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胡雪岩 · 第二章 危機暴起,胡雪岩錢莊遭遇擠兌風潮
甲申之變
上海的市面更壞了,是受了法國在越南的戰事的影響。
法國覬覦越南,由來已久。同治元年,法皇拿破崙第二,以海軍大舉侵入越南。其時中國正因平洪楊自顧不暇,所以越南雖是中國的屬國,卻無力出兵保護,越南被迫訂了城下之盟,割讓慶和、嘉定、定祥三省。嘉定省便是西貢,法國人在那裡竭力經營,作為進一步侵略越南、進窺中國雲南的根據地。
同治十一年,越南內亂,頭目叫做黃崇英,擁眾數萬,用黃旗,號稱「黃旗軍」。法國人勾通了黃崇英,攻取「東京」,渡漢江,攻取廣西鎮南關外的諒山。廣西巡撫是湘軍宿將劉長佑,派兵助越平亂,同時邀請劉永福助剿——劉永福是廣西上思州人,本是個私梟,咸豐年間,洪楊亂起,劉永福卻另有心胸,率領部下健兒三百人,出鎮南關進入越南保勝,此地本為一個廣東人何均昌所占領,為劉永福起而代之,所部用黑旗,號稱「黑旗軍」。既受劉長佑的邀請,復又受越南王的招撫,與廣西官兵夾擊法軍,威震一時。但越南內部意見紛歧,最後決定議和,所派遣的大臣三名,為法軍所拘禁,被迫訂了廿二條的《西貢條約》,割地通商以外,承認受法國的保護。為了安撫劉永福,授職為三宣副提督,劉永福便在邊境深山中,屯墾練兵,部下聚集至二十萬之多,其中勁旅兩萬人,年齡在十七以上,二十四以下,一個個面黑身高,孔武有力,越林超澗,輕捷如猿,士氣極其高昂,因而為法軍視如眼中釘,曾經懸重金買他的首級。
自從《西貢條約》訂立以後,越南舉國上下,無不既悔且憤,越南王阮福時,決意重用黑旗兵。不道法國先下手為強,以重兵陷河內,於是在順化的阮福時遂授予黑旗軍驅逐法軍的任務。
越南若失,廣西、雲南便受威脅,而且法國已正式向中國提出通商的要求。朝中議論,分為主戰、主和兩派,主戰派以李鴻藻為首,除了支持雲貴總督岑毓英支持劉永福以外,且特起曾國荃為兩廣總督,部署海防。此外左宗棠亦力主作戰,清議更為激昂,但主和派的勢力亦不小。當然,李鴻章是主和的,駐法公使曾紀澤亦不主張決裂,但對其中的利害得失,看得最清楚的是曾經使法的郭嵩燾。這年光緒九年正月,李鴻章與法國公使寶海,本已達成「中國撤兵、法不侵越」的協議,不意法國發生政潮,內閣改組,新任外務部長拉克爾是個野心家,一面將寶海撤任、推翻成議,一面促使法國增兵越南。於是朝旨命丁憂守制之中的李鴻章迅往廣東督辦越南事宜,節制兩廣雲南防軍。就表面看,是派李鴻章去主持戰局,而實際並非如此,此中消息為郭嵩燾所參透,特意從他的家鄉湖南湘陰派專差送了一封長信給李鴻章,以為「處置西洋,始終無戰法」,他說,洋人意在通商,就跟他談通商好了。只要一答應談判通商,越南的局勢自然就會緩和。如今派李鴻章出而督師,大張旗鼓,擺出一決雌雄的陣勢,是逼迫法國作戰。法國本無意於戰,逼之應戰,是兵法上的「不知彼」。
如果真的要戰,又是「不知己」。他的話說得很沉痛:「用兵三十餘年,聚而為兵,散而為盜,蔓延天下,隱患方深。重以水旱頻仍,吏治凋敝,盜賊滿野,民不聊生,而於是時急開邊釁,募兵以資防禦,曠日逾時,而耗敝不可支矣。」這是就軍費者言,說中國不能戰。
就算戰勝了,又怎麼辦?戰勝當然要裁兵,將剛招募的新兵遣散,結果是「遊蕩無所歸」,聚集「飢困之民圖逞」,是自己製造亂源。
接下來,他轉述京中的議論:「樞府以滇督擐甲厲兵,而粵督處之泰然,數有訾議,是以屬中堂以專征之任。」看起來是因為岑毓英想打,而曾國荃袖手旁觀,前方將帥意見不一,需要一個位高權重的李鴻章去籠罩全面,主持一切。事實上呢,「京師議論,所以屬之中堂,仍以議和,非求戰也」。
李鴻章雖然在守制之中,但朝中情形,毫不隔膜,他在京師有好幾個「坐探」,朝中一舉一動,無不以最快的方法,報到合肥,知道恭王於和戰之際,猶疑不決,而主戰最力的是「北派」領袖李鴻藻及一班清流,尤其是左副都御史張佩綸。
因此,李鴻章縱有議和之意,卻不敢公然表示,因為清議的力量很大,而且劉永福的黑旗軍打得很好,更助長了主戰派的聲勢,此時主和是冒天下之大不韙。所以遲遲其行,到上海以後,與接替寶海的新任法國公使德理固,談了幾次,態度不軟亦不硬,掌握了一個「拖」字訣。
「拖」下去會有什麼結果呢?這是連李鴻章自己都不知道的事,不過他在暗中大下工夫,想消除幾個議和的障礙,第一個左副都御史張佩綸,他是清流的中堅,能把他疏通好,主戰的高調不是唱得那麼響,議和便較易措手。
另一個是駐法公使曾紀澤,他不主張交涉決裂,但並不表示他主張對法讓步,尤其是在從俄國回到巴黎以後,眼看法國的政策亦在搖擺之中,主戰的只是少數。因此特地密電李鴻章及總理衙門,建議軍事援越,對德理固的交涉不妨強硬。李鴻章對曾紀澤的意見,不置可否,但卻致書郭嵩燾,暗示希望他能影響曾紀澤。郭嵩燾與曾紀澤的關係很深,而且駐法是前後任,他的言論一定能為曾紀澤所尊重。
就在這「拖」的一兩個月中,法國與越南的情勢,都起了變化,法國的政策已趨一致,內閣總理茹斐理向國會聲稱,決心加強在越南的軍事行動,同時派出九千人援越,另遣軍艦十二艘東來,水師提督古拔代陸軍提督布意為法軍統帥。
越南則國王阮福時去世,由王弟阮福升繼位,稱號為「合和王」,由這稱號,便知他是願意屈服於法國的,即位只有一個月,便與法國訂立了二十七條的《順化和約》,正式承認越南為法國的保護國,而又尊重中國為宗主國,原來每年進貢,取道鎮南關循陸路進京,今後改由海道入貢。
這一法越《順化和約》,促成了法國政策的一致,同時也賦予了法軍名正言順得以驅逐黑旗軍的地位。因此越南政府中的主戰派大為不滿,弒合和王而另立阮福昊,稱號是「建福王」。
儘管已到天津回任的李鴻章仍與法國公使在談判越南的主權,而事實上中法雙方劍拔弩張,開仗幾不可免,尤其是特命彭玉麟辦理廣東軍務,消息一傳,上海的人心越發恐慌。其時在九月中旬,正當螺螄太太由上海回到杭州時。
就在她回到杭州的第二天,江寧派了個專差來,身穿紅裝,風塵滿面,但頭上一頂披滿紅絲穗的緯帽,高聳一粒紅頂子,後面還拖一條花翎,身後跟著四名從人,亦都有頂戴。他們是由陸路來的,五匹高頭大馬,一路沙塵滾滾、轡鈴噹噹、威風凜凜,路人側目。一進了武林門,那專差將手一揚,都勒了馬,其中一個戴暗藍頂子的武官,走馬趨前,聽候吩咐。
「問問路!」
「喳!」那人滾鞍下馬,一手執韁,一手抓住一個中年漢子問道,「來、來,老兄,打聽一個地名,元寶街在哪裡?」
「啊!你說啥?」
原來那武官是曾國藩的小同鄉,湖南話中湘鄉話最難懂,加以武夫性急,說得很快,便越發不知他說些什麼了。
還好,那武官倒有自知之明,一字一句地答道:「元寶街。」說著雙手上捧,作手勢示意元寶。
「喔、喔、喔,你老人家是說元寶街!」那人姓卜,是錢塘縣「禮房」的書辦,不作回答,卻反問,「請問,你們是從哪裡來的?江寧?」
「不錯。」
「這樣說,到元寶街是去看胡大先生?」
「胡大先生?」那人一愣,旋即想到,「不錯,不錯,胡大先生就是胡雪岩胡大人。」
卜書辦點頭,趨前一步,手指著低聲問道:「馬上那位紅頂子的人,是什麼人?」
那武官有些不耐煩了,天下人走天下路,問路應是常事,知道而熱心的,詳細指點,知道而懶得回答的,說一聲「不清楚」,真的不知道而又熱心的,會表示歉意,請對方另行打聽,不知道而又懶得回答的,隻字不答,掉頭而去。像這樣問路而反為別人所問,類似盤查,卻還是第一次遇見。
卜書辦看那武官的臉色,急忙提出解釋:「你老人家不要嫌我嚕囌,實在是馬上那位大人一品武官,我不敢怠慢,曉得了身份,好稟報本縣大老爺,有啥差遣,不會誤事。」
原來是這樣一番好意!那武官倒覺得過意不去,但卻不知如何回答——那專差本名高老三,投效湘軍時,招募委員替他改名「樂山」來諧音,「仁者樂山」而又行三,因而又送他一個別號叫「仁叔」。
這高樂山原隸劉松山帳下,左宗棠西征,曾國藩特撥劉松山一營隸屬於左,時人稱為「贈嫁」。劉松山在西征時,戰功彪炳,左宗棠大為得力,左曾不和,在才氣縱橫的左宗棠眼中,曾國藩無一事可使他佩服,唯獨對「贈嫁」劉松山,心悅誠服,感激不已。因為如此,左宗棠對劉松山,亦總是另眼看待,這高樂山原是劉松山的馬弁,為人誠樸,有一次左宗棠去視察,宿於劉營,劉松山派高樂山去伺候,徹夜巡更,至曉不眠,為左宗棠所賞識,跟劉松山要了去,置諸左右。每有「保案」,在「密保」中總有高樂山的名字,現在的職銜是「記名總兵加提督銜」,在「綠營」中已是「官居極品」,但實際的職司,仍是所謂「材官」,供奔走之役,在左宗棠的部屬中,他的身份猶如宮中的「御前侍衛」。
但一品武官不過是個「高等馬弁」,這話說出去,貶損了高樂山的紅頂子,所以那藍頂子的武官含含糊糊地答說:「是左大人特為派來看胡大先生的。」
「我就猜到,」卜書辦又拍手又翹拇指,「一定是左大人派來的。好、好、好,元寶街遠得很,一南一北,等我來領路。你請等一等,等我去租一匹馬來。」
武林門是杭州往北進出的要道,運河起點的拱宸橋就在武林門外,所以城門口有車有轎有騾馬,雇用租賃,均無不可。卜書辦租賃了一匹「菊花青」,洋洋得意地在前領路。
那匹「菊花青」是旗營中淘汰下來的老馬,馴順倒很馴順,但腳程極慢——馬通靈性,為人雇乘太久,出發時知道負重任遠,一步懶似一步,因為走得越快越吃虧,及至回程,縱不說如渴驥奔泉,但遠非去路可比,昂首揚鬃,急於回槽。那匹菊花青,正是這樣一個馬中的「老油條」。
當書辦的,十之八九是「老油條」,這一下「老油條」遇著「老油條」,彼此得其所哉。卜書辦款款徐行,後隨五名武官,亦步亦趨,倒像是他的跟馬。杭州的文武官員,品級最高的是「將軍」,其次是巡撫,本身雖都是紅頂子,但出行的隨從,從無戴紅頂子的。因此,卜書辦滿臉飛金,得意之狀,難描難畫,尤其是一路上遇著熟人,在馬上一會兒抱拳揚臂,一會兒彎腰點頭,同時一定要高聲加一句:「我帶他們去看胡大先生。」有幾次得意忘形,幾乎掉下馬來,急急扳住馬鞍上的「判官頭」,才能轉危為安。這樣醜態百出,惹得路人笑逐顏開,而高樂山的臉色卻越來越難看了。
快到元寶街時,卜書辦在轉角之時,向前揚一揚手,示意暫停,自己卻雙腿夾一夾馬腹,催快往前,直到胡府大門前勒住了馬。
「老卜,」胡家門前的下人中,有一個認得他,「你來做啥?」
「我來報信,兩江總督左大人,派了紅頂子的武官來看胡大先生,一進城門,是我領路來的。」
「在哪裡?」
「在後面。」
那人抬眼一看,果然有五匹馬在後面,紅藍頂子在明亮的秋陽中看得很清楚。這一來,胡家門前的十幾個人都緊張了。
原來左宗棠派紅頂子的戈什哈傳令是常事,但當初是陝甘總督,公私事務派專差只到上海轉運局。直接派到胡家卻是頭一回,少見自然多怪,頓時便有機靈的,不看熱鬧,搶先報到上房。
螺螄太太一聽嚇一跳。原來胡家為了紅頂子,花了好大的氣力,胡雪岩本身是道員加按察使銜,三品頂戴藍頂子,倘或胡雪岩肯做官,放一任實缺的道員,左宗棠保他加布政使的銜,是一定辦得到的事,無奈胡雪岩只能做一個「官商」,如果真的「商而優則官」,必須「棄商從官」,不但「做此官,行此禮」,胡雪岩受不了那種拘束,而且也絕不會是一個出色的官。這一點不但他本人有自知之明,凡是愛護他的,亦莫不認為胡雪岩要是真的去做官,便是舍長就短,最為不智。
因為如此,要擺官派,只有拿錢來做官,本身捐官有限制,到三品便是「官居極品」,但父母的榮銜,卻是花錢可以買體面的,十餘年來每逢水旱災荒,胡雪岩總是用胡老太太的名義,捐銀、捐米、捐棉衣、捐藥材,好不容易才得了個「一品夫人」的封典,胡雪岩「子以母貴」也能戴紅頂子了。
紅頂子是如此珍貴,在螺螄太太的記憶中,紅頂子的文武大員登門拜訪,沒有幾次,每一次都是事先得到信息,如何迎接、如何款待、如何打發從人,都要好幾天籌劃,臨時鄭重將事。像這樣突然來了個紅頂子的武官,自然要嚇一跳,緊張得有些不知所措了。
但胡雪岩卻是司空見慣的,高樂山又是熟人,不妨從容以禮款接,當下先交代了螺螄太太一番,換了官服到花廳相見。
一個稱「雪翁」,一個稱「高軍門」,平禮相見,又到走廊上向高樂山的從人,請教了姓氏,寒暄了一陣,另外派人接待,然後說道:「請換便衣吧!」
話剛說完,已有一名聽差,捧著衣包,進屋伺候——官場酬酢,公服相見是禮,便衣歡敘是情,但總是客人忖度與主人的交情,預料有此需要,自己命跟班隨帶衣包,像這樣由主人供應便衣的情形,高樂山不但是第一次經驗,而且也是聞所未聞。
不過,想到胡雪岩以豪闊出名,那麼類此舉動,自亦無足為奇。當下說道:「雪翁亦請進去換衣服吧!」
「是,是,換了衣服細談。」
等胡雪岩換了衣服出來,只見高樂山已穿上簇新的一身鐵灰的縐夾袍,上套珊瑚扣的貢緞馬褂,頭上一頂紅結子的青緞小帽,而且剛洗了臉,顯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
「衣服倒還合身?」
「多謝,多謝。比我自己叫裁縫來現制還要好。我也不客氣了,雪翁,多謝,多謝!」說著高樂山又連連拱手。
「左大人精神還好吧?」
聽這一說,高樂山的笑容慢慢收斂,「差得多了。」他說,「眼力大不如前,毛病不輕。」
「請醫生看了沒有呢?」
「請了。」高樂山答說,「看也白看!醫生要他不看公事,不看書,閉上眼睛靜養。雪翁,你想他老人家辦得到嗎?」
「那麼,到底是什麼病呢?」
「醫生也說不上來。左眼上了翳,右面的一隻迎風流淚。」
「會不會失明?」
「難說。」
「我薦一個醫生。」胡雪岩說,「跟了高軍門一起去。」
「是。」高樂山這時才將左宗棠的信拿了出來。
信上很簡單,只說越南軍情緊急,奉旨南北洋的防務均須上緊籌劃,並須派兵援越,因而請胡雪岩抽工夫到江寧一晤。至於其它細節,可以面問高樂山。
胡雪岩心想,這少不得又是籌械籌餉。不在其位,不謀其政,自己並未受兩江總督衙門的任何委任,倘須效勞,純粹是私人關係,這一層不妨先向高樂山說明白。
「高軍門曉得的,左大人說啥就是啥,我只有『遵辦』二字。不過,江寧不是陝甘,恐怕有吃力不討好的地方。」
「是的。」高樂山答道,「左大人亦說了,江寧有江寧的人,胡某替我辦事,完全是交情,論到公事,轉運局是西征的轉運局,我只有跟他商量,不能下札子。這就是要請雪翁當面去談的緣故。」
「喔,不曉得要談點啥?」胡雪岩問,「是錢,是械?」
「是槍械。」
「嗯,嗯。」胡雪岩稍稍放了些心,「不談錢,事情總還好辦。」
「雪翁預備哪天動身?」
「這還要跟內人商量起來看。」胡雪岩率直回答。他所說的「內人」,自然是指螺螄太太。接下來又問:「左大人預備派哪位到廣西?」
「是王大人。」
「王大人?」胡雪岩一時想不起來,左宗棠手下有哪個姓王的大將。
「是,王閬帥。」
「喔,是他。」
原來高樂山指的是王德榜,他跟高樂山一樣,有個很雅致的別號叫閬青,是湖南永州府江華縣人,這個偏僻小縣,從古以來也沒有出過什麼出色的人物,但王德榜在湘軍中卻是別具一格,頗可稱道的宿將。
此人在咸豐初年,毀家練鄉團,保衛家鄉頗有勞績,後來援江西有功,早在咸豐七年,便敘文職「州同」,改隸左宗棠部下後,數建奇功,是有名的悍將,賜號「銳勇巴圖魯」,賞穿黃馬褂,同治四年積功升至藩司,從左宗棠征新疆,功勞不在劉松山叔侄之下,但始終不得意,藩司虛銜領了七八年,始終不能補實缺。
原來王德榜是個老粗,當他升藩司奉召入覲時,語言粗鄙,加以滿口鄉音,兩宮太后根本不知道他說些什麼,因而名為藩司,當的卻是總兵的職司。光緒元年丁憂回籍,六年再赴新疆,不久左宗棠晉京入軍機,以大學士管兵部,受醇王之託,整頓旗營,特地保薦王德榜教練火器、健銳兩營,他的部下興修畿輔水利,挑泥浚河,做的是苦工而毫無怨言,因而亦頗得醇王賞識。
左宗棠當然深知他的長處,但他的短處實在也不少,只能為將,不能做官。這回彭玉麟向左宗棠求援,他想起王德榜,認為可以盡其所長,因而奏請赴援兩廣,歸彭玉麟節制,並答應接濟軍械,找胡雪岩去,便是商量這件事。
了解了經過情形,胡雪岩心裡有數了,「高軍門,」他說,「你在這裡玩兩天,我跟內人商量好了,或許可以一起走。」
「如果雪翁一起走,我當然要等,不然,我就先回去復命了。左大人的性子,你知道的。」
「你想先回去復命亦好。哪天動身?」
「明天。」
當下以盛筵款待,當然不用胡雪岩親自相陪,宴罷連從人送到客房歇宿,招呼得非常周到。第二天要動身了,自然先要請胡雪岩見一面,問問有什麼話交代。
傳話進去,所得到的答覆是,胡雪岩中午請他吃飯,有帶給左宗棠的書信面交。到了午間,請到花園裡,又是一桌盛筵,連他的從人一起都請,廳上已擺好五份禮物,一身袍褂、兩匹機紡、一大盒胡慶余堂所產的家用良藥,另外是五十兩銀子一個的「官寶」兩個。額外送高樂山一塊打簧金表、一支牙柄的轉輪手槍。
「本來想備船送你們回去,只怕腳程太慢,說不得只好辛苦各位老哥,仍舊騎馬回去了。」
「雪翁這樣犒賞,實在太過意不去了。」高樂山連連搓手,真有卻之不恭,受之有愧之慨。
「小意思、小意思!請寬飲一杯。」
高樂山不肯多喝,他那四個部下,從未經過這種場面,更覺局促不安,每人悶倒頭扒了三碗飯,站起身來向胡雪岩打千道謝兼辭行。
由於紅頂子的關係,胡雪岩自然開中門送客,大門照牆一併排五匹馬,仍是原來的坐騎,不過鞍轡全新,連馬鞭子都是新的。胡雪岩自己有一副「導子」,兩匹跟馬將高樂山一行,送出武林門外,一路上惹得路人指指點點,都知道是「胡大先生家的客人」。
高樂山走後,胡雪岩與螺螄太太商量行止。
「第二批洋款也到期了,我想先到上海料理好了,再到江寧。」胡雪岩說,「好在王閬青也不過剛從京里動身,我晚一點到江寧也不至於誤事。」
「不好,既然左大人特為派差官來請,你就應該先到江寧,才是敬重的道理。至於上海這方面,有宓本常在那裡,要付的洋款,叫他先到上海道那裡去催一催,等你一到上海,款子齊了,當面交清,豈不是順理成章的事?」
「上海的市面,我也不大放心,想先去看看。」
「那更用不著了,宓本常本事很大,一定調度得好好的。」螺螄太太說,「你聽我的話沒有錯,一定要先到江寧,後到上海,回來辦喜事,日子算起來正好,如果先到上海,後到江寧,萬一左大人有差使交派,誤了喜期,就不好了。」
政敵暗算
在天津的李鴻章,經過深思熟慮,認為張佩綸才高志大,資格又好,決心要收他做個幫手。張佩綸的父親在李鴻章的家鄉安徽做過官,敘起來也算世交,便遣人專程將他接了來,在北洋衙門長談了幾次,原來李鴻章也有一番抱負,跟醇王密密計議過,準備創辦新式海軍。他自己一手創立了淮軍,深知陸軍是無法整頓的了,外國的陸軍,小兵亦讀過書看得懂書面的命令,中國的陸軍,連營官都是目不識丁,怎麼比得過人家?再說,陸軍練好了,亦必須等到外敵踏上中華國土,才能發生保國衛民的作用,不如海軍得以拒敵於境外。因此,李鴻章已悄悄著手修建旅順港,在北洋辦海軍學堂,這番雄圖壯志,非十年不足以見功,而且得在平定的局勢之下,方能按部就班,寸寸積功。
這就是李鴻章力主對法妥協的原因,忍一時之憤圖百年之計,張佩綸覺得謀國遠慮,正應如此,因而也作了不少獻議,彼此談得非常投機。
「老夫耄矣!足下才氣縱橫,前程遠大,將來此席非老弟莫屬。」
這已隱然有傳授衣缽之意。張佩綸想到曾國藩說過,「辦大事以找替手為第一」,他當年遣散湘軍,扶植淮軍,便是找到了李鴻章作替手。想來,李鴻章以湘鄉「門生長」自居,顧念遺訓,找到他來作替手。這番盛意,關乎國家氣運,當仁不讓,倒不可辜負。
由於有了這樣的默契,張佩綸在暗中亦已轉為主和派。同時有人為李鴻章設計,用借刀殺人的手法,拆清流的台——將清流中響噹噹的人物,調出京去,賦以軍務重任,書生都是紙上談兵,一親營伍,每每僨事,便可藉此收拾清流,而平時好發議論的人,見此光景,必生戒心,亦是鉗制輿論的妙計。
李鴻章認為是借刀殺人,還是登壇拜將,視人而異,像張佩綸便屬於後者,決定設法保他督辦左宗棠所創辦,沈葆楨所擴大的福建船政局,作為他將來幫辦北洋海軍的張本。此外就不妨借刀殺人了。
但這是需要逐步布置,循圖實現的事,而眼前除了由張佩綸去壓低主戰的高調以外,最要緊的是,要讓主戰的實力派,知難而退,這實力派中,第一個便是左宗棠,得想法子多方掣肘,叫他支持彭玉麟的計劃,步步荊棘,怎麼樣也走不通。這就是李鴻章特召邵友濂北上要商量的事。
「左湘陰無非靠胡雪岩替他出力。上次賑災派各省協濟,兩江派二十萬銀子,江寧藩庫,一空如洗,他到江海關來借,我說要跟赫德商量。湘陰知難而退,結果是問胡雪岩借了二十萬銀子。湘陰如果沒有胡雪岩,可說一籌莫展。」
「胡雪岩這個人,確是很討厭。」李鴻章說,「洋人還是很相信他,以至於我這裡好些跟洋人的交涉,亦受他的影響。」
「既然如此,有一個辦法,叫洋人不再相信他。」邵友濂說,「至少不如過去那樣相信他。」
「不錯,這個想法是對的。不過做起來不大容易,要好好籌劃一下。」
「眼前就有一個機會——」
這個機會便是胡雪岩為左宗棠經手的最後一筆借款,到了第二期還本的時候了!
當邵友濂謁見李鴻章,談妥了以打擊胡雪岩作為對左宗棠掣肘的主要手段時,胡雪岩不過剛剛到了江寧。
原來胡雪岩與螺螄太太商量行程,螺螄太太力主先到江寧,後到上海,胡雪岩覺得她的打算很妥當,因為由於螺螄太太的誇獎,他才知道宓本常應變的本事很到家,這樣就方便了,在南京動靜要伺候左宗棠,身不由主;到了上海,是宓本常伺候自己,即令有未了之事,可以交給宓本常去料理,欲去欲留,隨心所欲,絕不會耽誤了為女兒主持嘉禮這一件大事。
於是,他一面寫信通知宓本常與古應春,一面打點到江寧的行李——行李中大部分是送人的土儀。江寧候補道最多,有句戲言叫做「群『道』如毛」。這些候補道終年派不到一個差使,但三品大員的排場,不能不擺,所以一個個苦不堪言,只盼當肥缺闊差使的朋友到江寧公幹,才有稍資沾潤的機會。胡雪岩在江寧的熟人很多,又是「財神」,這趟去自然東西是東西、銀子是銀子,個個要應酬到,銀子還可在江寧阜康支用,土儀卻必須從杭州帶去,整整裝滿一船,連同胡雪岩專用的坐船,由長江水師特為派來的小火輪拖帶,經嘉興、蘇州直駛江寧。
當此時也,李鴻章亦以密電致上海道邵友濂,要他赴津一行,有要事面談。上海道是地方官,不能擅離職守,所以在密電中說明,總理衙門另有電報,關照他先作準備,等總理衙門的公事一到,立即航海北上。
公事是胡雪岩從杭州動身以後,才到上海的。但因上海到天津的海道,費時只得兩天一夜,所以邵友濂見到李鴻章時,胡雪岩還在路上。
這南北洋兩大臣各召親信,目的恰好相反,左宗棠主戰,積極籌劃南洋防務以外,全力支持督辦廣東軍務的欽差大臣彭玉麟,李鴻章則表面雖不敢違犯清議,但暗中卻用盡了釜底抽薪的手段,削弱主戰派的力量及聲勢。第一個目標是左副都御史張佩綸,因為他是主戰派領袖大學士李鴻藻的謀主,制服他亦就是擒賊擒王之意。
就壓制主戰派這個目的來說,收服張佩綸是治本,打擊胡雪岩是治標。可是首當其衝的胡雪岩,卻還蒙在鼓裡,到了江寧,先到他自己所置的公館休息。
胡雪岩在通都大邑,都置有公館,但一年難得一到,江寧因為左宗棠的關係,這年是第二次來住。這個公館的「女主人」姓王,原是秦淮「舊院」釣魚巷的老鴇,運氣不佳,兩個養女,連著出事,一個殉情,一個私奔,私奔的可以不追究,殉情的卻連累老鴇吃了人命官司,好不容易才得無罪被釋,心灰意懶再不願意吃這碗「把勢飯」了。
既然如此,只有從良之一途。這個王鴇,就像《板橋雜記》中所寫的李香君的假母那樣,雖鴇不老,三十出頭年紀,風韻猶存,要從良亦著實有人願量珠來聘。
但秦淮的勾欄中人,承襲了明末清初「舊院」的遺風,講究飲食起居,看重騷人墨客,而看中她的,腰有萬金之纏,身無一骨之雅,她看中的,溫文爾雅,不免寒酸。因而空有從良之志,難得終身之託。
這是三年前的事,江寧阜康新換一個檔手,名叫江德源,此人是由阜康調過來的,深通風月,得知有王鴇這麼一個人,延聘她來當「胡公館」的管家,平時作為應酬特等客戶的處所,等「東家」到江寧,她便是「主持中饋」的「主婦」。當然,這「主婦」的責任,也包括房幃之事在內。
王鴇為胡公館的飲食起居舒服,且又不受拘束,欣然同意。那年秋天,胡雪岩到江寧,首先就看中了她的裙下雙鉤,纖如新月,一夕繾綣,真如袁子才所說的「徐娘風味勝雛年」,厚贈以外,送了她一個外號叫做「王九媽」,南宋發生在西湖上的,有名的「賣油郎獨占花魁女」的故事,其中的老鴇就叫王九媽。
這王九媽已得到江德源的通知,早就迎合胡雪岩的喜好,除飲食方面有預備以外,另外還打聽了許多新聞,作為陪伴閒談的資料。
這些新聞中,胡雪岩最關切的,自然是有關左宗棠的情形。據說他衰病侵尋,意氣更甚,接見僚屬賓客,不能談西征,一談便開了他的「話匣子」,鋪陳西征的勳業,御將如何恩威並用,用兵如何神奇莫測。再接下來便要罵人,第一個被罵的曾國藩,其次是李鴻章,有時兼罵沈葆楨。這三個人都是左宗棠的前任,有好些舊部在江寧,尤其是曾國藩故舊更多,而且就人品來說,左宗棠罵李鴻章猶可,罵曾國藩則不免令人不服,因此,曾國藩的舊部,每每大庭廣眾之間批評他說,「大帥對老帥有意見,他們之間的恩怨,亦難說得很。就算老帥不對,人都過去了,也聽不見他的罵,何必在我們面前嚕囌。而且道理不直,話亦不圓,說來說去,無非老帥把持餉源,處處回護九帥,耳朵里都聽得生繭了。」
胡雪岩心想,也不過半年未見左宗棠,何以老境頹唐至此?便有些不大相信,及至一問江德源,果然如此,他說:「江寧現在許多事辦不通。為什麼呢?左大人先開講,後開罵,一個人滔滔不絕,說到時候差不多了,戈什哈把茶碗交到他手裡,外面伺候的人馬上喊一聲『送客』。根本就沒法子談公事。」
「這是難得一次吧?」
「哪裡?可說天天如此。」江德源說,「左大人有點『人來瘋』,人越多他越起勁,大先生亦不必講究禮節,『上院』去見,不如就此刻在花廳或者籤押房裡見,倒可以談點正經。」
原來督撫接見「兩司」——藩司、臬司以及道員以下的僚屬,大致五天一次,「衙參」之期定在逢三、逢八的日子居多,接見之處,稱為「官廳」,而衙參稱之為「上院」。胡雪岩到的這天是十月十七,原想第二天「上院」,如今聽江德源這一說,決定接受他的建議,當即換了官服,坐轎直闖兩江總督的轅門。
轅門上一看「胡財神」到了,格外巴結,擅作主張開正門,讓轎子抬到官廳檐前下轎,隨即通報到上房,傳出話來:「請胡大人換了便服,在籤押房見面。」
於是跟班打開衣包,就在官廳上換了便服,引入籤押房,左宗棠已經在等了,胡雪岩自然是行大禮請安,左宗棠親手相扶,延入客座,少不得有一番寒暄。
胡雪岩一面說話,一面細看左宗棠的眼睛,左眼已長了一層白翳,右眼見風流淚,非常厲害,不時拿一塊綢絹擦拭,於是找一個空隙說道:「聽說大人的眼睛不好,我特為配了一副眼藥來,清涼明目,很有效驗。」說著,將隨手攜帶的一個小錦袱解開來又說,「還替大人配了一服膏滋藥,如果服得好,讓大人交代書啟師爺寫信來,我再送來。」
「多謝,多謝!」左宗棠說,「我現在多靠幾個朋友幫忙,不但私務,連公事都要累你。上次山東鬧水災,兩江派助賑四十萬,藩庫只拿得出一半,多虧你慷慨援手。不過,這筆款子,兩江還無法奉還。」
「大人不必掛齒。」胡雪岩原想再說一句,「有官款在我那裡,我是應該效勞的。」但話到口邊,又縮了回去。
「這一回越南吃緊,朝命彭雪琴督辦廣東軍務,我跟他三十年的交情,不能不助他一臂之力,而況我奉旨籌辦南洋防務,粵閩洋務,亦在我管轄之下,其勢更不能兼籌並顧。可恨的是,兩江官場,從曾湘鄉以來,越搞越壞,推託敷衍,不顧大局,以至於我又要靠老朋友幫忙了。」
「是。」胡雪岩很沉重地答應著。
「王閬青已經出京回湖南去招兵了,打算招六千人,總要有四千枝槍才夠用,江寧的軍械局,為李少荃的大舅子搞得一塌糊塗,交上海製造局趕辦,第一是經費尚無著落,其次是時間上緩不濟急,所以我想由轉運局來想法子。雪岩,你說呢?」
「轉運局庫存洋槍,細數我還不知道。不過大人既然交代要四千枝,我無論如何要想法子辦齊。」
「好!」左宗棠說,「我就知道,跟你商量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最痛快不過。」
「光墉,」胡雪岩稱名謙謝,「承大人栽培,不敢不盡心盡力伺候。」
「好說,好說。還有件事,王閬青招來的兵,糧餉自然由戶部去籌劃,一筆開拔費,數目可觀,兩江不能不量力相助。雪岩,你能不能再幫兩江一個忙?」如果是過去,胡雪岩一定會問:「要多少?」但目前情形不同,他想了一下說:「回大人的話,現在市面上銀根緊得不得了,就是不緊,大人要顧到老部下。如今我遵大人的吩咐,要多少籌多少,到了陝甘接濟不上時,就變成從井救人了。」
所謂「老部下」是指劉錦棠,而胡雪岩又是西征轉運局的委員,在他的職司有主有從,如兩江籌餉是額外的差使,行有餘力,不妨效勞,否則他當然要顧全西征軍為主。左宗棠了解到這一點,便不能不有所顧慮,想了一下說道:「這樣吧,明天我再找藩司來想法子,如果真有難處,那就不能不仰賴老兄拔刀相助了。」
「大人言重。」胡雪岩問道,「不知道什麼時候再來請示?」
「請示」便是聽回音,左宗棠答說:「很快、很快,三兩天之內,就有信息。」
於是胡雪岩起身說道:「我聽大人的指揮辦理,今天就告辭了。」
「嗯,嗯。」左宗棠問,「今天晚上沒事吧?」
胡雪岩知道要留他吃飯,急說道:「今天晚上有個不能不去的飯局。」
「既然如此,我不留你了。我知道你事情多,不必來看我,等有了信息,我自然會派人來請你。」
於是胡雪岩請安辭出。接著便轉往秦淮河河房去赴宴會,在座的都是江寧官場上提得起來的人物,消息特別靈通,胡雪岩倒是聽了許多內幕,據說李鴻章已向總理衙門正式表明他的看法,中國實力不足,對越南之事應早結束,舍此別無良法。
但總理衙門主張將法國對中國種種挾制及無理的要求,照會世界各國,以明其曲在彼。如果法軍來犯,即與開戰。李鴻章雖不以為然,無奈他想談和,連對手都沒有,法國的特使德理固已轉往日本去了。
「中國的苦惱是,欲和不敢和,欲戰不能戰。」督署的洋務委員候補道張鳳池說,「現在是彼此『耗』的局面,就不知道誰耗得過誰了。」
「那麼,照鳳翁看,是哪個耗得過哪個?」
「這一層很難說。不過,在法國,原來只有他們的外務部長最強硬,現在意見已經融洽了,他們的內閣總理在國會演說,決心在越南打到底。而我們呢,朝廷兩大柱石,縱不說勢如水火,可是南轅北轍,說不到一起,大為可慮。」
所謂「朝廷兩大柱石」,自是指李鴻章與左宗棠。在座的雖以兩江的官員居多,但其中跟李鴻章淵源甚深的也不少,談到李、左不和,是個犯忌諱的話題,如果出言不慎,會惹麻煩上身,所以都保持著沉默。
只有一個人是例外,此人是山東的一個候補道,名叫玉桂,蒙古旗人,原來在兩江候補,署道實缺,也當過好些差使,資格甚老,年紀最長,大家都叫他「玉大哥」。此人理路很明白,勇於任事,本來是應該紅起來的一個能員,只以心直口快,妨了他的官運。這回是奉山東巡撫所派,到江寧來謁見左宗棠,商議疏浚運河,哪知來了半個月,始終不得要領,以致牢騷滿腹,一提到李左不和,忍不住要開口了。
「左、李兩公,勳業彪炳,天下仰望,朝廷酬庸有功,封侯拜相,過去的戰功是過去了,可以不談了,好漢不提當年勇,何必呢?」
這明明是在說左宗棠,八座咫尺,忌諱益甚,更沒有人敢置一詞。
有了三分酒意的玉桂,只當大家默許他的議論,因而就更起勁了:「如說打仗,兵貴神速,倘或一天到晚說空話,正事不辦,到得兵臨城下,還在大談春風已度玉門關,各位倒想,那會弄成怎麼一個局面?」
聽得這番話,座客相顧失色,有跟玉桂交情比較深的,便很替他擔心,因為這話一傳到左宗棠耳朵里,就一定會找了他去,如果只是痛斥一頓倒還罷了,就怕找了他去質問:你說「兵臨城下」是什麼兵?是法國軍隊嗎?一怒之下,指名嚴劾,安上他一個危言惑眾、動搖民心士氣的罪名,起碼也是一個革職的處分。
於是有人便亂以他語:「玉大哥、玉大哥,今宵只可談風月,喝酒,喝酒。」
玉桂還想再說,作主人的張鳳池見機,大聲說道:「玉大哥的黑頭、黃鐘仲呂,可以醒酒,來,來,來一段讓我們飽飽耳福。」
「對!」有人附和,「聽玉大哥唱黑頭,真是痛快淋漓。快,快,『場面』呢?」
文場、武場都現成,很快地擺設好了,「烏師」請示唱什麼,張鳳池便說:「玉大哥最拿手的是『探陰山』跟『上天台』。我看先上天台,後探陰山吧!」
「不!」玉桂答說,「今天我反串,唱『鬍子』,來段『斬謖』。」
等打鼓佬下鼓槌領起胡琴,過門一到,玉桂變了主意。「我還是唱上天台吧。」他說。
原來玉桂編了一段轍兒,想罵左宗棠如失街亭的那個蜀中大將,「言過其實,終無大用」,但想想身居客地,而左宗棠到底是年高位尊,過於囂張,實在也不很相宜,所以不為己甚。
這些情形看在胡雪岩眼中頗有感觸,回想當年左宗棠意氣風發,連曾國藩都不能不讓他幾分,哪知如今老境頹唐,為人如此輕視,這樣轉著念頭,一面為左宗棠悲哀,一面也不免興起急流勇退的念頭。
在江寧已經十天了,左宗棠始終沒有派人來請他去見面。由於他事先有話,胡雪岩不便再去求見,只有托熟人去打聽,但始終不得要領。
好不容易左宗棠來請了,一見面倒沒有廢話,開門見山地說:「雪岩,陝甘那面我另有部署,你把轉運局的官款,撥二十五萬出來。」
這筆款子自然是撥給王德榜的,不加商量,直接交代,胡雪岩除了唯唯稱是以外,別無話說。
「這筆錢能不能在這裡撥?」左宗棠問。
「大人要在哪裡撥就哪裡撥。」
「好,就在這裡撥好了。你替王閬青立個摺子。」
「是。」
「你什麼時候回去?」
「我一直在候大人的命,既然有了交代,我想明天就走。」
「對了,你要回去辦喜事。」左宗棠問,「令媛出閣,我已經告訴他們備賀禮了。你我是患難之交,我不能去喝喜酒,心中未免歉然。」
「大人言重了。」
「我想再送點什麼別致的賀禮。雪岩,你倒替我想想,不必客氣。」
「是。」胡雪岩想了一下說,「如果有大人親筆的一副喜聯,那就真的是蓬蓽生輝了。」
「這是小事。」左宗棠答說,「不過今天可來不及了,反正喜期以前,一定會送到。」
「大人公務太忙,我這個實在算是非分之求。既蒙大人許了,我把喜堂最上面的位置留下來了。」
這是變相的堅約,左宗棠不可言而無信,否則喜堂正面,空著兩塊不好看。左宗棠理會得這層意思,便喊一聲:「來啊!」
「喳!」
廳上一呼,廊上百諾,進來一名亮藍頂子的材官,站在他身旁待命。
「胡大人的小姐出閣,我許了一副喜聯,你只要看我稍為閒一點兒,就提醒我這件事,免得失禮。」左宗棠又說,「你要不斷提醒我。」
「是。」
「好!就這麼說了。」左宗棠又問,「你先到上海?」
「是的。」
「有什麼事要我替你招呼?」
胡雪岩心裡不放心的是,那筆到期還本的洋債,為限已近,但看宓本常並無信來,諒想已經辦妥,就不必再請左宗棠費事了。
「等有事再來求大人。」
「好!」左宗棠說,「這回你來,我連請你吃頓飯的工夫都抽不出來,實在有點說不過去。」
「大人太客氣了。」胡雪岩問,「不知道大人在上海、在杭州,有什麼委辦的事沒有?」
左宗棠想了一下說:「就是王閬青的那四千枝槍。」
「這件事,我一定辦妥當。」
「別的就沒有了。」左宗棠說,「就要你那句話,想起來再托你。」
胡雪岩告辭而出,又重重地託了那些材官,務必提醒喜聯那件事。當然,少不得還有一個上寫「別敬」的紅包奉送。
一到上海,胡雪岩才失悔在江寧荒廢的日子太多了。上海也仿佛變了一個樣子,真所謂市面蕭條,熟人一見了面,不是打聽戰事,就是相詢何處避難最好。這些情形在江寧是見不到的。
做錢莊最怕遇到這樣局勢,謠言滿天,人心惶惶。而且遇到這種時候,有錢的人都相信手握現款是最妥當的事,因此,錢莊由於存款只提不存,周轉不靈而倒閉的,已經有好幾家。阜康是塊金字招牌,所受的影響比較小,但暗中另有危機,只是宓本常守口如瓶,不讓胡雪岩知道而已。
但即令如此,已使得胡雪岩大為頭痛。首先是供應王德榜的四千枝洋槍,轉運局的庫存僅得兩千五,尚少一千五百枝,需要現購,每枝紋銀十八兩,連水腳約合三萬兩銀子,這倒還是小事,傷腦筋的是,他在左宗棠面前,已經大包大攬地答應下來,如果交不足數,信用有關。
「小爺叔亦不必過分重視這件事,將來拿定單給左湘陰看就是了。」
「應春,」胡雪岩說,「我在左湘陰面前,說話從來沒有打過折扣,而且,這回也只怕是最後一兩回替他辦差了,為人最要緊收緣結果,一直說話算話,到臨了失一回信用,且不說左湘陰保不定會起疑心,以為我沒有什麼事要仰仗他,對他就不像從前那樣子忠心,就是自己,也實在不大甘心,多年做出來的牌子,為這件小事砸掉。應春你倒替我想想,無論如何要幫我一個忙。」
辦軍火一向是古應春的事,從來也沒有說過一句客氣話,忽然冒出來這麼一句「無論如何要幫忙」的話,古應春心裡當然也很不是味道。
他盤算了好一會說:「看看日本那方面有沒有辦法好想,如果有現成的貨色,日子上還來得及,不過槍價就不能談了。」
「槍價是小事,只要快。應春,你今天就去辦。」
古應春依他的要求,奔走了兩天,總算有了頭緒,急於想要報告胡雪岩,哪知尋來尋去,到處撲空,但到得深夜,古應春正要歸寢時,胡雪岩卻又不速而至,氣色顯得有點不大正常。
「老爺只怕累壞了。」瑞香親自來照料,一面端來一杯參湯,一面問道,「餓不餓?」
「餓是餓,吃不下。」
「你去想想看,」古應春交代,「弄點開胃的東西來消夜。」
等瑞香一走,胡雪岩問:「七姐呢?睡了?」
「是的。她睡得早。」
「那就不驚動她了。」胡雪岩又問,「聽說你尋了我一天。」
「是啊!」古應春很起勁地說,「我有好消息要告訴小爺叔,槍有著落了。」
「這好!」胡雪岩也很高興,「是哪裡弄來的?」
「日本。說起來很有意思,這批槍原來是要賣給法國人的。」
「那就更妙了,怎麼個來龍去脈?」
原來法國倉促出兵增援,要就地在東方補充一批槍枝,找到日本一個軍火商,有兩千支槍可以出售。古應春多方探查,得到這麼一個消息,托人打電報去問,願出高價買一千五百支。回電討價二十五兩銀子一支,另加水腳。
「那麼,敲定了沒有呢?」
「敲定了,照他的價錢,水腳歸我們自理,已經電匯了一萬銀子去了。」古應春又說,「半個月去上海交貨。」
「二十五兩就二十五兩,總算了掉一樁心事。」
胡雪岩忽然問道:「應春,你有沒有聽說,老宓瞞住我私底下在做南北貨?」
古應春稍一沉吟後說:「聽是聽說了,不曉得詳細情形。」
「據說有一條船碰到法國人的水雷沉掉了,損失不輕。」
「損失不會大。」古應春答說,「總買了保險的。」
胡雪岩點點頭,臉上是安慰的神情,「應春,」他問,「你看我要不要當面跟老宓說破?」
這一點關係很大,古應春不敢造次,過了好一會卻反問一句:「小爺叔看呢?」
「只要風險不大,我覺得不說破比說破了好。俗話說的『橫豎橫、拆牛棚』。一說破了,他索性放手大做,那一來,我就非換他不可!苦的是,找不到合適替手。」
接下來,胡雪岩談他的另一個煩惱,應還洋商借款的第二期本金,期限即在十月底,宓本常是十月初就不斷到上海道衙門去催問,所得的答覆是:各省尚未匯到。及至胡雪岩一到上海,去拜訪上海道邵友濂,答覆如舊,不過邵友濂多了一句話:「老兄請放心,我盡力去催,期限前後,總可以催齊。」
「只能期前,不能期後。邵兄,你曉得的,洋人最講信用。」
「我曉得。不過錢不在我手裡,無可奈何。」邵友濂又說,「雪翁,五十萬銀子,在你算不了一回事,萬一期前催不齊,你先墊一墊,不過吃虧幾天利息。」
一句話將胡雪岩堵得開不出口,「他的話沒有說錯,我墊一墊當然無所謂,哪曉得偏偏就墊不出。」胡雪岩說,「不巧是巧,有苦難言。」
何謂「不巧是巧」?古應春要多想一想才明白,不巧的事湊在一起,成為巧合,便是「不巧是巧」。細細想去,不巧的事實在很多,第一是市面不景氣,銀根極緊;第二是,屯絲屯繭這件事,明知早成困局,力求擺脫,但陰錯陽差,他的收買新式繅絲廠,為存貨找出路的計劃,始終未能成功,目前天津、上海都有存絲,但削價求售,亦無買主;第三是左宗棠先為協賑借了二十萬銀子,如今又要撥付王德榜二十五萬兩,雖說是轉運局的官款,但總是少了一筆可調度的頭寸;第四是十一月初五的吉期在即,場面大,開銷多,至少還要預備二十萬銀子;最後就是宓本常私下借客戶的名義,提取存款去做南北貨生意,照古應春的估計,大概是十萬銀子左右。
「今天十月二十五了。這個月小建,到十一月初五,十天都不到。」胡雪岩說,「這筆頭寸擺不平,怎能放心去辦喜事。」
「小爺叔亦不必著急,到底只有五十萬銀子,再說,這又不是小爺叔私人的債務,總有辦法可想的。」
「要想就要早想。」
古應春沉吟了一下說:「如今只有按部就班來,一面催上海道,一面自己來想法子調頭寸,如果這兩方面都不如意,還有最後一著,請滙豐展期,大不了貼利息。」
「這一層我也想到過,就怕人家也同邵小村一樣,來一句『你先墊一墊好了』。我就沒有話好說了。」
「不會的。洋人公私分明,公家欠的債,他們不會叫私人來墊的。如果他們真的說這樣話,小爺叔回他一句:『我墊不如你墊,以前滙豐要放款給阜康,阜康不想用,還是用了,如今仍舊算阜康跟滙豐借好了。』看他怎麼說。」
「這話倒也是。」胡雪岩深深點頭。
「小爺叔願意這樣做,我就先同滙豐去說好了它。小爺叔不就可以放心了?」
「慢慢、慢慢!」胡雪岩連連搖手。
原來他有他的顧慮,因為請求展期,無異表示他連五十萬銀子都無法墊付。這話傳出去,砍他的金字招牌,不但左宗棠對他的實力與手腕,會生懷疑,十一月初五那一天,盈門的賀客少不得會談論這件事,喜事風光,亦將大為減色。
「我們先走第一步同第二步。」胡雪岩說,「第一步我來,第二步托你。」
第一步就是到上海道衙門去催問,第二步「自己想法子來調度」。這一步無非督促宓本常去辦,古應春因為有過去的芥蒂,不肯做此吃力不討好,而且可能徒勞無功的事,因而面有難色。
「怎麼樣?」
「我想跟小爺叔調一調,頭一步歸我,第二步小爺叔自己來。」古應春說,「小爺叔催老宓,名正言順,我來催老宓,他心裡不舒服,不會買賬的。」
「也好。」胡雪岩說,「事情要快了。」
「我明天一早就去,上海道衙門我有熟人。」古應春說,「小爺叔明天中午來吃飯,聽消息。」
「好。」胡雪岩說,「這幾天我們早晚都要碰頭。」
第二天中午,古應春帶來一個極好的消息,各省協助的「西餉」已快收齊了,最早的一筆,在十月初便已匯到。
「有這樣的事!」胡雪岩大為困惑,「為啥邵小村同我說,一文錢都沒有收到?你的消息哪裡來的?」
「我有個同鄉晚輩,早年我照應過他,他現在是上海道衙門電報房的領班。」
「那就不錯了!」胡雪岩既喜且怒,「邵小村不曉得在打什麼鬼主意,我要好好問他一問。」
「小爺叔不必如此。我想最好的辦法是請左大人打個電報給邵小村。」原來古應春從他同鄉晚輩中,另獲有很機密的消息,說是李鴻章正在設法打擊左宗棠,因而想到,邵友濂對胡雪岩有意留難,是別有用心。但這個消息,未經證實,告訴了胡雪岩,反而會生出是非,只有用左宗棠出面,措詞嚴厲些,帶著警告的意味,讓邵友濂心生顧忌,在期限之前撥出這筆代收的款子,了卻胡雪岩的責任,最為上策。
但胡雪岩又何從去了解他的用心,他仍舊是抱著在左宗棠面前要保持面子的用心。在江寧時,左宗棠原曾問過他,有什麼事要他出面,意思就是指上海道代收「西餉」這件事,當時如說請他寫封信催一催邵友濂,是很正常的回答,左宗棠不會想到別的地方去,已經回答沒有什麼事要他費心,而結果仍舊要他出面,這等於作了墊不出五十萬銀子的表示是一樣的。
因此,他這樣答說:「不必勞動他老人家了,既然各省都快到齊了,我去催他。」
胡雪岩一向沉得住氣,這一次因為事多心煩,竟失去了耐性,氣匆匆地去看邵友濂,門上回答:「邵大人視察製造局去了。」吃了個閉門羹,心中越發不快,回到轉運局命文案師爺寫信給邵友濂,措詞很不客氣,有點打官腔的味道,而且暗示,邵友濂如果不能如期付款,只好請左宗棠自己來料理了。
這封信送到江海關,立即轉送邵友濂公館,他看了自然有些緊張,因為「不怕官、只怕管」,自洪楊平定後,督撫權柄之重,為清朝開國以來所未有,左宗棠是現任兩江總督,如果指名嚴參,再有理也無法申訴,而況實際上確也收到了好幾省的「西餉」,靳而不予,也是件說不過去的事。
因此,他很不情願地作了個決定,將已收到的「西餉」開單送交轉運局,為數約四十萬兩,胡雪岩只須墊十萬銀子,便可保住他對洋人的信用。
但就在寫好覆信,正發出之際,來了一個人,使得他的決定整個兒被推翻。
這個人便是盛宣懷,由於籌辦電報局大功告成,不但成了李鴻章面前有數的紅人,而且亦巴結上了醇親王的關係。此番是銜李鴻章之命,到上海跟邵友濂來商量,如何「救火」。
「救火」是盛宣懷形容挽救眼前局勢的一個譬喻,這也是李鴻章的說法,他認為由越南危局引起的中法衝突,他有轉危為安的辦法,但主戰派的行動,卻如「縱火」,清流的高調,則是火上澆油。但如火勢已滅,雖有助燃的油料,終無所用。意思就是打消了主戰的行動,清流便不足畏。
那麼,誰是「縱火」者呢?在李鴻章看,第一個就是左宗棠,第二個是彭玉麟。至於西南方面如雲貴總督岑毓英等,自有辦法可以控制,即使是彭玉麟,倘無左宗棠的支持,亦可設法讓他知難而退。換句話說,擒賊擒王,只要將左宗棠壓制住,李鴻章就能掌握到整個局勢,與法國交涉化干戈為玉帛。
「小村兄,你不要看什麼『主戰自強』、『大奮天威』、『同仇敵愾』,這些慷慨激昂的論調,高唱入雲,這不過聽得見的聲音,其實,聽不見的聲音,才是真正有力量的聲音,中堂如果不是有這些聽不見的聲音撐腰,他也犯不著跟湘陰作對——湘陰老境頹唐,至多還有三五年的富貴而已,何必容不得他?反過來說,如果容不得他,就一定有非去他不可的緣故在內。小村兄,中堂的心事,你先要明白。」中堂是指李鴻章。
盛宣懷的詞令最妙,他將李鴻章對左宗棠的態度,說得忠厚平和,一片恕詞,但在邵友濂聽來,是非常明白的,李、左之間已成勢不兩立,非拼個你死我活不可了。
「是的。」邵友濂矍然警覺,「我明白。不過,我倒要請問,是哪些聽不見的聲音?」
「第一是當今大權獨攬的慈禧皇太后,她辛苦了大半輩子,前兩年又生了一場死去活來的大病,你想,五十歲的老太太,哪個不盼望過幾年清閒日子的,她哪裡要打什麼仗?」
「既然大權獨攬,她說個『和』字,哪個敢不奉懿旨?」
「苦就苦在她什麼話都好說,就是這個字說不出口。為啥呢?洪楊戡定大亂,從古以來,垂簾的太后,沒有她這樣的武功,哪裡好向廷臣示弱?再說,清流的論調,又是如此囂張,只好表面上也唱唱高調,實際上全不是這麼回事。」
「我懂了,這是說不出的苦。」邵友濂又問,「第二個呢?」
「第二個是當政的恭王,他一向主張跟洋人打交道,以和為貴,如今上了年紀,更談不上什麼雄心壯志了。」
「英法聯軍內犯,恭王主和,讓親貴罵他是『漢奸』,難怪他不敢開口。可是,醇王一向主戰,怎麼也不做聲呢?」
「這就是關鍵所在。如今的醇王,不是當年的醇王了,這幾年洋人的堅甲利兵,」盛宣懷停下來笑一笑說,「說起來倒是受了湘陰的教,西征軍事順手,全靠槍炮厲害,這一點湘陰在京時候,跟醇王談得很詳細。醇王現在完全贊成中堂的主張,『師夷之長以制夷』,正在籌劃一個辟旅順為軍港,大辦海軍的辦法,醇王對這件事,熱衷得不得了,自然不願『小不忍則亂大謀』。」
「嗯!嗯!有這三位,中堂足足可以擇善固執。」
「提到擇善固執,還有個人不能忽略。小村,你是出過洋的,你倒說說看,當今之世,論洋務人才,哪個是此中翹楚?」
「那當然是玉池老人。連曾侯辦洋務都得向他請教。」
「玉池老人」是郭嵩燾自署的別號,「曾侯」指駐法欽差大臣曾紀澤。事實上不僅曾紀澤,連李鴻章辦洋務亦得向他請教,因為李鴻章雖看得多,卻不如郭嵩燾來得透徹,同時亦因為李鴻章雖然亦是翰林,而學問畢竟不如郭嵩燾,發一議,立一論,能夠貫通古今中外而無扞格,以李鴻章的口才,來解說郭嵩燾的理論,便越覺得動聽了。
「現在彭雪琴要請款招兵,王閬青已經在河南招足了四千人,這就是湘陰派出去『縱火』的人,一旦禍發,立刻就成燎原之勢。中堂為此,著急得很,不說別的,只說法國軍艦就在吳淞口外好了,人家已經親口告訴中堂了,隨時可以攻製造局,這是北洋的命脈之一,你想,中堂著急不著急?」
聽得這話,邵友濂大吃一驚,他總以為中法如有衝突,不在廣西,便在雲南,如果進攻高昌廟的製造局,便是在上海作戰,他是上海道,守土有責,豈不是要親自上陣跟法國軍隊對壘?
轉念到此心膽俱裂,結結巴巴地說:「上海也有這樣的話,我總以為是謠言,哪知道人家親口告訴了中堂,是真有這回事!」
「你也不要著急。」盛宣懷安慰他說,「人家也不是亂來的,只要你不動手,就不會亂挑釁,你要動手了,人家就會先發制人。」
這話說得再明白不過,邵友濂立即答說:「無論如何不可讓湘陰把火燒起來。放火要有放火的材料,沒有美孚牌煤油,沒有一划就來的火柴,火就放不起來。杏蓀兄,你說是不是?」
「一點不錯,這就叫釜底抽薪。」
「要釜底抽薪,只有一個辦法。」邵友濂說,「煤油、火柴都在胡雪岩手裡,沒有胡雪岩,湘陰想放火也放不成。江寧官場都不大買湘陰的賬,他說出話去,多多少少要打折扣,只有一個人,他說一是一,說二是二,就是胡雪岩,譬如——」
譬如山東水災助賑,江寧藩台無法支應,左宗棠向胡雪岩借銀二十萬,如響斯應,這一回王德榜募兵援越,不但四千杆洋槍由胡雪岩籌劃供給,補助路費亦由雪岩負責等等,邵友濂舉了好些實例。
結論是要使得左宗棠「縱火」不成,非除去胡雪岩不可。
擠兌風潮
「本常,」胡雪岩指著邵友濂復他的信說,「你看了這封信就曉得了,人家說得很明白,各省的款子收齊了,馬上送過來,限期以前,一定辦妥當,誤了限期,一切責任由他來負。他到底是上海道,說話算話,不要緊的。」
宓本常看完了信問:「洋人的限期是哪一天?」
「放寬十天,只要十一月初十以前付款,就不算違限。」
「呃,」宓本常說,「大先生預備啥辰光回杭州?」
這句話問得胡雪岩大為不悅,「十一月初五的好日子。」他說,「今天是十月二十九,你說我應該啥辰光動身回杭州?」
由水路回杭州,用小火輪拖帶,至少也要三天。喜期以前,有許多繁文縟節,即便不必由他來料理主持,但必須由他出面來擺個樣子,所以無論如何,第二天——十月底一定要動身。
宓本常碰了個釘子,不敢再多說一句,心裡卻七上八下,意亂如麻,但胡雪岩不知道他的心事,只著重在洋債的限期上。
「這件事我當然要預備好。」他說,「限期是十一月初十,我們現在亦不必催邵小村,到了初五六,你去一趟,看有多少銀子先領了回來,照我估計,沒有九成,也有八成,自己最多墊個十萬兩銀子,事情就可以擺平了。」
「是的。」
「現在現款還有多少?」
問到這話,宓本常心裡又是一跳。胡雪岩已經查過賬了,現款還有多少,他心裡應該有數,如今提出來,不是明知故問?
這樣想著,便忘了回答,胡雪岩便再催問一句:「多少?」
「呃!」宓本常說,「大先生不是看過賬了?總有四十萬上下。」
全上海的存銀不過一百萬兩,阜康獨家就有四十萬,豈能算少?不過胡雪岩也知道他挪用了一部分,心想,四十萬雖不足,三十萬應該是有的,墊上十萬兩銀子還不足為憂。
話雖如此,也不妨再問一句:「如果調度不過來,你有什麼打算?」
這話就問得怪了!宓本常心想,現銀不足,自然是向「聯號」調動,無所謂「打算」。他問這話,是否有言外之意?
一時不暇細想,只有先大包大攬敷衍了眼前再說,「不會調度不過來的。上海、漢口、杭州三十三處的收支情形,我都很清楚,墊十萬銀子,不算回事。」他又加了一句,「寧波兩個號子,經常有十幾萬銀子在那裡。」
這是為了掩飾他利用客戶的名義,挪用存款,「光棍一點就透」,胡雪岩認為他是在暗示,承認他挪用了十幾萬銀子,必要時他會想法子補足。這樣就更放心了。
但他不知道,市面上的謠言已很盛了,說胡雪岩搖搖欲墜,一說他跟洋人在絲繭上鬥法,已經落了下風,上海雖無動靜,但存在天津堆棧里的絲,賤價出售,尚無買主。
又一說便是應付洋債,到期無法清償。這個傳說,又分兩種,一種是說,胡雪岩雖好面子,但周轉不靈,無法如期交付,已請求洋人展限,尚在交涉之中;又一種說法是,上海道衙門已陸陸續續將各省協餉交付阜康,卻為阜康的檔手宓本常私下彌補了自己的虧空。
謠言必須有佐證才能取信於人,這佐證是個疑問:胡雪岩十一月初五嫁女兒,而他本人卻一直逗留在上海,為什麼?
為的是他的「頭寸」擺不平。否則以胡雪岩的作風,老早就該回杭州去辦喜事了。
這個說法,非常有力,因為人人都能看出這是件大出情理之外的事。但胡雪岩是「財神」,遠近皆知,所以大家疑憂雖深,總還有一種想法,既名「財神」,自有他莫測的高深,且等著看一看再說。
看到什麼時候呢?十月底,看胡雪岩過得了關過不了關。
這些消息——一半假、一半真,似謠言非謠言的傳言,大半是盛宣懷與邵友濂透過滙豐銀行傳出來的。因此眾所矚目的十月三十那天,有許多人到滙豐銀行去打聽消息,但更多的人是到阜康錢莊去看動靜。
「胡大先生在不在?」有個衣冠楚楚的中年人跟阜康的夥計說,「我來看胡大先生。」
「胡大先生回杭州了。」
「回杭州了?」
「是啊!胡府上十一月初辦喜事,胡大先生當然要趕回去。」
「喔,既然如此,應該早就動身了啊!為啥?」
為啥?這一問誰也無法回答。那衣冠楚楚的中年人,便是盛宣懷所遣派的,散播謠言的使者,他向別人說,胡雪岩看看事情不妙,遁回杭州了。
於是當天下午就有人持著阜康的銀票來兌現,第一個來的「憑票付銀」五百兩,說是要行聘禮,不但要現銀,而且最好是剛出爐的「官寶」。阜康的夥計,一向對顧客很巴結,特為到庫房裡去要了十個簇新的大元寶,其中有幾個還貼著紅紙剪成的雙喜,正就是喜事人家的存款。
第二個來兌現八百兩,沒有說理由,夥計也不能問理由,這也是常有的事,無足為奇,但第三個就不對了。
這個人是帶了一輛板車兩個腳夫來的,交到柜上一共七張銀票,總數兩萬一千四百兩,像這樣大筆兌現銀,除非軍營發餉,但都是事先有關照的。夥計看苗頭不對,賠著笑臉說:「請裡面坐,吃杯茶、歇一歇。」
「好、好,費你的心。」說完,那人徐步走到客座,接受款待。
這時宓本常已接到報告,覺得事有蹊蹺,便趕出來親自接待,很客氣地請教:「貴姓?」
「敝姓朱。請教!」
「我姓宓,寶蓋下面一個必字。」宓本常說,「聽說朱先生要兌現銀?」
「是的。」
「兩萬多現銀,就是一千兩百多斤,大元寶四百多個,搬起來很不方便。」宓本常又說,「阜康做生意,一向要為主顧打算妥當,不曉得朱先生要這筆現銀啥用場,看看能不能匯到哪裡?或者照朱先生指定的數目,分開來換票,豈不是省事得多?」
「多謝關照。」姓朱的說,「這筆款子,有個無可奈何的用場,我不便奉告。總而言之,人家指定要現銀,我就不能不照辦。我也知道搬起來很笨重,所以帶了車子帶了人來的。」
話說到這樣,至矣盡矣,宓本常如果再饒一句舌,就等於自己在金字招牌砍了一刀,所以喏喏連聲,馬上關照開庫付銀。
銀子的式樣很多,二萬多兩不是個小數目,也無法全付五十兩一個的大元寶,大小拼湊,還要算成色,頗為費事。
銀子是裝了木箱的,開一箱、驗一箱、算一箱、搬一箱,於是聚集了許多看熱鬧的人,議論紛紛,到最後自然而然地形成一個疑問:莫非阜康的票子都靠不住,所以人家才要提現?
等姓朱的一走,阜康則到了打烊的時候,上了排門吃夜飯,宓本常神情沮喪,食不下咽,勉強吃了半碗飯,站起身來,向幾個重要的夥計招招手,到後面樓上他臥室中去密談。
「我看要出鬼!」他問,「現銀還有多少?」
「一萬八千多。」管庫的說。
「只有一萬八千多?」宓本常又問,「應收應解的一共多少?」
於是拿總賬跟流水賬來看,應收的是外國銀行的存款及各錢莊的票據,總共十五萬六千多兩,應付的只能算各聯號通知的匯款,一共七萬兩左右,開出的銀票,就無法計算了。
「這樣子,今天要連夜去接頭。都是大先生的事業,急難相扶,他們有多少現銀,開個數目給我,要緊要慢的時候,請他們撐一撐腰。」
所謂「他們」是指胡雪岩在上海所設的典當、絲行、繭行。阜康四個重要夥計,奔走半夜情況大致都清楚了,能夠集中的現銀,不過十二萬兩。宓本常將應收應付的賬目,重新仔細核算了一下,能夠動用的現銀,總數是二十三萬兩左右。
「應該是夠了。」宓本常說,「只要不出鬼,就不要緊。」他突然想起大聲喊道,「阿章、阿章!」
阿章是學徒中的首腦,快要出師了,一向經管阜康的雜務,已經上床了,復又被喊了起來說話。
「你『大仙』供了沒有?」
「供大仙是初二、十六,今天是月底。」
「提前供、提前供!現在就供。」
所謂「大仙」就是狐仙,初二、十六上供,一碗燒酒,十個白灼蛋,酒是現成,蛋要上街去買。時已午夜,敲排門買了蛋來,煮好上供,阿章上床已經兩點鐘了。
第二天在床上被人叫醒,來叫他的是他的師兄弟小毛,「阿章、阿章!」他氣急敗壞地說,「真的出鬼了!」
「你說啥?」
「你聽!」
阿章側耳靜聽了一下,除了市聲以外,別無他異,不由得詫異地問:「你叫我聽啥?」
「你聽人聲!」
說破了,果然,人聲似乎比往日要嘈雜,但「人聲」與「鬼」又何干?
「你們去看看,排門還沒有卸,主顧已經在排長龍了。」
阿章一聽,殘餘的睡意都嚇得無影無蹤了,急忙起來,匆匆洗把臉趕到店堂里,只見宓本常仰臉看著高懸在壁的自鳴鐘。
鐘上指著八點五十分,再有十分鐘就要卸排門了,就這時只聽宓本常頓一頓足說:「遲開不如早開。開!」
於是剛剛起床的阿章,即時參加工作,排門剛卸下一扇,人群如潮水般湧來,將他擠倒在地,阿章大叫:「要出人命了!要出人命了!」
幸而巡捕已經趕到,頭裹紅布的「印度阿三」,上海人雖說司空見慣,但警棍一揚,還是有相當的彈壓作用,數百顧客,總算仍舊排好長龍。巡捕中的小頭目,上海人稱之為「三道頭」,進入阜康,操著山東腔的中國話問道:「誰是掌柜?」
「是我!」宓本常挺身而出。
「你開錢莊?」
「錢莊不是阿拉開的,不過歸阿拉管。」
「只要是你管就好。快把銀子搬出來,打發人家走路,免得把市面弄壞。」
「銀子有的是。三道頭,拜託你維持維持秩序,一個一個來。」
三道頭點點頭,朝櫃檯外面大聲說道:「銀子有的是,統通有,一個一個來!」
這一聲喊,顧客又安靜了些,夥計們都是預先受過叮囑的,動作儘量放慢,有的拿存摺來提存,需要結算利息,那一來就更慢了,站櫃檯的六個人,一個鐘頭只料理了四五十個客戶,被提走的銀子,不到一萬,看樣子局面可以穩住了。
到了近午時分,來了一個瘦小老者,打開手巾包,將一扣存摺遞進櫃檯,口中說道:「提十萬。」
聲音雖不高,但宓本常聽來,恰如焦雷轟頂,急忙親自趕上來應付,先看摺子戶名,上寫「馥記」二字,暗暗叫一聲:「不妙!」
「請問貴姓?」
「敝姓毛。」
「毛先生跟兆馥先生怎麼稱呼?」
「朋友。」
「喔,毛先生請裡面坐。」
「也好。」
姓毛的徐步踏入客座,小徒弟茶煙伺候,等坐定了,宓本常問道:「毛先生是代兆馥先生來提十萬銀子?」
「是的。」
「不曉得在什麼地方用,請朱先生吩咐下來,好打票子。」
「在本地用。」
「票子打幾張?」
姓毛的抬眼看了一下,慢吞吞地問道:「你是打哪裡的票子?」
宓本常一愣,心想自然是打阜康的銀票,他這樣明知故問,必有緣故在內,因而便探問地說:「毛先生要打哪裡的票子?」
「滙豐。」
宓本常心裡又是一跳,滙豐的存款只有六萬多,開十萬的支票,要用別家的莊票去補足,按規定當天不能抵用,雖可情商通融,但苦於無法抽空,而且當此要緊關頭,去向滙豐討情面,風聲一傳,有損信用。
轉念到此,心想與其向滙豐情商,何不舍遠就近向姓毛的情商,「毛先生,」他說,「可不可以分開來開?」
「怎麼分法?」
「一半滙豐、一半開本號的票子?」
姓毛的微微一笑,「不必了。」他說,「請你把存摺還給我。」
宓本常心想,果不其然,是張兆馥耍花樣,原來「馥記」便是張兆馥,此人做紗花生意,跟胡雪岩是朋友,宓本常也認識,有一回吃花酒,彼此都有了酒意,為了一個姑娘轉局,席面上鬧得不大愉快。第二天宓本常酒醒以後,想起來大為不安,特意登門去陪不是,哪知張兆馥淡淡地答了一句:「我是你們東家的朋友,不必如此。」意思是不認他作朋友,如今派人上門來提存,自是不懷好意,不過何以要提又不提了,其中是何蹊蹺,費人猜疑。
等將存摺接到手,姓毛的說道:「你害我輸了東道!」
「輸了東道?」宓本常問道,「毛先生你同哪位賭東道?賭點啥?」
「自然是同張兆馥——」
姓毛的說,這天上午他與張兆馥在城隍廟西園吃茶,聽說阜康擠兌,張兆馥說情勢可危,姓毛的認為阜康是金字招牌,可保無虞。張兆馥便說阜康在滙豐銀行的存款,只怕不足十萬,不信的話,可以去試一試,如果阜康能開出滙豐銀行十萬兩的支票,他在長三堂子輸一桌花酒,否則便是姓毛的作東。
糟糕到極點了!宓本常心想,晚上這一桌花酒吃下來,明天十里夷場上就不知道有多少人會傳說,阜康在滙豐銀行的存款,只得五萬銀子。
果然出現這樣的情況,後果不堪設想,非力挽狂瀾不可。宓本常左思右想,反覆盤算,終於想到了一條路子,將上海道衙門應繳的協餉先去提了來,存在滙豐,作為阜康的頭寸,明天有人來兌現提存,一律開滙豐的支票。
宓本常每回到上海道衙門去催款或打聽消息,都找他的一個姓朱的同鄉,一見面便問:「你怎麼有工夫到這裡來?」
宓本常愕然,「為什麼我沒有工夫?」他反問一句。
「聽說阜康擠兌。」姓朱的說,「你不應該在店裡照料嗎?」
宓本常一驚,擠兌的消息已傳到上海道衙門,催款的話就難說,但他的機變很快,心想正好用這件事來作藉口,「擠兌是說得過分了,不過提存的人比平常多,是真的,這都是十月二十一日的一道上諭,沿江戒嚴,大家要逃難的緣故。阜康的頭寸充足,儘管來提,不要緊。」他緊接著又說,「不過,胡大先生臨走交代,要預備一筆款子,墊還洋款,如今這筆款子沒有辦法如數預備了,要請你老兄同邵大人說一說,收到多少先撥過來,看差多少,我好籌劃。」
「好!」姓朱的毫不遲疑地說,「你來得巧,我們東家剛到,我先替你去說。」
宓本常滿心歡喜,而且不免得意,自覺想出來的這一招很高明,哪知姓朱的很快地就回來了,臉上卻有狐疑的神氣。
「你請放心回去好了。這筆洋款初十到期,由這裡直接撥付,阜康一文錢都不必墊。」
宓本常一聽變色,雖只是一瞬間的事,姓朱的已看在眼裡,越加重了他的疑心,「老宓,我倒問你句話,我們東家怪我,怎麼不想一想,阜康現在擠兌,官款撥了過去,替你們填餡子,將來怎麼交公賬?」他問,「你是不是有這樣的打算?」
宓本常哪裡肯承認,連連搖手:「沒有這話,沒有這話!」
「真的?」
「當然真的,我怎麼會騙你。」
「我想想你也不會騙我,不然,你等於叫我來『掮木梢』,就不像朋友了。」
這話在宓本常是刺心的,唯有賠笑道謝,告辭出來,腳步都軟了,仿佛阜康是油鍋火山等著他去跳似的。
回到阜康,他是從「灶披間」的後面進去的,大門外人聲鼎沸,聞之心驚,進門未幾,有個姓杜的夥計攔住他說:「宓先生,你不要到前面去!」
「為啥?」
「剛才來了兩個大戶,一個要提二十五萬、一個要提十八萬,我說上海的頭寸,這年把沒有松過,我們檔手調頭寸去了,他說明天再來。你一露面,我這話就不靈了。」
山窮水盡的宓本常真有柳暗花明之樂,心想說老實話也是個搪塞法子,這姓杜的人很能幹,站櫃檯的夥計,以他為首,千斤重擔他挑得動,不如就讓他來挑一挑。
於是他想了一下說:「不錯!你就用這話來應付,你說請他們放心,我們光是絲就值幾百萬銀子,大家犯不著來擠兌。」
「我懂。」杜夥計說,「不過今天過去了,明天要有交代。」
「那兩個大戶明天再來,你說我親自到寧波去提現款,要五天工夫。」宓本常又說,「我真的要到寧波去一趟,現在就動身。」
「要吃中飯了,吃了飯再走。」
「哪裡還吃得下飯。」宓本常拍拍他的肩,「這裡重重託你。等這個風潮過去了,我要在大先生面前好好保薦你。」
哪知道午後上門的客戶更多了,大戶也不比上午的兩個好說話,人潮洶湧、群情憤慨,眼看要出事故,巡捕房派來的那個「三道頭」追問宓本常何在,姓杜的只好說實話:「到寧波去了。」
「這裡怎麼辦?」
誰也不知道怎麼辦,只有阿章說了句:「只好上排門。」
絕地求生
螺螄太太已經上床了,丫頭紅兒來報,中門上傳話進來,說阜康的檔手謝雲青求見。
「這時候——」螺螄太太的心驀地里往下一落,莫非胡雪岩得了急病?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太太!」紅兒催問,「是不是叫他明天早上來?」
「不,」螺螄太太說,「問問他,有什麼事?」
「只說上海有電報來。」
「到底什麼事呢?去問他。」螺螄太太轉念,不是急事,不會此刻求見,既是急事,就不能耽誤工夫,當即改口,「開中門,請謝先生進來。」她又加了一句,「不要驚動了老太太。」
紅兒一走,別的丫頭服伺螺螄太太起床,穿著整齊,由丫頭簇擁著下了樓。
她也學會了矯情鎮物的工夫,心裡著急,腳步卻依舊穩重,走路時裙幅幾乎不動——會看相的都說她的「走相」主貴,她本人亦頗矜持,所以怎麼樣也不肯亂了腳步。
那謝雲青禮數一向周到,望見螺螄太太的影子,老遠就垂手肅立,眼觀鼻、鼻觀心地等候著,直到一陣香風飄來,聞出是螺螄太太所用的外國香水,方始抬頭作揖,口中說道:「這樣子夜深來打擾,實在過意不去。」
「請坐。」螺螄太太左右看了一下,向站在門口的丫頭髮話,「你們越來越沒有規矩了,客人來了,也不倒茶。」
「不必客氣,不必客氣。我接得一個消息,很有關係,不敢不來告訴四太太。」
「喔,請坐了談。」說著,她擺一擺手,自己先在上首坐了下來。
「是這樣的。」謝雲青斜欠著身子落座,聲音卻有些發抖了,「剛剛接到電報,上海擠兌,下半天三點鐘上排門了。」
螺螄太太心頭一震,「沒有弄錯吧!」她問。
「不會弄錯的。」謝雲青又說,「電報上又說,宓本常人面不見,據說是到寧波去了。」
「那麼,電報是哪個打來的呢?」
「古先生。」
古應春打來的電報,絕不會錯,螺螄太太表面鎮靜,心裡亂得頭緒都握不住,好一會兒才問:「大先生呢?」
「大先生想來是在路上。」
「怎麼會有這種事?」螺螄太太自語似的說,「宓本常這樣子能幹的人,怎麼會撐不住,弄成這種局面?」
謝雲青無以為答,只搓著手說:「事情很麻煩,想都想不到的。」
螺螄太太驀地打了個寒噤,力持平靜地問:「北京不曉得怎麼樣?」
「天津當然也有消息了,北京要晚一天才曉得。」謝雲青說,「牽一髮而動全身,明天這個關,只怕很難過。」
螺螄太太陡覺雙肩有股無可比擬的巨大壓力,何止千斤之重?她想擺脫這股壓力,但卻不敢,因為這副無形中的千斤重擔,如果她挑不起來,會傷及全家,而要想挑起來,且不說力有未逮,只一動念,便已氣餒,可是緊接著便是傷及全家,特別是傷及胡雪岩的信譽,因而只有咬緊牙關,全力撐持著。
「大先生在路上。」她說,「老太太不敢驚動,另外一位太太是拿不出主意的,謝先生,你有什麼好主意?」
謝雲青原是來討主意的,聽得這話,只有苦笑。他倒是有個主意,卻不敢說出來,沉默了一會,依舊是螺螄太太開口。
「謝先生,照你看,明天一定會擠兌?」
「是的。」
「大概要多少銀子才能應付?」
「這很難說。」謝雲青說,「阜康開出去的票子,光是我這裡就有一百四十多萬,存款就更加多了。」
「那麼錢莊裡現銀有多少呢?」
「四十萬上下。」
螺螄太太考慮又考慮之後說:「有四十萬現銀,我想撐一兩天總撐得住,那時候大先生已經回來了。」
謝雲青心想,照此光景,就胡雪岩回來了,也不見得有辦法,否則上海的阜康何至於「上排門」,不過這話不便直說,他只問道:「萬一撐不住呢?」
這話如能答得圓滿,根本就不必謝雲青夤夜求見女東家,「謝先生,」螺螄太太反問道,「你說,萬一撐不住會怎麼樣?」
「會出事,會傷人。」謝雲青說,「譬如說,早來的、手長的,先把現銀提走了,後來的一落空,四太太你倒設身處地想一想,心裡火不火?」
這是個不必回答的疑問,螺螄太太只說:「請你說下去。」
「做事情最怕犯眾怒,一犯眾怒,官府都彈壓不住,錢莊打得粉碎不說,只怕還會到府上來吵,吵成什麼樣子,就難說了。」
螺螄太太悚然而驚,勉強定一定心,從頭細想了一遍說:「犯眾怒是因為有的人有,有的人沒有,不公平了!索性大家都沒有,倒也是一種公平。謝先生,你想呢?」
「四太太,」謝雲青平靜地說,「你想通了。」
「好!」螺螄太太覺得這副千斤重擔,眼前算是挑得起來了,「明天不開門,不過要對客戶有個交代。」
「當然,只說暫時歇業,請客戶不必驚慌。」
「意思是這個意思,話總要說得婉轉。」
「我明白。」謝雲青又說,「聽說四太太同德藩台的內眷常有往來的?」
德藩台是指浙江藩司德馨,字曉峰,此人在旗,與胡雪岩的交情很深,所以兩家內眷,常有往還。螺螄太太跟德馨的一個寵妾且是「拜把子」的姐妹。
「不錯。」螺螄太太問,「怎麼樣?」
「明天一早,請四太太到藩台衙門去一趟,最好能見著德藩台,當面托一托他,有官府出面來維持,就比較容易過關了。」
「好的,我去。」螺螄太太問,「還有什麼應該想到,馬上要做的?」
一直縈繞在螺螄太太心頭的一個難題是:這樣一個從來沒有想到過的大變化,要不要跟大太太說?
胡家中門以內是「一國三公」的局面,凡事名義上是老太太主持,好比慈禧太后的「垂簾聽政」,大太太仿佛恭親王,螺螄太太就像前兩年去世的沈桂芬。曾經有個姓吳的翰林,寫過一首詩,題目叫做「小姑嘆」,將由山西巡撫內調入軍機的沈桂芬,比作歸寧的小姑,深得母歡,以致當家的媳婦,大權旁落,一切家務都由小姑秉承母命而行。如果說天下是滿洲人的天下,作為滿洲人的沈桂芬,確似歸寧或者居孀的姑奶奶,越俎代庖在娘家主持家務。胡家的情形最相像的一點是,老太太喜歡螺螄太太,就像慈禧太后寵信沈桂芬那樣,每天「上朝」——一早在胡老太太那裡商量這天有什麼要緊的事要辦,通常都是螺螄太太先提出來,胡老太太認可,或者胡老太太問到,螺螄太太提出意見來商量,往往言聽計從,決定之後才由胡老太太看著大太太問一句:「你看呢?」有時甚至連這句話都不問。
但是,真正為難的事是不問胡老太太的,尤其是壞消息,更要瞞住。螺螄太太的做法是,能作主就作主了,不能作主問胡雪岩。倘或胡雪岩不在而必要作主,這件事又多少有責任,或許會受埋怨時,螺螄太太就會跟大太太去商量,這樣做並不是希望大太太會有什麼好辦法拿出來,而是要她分擔責任。
不過這晚上謝雲青來談的這件事是太大了,情形也太壞了,胡老太太如果知道了,會受驚嚇,即令是大太太,只怕也會急出病來。但如不告訴她,自己單獨作了決定,這個責任實在擔不起,告訴她呢,不能不考慮後果——謝雲青說得不錯,如今要把局勢穩住,自己先不能亂,外面謠言滿天飛都還不要緊,倘由胡家的人說一句撐不下去的話,那就一敗塗地,無藥可救了。
「太太!」
螺螄太太微微一驚,抬眼看去,是大丫頭阿雲站在門口,她如今代替了瑞香的地位,成為螺螄太太最信任的心腹,此時穿一件玫瑰紫軟緞小套夾,揉一揉惺忪的倦眼,頓時面露驚訝之色。
「太太沒有睡過?」
「嗯!」螺螄太太說,「倒杯茶我喝。」
阿雲去倒了茶,一面遞,一面說:「紅兒告訴我,謝先生半夜裡來見太太——」
「不要多問。」螺螄太太略有些不耐煩地揮著手。
就這時更鑼又響,晨鐘亦動,阿雲回頭望了一眼,失驚地說:「五點鐘了,太太再不睡,天就要亮了。今天『大冰太太』來吃第十三隻雞,老太太特為關照,要太太也陪,再不睡一會,精神怎麼夠?」
杭州的官宦人家稱媒人為「大冰老爺」,女媒便是「大冰太太」,作媒叫做「吃十三隻半雞「,因為按照六禮的程序,自議婚到嫁娶,媒人往還於乾坤兩宅,須十三趟之多,每來應以盛饌相饗,至少也要殺雞款待,而笑媒人貪嘴,花轎出發以前,還要來擾一頓,不過匆匆忙忙只來得及吃半隻雞,因而謂之為「吃十三隻半雞」。這天是胡三小姐的媒人,來談最後的細節,下一趟來便是十一月初五花轎到門之前吃半隻雞的時候了。
螺螄太太沒有接她的話,只嘆口氣說:「三小姐也命苦。」緊接著又說,「你到夢香樓去看看,那邊太太醒了沒有?如果醒了,說我要去看她。」
「此刻?」
「當然是此刻。」螺螄太太有些發怒,「你今天早上怎麼了?話都聽不清楚!」
阿雲不敢做聲,悄悄地走了,大太太住的夢香樓很有一段路,所以直到螺螄太太喝完一杯熱茶,阿雲方始回來,後面跟著大太太的心腹丫頭阿蘭。
「夢香樓太太正好醒了,叫我到床前問:啥事情?我說:不清楚。她問:是不是急事?我說:這時候要談,想來是急事。她就叫阿蘭跟了我來問太太。」
螺螄太太雖知大太太的性情一向遲緩,但又何至於到此還分不出輕重,只好嘆口氣將阿蘭喚了進來說:「你回去跟太太說,一定要當面談,我馬上去看她。」
一起到了夢香樓,大太太已經起床,正在吸一天五次第一次水煙。「你倒真早!」她說,「而且打扮好了。」
「我一夜沒有睡。」
大太太將已燃著的紙煤吹熄,抬眼問道:「為啥?」
螺螄太太不即回答,回頭看了看說:「阿蘭,你們都下樓去,不叫不要上來。」
阿蘭愣了一下,將在屋子裡收拾床鋪裡衣服的三個丫頭都帶了出去,順手關上房門。
螺螄太太卻直到樓梯上沒有聲響了,方始開口:「謝雲青半夜裡上門要看我。他收到上海的電報,阜康『上排門了』。」
大太太一時沒有聽懂,心想上排門打烊,不見得要打電報來,念頭尚未轉完,驀地省悟,「你說阜康倒了?」她問。
「下半天的事,現在宓本常人面不見。」
「老爺呢?」
「在路上。」
「那一定是沒有倒以前走的。有他在,不會倒。」大太太說了這一句,重又吹燃紙煤,「呼嚕嚕、呼嚕嚕」地,水煙吸個不停。
螺螄太太心裡奇怪,想不到她真沉得住氣,看起來倒是應該跟她討主意了,「太太,」她問,「謝雲青來問,明天要不要卸排門?」說到這裡,她停下來等候大太太的反應。
有「上排門」這句話在先,「卸排門」當然就是開門做生意的意思,大太太反問一句:「是不是怕一卸排門就上不上了?」
「當然。」
「那麼你看呢?」
「我看與其讓人家逼倒,還不如自己倒。不是,不是!」螺螄太太急忙更正,「暫停營業,等老爺回來再說。」
「也只好這樣子。老爺不曉得啥辰光到?」
「算起來明天下半天總可以到了。」
「到底是明天,還是今天?」
「喔,我說錯了,應該是今天。」
「今天!」大太太惋惜地說,「就差今天這一天。」
她的意思是,胡雪岩如能早到一天,必可安渡難關,而螺螄太太卻沒有這樣的信心。到底是結髮夫妻,對丈夫這樣信任得過,可是沒有用!她心裡在說,要應付難關,只怕你還差得遠。
這樣轉著念頭,不由得又起了爭強好勝之心,也恢復了她平時處事有決斷的樣子,「太太,」她首先聲明,「這副擔子現在是我們兩個人來挑,有啥事情,我們商量好了辦,做好做壞,是兩個人的責任。」
「我明白。你有啥主意,儘管拿出來,照平常一樣。」
照平常一樣,就是螺螄太太不妨獨斷獨行。
當然此刻應該尊重她的地位,所以仍是商量的語氣。
「我想,這個消息第一個要瞞緊老太太,等一下找內外男女總管來交代,是你說,還是我說?」
「你說好了。」
「說是我說,太太也要在場。」
「我會到。」
「今天中上午請大冰太太。」螺螄太太又說,「老太太的意思,要我也要陪,我看只好太太一個人做主人了,我要到藩台衙門去一趟。」
「是去看他們二姨太?」
「不光是她,我想還要當面同德藩台說一說,要在那裡等,中午只怕趕不回來。」螺螄太太提醒她說,「老太太或者會問。」
「問起來怎麼說?」
「德藩台的大小姐,不是『選秀女』要進京了。就說德太太為這件事邀我去商量。」
「噢!我曉得了。」
螺螄太太站起身來說:「太太請換衣服吧!我去把她們叫攏來。」
「叫攏來」的是胡家的七個管家四男三女,要緊的是三個女管家,因為男管家除非特別情形,不入中門,不怕他們會泄漏消息。
見面的地方是在靠近中門的一座廳上,胡家下人稱之為「公所」,男女總管有事商量都在此處,逢年過節,或者有什麼重要話要交代,螺螄太太也常用到這個地方。但像這天要點了蠟燭來說話,卻還是頭一遭。
因此,每一個人都有一種沒來由的恐懼,而且十一月的天氣,冷汛初臨,那些男女總管的狐裘,竟擋不住徹骨的曉寒,一個個牙齒都在抖戰。
兩行宮燈,引導著正副兩太太冉冉而至,進了廳堂,兩人在一張大圓桌後面坐了下來,卸下玄狐袖筒,阿蘭與阿雲將兩具金手爐送到她們手裡,隨即又由小丫頭手裡接過金水菸袋開始裝煙。
「不要!」螺螄太太向阿雲搖一搖手,又轉臉看一看大太太。
「你說吧!」
於是螺螄太太咳嗽一聲,用比平時略為低沉的聲音說:「今天初二,大後天就是三小姐的好日子,大家多辛苦,一切照常。」
「多辛苦」是應該的,「一切照常」的話由何而來?一想到此,素來有咳嗽毛病的老何媽,頓覺喉頭髮癢,大咳特咳。
大家都憎厭地望著她,以至於老何媽越發緊張,咳得越凶,但螺螄太太卻是涵養功深,毫無慍色,「阿雲,」她說,「你倒杯熱茶給老何媽。」
不用她吩咐,早有別的小丫頭倒了茶來,並輕聲問道:「要不要攙你老人家到別處去息一息?」
「馬上就會好的。」螺螄太太聽見了,這樣阻止,又問咳已止住的老何媽,「你的膏滋藥吃了沒有?」
「還沒有。」老何媽賠笑說道,「三小姐的喜事,大家都忙,今年的膏滋藥,我還沒有去配呢!」
「你不是忙,是懶,」螺螄太太喊一聲,「阿高!」
「在。」
「你叫人替老何媽去配四服膏滋藥,出我的賬好了。」
阿高是專管「外場」形同採辦的一個主管,當下答一聲:「是。」
等老何媽道過謝,螺螄太太又說:「你們都是胡家的老人,都上了年紀了,應該進進補,有空就到慶余堂去看看蔡先生,請他開個方子,該配幾服,都算公賬。」
這種「恩典」是常有的,照例由年紀最大,在胡家最久的福生領頭稱謝,但卻不免困惑,這樣冷的黎明時分把大家「叫攏來」,只為了說這幾句話?
當然不是!不過看螺螄太太好整以暇的神情,大家原有的那種大禍臨頭的感覺,倒是減輕了好些。
再度宣示的螺螄太太,首先就是解答存在大家心頭的疑惑,「為啥說一切照常,莫非本來不應該照常的?話也可以這樣子說,因為昨天上海打來一個電報,市面不好,阜康要停兩天——」
說到這裡,她特為停下來,留意大家的反應——反應不一,有的無動於衷,不知道是沒有聽懂,還是根本不了解這件事是如何不得了;有的卻臉色如死,顯然認為敗落已經開始了;有的比較沉著,臉色肅穆地等待著下文,只有一個人,就是跑「外場」管採辦的阿高,形神閃爍,眼珠滴溜溜地轉個不定,螺螄太太記在心裡了。
「昨天晚上謝先生告訴我,問我討辦法,我同太太商量過了,毛病出在青黃不接的當口,正好老爺在路上。老爺一回來就不要緊了。你們大家都是跟老爺多年的人,總曉得老爺有老爺的法子。是不是?」
「是。」福生代表大家回答,「老爺一生不曉得經過多少大風大浪,這一回也難不倒他的。」
「就是當口趕得不好!」螺螄太太接口道,「如今好比一隻大船,船老大正好在對岸,我們要把這隻船撐過去,把他接到船上,由他來掌舵,這隻船一定可以穩下來,照樣往前走。現在算是我同太太在掌舵,撐到對岸這一點把握還有,不過大家要幫同太太的忙。」
「請兩位太太吩咐。」仍然是由福生接話。
「有句老古話,叫做『同舟共濟』,一條船上不管多少人,性命只有一條,要死大家死,要活大家活,這一層大家要明白。」
「是。」有幾個人同聲答應。
「遇到風浪,最怕自己人先亂,一個要往東、一個要往西,一個要回頭、一個要照樣向前,意見一多會亂,一亂就要翻船。所以大家一定要穩下來。」螺螄太太略停一停問說,「哪個如果覺得船撐不到對岸,想游水回來,上岸逃生的儘管說。」
當然不會有人,沉默了一會,福生說道:「請螺螄太太說下去。」
「既然大家願意同船合命,就一定要想到,害人就是害己。我有幾句話,大家聽好,第一,不准在各樓各廳,尤其是老太太那裡去談這件事。」
「是!」
「第二,俗語說的『來說是非者,便是是非人』,你們自己先不要到處去亂說,如果有人來打聽這件事,要看對方的情形,不相干的人,回答他一句:『不曉得。』倘或情分深,也是關心我們胡家的,不妨誠誠懇懇安慰他們幾句,市面上一時風潮,不要緊的。」
看大家紛紛點頭或者頗能領悟的表情,螺螄太太比較放心了,接著宣布第三件事。
第三件事仍舊是用一句俗語開頭:「俗語說『樹大招風』,大家平時難免有得罪了人的地方,所以阜康不下排門,一定會有人高興,或者乘此機會出點什麼花樣。『見怪不怪,其怪自敗』,聽見有人在說閒話,不必理他們,倘或發現有人出花樣,悄悄兒來告訴我,只要查實了確有其事,來通風報信的人,我私下有重賞。」說到這裡,螺螄太太回頭叫一聲,「阿雲!」
「在這裡。」阿雲從她身後轉到她身旁。
「不管是哪一個,如果到中門上說要見我,都由你去接頭,有啥話你直接來告訴我,如果泄漏了,唯你是問,你聽明白了沒有?」
不但阿雲聽明白了,所有的人亦都心裡有數,只要告密就有重賞,不過一定要跟螺螄太太的心腹阿雲接頭,不但不會泄漏機密,而且話亦一定能夠不折不扣地轉達。
「太太有沒有什麼話交代?」螺螄太太轉臉問說。
大太太點點頭,吸完一袋水煙,拿手絹抹一抹口說:「這裡就數福生經的事多,長毛造反以前,福生就在老爺身邊了,三起三落的情形都在他眼裡。福生,你倒說說看,老爺是怎樣子起來的?」
「老爺——」福生咳嗽一聲,清一清喉嚨說,「老爺頂厲害的是,從不肯認輸,有兩回大家看他輸定了,哪曉得老爺像下棋,早就有人馬埋伏在那裡,『死棋肚子裡出仙著』。這一回,老爺一定也有棋在那裡,不過我們不曉得,等老爺一回來就好了。」
「你們都聽見了。」大太太說,「三小姐的好日子馬上到了,大家仍舊高高興興辦喜事,『天塌下來有長人頂』,你們只當沒有這樁事情好了。」
未到中午,好像杭州城裡都已知道阜康錢莊「出毛病了」!「賣朝報」的人也很不少——奔走相告,杭州人謂之「賣朝報」。固然有的是因為這是從洪楊平定以來,從未有過的大新聞,但更多的人是由於利害相關,胡雪岩的事業太多了,跟他直接間接發生關係的人,不知道多少,最著急的是公濟典總管唐子韶的姨太太月如,原來先是有胡家周圍的人,以胡家為目標在做生意,螺螄太太很不贊成,但胡雪岩認為「肥水不落外人田」,而且做生意是各人自由,無可厚非。這樣久而久之,成了一種風氣,月如見獵心喜,也做過一回生意,那是胡老太太做生日,大排筵席,杭州廚子這一行中有名的幾乎一網打盡,月如跟一個孫廚合作,包了一天,賺了四百多兩銀子,非常得意。這回胡三小姐出閣,喜筵分五處來開,除了頭等客人,由胡家的廚子自行備辦以外,其餘四處都找人承辦,阿高跟唐子韶走得很近,月如當然相熟,托他設法包了一處,午晚兩場,一共要開一百二十桌,仍舊跟孫廚合作,一個出力,一個墊本,如今阜康一出毛病,胡三小姐的喜事,不會再有那麼大的排場了。
月如家住公濟典後面,公濟典跟阜康只隔幾間門面,所以阜康不卸排門,擠兌的人陸續而來,高聲叫罵的喧囂情形,月如聽得很清楚,正在心驚肉跳,想打發人去找孫廚來商量時,哪知孫廚亦已得到消息,趕了來了。
「你的海貨發了沒有?」
「昨天就泡在水裡去發了。」孫廚答說,「不然怎麼來得及。」
「好!這一來魚翅、海參都只好自己吃了。」
「怎麼三小姐的喜事改日子了?」
「就不改,排場也不會怎麼大了!」月如又說,「就算排場照常,錢還不知道收得到收不到呢。」
孫廚一聽愣住了,「那一來,我請了二十個司務,怎麼交代?」他哭喪著臉說。
月如一聽有氣,但不能不忍,因為原是講好了,墊本歸她,二十名司務的工錢,原要她來負責,不能怪孫廚著急。
「唐姨太,」孫廚問說,「你的消息總比我們靈吧,有沒有聽說胡大先生這回是為啥出毛病?」
「我哪裡曉得?我還在梳頭,聽見外面人聲,先像蒼蠅『嗡嗡嗡』地飛,後來像潮水『嘩嘩嘩』流,叫丫頭出去一打聽,才曉得阜康開門以來,第一回不卸排門做生意。到後來連公濟典都有人去鬧了。」月如又問,「你在外頭聽見啥?」
「外頭都說,這回胡大先生倒掉,恐怕爬不起來了!爬得高,掉得重,財神跌跤,元寶滿地滾,還不是小鬼來撿個乾淨?等爬起來已經兩手空空,變成『赤腳財神』。」
光是謂之「赤腳」,財神連雙鞋都沒有了,淒涼可知,月如嘆口氣說:「真不曉得是啥道理,會弄成這個樣子。」
「從前是靠左大人,現在左大人不吃香,直隸總督李中堂當道,有人說,胡大先生同李中堂不和,他要跌倒了,李中堂只會踹一腳,不會拉一把。」
「這些我也不大懂。」月如把話拉回來,「談我們自己的事,我是怕出了這樁沒興的事,胡家的喜事,馬馬虎虎,退了我們的酒席。」
「真的退了我們的酒席,倒好了,就怕喜事照辦,酒席照開,錢收不到。」
「這,」月如不以為然,「你也太小看胡大先生了,就算財神跌倒,難道還會少了我們的酒席錢!」
「不錯!他不會少,就怕你不好意思去要。」孫廚說道,「唐姨太你想,那時候亂成什麼樣子,你就是好意思去要,也不曉得同哪個接頭。」
一聽這話,月如好半晌做聲不得,最後問說:「那麼,你說,我們現在怎麼辦?」
「現在,」孫廚咽了口唾沫,很吃力地說,「第一要弄清楚,喜事是不是照常?」
「我想一定照常。胡大先生的脾氣我曉得的。」
「喜事照常,酒席是不是照開?」
「那還用得著說。」
「不!還是要說一句,哪個說,跟哪個算賬,唐姨太,我看你要趕緊去尋高二爺,說個清楚。」
「高二爺」是指阿高。這提醒了月如,阿高雖未見得找得到,但不妨到「府里」去打聽打聽消息。
月如近年來難得進府。原因很多,最主要的是怕見舊日夥伴,原是燒火丫頭,不道「飛上枝頭作鳳凰」,難免遭人妒嫉,有的叫她「唐姨太」,有的叫她「唐師母」,總不如聽人叫月如來得順耳。尤其是從她出了新聞以後,她最怕聽的一句話就是,「老爺這兩天有沒有到你那裡吃飯?」
這天情勢所逼,只好硬著頭皮去走一趟,由大廚房後門進府,旁邊一間敞廳,是各房僕婦丫頭到大廚房來提開水、聚會之地,這天長條桌上擺著兩個大籮筐,十幾個丫頭用裁好的紅紙在包「桂花糖」——杭州大小人家嫁娶都要討「桂花糖」吃,白糖加上桂花,另用玫瑰、薄荷的漿汁染色,用小模子製成各種花樣,每粒拇指大小,玲瓏精緻,又好吃、又好玩,是孩子們的恩物。
胡三小姐出閣,在方裕和定製了四百公斤加料的桂花糖,這天早晨剛剛送到,找了各房丫頭來幫忙。進門之處恰好有個在胡老太太那裡管燭火香蠟的丫頭阿菊,與月如一向交好,便往裡縮了一下,拍拍長條桌說:「正好來幫忙。」
月如便挨著她坐了下來,先抬眼看一看,熟識的幾個都用眼色默然地打了招呼,平時頂愛講話的,這天亦不開口,各人臉上,當然亦不會有什麼笑容。
見此光景,月如亦就不敢高聲說話了,「三小姐的喜事,會不會改日子?」她先問她最關心的一件事。
「你不看仍舊在包桂花糖。」阿菊低聲答說,「今朝天蒙蒙亮,大太太、螺螄太太在『公所』交代,一切照常。」
「怎麼會出這種事?」月如問說,「三小姐怎麼樣?有沒有哭?」
「哭?為啥?跟三小姐啥相干?」
「大喜日子,遇到這種事,心裡總難過的。」
「難過歸難過,要做新娘子,哪裡有哭的道理?不過,」阿菊說道,「笑是笑不出來的。」
「你看,阿菊,」月如將聲音壓得極低,「要緊不要緊?」
「什麼要緊不要緊?」
「我是說會不會——」
「會不會倒下來是不是?」阿菊搖搖頭,「恐怕難說。」
「會倒?」月如吃驚地問,「真的?」
「你不要這樣子!」阿菊白了她一眼,「螺螄太太最恨人家大驚小怪。」
月如也自知失態,改用平靜的聲音說:「你從哪裡看出來的,說不定會倒?」
「人心太壞!」
話中大有文章,值得打聽,但是來不及開口,月如家的一個老媽子趕了來通知,唐子韶要她趕緊回家。
「那幾張當票呢?」唐子韶問。
月如開了首飾箱,取出一疊票,唐子韶一張一張細看。月如雖也認得幾個字,但當票上那筆「鬼畫符」的草書,隻字不識,看他撿出三張擺在一邊,便即問道:「是些啥東西?」
原來唐子韶在公濟典舞弊的手法,無所不用其極,除了在滿當貨上動手腳以外,另外一種是看滿當的日期已到,原主未贖,而當頭珍貴,開單子送進府里,「十二樓」中的姨太太,或許看中了要留下來,便以「掛失」為名,另開一張當票;此外還有原主出賣,或者來路不明,譬如「扒兒手」扒來,甚至小偷偷來的當票,以極低的價錢收了下來,都交給月如保管,看情形取贖。
這撿出來的三張,便是預備贖取的,一張是一枚帽花,極大極純的一塊波斯祖母綠,時價值兩千銀子,只當了五百兩;一張是一副銀台面,重六百兩,卻當不得六百銀子,因為回爐要去掉「火耗」,又說它成色不足,再扣去利息,七折八扣下來,六百兩銀子減掉一半,只當三百兩,可是照樣打這麼一副,起碼要一千銀子。
第三張就更貴重了,是一副鑽鐲,大鑽十二、小鑽六十四,不算鑲工,光是金剛鑽就值八千兩銀子,只當得二千兩,是從一個小毛賊那裡花八千兩銀子買來的,第二天,原主的聽差氣急敗壞來掛失,唐子韶親自接待,說一聲:「實在很對不起,已經有人來贖走了。」拿出當票來看,原主都說「不錯」,但問到是什麼人來贖的,又是一聲:「實在對不起,不曉得。」天下十八省的當鋪,規矩是一樣的,認票不認人,來人只好垂頭喪氣去回復主人。
「這三張票子趕緊料理。」唐子韶說,「阜康存了許多公款,從錢塘、仁和兩縣到撫台衙門,都有權來封典當,不贖出來,白白葬送在裡面。」
「阜康倒了,跟公濟典有啥關係?」
「虧你問得出這種話!只要是胡大先生的產業都可以封。」說完,唐子韶匆匆忙忙地去了。
月如送他到門口,順便看看熱鬧。她家住在后街,來往的人不多,但前面大街上人聲嘈雜,卻聽得很清楚,其中隱隱有鳴鑼喝道之聲,凝神靜聽,果然不錯,月如想起剛才唐子韶說過的話,不由得一驚,莫非官府真的來封阜康錢莊與公濟典了?
她的猜測恰好相反,由杭州府知府吳雲陪著來的藩司德馨,不是來封阜康的門,而是勸阜康開門營業。
原來這天上午,螺螄太太照謝雲青的建議,特地坐轎到藩司衙門去看德藩台的寵妾。相傳這座衙門是南宋權相秦檜的住宅,又說門前兩座石欄圍繞的大池,隱藏著藩庫的水門,池中所養的大黿,杭州人稱之為「癩頭黿」,便是用來看守藩庫水門的,這些傳說,雖難查證,但「藩司前看癩頭黿」,是杭州城裡市井中的一景,卻是亘百數十年不改。螺螄太太每次轎子經過,看池邊石欄上,或坐或倚的人群,從未有何感覺,這天卻似乎覺得那些閒人指指點點,都在說她:「喏,那轎子裡坐的就是胡大先生的螺螄太太,財神跌倒,變成赤腳,螺螄太太也要拋頭露面來求人家了。」
這樣胡思亂想著,她心裡酸酸的,突然覺得眼眶發熱,趕緊拭去眼淚,強自把心定下來,自己對自己說,不要緊的!無論如何自己不可先擺出著急的樣子。
於是她將平日來了以後的情形回憶了一下,警惕著一切如常,不能有甚異樣的態度。
由於她那乘轎子格外華麗,更由於她平時出手大方,所以未進側門以前,不待執帖家人上前通報,便有德藩台的聽差迎了出來,敞開雙扉,容她的轎子沿著正廳西面的甬道,在花園入口處下轎。
德藩台的寵妾,名叫蓮珠,在家行二,她們是換帖姐妹,蓮珠比螺螄太太大一歲,所以稱之為二姐,蓮珠喚她四妹,出來迎接時,像平時一樣,彼此叫應了略作寒暄,但一進屋尚未坐定,蓮珠的神情就不一樣了。
「四妹,」她執著螺螄太太的手,滿腹疑惑地問,「是怎麼回事?一早聽人說,阜康不開門,我說沒有的事,剛剛我們老爺進來,我問起來才知道上海的阜康倒了,這裡擠滿了人,怕要出事。我們老爺只是嘆氣,我也著急,到底要緊不要緊?」
這一番話說得螺螄太太心裡七上八下,自己覺得臉上有點發燒,但力持鎮靜,不過要像平常那樣有說有笑,卻怎麼樣也辦不到了。
「怎麼不要緊?一塊金字招牌,擦亮來不容易,要弄髒它很方便。」螺螄太太慢條斯理地說,「怪只怪我們老爺在路上,上海、杭州兩不接頭,我一個女人家,就拋頭露面,哪個來理我?說不得只好來求藩台了。」
「以我們兩家的交情,說不上一個求字。」蓮珠喚來一個丫頭說,「你到中門上傳話給阿福,看老爺會客完了,馬上請他進來。」
阿福是德馨的貼身跟班,接到中門上傳來的消息,便借裝水菸袋之便,悄悄在德馨耳際說了一句:「姨太太請。」
德馨有好幾個妾,但不加區別僅稱「姨太太」便是指蓮珠。心想她有什麼要緊事,等不及他回上房吃午飯時談?一定是胡家的事。這樣想著,便對正在會見的一個候補道說:「你老哥談的這件案子,兄弟還不十分清楚,等我查過了再商量吧!」
接著不由分說,端一端茶碗,花廳廊上的聽差,便高唱一聲:「送客!」將那候補道硬生生地攆走了。
看「手本」,還有四客要接見,三個是候補知縣,一個是現任海寧州知州,他躊躇了一會,先剔出兩個手本,自語似的說:「這兩位,今天沒工夫了。」
阿福取手本來一看,其中一個姓劉送過很大的一個門包,便即說道:「這位劉大老爺是姨太太交代過的。」
「交代什麼?」
「劉大老爺想討個押運明年漕米的差使,姨太太交代,老爺一定要派。」
「既然一定要派,就不必見了。」
「那麼,怎麼樣回他?」
「叫他在家聽信好了。」
「是。」
「這一位,」德馨拿起另一份手本,沉吟了一下,用快刀斬亂麻的手法,連海寧州知州的手本,一起往外一推,「說我人不舒服,都請他們明天再來。」
說完,起身由花廳角門回到上房,徑自到了蓮珠那裡,螺螄太太一見急忙起身,襝衽為禮。德馨跟胡雪岩的交情很厚,私底下管他叫「胡大哥」,對螺螄太太便叫「羅四姐」,他一開口便問:「羅四姐,雪岩什麼時候回來?」
「今天下半天。」
「唉!」他頓一頓足說,「就差這麼一天工夫。」
意思是胡雪岩只要昨天到,今天的局面就不會發生。螺螄太太不知道他能用什麼辦法來解消危機,但願傾全力相助的心意是很明顯的。
患難之際,格外容易感受他人的好意,於是螺螄太太再一次襝衽行禮,噙著淚光說道:「藩台這樣照應我們胡家,上上下下都感激的。」
「羅四姐,你別這麼說,如今事情出來了,我還不知道使得上力,使不上力呢。」
「有什麼使得上使不上?」蓮珠接口說道,「只要你拿出力量來,總歸有用的。」
「我當然要拿力量出來。胡大哥的事,能盡一分力,盡一分力。羅四姐,你先請回去,我過了癮,馬上請吳知府來商量。」德馨又說,「飯後我親自去看看,我想不開門總不是一回事。不過,事也難說。總而言之,一定要想個妥當辦法出來。」
有最後一句話,螺螄太太放心了,蓮珠便說:「四妹,今天你事情多,我不留你了。」說著,送客出來,到了廊上悄悄說道,「我會盯住老頭子,只要他肯到阜康,到底是藩台,總能壓得下去的。」
「是的。二姐,我現在像『沒腳蟹』一樣,全靠你替我作主。」螺螄太太又放低了聲音說,「上次你說我戴的珠花樣子好,我叫人另外穿了一副,明後天送過來。」
「不必,不必,你現在何必還為這種事操心?喔!」蓮珠突然想起,「喜事呢?」
「只好照常,不然外頭的謠言更多了。」螺螄太太又說,「人,勢利的多,只怕有的客人不會來了。」
「我當然要來的。」
「當然、當然。」螺螄太太怕她誤會,急忙說道,「我們是自己人。且不說還沒有倒下來,就窮得沒飯吃了,二姐還是一樣會來的。」
「正是這話。」蓮珠叮囑,「胡大先生一回來,你們就送個信來。」
「他一回來,一定首先來看藩台。」
「對!哪怕晚上也不要緊。」
「我曉得。」螺螄太太又說,「我看珠花穿好了沒有,穿好了叫他帶來,二姐好戴。」
回到家,螺螄太太第一件要辦的,就是這件事。說「叫人另外穿一副」是故意這樣說的,螺螄太太的珠花有好幾副,挑一副最瑩白的,另外配一隻金鑲玉的翠鐲,立即叫人送了給蓮珠。
這份禮真是送在刀口上。原來德馨在旗員中雖有能吏之稱,但出身紈絝,最好聲色,聽說胡家辦喜事,來了兩個「水路班子」——通都大邑的戲班,都是男角,坤角另成一班,稱為「髦兒戲」,唯有「水路班子」男女合演,其中有一班叫「福和」,當家的小旦叫靈芝草,色藝雙全,德馨聽幕友談過這個坤伶,久思一見,如今到了杭州,豈肯錯過機會,已派親信家人去找班主,看哪一天能把靈芝草接了來,聽她清唱。
也就是螺螄太太辭去不久,德馨正在抽鴉片過癮時,親信家人來回復,福和班主聽說藩台「傳差」,不敢怠慢,這天下午就會把靈芝草送來。德馨非常高興,變更計劃,對於處理阜康擠兌這件事,另外作了安排。
就這時蓮珠到了籤押房,她是收到了螺螄太太一份重禮,對阜康的事格外關切,特意來探問究竟,德馨答說:「我已經派人去請吳知府了,等他來了,我會切切實實關照他。」
「關照他什麼?」
「關照他親自去彈壓。」
「那麼,」蓮珠問道,「你呢?你不去了?」
「有吳知府一個人就行。」
「你有把握,一定能料理得下來?」
「這種事誰有把握?」德馨答說,「就是我也沒有。」
「你是因為沒有把握才不去的?」
「不是。」
「是為什麼?」
「我懶得動。」
「老頭子,你叫人寒心!胡雪岩是你的朋友,人家有了急難,弄得不好會傾家蕩產,你竟說懶得動,連去看一看都不肯。這叫什麼朋友?莫非你忘記了,放藩台之前,皇太后召見,如果不是胡雪岩借你一萬銀子,你兩手空空,到了京里,人家會敷衍你,買你的賬?」蓮珠停了一下,直截了當地說,「你如果覺得阜康的事不要緊,有吳知府去了就能料理得下來,你可以躲懶,不然,你就得親自去一趟,那樣,就阜康倒了,你做朋友的力量盡到了,胡雪岩也不會怪你。你想呢?」
德馨正待答話,只聽門帘作響,回頭看時,阿福興匆匆地奔了進來,臉上掛著興奮的笑容,一見蓮珠在,立即縮住腳,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什麼事?」蓮珠罵道,「冒冒失失,鬼頭鬼腦,一點規矩都不懂!」
阿福不做聲,只不住偷看著德馨,德馨卻又不住向他使眼色。這種鬼鬼祟祟的模樣,落在蓮珠眼中,不由得疑雲大起,「阿福!」她大聲喝道,「什麼事?快說!」
「是,」阿福賠笑說道,「沒有什麼事。」
「你還不說實話!」蓮珠向打煙的丫頭說道,「找張總管來!看我叫人打斷他的兩條狗腿。」
藩台衙門的下人,背後都管蓮珠叫「潑辣貨」,阿福識得厲害,不覺雙膝一軟,跪倒在地,「姨太太饒了我吧。」他說,「下回不敢了。」
「什麼下回不敢,這回還沒有了呢!說!說了實話我饒你。」
阿福躊躇了一會,心想連老爺都怕姨太太,就說了實話,也不算出賣老爺,便即答說:「我來回老爺一件事。」
「什麼事!」
此時德馨連連假咳示意,蓮珠冷笑著坐了下來,向阿福說道:「說了實話沒你事,有一個字的假話,看我不打你,你以後就別叫我姨太太。」
說到這樣重的話,阿福把臉都嚇黃了,哭喪著臉說:「我是來回老爺,福和班掌班來通知,馬上把靈芝草送來。」
「喔,靈芝草,男的還是女的?」
「女的。」
「好。我知道了。你走吧!」
阿福磕一個頭站起身來,德馨把他叫住了,「別走!」他說,「你通知福和班,說我公事忙,沒有工夫聽靈芝草清唱,過幾天再說。」
「是!」阿福吐一吐舌頭,悄悄退了出去。
「老頭子——」
「你別嚕囌了!」德馨打斷她的話說,「我過足了癮就走,還不行嗎?」
「我另外還有話。」蓮珠命打煙的丫頭退出去,「我替老爺打煙。」
這是德馨的享受,因為蓮珠打的煙,「黃、高、松」三字俱全,抽一筒長一回精神,但自她將這一手絕技傳授了丫頭,便不再伺候這個差使,而他人打的煙總不如蓮珠來得妙,因此她現在自告奮勇,多少已彌補了不能一聆靈芝草清唱之憾。
蓮珠暫時不做聲,全神貫注打好了一筒煙,裝上煙槍,抽腋下手絹,抹一抹煙槍上的象牙嘴,送到德馨口中,對準了火,拿煙簽子替他撥火。
德馨吞雲吐霧,一口氣抽完,拿起小茶壺便喝,藥燙得常人不能上口,但他已經燙慣了,舌頭亂卷了一陣,喝了幾口,然後拈一粒松子糖放入口中,悠閒地說道:「你有話說吧!」
「我是在想,」蓮珠一面打煙一面說,「胡雪岩倒下來,你也不得了!你倒想,公款有多少存在那裡?」
「這我不怕,可以封他的典。」
「私人的款子呢?」蓮珠問說,「莫非你也封他的典?就算能封,人家問起來,你怎麼說?」
「是啊!」德馨吸著氣說,「這話倒很難說。」
「就算不難說,你還要想想托你的人,願意不願意你說破。像崇侍郎大少爺的那五萬銀子,當初托你轉存阜康的時候,千叮萬囑,不能讓人知道。你這一說,崇侍郎不要恨你?」
「這——這,」德馨皺著眉說,「當初我原不想管的,崇侍郎是假道學,做事不近人情,替他辦事吃力不討好,只為彼此同旗世交,他家老大,對我一向很孝敬,我才管了這樁事。我要一說破,壞了崇侍郎那塊清廉的招牌,他恨我一輩子。」
「也不光是崇侍郎,還有孫都老爺的太太,她那兩萬銀子是私房錢,孫都老爺也是額角頭上刻了『清廉』兩個字的,如果大家曉得孫太太有這筆存款,不明白是她娘家帶來,壓箱底的私房錢,只說是孫都老爺『賣參』的骯髒錢。那一來孫都老爺拿他太太休回娘家。老頭子啊老頭子,你常說『寧拆八座廟,不破一門婚』,那一來,你的孽可作得大了!」
嘰哩呱啦一大篇話,說得德馨汗流浹背,連煙都顧不得抽了,坐起身來,要脫絲棉襖。
「脫不得,要傷風。」蓮珠說道,「你也別急,等我慢慢兒說給你聽。」
「好、好!我真的要請教你這位女諸葛了!」
「你先抽了這筒煙再談。」
等德馨將這筒煙抽完,蓮珠已經盤算好了,但開出口來,卻是談不相干的事。
「老頭子,你聽了一輩子的戲,我倒請問,戲班子的規矩,你懂不懂?」
「你問這個幹什麼?」
「你甭管,你只告訴我懂不懂?」
「當然懂。」
「好,那麼我再請問:一個戲班子是邀來的,不管它是出堂會也好,上園子也好,本主兒那裡還沒有唱過,角兒就不能在別處漏一漏他的玩藝。有這個規矩沒有?」
「有。」德馨答說,「不過這個規矩用不上。如今我是不想再聽靈芝草,如果想聽,叫她來是『當差』,戲班子的規矩,難道還能夠拘束官府嗎?」
「不錯,拘束不著。可是,老頭子,你得想想,俗語說的『打狗看主人面』,人家三小姐出閣,找福和班來唱戲,賀客還沒有嘗鮮,你倒先叫人家來唱過了,你不是動用官府力量,掃了胡家的面子?」
蓮珠雖是天津侯家浚的青樓出身,但剖析事理,著實精到,德馨不能不服,當下說道:「好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不必再提。」
「不必再提的事,我何必提。我這段話不是廢話,你還聽不明白,足見得我說對了。」
「咦!怪了,什麼地方我沒有聽明白?」
「其中有個道理,你還不明白。我說這段話的意思是,你不但要顧胡雪岩的交情,眼前你還不能讓胡雪岩不痛快。你得知道,他真的要倒了,就得酌量酌量為人的情分。他要害人,害那不顧交情,得罪了他的人,如是平常交情厚的人,他反正是個不了之局,何苦『放著河水不洗船』?你要懂這個道理,就不枉了我那篇廢話了。」
話中有話,意味很深,德馨沉吟了好一會說:「我真的沒有想到。想想你的話是不錯,我犯不上得罪他,否則『臨死拉上一個墊背的』,我吃不了,兜著走,太划不來了。來、來、你躺下來,我燒一筒煙請你抽。」
「得了!我是抽著玩兒的,根本沒有癮,你別害我了。」蓮珠躺下來,隔著煙盤說道,「阜康你得盡力維持住了,等胡雪岩回來,你跟他好好談一談,我想他也不會太瞞你。等摸清了他的底,再看情形,能救則救,不能救,你把你經手的款子抽出來,胡雪岩一定照辦。那一來,你不是乾乾淨淨,什麼關係都沒有了?」
「妙啊妙!這一著太高了。」
於是兩人並頭密語,只見蓮珠拿著煙簽子不斷比畫,德馨不斷點頭,偶爾也開一兩句口,想來是有不明白之處,要請教「女諸葛」。
阿福又來了,這回是按規矩先咳嗽一聲,方始揭簾入內,遠遠地說道:「回老爺的話,杭州府吳大人來了。」
「喔,請在花廳坐,我馬上出來。」
「不!」蓮珠立即糾正,「你說老爺在換衣服,請吳大人稍等一等。」
「是。」
阿福心想換衣服當然是要出門,但不知是便衣還是官服,便衣只須「傳轎」,官服就還要預備「導子」,當即問道:「老爺出門,要不要傳導子?」
「要。」
阿福答應著,自去安排。蓮珠便在籤押房內親手伺候德馨換官服,灰鼠出風的袍子,外罩補褂,一串奇南香的朝珠是胡雪岩送的,價值三千銀子,德馨頗為愛惜,當即說道:「這串朝珠就不必掛出去了。」
他不知道這是蓮珠特意安排的,為了讓他記得胡雪岩的好處,這層用意當然不宜說破,她只說:「香噴噴,到處受歡迎倒不好?而且人堆里,哪怕交冬了,也有汗氣,正用得著奇南香。」
「言之有理。」
「來,升冠!」蓮珠捧著一頂貂檐暖帽,等德馨將頭低了下來,她替他將暖帽戴了上去,在帽檐上彈了一下,說道,「彈冠之慶。」
接著,蓮珠從丫頭手裡接過一柄腰圓形的手鏡,退後兩步,將鏡子舉了起來,德馨照著將帽子扶正,口中說道:「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換頂戴?」
藩司三品藍頂子,換頂戴當然是換紅頂子,德馨的意思是想升巡撫,蓮珠便即答說:「只要左大人賞識你,換頂戴也快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