。」 「好!我明天就跟劉仲帥去談。」 「能不能請劉仲帥出面,打幾個電報出去,就說阜康根基穩固,請各處勿為謠言所惑,官款暫且不提,免得逼倒了阜康。」 「說當然可以說。不過,劉仲帥一定會問,是不是能保證將來各處的官款,分文不少?」德馨又加一句,「如果沒有這一層保證,劉仲帥不肯發這樣子的電報。」 胡雪岩默然半晌,方始答說:「如果我有這樣的把握,也就根本不必請劉仲帥發電報了。」 這下是德馨默然。一直等將菸癮過足,方又開口:「雪岩,至少本省大小衙門存在阜康的官款,我有把握,在一個月之內不會提。」 「只要一個月之內,官款不動,就不要緊了。」胡雪岩說,「我在天津的絲,可以找到戶頭,一脫手,頭寸馬上就鬆了。」 「上海呢?」德馨問道,「你在上海不也有許多絲囤在那裡嗎?」 「上海的不能動!洋人本來就在殺我的價錢,現在看我急須周轉,更看得我的絲不值錢。曉翁,錢財身外之物,我不肯輸這口氣,尤其是輸給洋人,更加不服。」 「唉!」德馨嘆口氣,「大家都要像你這樣子爭氣,中國就好了。」 正在談著,閃出一個梳長辮子的丫頭,帶著老媽子來擺桌子,預備吃消夜。胡雪岩本想告辭,轉念又想,應該不改常度,有幾次夜間來訪,到了時候總是吃消夜,這天也應該照常才是。 「姨太太呢?」德馨問道,「說我請她。」 「馬上出來。」 原來蓮珠是不避胡雪岩的,這天原要出來周旋,一則慰問,再則道謝。 及至胡雪岩剛剛落座,聽得簾鉤微響,扭頭看時,蓮珠出現在房門,她穿的是件旗袍,不過自己改良過了,袖子並不太寬,腰身亦比較小,由於她身材頎長,而且生長北方,穿慣了旗裝,所以在她手握一方繡花手帕,一搖三擺地走了來,一點都看不出她是漢人。 「二太太!」胡雪岩趕緊站起來招呼。 「請坐,請坐!」蓮珠擺一擺手說,「胡大先生,多謝你送的東西,太破費了。」 「小意思,小意思。」胡雪岩說,「初五那天,二太太你要早點來。」 「胡大先生,你不用關照,我擾府上的喜酒,不止一頓,四姐請我去陪客,一前一後,起碼擾你三頓。」 原來杭州是南宋故都,婚喪喜慶,有許多繁文縟節,富家大族辦喜事,請親友執事,前期宴請,名為「請將」,事後款待,名為「謝將」。蓮珠是螺螄太太特為邀來陪官眷的「支賓」。 「雪岩!」德馨問道,「喜事一切照常?」 胡雪岩尚未答話,蓮珠先開口了,「自然照常。」她說,「這還用得著問?」 「你看!」德馨為姨太太所搶白,臉上有點掛不住,指著蓮珠,自嘲似的向胡雪岩說,「管得越嚴了,連多說句話都不行。」 「只怕沒有人管。」胡雪岩答說,「有人管是好事。」 「我就是愛管閒事,也不光是管你。」蓮珠緊接著又說,「胡大先生的事,我們怎麼好不管?有件事要提醒你,到了好日子那天,要約了劉撫台去道喜!」 這正是胡雪岩想說不便說,關切在心裡的一句話,所以格外注意德馨的反應,只聽他答了一句:「當然非拉他去不可。」頓覺胸懷一寬。 「胡大先生,我特為穿旗袍給你看,你送我的嗶嘰衣料,我照這樣子做了來穿,你說好不好看?」 通家之好,到了這樣的程度,似乎稍嫌過分,胡雪岩只好這樣答說:「你說好就好。」 「好是好,太素了一點兒。胡大先生,我還要托你,有沒有西洋花邊,下次得便請你從上海給我帶一點來。」 「有!有!」胡雪岩一迭連聲地答說,「不必下一次。明天我就叫人送了來。」他接著又說,「西洋花邊寬細都有,花式很多,我多送點來,請二太太自己挑。」 「那就更好了。」 「別老站著。」德馨親自移開一張凳子,「你也陪我們吃一點兒。」 於是蓮珠坐了下來,為主客二人酌酒布菜,靜靜地聽他們談話。 「雪岩,我聽說你用的人,也不完全靠得住。你自己總知道吧?」 「過了這個風潮,我要好好整頓了。」胡雪岩答說,「曉翁說周少棠值得重用,我一定要重用。」 「你看了人再用。」蓮珠忍不住插嘴,「不要光看人家的面子,人用得不好,受害的是自己。」 「是,是!二太太是金玉良言。」胡雪岩深為感慨,「這回的風潮,也是我不聽一兩個好友的話之故。」 「其實你不必聽外頭人的話,多聽聽羅四姐的話就好了。」 「她對外面的情形不大明白。這一點,比二太太你差多了。」 聽得這話,蓮珠頗有知己之感,「胡大先生,你是明白的。不比我們老爺,提到外面的事,總說:『你別管。』一個人再聰明,也有當局者迷的時候,剛才你同我們老爺談話的情形,我也聽到了一點兒。」說到這裡,她突然問道,「胡大先生,上海跟杭州兩處的風潮,左大人知道不知道?」 「恐怕還不曉得。」 「你怎麼不告訴他?」 「告訴他?」胡雪岩有些茫然,多少年來,凡是失面子的事,他從不告訴左宗棠,所以阜康的風潮一起,他根本就沒有想到過左宗棠。 「為什麼不告訴他?」蓮珠說道,「你瞞也瞞不住的。」 「說得不錯。」德馨也說,「如果左大人肯出面,到底是兩江總督部堂!」 這個銜頭在東南半壁,至高無上,但到底能發生什麼作用,卻很難說。哪知道蓮珠別有深心,「胡大先生這會心很亂,恐怕不知道該跟左大人說什麼好。」她隨即提出一個建議,「是不是請楊師爺來擬個稿子看看?」 那楊師爺是蘇州人,年紀很輕,但筆下很來得,而且能說善道,善體人意,蓮珠對他很欣賞,德馨只要是蓮珠說好就好,所以對楊師爺亦頗另眼相看,此時便問胡雪岩:「你的意思怎麼樣?」 「好是好!不過只怕太緩了。」 「怎麼緩得了?發電報出去,明天一早就到了。」 「我的密碼本不在這裡。」 「用我們的好了。」蓮珠接口。 「對啊!」德馨說道,「請楊師爺擬好了稿子,就請他翻密碼好了。小妾也可以幫忙。」 「這,怎麼好麻煩二太太?」 「怕什麼?我們兩家什麼交情。」 真是盛情難卻,胡雪岩只有感激的份兒,在請楊師爺的這段時間中,離座踱著方步,將要說的話都想好了。 「楊師爺,拜託你起個稿子,要說這樣子幾點:第一,請左大人為了維持人心,打電報給上海道,盡力維持阜康;第二,請兩江各衙門,暫時不要提存款;第三,浙江劉撫台、德藩台很幫忙,請左大人來個電報,客氣一番。」 「客氣倒不必。」德馨說道,「要重重託一托劉撫台。」 「是!是!」楊師爺鞠躬如也地問,「還有什麼話?」 「想到了,再告訴你。」蓮珠接口說道,「楊師爺,你請到外面來寫,清靜一點兒。」 蓮珠很熱心地引領著楊師爺到了外屋,悄悄囑咐了一番。他下筆很快,不到半個鐘頭,便將稿子送了上來,除了照胡雪岩所要求的三點陳述以外,前面特為加一段,盛稱德馨如何幫忙,得以暫渡難關,實在令人感激,同時也說了些德馨在浙江的政績。著墨不多,但措詞很有力量,這當然是蓮珠悄悄囑咐的結果。 胡雪岩心裡雪亮,德馨曾透露過口風,希望更上層樓,由藩司升為巡撫,做一個真正的方面大員,而目標是江西。 這就需要兩江總督的支持了。原來所謂兩江是明朝的說法,安徽是上江,江蘇是下江,兩江總督只管江蘇、安徽兩省,但江西與蘇皖密邇,兩江總督亦管得著,猶之乎直隸總督,必要時能管山東。將來江西巡撫出缺,如果左宗棠肯保德馨,便有一言九鼎之力,所以電報中由胡雪岩出面,力贊德馨如何幫忙,實際上即是示好於左宗棠,為他自己的前程「燒冷灶」。 當然胡雪岩是樂於幫這個惠而不費的忙,而且電報稿既出於楊師爺之手,便等於德馨作了願全力維持的承諾,更是何樂不為? 因此,他看完稿子,口中連聲說道:「好極,好極!楊師爺的一支筆實在佩服。」 「哪裡,哪裡!」楊師爺遞過一支毛筆來,「有不妥的地方,請胡大先生改正。 「隻字不改!都是我心裡的話,為啥要改?」說著,接過毛筆來,寫了個「雪」字,表示同意。 正談到這裡,只見阿福掀簾入內,悄悄地走到德馨身邊,送上一個卷宗,口中輕聲說道:「剛到的。」 「喔!」德馨將卷宗掀開,內中只有一張紙,胡雪岩遙遙望去,看出是一通電報,字跡卻看不清楚。 「我的眼鏡呢?」德馨一面說,一面起身找眼鏡,藉此走到間壁,楊師爺即跟了過去。 胡雪岩有點心神不定,深夜來了電報,是不是有關阜康的消息?如果是阜康的消息,德馨應該告訴他才是,這樣想著,雙眼不由得一直注視裡間。 「胡大先生——」蓮珠說道,「你不要著急,有什麼為難的事,你不便出面,讓羅四姐來跟我說,我來告訴我們老爺。」 「是,是,多謝二太太。」 蓮珠還有話要說,但德馨已經出來了,她跟胡雪岩都盯著他看,希望他宣布深夜來電報,是何事故。但德馨卻不做聲,坐了下來,舉杯徐飲。 「哪裡來的電報?」蓮珠問說。 「不相干的事。」只說了這句又沒話了。 原來這個電報是寧波海關監督候補道瑞慶打來的,說他得到密報,上海阜康錢莊的檔手宓本常潛回寧波來籌現銀。阜康在寧波的聯號,共有兩家,一家叫通泉錢莊,一家叫通裕銀號。但因寧波市面亦以越南戰事的影響,頗為蕭條,通泉、通裕都無從接濟阜康。而且通泉的檔手不知避匿何處,通裕銀號的檔手則自行請求封閉,因此,瑞慶即命鄞縣知縣查封通裕,請德馨轉知通泉、通裕的東主,即速清理。 德馨對通泉、通裕的情況還不清楚,一時不知如何處置,因而就不便公開這通電報。直到胡雪岩告辭以後,才跟蓮珠商量。首先問她,這個消息暫且瞞著胡雪岩,是不是做錯了? 「當然錯了!」蓮珠問道,「你為什麼當時不說?」 「我一說,雪岩當時就會要我復電請老瑞維持,通泉啟封,那兩家莊號的情形,我一點都不知道,現在一啟封,一定擠兌,撐不住出了事,還是要封,那又何苦?」 「你把他看錯了,他決不會這麼冒昧,讓你做為難的事。」蓮珠又說,「你說那兩家莊號的情形一點都不知道,可是人家原主知道啊!聽他說了,看要不要緊,再想辦法。你現在瞞著他不說,又不知道該怎麼辦,請問怎麼回復人家?公事哪有這樣子辦的?」一頓排揎,將德馨說得啞口無言,「看起來我是沒有做對。」他問,「如今該怎麼彌補?」 「只有我去一趟,去看羅四姐,就說你當時怕胡大先生心境不好,沒有敢說,特為要我通知羅四姐,看是要怎麼辦才妥當。」 「好!」德馨答說,「不過也不必今天晚上,明兒一大早好了。」 「不!這跟救火一樣,耽誤不得。」 「好吧!那就辛苦你了。」 「辛苦小事,你得給我一個底,我才好跟人家去談。」蓮珠又說,「我的意思是你能給他擔多少風險?」 「這要看他們的情形,譬如說一二十萬銀子可以維持住的,我就打電報請寧波關代墊,歸藩庫歸還。窟窿太大,可就為難了。」 「那麼,到底是十萬呢?還是二十萬?」 「二十萬吧!」 於是先遣阿福去通知,隨後一乘小轎,悄悄將蓮珠抬到元寶街。其時三更已過,胡雪岩在百獅樓上與螺螄太太圍爐低語,談的卻不是阜康,也不是絲繭,而是年輕時候的往事。 這是由扶乩談起來的,「烏先生接了你回來,你到阜康,他回家,順路經過一處乩壇,進去看了看,也替我們求了一求,看前途如何,哪曉得降壇的是一位大忠臣,叫什麼史可法。烏先生知道這個人,說是當初清兵到揚州殉難的。」螺螄太太問道,「老爺,你曉得不曉得這個人?」 「聽說過。」胡雪岩問,「史可法降壇以後怎麼說?」 「做了一首詩。喏,」螺螄太太從梳妝檯抽斗中取出一張黃紙,遞給胡雪岩說,「你看。」 黃紙上寫的是一首七絕:「江黑雲寒閉水城,飢兵守堞夜頻驚。此時自在茅檐下,風雨蕭蕭聽柝聲。」胡雪岩將這首詩吟哦數過,方始開口。 「烏先生看了這首詩,有沒有給你破解?」 「有的。烏先生說,這首詩一定是史可法守揚州的時候做的,情形是很危險,不過為人要學史可法,穩得住!管他兵荒馬亂,自自在在睡在茅檐下,聽風聽雨,聽城頭上打更。」 「他人是很穩,不過大明的江山沒有穩住。我看這首詩不是這個意思。」 「那麼,老爺你說,是啥意思?」 「那時候史可法手裡有幾十萬人馬,可惜史可法不是曾文正、左大人,兵多沒有用,真正叫一籌莫展。早知如此,不如不要當元帥、帶兵馬,做個一品老百姓,肩上沒有千斤重擔,就困在茅檐下面,自自在在一顆心是安逸的。」胡雪岩聲音淒涼地說,「羅四姐,如果當年你嫁了我,我沒有同王撫台的那番遭遇,憑我們兩個人同心協力,安安穩穩吃一口飽飯,哪裡會有今天的苦惱。」 由此開始,細數往事,又興奮、又悲傷,但不管興奮悲傷都是一種安慰。正在談得入神時忽然得報,說蓮珠馬上要來,不由得都愣住了。 蓮珠此來,目的何在,雖不可知,但可斷定的是,一定出於好意,而且一定有極緊要的事談。因此,要考慮的是在什麼地方接見,胡雪岩應該不應該在場。 在這時候,當然不容他們從容商議,螺螄太太本想在那間專為接待貴客,裝飾得金碧輝煌的「藏翠軒」接見,但時已隆冬,即令現搬幾個大火盆過去,屋子也一時暖和不起來,所以稍想一想,當機立斷地對胡雪岩說:「你先從後樓下去,等一下從前樓上來。」 胡雪岩點一點頭,匆匆而去,螺螄太太便親自下樓接了蓮珠上來,一大群丫頭圍繞著,捧鳳凰似的將蓮珠安置在靠近火盆的一張安樂椅上,手爐、腳爐、清茶、水果一一送到面前。螺螄太太顧不得跟她說話,只是指揮著丫頭招待客人,直待告一段落,丫頭都退了出去,她才開口。 「有啥事情,打發人來通知我一聲,我去看你就是。這麼冷的天,萬一凍出病來,叫我們心裡怎麼過意得去?」 「你我不分彼此,與其請你來,多費一層周折,我也仍舊是耽誤工夫,倒不如我親自來一趟。」蓮珠四面看了一下問,「胡大先生不在這裡?」 「去通知他了,馬上就會來的。」 「趁胡大先生不在這裡,我先跟你說了吧!胡大先生在我們那裡,不是來了電報?是寧波打來的,通泉、通裕都出毛病了!我們老爺怕他剛回杭州,心境不好,沒有敢告訴他,特為讓我來一趟,跟你來談。」 螺螄太太心裡一跳,但不能不強自鎮靜,「多謝、多謝!」她還要再說下去時,只聽樓梯上有腳步聲,便停了下來。 「老爺來了!」有個丫頭掀開門帘說。 「羅四姐!」蓮珠問說,「要不要當著他的面談?」 「瞞也瞞不住的。」 「好!」 其時胡雪岩已經衣冠整齊地一路拱手、一路走進來說道:「失迎、失迎!二太太這麼晚還來,當然是為我的事,這份情分,真正不知道怎麼說了!」 「自己人不必說這些話。」蓮珠說道,「剛剛寧波來的電報,沒有拿給你看的緣故,我跟羅四姐說過了,她說不必瞞你,那就請你先看電報。」 寧波的情形,在胡雪岩真所謂變起不測,因為宓本常在那裡,他維持不住上海的阜康,莫非連寧波的「兩通」都會撐不起來? 但也因此使他想到,這或許是宓本常的運用,亦未可知,雖不知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藥,不過有一點是很明顯的,宓本常本來就已有「拆爛污」的跡象,如果自己再出頭去管寧波的事,越發會助長他「天塌下來有長人頂」的想法,因此,他覺得如今首要之著,是借重寧波官場的勢力,逼一逼宓本常,讓他把所有的力量拿出來。 於是他說:「不瞞二太太說,這回的事情,總怪我有眼無珠,用錯了人。上海阜康的檔手叫宓本常,他是寧波人,瞞著我私下同他的親戚做南北貨生意,聽說有兩條沙船在海里,叫法國兵船打沉了,虧空的是阜康的款子,數目雖然不大,而在目前銀根極緊的當口,就顯得有關係了。此刻他人在寧波,通泉、通裕的情形,是不是他弄出來的,我不敢說。不過,以他的手面,要維持通泉、通裕是辦得到的。藩台肯替我墊二十萬銀子,實在感激不盡,不過,倒像頭痛醫頭,腳痛醫腳,說實話,徒然連累好朋友,並不是好辦法,做事要做得乾淨、徹底,我胡某人最好面子,如今面子撕了一條縫,補起來容易,就怕這裡彌補了,那面又裂開,所以我現在的想法是,先要保住沒有裂開的地方。二太太,請你先替我謝謝藩台,同時請你把我的意思,同藩台說一說。」 聽他長篇大套地在談,蓮珠不斷點頭,表示完全能領會他的意思,等他說完,隨即答道:「胡大先生的做法是對的,我一定把你的話,同我們老爺說到,幫你的忙,要從大處去落墨。不過,寧波的事,你還沒有說出一個辦法來!」 「是。」胡雪岩答說,「宓本常在寧波,找到宓本常,就可以責成他來維持。請藩台就照意思擬復電好了。」 「如果宓本常不聽呢?」蓮珠問說,「是不是什麼手段都可以用?」 這便是說,是否可以拘禁到訊?螺螄太太對宓本常猶有好感,深恐他吃虧便即說道:「打狗看主人面,他雖做錯了事,到底是我們的人。這一點——」她頓住了,不知道該怎麼說。 「這一點,我們都很明白,不過,人家不知道,電報當中也很難說得清楚。」蓮珠想了一下說,「是不是胡大先生請你的師爺擬個稿子,我帶回去,請我們老爺照發?」 胡雪岩答應著,下樓而去。蓮珠目送他走遠了,執著螺螄太太的手,欲言又止,臉上是萬般無奈的神情,讓螺螄太太反過來不能不安慰她了。 「我曉得你替我們難過,不過,你請放心,不要緊的,船到橋頭自會直。」 「羅四姐,」蓮珠嘆口氣說,「我同我們老爺,真是恨不得能憑空發一筆大財!」 「你不要這樣子說。」螺螄太太極其感動地,也緊握著她的雙手,「我同胡大先生最難過的,也就是連累藩台同你替我們擔心。這份人情債,只怕要欠到來生了。」 聽得這話,蓮珠悚然動容,緊盯著她看了好一會,方始問道:「羅四姐,你到底有什麼打算?」 螺螄太太愕然,好一會才明白她的意思,「你倒說說看,」她反問一句,「應該怎麼個打算?」 「我不知道。我總覺得到了這個時候,總應該仔細想一想。羅四姐,」蓮珠是極冷靜的語氣,「我們是自己人,旁觀者清,我見到了不能不提醒你。」 這話就大有文章了,螺螄太太急急問說:「是不是藩台有什麼消息?」 「不是他有什麼消息,如果他有了什麼消息,事情只怕就來不及了。」 螺螄太太心一沉,怔怔地思索了好一會問說:「藩台是不是有什麼話?」 「話是沒有。不過他著急是看得出來的。」 迂迴吞吐,說了好一會,螺螄太太方始明白蓮珠的意思,是暗示她如果覺得有將財物寄頓他處的必要,她可以效勞。 蓮珠一向言辭爽脆深刻,隱微難達之情,在她往往三五句話,便能直透深處。唯獨這件事如此難於出口,其中的道理,在同樣善體人情的螺螄太太,不難明白,正因為交情厚了,才不易措詞。 因為,要談這件事,便有一個不忍出口的前提,就是阜康的風潮,會牽連到許多衙門來提公款,倘或無以應付,即可查封財產備抵,而猶不足,不可避免地就會抄家。 蓮珠一面說,一面心裡就有一種顧忌,是設想螺螄太太聽了她的話以後的想法:什麼!已經看得我們胡家要抄家了?照此看來是黃鼠狼給雞拜年,沒有存著好心。 如果再談到寄頓財物,似乎坐實了她沒有存著好心,胡家抄家於她有什麼好處?不就可以吞沒了寄存的財物了嗎?不但抄家,最好充軍、殺頭,才能永絕後患。 在這樣的顧慮之下,稍微聰明些的人都知道,這不是談這件事的時候。但像這種寄頓家財,以防籍沒的事,時機最要緊,愈早部署愈好。蓮珠必是想到了這一點,正見得是為好朋友深謀遠慮的打算。 轉念到此,螺螄太太異常感動,「蓮姐,不枉我們同燒過一爐香。真正是急難何以倚靠,比同胞還親的姐妹。」她聲音急促地說,「不過,蓮姐,我現在只能作我自己的主,我有點首飾,初五那天還要戴,過了這場喜事,我理好了送到你那裡來。」 這一說蓮珠反倒推辭了,她主要的是要提醒螺螄太太,應該有最壞的打算。如今看她顯然已領會到了,那就不必亟亟。「羅四姐,你懂我的意思就好。」她說,「現在也還不到那步田地,不過人無遠慮,必有近憂,但願你們逢凶化吉,遇難成祥,我今天的這番心裡的話,完全是多餘的。」 「蓮姐,算命的都說我命中有『貴人』,你今天就是。但願如你金口,等這場風潮過了,蓮姐,我們到普陀去燒香,保佑藩台高升撫台,你老來得子,生個白胖兒子。」 「不要說笑話了。」蓮珠的臉一紅,囁嚅了好一會說,「不知道你們胡慶余堂,有沒有好的調經種子丸?」 「有,有!我明天叫人送來。」 「不要、不要!」蓮珠連連搖手,「傳出去笑死人了。」 「那麼,改天我親自帶來。」 於是促膝低語談了許多房幃間的心得,一直到胡雪岩重新上樓,方始結束。此時此地居然有這樣的閒情逸緻,且不說螺螄太太,連蓮珠亦覺得是件不可思議之事。 「稿子是擬好了,請二太太看看,有不妥當的地方,再改。」 「唷!胡大先生我哪裡看得懂。你說給我聽聽好了。」 「大意是——」 大意是告訴寧波關監督瑞慶,說胡雪岩的態度光明磊落,通泉、通裕的倒閉,雖非始料所及,但一定會負責到底,而且以胡雪岩的實力,亦必能轉危為安。但阜康受時潮的影響,事出無奈,為了維持市面,只可盡力協助,不宜逼迫過急,反生事端。接著提到宓本常在寧波,希望瑞慶即刻傳他到案,責成他料理「兩通」,但所用手段,宜以勸導為主。語氣婉轉周至,而且暗示瑞慶,若能費心盡力,料理妥當,德馨會面陳巡撫,今年的年終考績,必有優異的「考語」。 「好!好!」蓮珠滿口答應,「我請我們老爺,馬上發出去。」 「是!多謝二太太。」 「我要走了。」蓮珠起身說道,「你們也早點休息,初五辦喜事,一定要把精神打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