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胡雪岩 · 第一章 最後一步救命棋,胡雪岩收購新式繅絲廠
改弦易轍
滙豐銀行的買辦曾友生,為人很勢利,喜歡借洋人的勢力以自重。他對胡雪岩很巴結,主要的原因是,胡雪岩跟滙豐銀行的「大班」,不論以前是否認識,都可以排闥直入去打交道,所以他不敢不尊敬,但胡雪岩卻不大喜歡這個人,就因為勢利之故。
但這次他是奉了他們「大班」之命,來跟胡雪岩商量,剛收到五十萬現銀,需要「消化」,問胡雪岩可有意借用?
「現在市面上頭寸很緊,你們這筆款子可以借給別人,何必來問我這個做錢莊的?」
「市面上頭寸確是很緊,不過局勢不大好,客戶要挑一挑。論到信用,你胡大先生是天字第一號的金字招牌。」曾友生賠著笑說,「胡大先生,難得有這麼一個機會,請你挑挑我。」
「友生兄,你言重了。滙豐的買辦,只有挑人家的,哪個夠資格來挑你?」
「你胡大先生就夠。」曾友生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除了你,滙豐的款子不敢放給別人,所以只有你能挑我。」
「既然你這麼說,做朋友能夠幫忙的,只要辦得到,無不如命。不過,我不曉得怎麼挑法?」
「無非在利息上頭,讓我稍稍戴頂帽子。」曾友生開門見山地說,「胡大先生,這五十萬你都用了好不好?」
「你們怕風險,我也怕風險。」胡雪岩故意問古應春,「王中堂有二十萬銀子,一定要擺在我們這裡,能不能回掉他?」
古應春根本不知道他說的「王中堂」是誰,不過他懂胡雪岩的意思,是要表示阜康的頭寸很寬裕,便也故意裝困惑地問:「呀!小爺叔,昨天北京來的電報,你沒看到?」
「沒有啊!電報上怎麼說?」
「王中堂的二十萬銀子一半在北京,一半在天津,都存進來了。」古應春又加一句,「莫非老宓沒有告訴你?」
「老宓今天忙得不得了,大概忘掉了。」胡雪岩臉看著曾友生說,「收絲的辰光差不多也過了,實在有點為難。」
「胡大先生,以你的實力,手裡多個幾十萬頭寸,也不算回事,上海謠言多,內地市面不壞。馬上五荒六月,青黃不接的時候,阜康有款子,不怕放不出去,你們再多想一想看。吃進這筆頭寸,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胡雪岩點點頭停了一下問道:「利息多少?」
「一個整數。」曾友生說,「不過我報只報八五。胡大先生,這算蠻公道吧?」
「年息還是月息?」
「自然是月息。」
「月息一分,年息就是一分二。這個數目,一點都不公道。」
「現在的銀根,胡大先生,你不能拿從前來比,而且公家借有扣頭,不比這筆款子你是實收。」
胡雪岩當然不會輕信他的話,但平心而論,這筆借款實在不能說不划算,所以彼此磋磨,最後說定年息一分,半年一付,期限兩年,到期得展延一年。至於對滙豐銀行,曾友生要戴多少帽子,胡雪岩不問,只照曾友生所開的數目承認就是。
胡雪岩原來就已想到,要借滙豐這筆款子,而滙豐亦有意貸放給胡雪岩。彼此心思相同,加以有胡雪岩不貪小利,提前歸還這很漂亮的一著,滙豐的大班,越發覺得胡雪岩確是第一等的客戶,所以曾友生毫不困難地將這筆貸款拉成功了,利息先扣半年,曾友生的好處,等款子劃撥到阜康,胡雪岩自己打一張票子,由古應春轉交曾友生,連宓本常都不知道這筆借款另有暗盤。
司行中的消息很靈通,第二天上午城隍廟豫園的「大同行」茶會上,宓本常那張桌子上,熱鬧非凡,都是想來拆借現銀的。但宓本常的手很緊,因為胡雪岩交代,這筆款子除了彌補古應春的宕賬以外,餘款他另有用途。
「做生意看機會。」他說,「市面不好,也是個機會,當然,這要看眼光,看準了賺大錢,看走眼了血本無歸。現在銀根緊,都在脫貨求現,你們看這筆款子應該怎麼用?」
古應春主張囤茶葉,宓本常提議買地皮,但胡雪岩都不贊成,唯一的原因是,茶葉也好,地皮也好,投資下去要看局勢的演變,不能馬上發生作用。
「大先生,」宓本常說,「局勢不好,什麼作用都不會發生,我看還是放拆息最好。」
「放拆息不必談,我們開錢莊,本意就不是想賺同行的錢。至於要發生作用,局勢固然有,主要的是看力量。力量夠,稍微再加一點,就有作用發生。」胡雪岩隨手取過三隻茶杯,斟滿其中的一杯說,「這兩隻杯子裡的茶只有一半,那就好比茶葉同地皮,離滿的程度還遠得很,這滿的一杯,只要倒茶下去,馬上就會流到外面,這就是你力量夠了,馬上能夠發生作用。」
古應春頗有領會了,「這是四兩撥千斤的道理。」他說,「小爺叔,你的滿杯茶,不止一杯,你要哪一杯發生作用?」
「你倒想呢?」
「絲?」
「不錯。」
古應春大不以為然。因為胡雪岩囤積的絲很多,而這年的「洋莊」並不景氣,洋人收絲,出價不高,胡雪岩不願脫手,積壓的現銀已多,沒有再投入資金之理。
「不!應春。」胡雪岩說,「出價不高,是洋人打錯了算盤,以為我想脫貨求現,打算買便宜貨,而且,市面上也還有貨,所以他們還不急。我呢!你們說我急不急?」
忽然冒出這麼一句話來,古應春與宓本常都不知如何回答了。
「你們倒說說看,怎麼不開口?」
「我不曉得大先生怎麼樣。」宓本常說,「不過我是很急。」
「你急我也急,我何嘗不急,不過越急越壞事,人家曉得你急,就等著要你的好看了。譬如滙豐的那筆款子,我要說王中堂有大批錢存進來,頭寸寬裕得很,曾友生就越要借給你,利息也討俏了,只要你一露口風,很想借這筆錢,那時候你們看著,他又是一副臉嘴了。」
「這似乎不可以一概而論。」古應春總覺得他的盤算不對,但卻不知從何駁起。
「你說不可一概而論,我說道理是一樣的。現在我趁市價落的時候,把市面上的絲收光,洋人買不到絲,自然會回頭來尋我。」
「萬一倒是大家都僵在那裡,一個價錢不好不賣,一個價錢太貴,不買。小爺叔,那時候,你要想想,吃虧的是你,不是他。」
「怎麼吃虧的是我?」
「絲不要發黃嗎?」
「不錯,絲要發黃。不過也僅止於發黃而已,漂白費點事,總不至於一無用處,要摜到汪洋大海。」胡雪岩又說,「大家拼下去,我這裡是地主,總有辦法好想,來收貨的洋人,一雙空手回去,沒有原料,他廠要關門。我不相信他拼得過我。萬一他們真是齊了心殺我的價,我還有最後一記死中求活的仙著。」
大家都想聽他說明那死中求活的一著是什麼,但胡雪岩裝作只是信口掩飾短處的一句「游詞」,笑笑不再說下去了。
可是當他只與古應春兩個人在一起時,態度便不同了,「應春,你講的道理我不是沒有想過。」他顯得有些激動,「人家外國人,特別是英國,做生意是第一等人。我們這裡呢,士農工商,做生意的,叫啥『四民之末』,現在更加好了,叫做『無商不奸』。我如果不是懂做官的訣竅,不會有今天。你說,我是不是老實話?」
「不見得。」古應春答說,「小爺叔光講做生意,一定也是第一流人物。」
「你說的第一流,不過是做生意當中的第一流,不是『四民』當中的第一流。應春,你不要『暈淘淘』,真的當你做生意的本事有多大!我跟你說一句,再大也大不過外國人,尤其是英國人。為啥?他是一個國家在同你做生意,好比借洋款,一切都談好了,英國公使出面了,要總理衙門出公事,你欠英商的錢不還,就等於欠英國女皇的錢不還。真的不還,你試試看,軟的,海關捏在人家手裡;硬的,他的兵艦開到你口子外頭,大炮瞄準你城裡熱鬧的地方。應春,這同『閻王賬』一樣,你敢不還?不還要你的命!」
胡雪岩說話的語氣,一向平和,從未見他如此鋒利過。因此,古應春不敢附和,但也不敢反駁,因為不管附和還是反駁,都只會使得他更為偏激。
胡雪岩卻根本不理會他因何沉默,只覺得「話到口邊留不住」,要說個痛快:「那天我聽吳秀才談英國政府賣鴉片,心裡頭感慨不少。表面上看起來,種鴉片、賣鴉片的,都是東印度公司,其實是英國政府在操縱,只要對東印度公司稍為有點不利,英國政府就要出面來交涉了。東印度公司的盈餘,要歸英國政府,這也還罷了。然而,絲呢?完全是英國商人自己在做生意,盈虧同英國政府毫不相干,居然也要出面來干預,說你們收的繭捐太高了,英商收絲的成本加重,所以要減低。人家的政府,處處幫商人講話,我們呢?應春,你說!」
「這還用得著我說?」古應春苦笑著回答。
「俗語說,不怕不識貨,只怕貨比貨。政府也是一樣的。有的人說,我們大清朝比明朝要好得多,照明朝末年皇帝、太監那種荒唐法子,明朝不亡變成沒有天理了。但是,貨要比三家,所謂貨比三家不吃虧,大清朝比明朝高明,固然不錯,但還要比別的國家,這就是比第三家。你說,比得上哪一國,不但英法美德,照我看比日本都不如——」
「小爺叔,」古應春插嘴說道,「你的話扯得遠了。」
「好!我們回來再談生意。我胡某人有今天,朝廷幫我的忙的地方,我曉得,像錢莊,有利息輕的官款存進來,就是我比人家有利的地方。不過,這是我幫朝廷的忙所換來的,朝廷是照應你出了力、戴紅頂子的胡某人,不是照應你做大生意的胡某人,這中間是有分別的。你說是不是?」
「小爺叔,你今天發的議論太深奧了。」古應春用拇指揉著太陽穴說,「等我想一想。」
「對!你要想通了,我們才談得下去。」
古應春細細分辨了兩者之間的區別以後問道:「小爺叔的意思是,朝廷應該照應做大生意的?」
「不錯。」胡雪岩說,「不過,我是指的同外國人一較高下的大生意而言。凡是銷洋莊的,朝廷都應該照應,因為這就是同外國人『打仗』,不過不是用真刀真槍而已。」
「是,是。近來有個新的說法,叫做『商戰』,那就是小爺叔的意思了。」
「正是。」胡雪岩說,「我同洋人『商戰』,朝廷在那裡看熱鬧,甚至還要說冷話、扯後腿,你想,我這個仗打得過打不過人家?」
「當然打不過。」
「喏!」胡雪岩突然大聲說道,「應春,我胡某人自己覺得同人家不同的地方就在這裡,明曉得打不過,我還是要打。而且,」他清清楚楚地說,「我要爭口氣給朝廷看,教那些大人先生自己覺得難為情。」
「那,」古應春笑道,「那不是爭氣,是賭氣了。」
「賭氣同爭氣,原是一碼事。會賭氣的,就是爭氣,不懂爭氣的,就變成賭氣了。」
「這話說得好。閒話少說,小爺叔,我要請教你,你的這口氣怎麼爭法?萬一爭不到,自搬石頭自壓腳,那就連賭氣都談不到了。」
這就又談到所謂「死中求活的仙著」上頭來了。胡雪岩始終不願談這個打算,事實上他也從沒有認真去想過,此時卻不能不談不想了。
「大不了我把幾家新式繅絲廠都買了過來,自己來做絲。」
此言一出,古應春竟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胡雪岩一向不贊成新式繅絲廠,現在的做法完全相反,實在不可思議。
然而稍微多想一想,就覺得這一著實在很高明。古應春在這方面跟胡雪岩的態度一直不同,他懂洋文,跟洋人打交道的辰光也多,對西方潮流比較清楚。土法做絲,成本既高,質量又差,老早該淘汰了,只因為胡雪岩一直顧慮鄉下絲戶的生計,一直排斥新式繅絲,現在難得他改變想法,不但不反對,而且更進一步,自己要下手做,怎不教人既驚且喜。
「小爺叔,就是洋人不跟你打對台,你也應該這樣做的。你倒想——」
古應春很起勁地為胡雪岩指陳必須改弦易轍的理由,第一是新式繅絲機器比手搖腳踏的「土機器」,要快好幾倍,繭子不妨儘量收,收了馬上運到廠里做成絲,既不用堆棧來存放干繭,更不怕繭中之蛹未死,咬出頭來;第二,出品的勻淨、光澤,遠勝於土法所制;第三,自己收繭,自己做絲,自己銷洋莊,「一條鞭」到底,不必怕洋人來競爭,事實上洋人也無法來競爭。
這三點理由,尤其是最後一點,頗使胡雪岩動心,但一時也委決不下,只這樣答一句:「再看吧!這不是很急的事。」
但古應春的想法不同,他認為這件事應該馬上進行。胡雪岩手裡有大批干繭,如果用土法做成絲,跟洋人價錢談不攏,擺在堆棧里,絲會發黃,如果自己有廠做絲直接外銷,就不會有什麼風險了。
因此,他積極奔走,去打聽新式繅絲廠的情形,共有五家,最早是法國人卜魯納開設的寶昌絲廠,其次是美商旗昌洋行附設的旗昌絲廠。
第三家去年才開,名為公和永,老闆是湖州人黃佐卿。此外怡和、公平兩家洋行,跟旗昌洋行一樣,也都附設了絲廠。
這五家絲廠,規模都差不多,也都不賺錢,原因有二:第一,是干繭的來路不暢,機器常常停工待料;第二,機器的效用不能充分發揮,成品不如理想之好。據說,公和永、怡和、公平三家打算聯合聘請一名義大利有名的技師來管工程。其餘兩家,已有無意經營之勢,如果胡雪岩想收買,正是機會。
古應春對這件事非常熱衷,先跟七姑奶奶商量,看應該如何向胡雪岩進言。
「新式繅絲廠的情形,我不大清楚,不過洋絲比土絲好,那是外行都看得出來的,東西好就不怕沒有銷路。」古應春說,「小爺叔做什麼生意,都要最好的,現在明明有最好的東西在那裡,他偏不要,這就有點奇怪了。」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來跟他說。」
幕後老闆
「七姐,不是我不要。我也知道洋絲比起土絲來起碼要高兩檔。不過,七姐,做人總要講宗旨、講信用,我一向不贊成新式繅絲,現在反過來自己下手,那不是反覆小人?人家要問我,我有啥話好說?」
「小爺叔,所謂此一時也,彼一時也,世界天天在變。我是從小生長在上海的,哪裡會想到現在的上海,會變成這個樣子?人家西洋,樣樣進步,你不領盆,自己吃虧。譬如說,左大人西征,不是你替他買西洋的軍火,他哪裡會成功?」
「七姐,你誤會了,我不是說洋絲不好——」
「我知道,我也沒有誤會。」七姑奶奶搶著說,「我的意思是,人要識潮流,不識潮流,落在人家後面,等你想到要趕上去,已經來不及。小爺叔,承你幫應春這麼一個忙,我們夫婦是一片至誠——」
「七姐,七姐,」胡雪岩急忙打斷,「你說這種話,就顯得我們交情淺了。」
「好!我不說。不過,小爺叔,我真是替你擔足心思。」七姑奶奶說,「現在局勢不好,聽說法國人預備拿兵艦攔在吳淞口外,不准商船通行,那一來洋莊不動,小爺叔,你墊本幾百萬銀子的繭子跟絲,怎麼辦?」
「這,這消息,你是從哪裡來的?」
「是替我看病的洋大夫說的。」
「真的?」
「我幾時同小爺叔說過假話?」
「喔,喔,」胡雪岩急忙道歉,「七姐,我說錯了。」
「小爺叔,人,有的時候要冒險,有的時候要穩當,小爺叔,我說句很難聽的話,白相人說的『有床破棉被,就要保身家』。小爺叔,你現在啥身家?」
胡雪岩默然半晌,嘆口氣說:「七姐,我何嘗不曉得?不過,有的時候,由不得自己。」
「我不相信。」七姑奶奶說,「事業是你一手闖出來的,哪個也做不得你的主。」
「七姐,這你就不大清楚了,無形之中有許多牽制。譬如說,我要一座新式繅絲廠,就有多少人來央求我,說『你胡大先生不拉我們一把,反而背後踢一腳,我們做絲的人家,沒飯吃了。』這一來,你的心就狠不下來了。」
七姑奶奶沒有料到,他的話會說在前頭,等於先發制人,將她的嘴封住了。當然,七姑奶奶決不會就此罷休,另外要想話來說服他。
「小爺叔,照你的說法,好比從井救人。你犯得著犯不著?再說新式繅絲是潮流,現在光是銷洋莊,將來廠多了,大家都喜歡洋機絲織的料子,土法做絲,根本就沒人要,只看布好了,洋布又細又白又薄,到夏天哪個不想弄件洋布衫穿?毛藍布只有鄉下人穿,再過幾年鄉下人都不穿了。」
「這不可以一概而論的。」
「為啥不可以,事情是一樣的。」七姑奶奶接著又說,「從井救人看自己犯得著犯不著是一樁事,值得不值得救,又是一樁事。如果鮮龍活跳一個人,掉在井裡淹死了,自然可惜,倘或是個骨瘦如柴的癆病鬼,就救了起來,也沒有幾年好活,老實說,救不救是一樣的,現在土法做絲,就好比是個去日無多的癆病鬼。」
她這個譬仿,似乎也有點道理,胡雪岩心想,光跟她講理沒有用處,只說自己的難處好了。
「七姐,實在是做人不能『兩面三刀』,『又做師娘又做鬼』。你說,如果我胡某人是這樣一個人,身家一定保不住。」
七姑奶奶駁不倒他,心裡七上八下轉著念頭,突然靈機一動,便即問道:「小爺叔,照你剛才的話,你不是不想做新式繅絲廠,是有牽制,不能做,是不是?」
「是的。」
「那麼牽制沒有了,你就能做,是不是?」
「也可以這麼說。」
「那好,我有一個法子,包你沒有牽制。」
「你倒說說看。」
「很容易,小爺叔,你不要出面好了。」
「是——」胡雪岩問,「是暗底下做老闆?」
「對!」
胡雪岩心有點動了,但茲事體大,必須好好想一想。見此光景,七姑奶奶知道事情有轉機了,松不得勁,當即又想了一番話說:「小爺叔,局勢要壞起來是蠻快的,現在不趁早想辦法,臨時發覺不妙,就來不及補救了。幾百萬銀子,不是小數目。小爺叔,就算你是『財神』,只怕也背不起這個風險。」
這話自然是不能當為耳邊風的,胡雪岩不由得問了一句:「叫哪個來做呢?」
要談到委託一個出面的人,事情就好辦了,七姑奶奶說:「我在想,最好請羅四姐來,我的身子風癱了,腦子沒有壞,也可以幫她出出主意。」
「她一來,一家人怎麼辦?」胡雪岩說,「除非七姐你能起床,還差不多。」
「我是絕不行的。要麼——」她沉吟著。
「你是說應春?不過應春同我的關係,大家都曉得的,他出面同我自己出面差不多。這種掩耳盜鈴的做法,不大妥當。」
「我不是想到應春,我光是在想,哪裡去尋一個靠得住的人。」七姑奶奶停了一下說,「小爺叔,你自己倒想一想,如果真的沒有,我倒有個人。」
「那麼,你說。」
「不!一定要小爺叔你自己先想。」
胡雪岩心想,做這件事少不了古應春的參預,而他又不能出面,如果七姑奶奶舉薦一個人,就等於古應春下手一樣,那才比較能令人放心。
這樣一轉念頭,根本就不去考慮自己這方面的人,「七姐,」他說,「我沒有人。如果你有人,我們再談下去,不然就以後再說吧!」
這是逼著她薦賢。七姑奶奶明白,這是胡雪岩加重她的責任,因而重新又考慮了一下,確知不會出紕漏,方始說道:「由我五哥出面來做好了。」
尤五退隱已久,在上海商場上,知道他的人不多,但他在漕幫中的勢力仍在,由他出面,加以有古應春做幫手,這件事是可以做的。
「如果五哥肯出面,我就沒話說了。」胡雪岩說,「等應春回來,好好商量。」
古應春專程到松江去了一趟,將尤五邀了來,當面商談。但胡雪岩只有一句話:事情要做得隱秘,他完全退居幕後,避免不必要的紛擾。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尤五的話很坦率,「不過,場面出來以後,生米煮成熟飯,就人家曉得了,也不要緊。」
「這也是實話,不過到時候,總讓我有句話能推託才好。」
「小爺叔你不認賬,人家有什麼辦法?」
七姑奶奶說道:「到時候,你到京里去一趟,索性連耳根都清淨了。」
「對,對!」胡雪岩連連點頭,「到時候我避開好了。」
這就表示胡雪岩在這樁大生意上是完全接受了古應春夫婦的勸告。買絲收繭子,在胡雪岩全部事業中,規模僅次於錢莊與典當而占第三位,但錢莊與典當都有聯號,而且是經常性的營業,所以在制度上都有一個首腦在「抓總」,唯獨絲繭的經營,是胡雪岩自己在指揮調度錢莊、典當兩方面的人,只要是用得著時,他隨時可以調用,譬如放款「買青」,要用到湖州等地阜康的檔手;存絲、存繭子的堆棧不夠用,他的典當便須協力;銷洋莊跟洋人談生意時,少不了要古應春出面。絲行、繭行的「檔手」,只是管他自己的一部分業務,層次較低,地位根本不能跟宓本常這班「大夥」相比。
多年來,胡雪岩總想找一個能夠籠罩全局的人,可以將這部分的生意,全盤託付,但一直未能如願。如今他認為古應春應該是順理成章地成為適當的人選了。
「應春,現在我都照你們的話做了,以後這方面的做法也跟以前大不相同了。既然如此,絲跟繭子的事,我都交了給你。」胡雪岩又說,「做事最怕縛手縛腳,尤其是同洋人打交道,不管合作也好,競爭也好,貴乎消息靈通,當機立斷,如果你沒有完全作主的權柄,到要緊關頭仍舊要同我商量,那就一定輸人家一著了。」
他的這番道理說得很透徹,態度之誠懇,更令人感動,但古應春覺得責任太重,不敢答應,七姑奶奶卻沉默無語,顯得跟他的感覺相同,便越發謹慎了。
但他不敢推託,因為堅持不允,便表示他對從事新式繅絲並無把握,極力勸人家去做,是何居心?光在這一點上就說不通了。
於是他說:「小爺叔承你看得起我,我很感激,以我們多少年的交情來說,我亦決無推辭之理。不過,一年進出幾百萬的生意,牽涉的範圍又很廣,我沒有徹底弄清楚,光是懂得一點皮毛,是不敢承擔這樣大的責任的。」
「這個自然是實話。」胡雪岩說,「不過,我是要你來掌舵,下面的事有人做。專門搞這一行的人,多是跟了我多年的,我叫他們會集攏來,跟你談個一兩天,其中的訣竅,你馬上就都懂了。」
「如果我來接手,當然要這麼做。」古應春很巧妙地宕開一筆,「凡事要按部就班來做,等我先幫五哥把收買兩個新式繅絲廠的事辦妥當了,再談第二步,好不好?」
「應該這樣子辦。」七姑奶奶附和著說,「而且今年蠶忙時期也過了,除了新式繅絲廠以外,其餘都不妨照年常舊規去辦。目前最要緊的是,小爺叔手裡的貨色要趕緊脫手。」
她的話,要緊的是最後一句,她還是怕局勢有變,市面越來越壞,脫貨求現為上上之策。但胡雪岩的想法正好相反,他覺得自己辦了新式繅絲廠,不愁繭子沒有出路,則有恃無恐,何不與洋商放手一搏?
胡雪岩做生意,事先倒是周咨博詢,不恥下問,但遇到真正要下決斷時,是他自己在心裡拿主意。他的本性本就是如此,加以這十年來受左宗棠的薰陶,領會到岳飛所說的「運用之妙,存乎一心」的道理,所以七姑奶奶的話,並未多想,也不表示意見,只點點頭顯示聽到了而已。
「現在我們把話說近來。」胡雪岩說,「既然是請五哥出面,樣子要做得像,我想我們要打兩張合同。」
「是的,這應該。」尤五答說,「我本來也要看看,我要做多少事,負多少責任。只有合同上才看得清楚。」
「五哥,」胡雪岩立即接口,「你有點誤會了,我不是要你負責任。請你出來,又有應春在,用不著你負責任,但願廠做發達了,你算交一步老運,我們也沾你的光。」
「小爺叔,你把話說倒了……」
「唷,唷,大家都不要說客氣話了。」七姑奶奶性急,打斷尤五的話說,「現在只請小爺叔說,打怎樣兩張合同?」
「一張是收買哪兩個廠,銀子要多少,開辦要多少,將來開工、經常周轉又要多少?把總數算出來,跟阜康打一張往來的合同,定一個額子,額子以內,隨時憑摺子取款。至於細節上,我會交代老宓,格外方便。」
「是的。」古應春說,「合同稿子請小爺叔交代老宓去擬,額子多少,等我談妥當,算好了,再來告訴小爺叔。現在請問第二張。」
「第二張是廠里的原料,你要仔細算一算,要多少繭子,寫個跟我賒繭子,啥辰光付款的合同。」胡雪岩特別指示,「這張合同要簡單,更不可以寫出新式繅絲廠的字樣。我只當是個繭行,你跟我買了繭子去,作啥用途,你用不著告訴我,我也沒有資格問你。你懂不懂我的意思?」
「怎麼不懂?」古應春看著尤五說,「總而言之一句話,不要把小爺叔的名字牽連到新式繅絲廠。」
「這樣行,我們先要領張部照,開一家繭行。」
「一點不錯。」胡雪岩說,「這樣子就都合規矩了。」
「好的,我來辦。」古應春問,「小爺叔還有啥吩咐?」
「我沒有事了。倒要問你,還有啥要跟我談的?」
「一時也想不起了。等想起來再同小爺叔請示。」
「也不要光談新式繅絲廠。」七姑奶奶插進來說,「小爺叔手裡的那批絲,不能再擺了。」
「是啊!」古應春說,「有好價錢好脫手了。」
「當然!」
聽得這一聲,七姑奶奶心為之一寬。但古應春心裡明白,「好價錢」之「好」,各人的解釋不同,有人以為能夠保本,就是好價錢,有人覺得賺得不夠,價錢還不算好。胡雪岩的好價錢,絕不是七姑奶奶心目中的好價錢。
正在談著,轉運局派人來見胡雪岩,原來是左宗棠特派專差送來一封信,上面標明「限兩日到」,並鈐著「兩江總督部堂」的紫泥大印,未曾拆封,便知是極緊急的事。果然胡雪岩拆信一看,略作沉吟,起身說道:「應春,你陪我到集賢里去一趟。」
「集賢里」是指阜康錢莊。宓本常有事出去了,管總賬的二伙周小棠,一面多派學徒,分頭去找宓本常,一面將胡雪岩引入只有他來了才打開的一間布置得非常奢華的密室,親自伺候,非常殷勤。
「小棠,」胡雪岩吩咐,「你去忙你的,我同古先生有話談。」
等周小棠諾諾連聲地退出,胡雪岩才將左宗棠的信,拿給古應春看。原來這年山東鬧水災,黃河支流所經的齊河、歷城、齊東等地都決了好大的口子,黃流滾滾,災情甚重。山東巡撫陳士傑,奏准「以工代賑」——用災民來搶修堤工,發給工資,以代賑濟。工料所費甚巨,除部庫撥出一大筆款子外,許多富庶省份,都要分攤助賑,兩江分攤四十萬兩,但江寧藩庫只能湊出半數,左宗棠迫不得已,只好向胡雪岩乞援,信上說:「山東河患甚殷,廷命助賑,而當事圖興工以代,可否以二十萬借我?」
「真是!」古應春大為感慨,「兩江之富,舉國皆知,哪知連四十萬銀子都湊不齊。國家之窮,可想而知了。」
「這二十萬銀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還,」胡雪岩說,「索性算我報效好了。」
「不!」古應春立即表示反對,「現在不是小爺叔踴躍輸將的時候。」
「喔,有啥不妥當?」
「當然不妥當。第一,沒有上諭勸大家捐款助賑,小爺叔何必自告奮勇?好像錢多得用不完了;其次,市面不好,小爺叔一捐就是二十萬,大家看了眼紅;第三,現在防務吃緊,軍費支出浩繁,如果有人上奏,勸富商報效,頭一個就會找到小爺叔,那時候報效的數目,只怕不是二十萬能夠過關的。小爺叔,這個風頭千萬出不得!」
最後一句話,措詞直率,胡雪岩不能不聽,「也好。」他說,「請你馬上擬個電報稿子,問在哪裡付款。」
於是古應春提筆寫道:「江寧制台衙門,密。賜函奉悉,遵命辦理。款在江寧抑濟南付,乞示。職道胡光墉叩。」
胡雪岩看完,在「乞」字下加了個「即」字,隨即交給周小棠,派人送到轉運局去發。
其時宓本常已經找回來了,胡雪岩問道:「那五十萬銀子,由滙豐撥過來了?」
「是的。」
「沒有動?」
「原封未動。」宓本常說,「不過先扣一季的息,不是整數了。」
「曉得。」胡雪岩說,「這筆款子的用途,我已經派好了。左大人同我借二十萬,餘數我要放給一個繭行。」
這兩筆用途,都是宓本常再也想不到的,他原來的打算,是想用這筆款子來賺「銀拆」,經過他表弟所開的一家小錢莊,以多報少,弄點「外快」。這一來如意算盤落空,不免失望,但心裡還存著一個挽回的念頭。
因為如此,便要問了:「左大人為啥跟大先生借銀子?」他說,「左大人有啥大用場,要二十萬?」
「不是他借,是江寧藩庫借。」
如果是左宗棠私人借,也許一時用不了這麼多,短期之內,猶可周轉,公家借就毫無想頭了。
「繭行呢?」他又問,「是哪家繭行?字號叫啥?」
「還不曉得啥字號。」
「大先生,」宓本常越發詫異,「連人家字號都不曉得,怎麼會借這樣一筆大數目?」
「實在也不是借人家,是我們自己用,你還要起個合同稿子。」胡雪岩轉臉又說,「應春,經過情形請你同老宓說一說,稿子弄妥當,打好了合同,我就好預備回杭州了。」
宓本常不做聲,聽古應春細說了收買新式繅絲廠的計劃,心裡很不舒服,因為他自己覺得是胡雪岩的第一個「大夥」,地位在唐子韶之上。而且絲跟錢莊有密切關係,這樣一件大事,他在事先竟未能與聞,自然妒恨交加。
「你看著好了!」他在心裡說,「『倒翻狗食盆,大家吃不成。』」
家有喜事
合同稿子是擬好了,但由於設立繭行需要呈請戶部核准,方能開張,宓本常便以此為藉口,主張等「部照」發下來,再簽合同。胡雪岩與古應春哪裡知道他心存叵測,只以為訂合同只是一個形式,只要把收買新式繅絲廠這件事談好了,款子隨時可以動用,所以都同意了。
在上海該辦的事都辦了,胡雪岩冒著溽暑,趕回杭州,原來胡三小姐的紅鸞星動,有人做媒,由胡老太太作主,許配了「王善人」的獨養兒子。
王善人本名王財生,與胡雪岩是多年的朋友,年紀輕的時候,都是杭州人戲稱為「櫃檯猢猻」的商店夥計,所不同的是行業,王財生是一家大醬園的「學徒」出身。
當胡雪岩重遇王有齡,青雲直上時,王財生仍舊在醬園裡當夥計,但到洪楊平定以後,王財生搖身一變,以紳士姿態出現,有人說他之發財是由於「趁火打劫」,有人說他「掘藏」掘到了「長毛」所埋藏的一批金銀珠寶。但不管他發財的原因是什麼,他受胡雪岩的邀約,同辦善後,扶傷救死,撫緝流亡,做了許多好事,博得個「善人」的美名,卻是事實。杭州克復的第二年,王財生得了個兒子,都說他是行善的報應。
那年是同治四年乙丑,所以王財生的這個獨子,小名阿牛,這年十九歲。王財生早就想跟胡雪岩結親家,而胡雪岩因為阿牛資質愚魯,真有其笨如牛之概,一直不肯答應,不道這年居然進學成了秀才,因而舊事重提,做媒的人說,阿牛天性淳厚,胡三小姐嫁了他一定不會吃虧,而況又是獨子,定受翁姑的寵愛。至於家世,富雖遠不敵胡雪岩,但有「善人」的名聲彌補,亦可說是門當戶對,所欠缺的只不過阿牛是個白丁,如今中了秀才,俗語說「秀才乃宰相之根苗」,前程遠大,實在是良緣匹配的好親事。
這番說詞,言之成理,加以胡老太太認為阿牛是獨子,胡三小姐嫁了過去,既無妯娌,就不會受氣,因而作主許婚,只寫信告訴胡雪岩有這回事,催他快回杭州,因為擇定七月初七「傳紅」。
回到杭州,才知道王家迎娶的吉期也定下了,是十一月初五,為的是王善人的老娘,風燭殘年,朝不保夕,急於想見孫媳婦進門,倘或去世,要三年之後才能辦喜事,耽誤得太久了。這番理由,光明正大,胡老太太深以為是,好在嫁妝是早就備好了的,只要再辦一批時新的洋貨來添妝就是了。
但辦喜事的規模,卻要等胡雪岩來商量,這件事要四個人來決定,便是胡雪岩與他的母、妻、妾——螺螄太太。而這四個人都有一正一反的兩種想法,除了胡雪岩以外,其餘三人都覺得場面應該收束,但胡老太太最喜歡這個小孫女兒,怕委屈了她;胡太太則認為應該一視同仁,她的兩個姐姐是啥場面,她也應該一樣地風光;螺螄太太則是為自己的女兒設想,因為開了一個例子在那裡,將來自己的女兒出閣,排場也就闊不起來了。至於胡雪岩當然愈闊愈好,但市面不景氣,怕惹了批評。因此談了兩天沒有結果,最後是胡雪岩自己下了個結論:「場面總也要過得去,是大是小,相差也有限,好在還有四個月的工夫,到時候再看吧。」
「場面是擺給人家看的。」螺螄太太接口說道,「嫁妝是自己實惠。三小姐的陪嫁,一定要風光,這樣子,到時候場面就小一點,對外,說起來是市面不好,對內,三小姐也不會覺得委屈,就是男家也不會有話說。」
這番見解,真是面面俱到,胡老太太與胡太太,聽了都很舒服,胡雪岩則認為唯有如此,就算排場不大,但嫁妝風光,也就不失面子了。
「羅四姐的話不錯。嫁妝上不能委屈她。不過添妝也只有就現成的備辦了。」
「那只有到上海去。」胡太太接著她婆婆的話說,同時看著羅四姐。
羅四姐很想自告奮勇,但一轉念間,決定保持沉默,因為胡家人多嘴雜,即使盡力,必定也還有人在背後說閒話,甚至造謠言:三小姐不是她生的,她哪裡捨得花錢替三小姐添妝。
胡雪岩原以為她會接口,看她不做聲,便只好作決定了,「上海是你熟,你去一趟。」他說,「順便也看看七姑奶奶。」
「為三小姐的喜事,我到上海去一趟,是千該萬該的。不過,首飾這樣東西,貴不一定好,我去當然挑貴的買,只怕買了來,花樣款式不中三小姐的意。我看,」螺螄太太笑一笑說,「我陪小姐到上海,請她自己到洋行、銀樓里去挑。」
「不作興的!」胡老太太用一口地道的杭州話說,「沒有出門的姑娘兒,自己去挑嫁妝,傳出去把人家笑都笑殺了。」
「就是你去吧!」胡雪岩重複一句。
螺螄太太仍舊不作承諾,「不曉得三小姐有沒有興致去走一趟?」她自語似的說。
「不必了。」胡太太說,「三丫頭喜歡怎麼樣的首飾,莫非你還不清楚?」
最後還是由胡老太太一言而決,由螺螄太太一個人到上海去採辦。當然,她要先問一問胡三小姐的愛好,還有胡太太的意見,同時最要緊的是,一個花費的總數,這是只有胡雪岩才能決定的。
「她這副嫁妝,已經用了十幾萬銀子了。現在添妝,最多再用五萬銀子。」胡雪岩說,「上海銀根很緊,銀根緊,東西一定便宜,五萬銀子起碼好當七萬用。」
到了上海,由古應春陪著,到德商別發洋行里一問,才知道胡雪岩的話適得其反。國內的出產,為了脫值求現,削價出售,固然不錯,但舶來品卻反而漲價了。
「古先生,」洋行的管事解釋,「局勢一天比一天緊,法國的宰相換過了,現在的這個叫茹斐理,手段很強硬,如果中國在越南那方面不肯讓步,他決定跟中國開仗。自從外國報紙登了法國水師提督古拔到越南的消息以後,各洋行的貨色,馬上都上漲了一成到一成五,現在是有的東西連出價都買不到了。」
「這是為啥?」螺螄太太發問。
「胡太太,戰事一起,法國兵艦封住中國的海口,外國商船不能來,貨色斷檔,那時候的價錢,老實說一句,要多少就是多少,只問有沒有,不問貴不貴。所以現在賣一樣少一樣,大家拿好東西都收起來了。」
「怪不得!」螺螄太太接著玻璃柜子中的首飾說,「這裡的東西,沒有一樣是我看上眼的。」
「胡太太的眼光當然不同。」那管事說道,「我們對老主顧,不敢得罪的。胡太太想置辦哪些東西,我開保險箱,請胡太太挑。」
螺螄太太知道,在中國的洋人,不分國籍,都是很團結的,他們亦有「同行公議」的規矩,這家如此,另一家亦復如此,「貨比三家不吃虧」這句話用不上,倒不如自己用「大主顧」的身份來跟他談談條件。
「我老實跟你說,我是替我們家三小姐來辦嫁妝,談得攏,幾萬銀子的生意,我都作成了你。不然,說老實話,上海灘上的大洋行,不是你別發一家。」
聽說是幾萬銀子的大生意,那管事不敢怠慢,「辦三小姐的嫁妝,馬虎不得。胡太太,你請裡面坐!」他說,「如果胡太太開了單子,先交給我,我照單配齊了,送進來請你看。」
螺螄太太是開好了一張單子的,但不肯泄漏底細,只說:「我沒有單子。只要東西好,價錢克己,我就多買點。你先拿兩副鑽鐲我看看。」
中外服飾好尚不同,對中國主顧來說,最珍貴的首飾,就是鑽鐲。那管事一聽此話,心知嫁妝的話不假,這筆生意做下來,確有好幾萬銀子,是難得的一筆大生意,便越發巴結了。將螺螄太太與古應春請到他們大班專用的小客廳,還特為找了個會說中國話的外籍女店員招待,名叫艾敦,螺螄太太便叫她「艾小姐」。
「艾小姐,你是哪裡人?」
「我出生在愛丁堡。」艾敦一面調著奶茶,一面答說。
螺螄太太不知道這個地名,古應春便即解釋:「她是英國人。」
「喔!」螺螄太太說道,「你們英國同我們中國一樣的,都是老太后當權。」
艾敦雖會說中國話,也不過是日常用語,什麼「老太后當權」,就跟螺螄太太聽到「愛丁堡」這個地名一樣,瞠目不知所對。
這就少不得又要靠古應春來疏通了:「她是指你們英國的維多利亞女皇,就跟我們中國的慈禧太后一樣。」
「喔,」艾敦頗為驚異,因為她也接待過許多中國的女顧客,除了北里嬌娃以外,間或也有貴婦與淑女,但從沒有一個人在談話時會提到英國女皇。
因為如此,便大起好感,招待螺螄太太用午茶,非常殷勤。接著,管事的捧來了三個長方盒子,一律黑色真皮,上燙金字,打開第一個盒子,藍色鵝絨上,嵌著一雙光芒四射的白金鑽鐲,鑲嵌得非常精緻。
仔細看去,盒子雖新,白金的顏色卻似有異,「這是舊的?」她問。
「是的。這是拿破崙皇后心愛的首飾。」
「我不管什麼皇后。」螺螄太太說,「嫁妝總是新的好。」
「這兩副都是新的。」
另外兩副,一副全鑽,一副鑲了紅藍寶石,論貴重是全鑽的那副,每一隻有四粒黃豆大的鑽石,用碎鑽連接,拿在手裡不動都會閃耀,但談到華麗,卻要算鑲寶石的那副。
「什麼價錢?」
「這副三萬五,鑲寶的這副三萬二。」管事的說,「胡太太,我勸你買全鑽的這副,雖然貴三千銀子,其實比鑲寶的划算。」
螺螄太太委決不下,便即說道:「艾小姐,請你戴起來我看看。」
艾敦便一隻手腕戴一樣,平伸出來讓她仔細鑑賞,螺螄太太看了半天轉眼問道:「七姐夫,你看呢?」
「好,當然是全鑽的這副好,可惜太素淨了。」
這看法跟螺螄太太完全一樣,頓時作了決定,「又是新娘子,又是老太太在,不宜太素淨。」她向管事說道,「我東西是挑定了,現在要談價錢,價錢談不攏,挑也是白挑。我倒請問你,這副鐲子是啥時候來的?」
「一年多了。」
「那麼一年以前,你的標價是多少?」
「三萬。」
「我不相信,你現在只漲了兩千銀子,一成都不到。」
「我說的是實話。」
管事的從天鵝絨襯底的夾層中,抽出來一張標籤說:「古先生,請你看。」
標籤上確是阿拉伯字的「三萬」,螺螄太太也識洋數碼,她的心思很快,隨即說道:「你剛才自己說過,買全鑽的這副划算,可見得買這副不划算。必是當初就亂標的一個碼子,大概自己都覺得良心上過不去,所以只漲了一成不到,是不是?」
「胡太太真厲害。」管事的苦笑道,「駁得我都沒有話好說了。」
螺螄太太一笑說:「大家駁來駁去,儘管是講道理,到底也傷和氣。這樣,鐲子我一定買你的,現在我們先看別的東西,鐲子的價錢留到最後再談,好不好?」
「是,是。」
於是看水晶盤碗、看香水、看各種奇巧擺飾,管事的為了想把那副鑲寶鑽鐲賣個好價錢,在這些貨色上的開價都格外公道。挑停當了,最後再談鐲價。
「這裡一共是一萬二。」螺螄太太說道,「我們老爺交代,添妝不能超過四萬銀子,你看怎麼樣?」她緊接著又說,「不要討價還價,成不成一句話。」
「胡太太,」管事的答說,「你這一記『翻天印』下來,教我怎麼招架?」
「做生意不能勉強。鐲子價錢談不攏,我只好另外去物色,這一萬二是談好了的,我先打票子給你。」
管事的愣住了,只好示意艾敦招待螺螄太太喝茶吃點心,將古應春悄悄拉到一邊,苦笑著說:「這胡太太的手段我真服了。為了遷就,後來看的那些東西,都是照本賣的,其中一盞水晶大吊燈,盛道台出過三千銀子,我們沒有賣,賣給胡太太只算兩千五。如果胡太太不買鐲子,我這筆生意做下來,飯碗都要敲破了。」
「她並不是不買,是你不賣。」
「哪裡是我不賣?價錢不對。」
古應春說:「做這筆生意,賺錢其次,不賺也就是賺了!這話怎麼說呢?胡財神嫁女兒,漂亮的嫁妝是別發洋行承辦的,你想想看,這句話值多少錢?」
「原就是貪圖這個名聲,才格外遷就,不過總價四萬銀子,這筆生意實在做不下來!」
「要虧本?」
「虧本雖不至於,不過以後的行情——」
「以後是以後,現在是現在。」古應春搶著說道,「說老實話,市面很壞,有錢的人都在逃難了,以後你們也未見得有這種大生意上門。」
管事的沉默了好一會才說了句:「這筆生意我如果答應下來,我的花紅就都要賠進去了。」
古應春知道洋行中的規矩,薪金頗為微薄,全靠售貨的獎金,看他的神情不像說假話,足見螺螄太太殺得太兇,也就是間接證明,確是買到了便宜貨,因而覺得應該略作讓步,免得錯過了機會。
「你說這話,我要幫你的忙。」他將聲音放得極輕,「我作主,請胡太太私下津貼你五百兩銀子,彌補你的損失。」
管事的未饜所欲,但人家話已說在前面,是幫他的忙,倘或拒絕,變成不識抬舉,不但生意做不成,而且得罪了大主顧,真正不是「生意經」了。
這樣一轉念頭,別無選擇,「多謝古先生。」他說,「正好大班在這裡,我跟他去說明白。古先生既然能替胡太太作主,那麼,答應我的話,此刻就先不必告訴胡太太。」
古應春明白,他是怕螺螄太太一不小心,露出口風來,照洋人的看法,這種私下收受顧客津貼的行為,等於舞弊,一旦發覺,不但敲破飯碗,而且有吃官司的可能。因而重重點頭,表示充分領會。
於是,管事的向螺螄太太告個罪,入內去見大班。不多片刻,帶了一名洋人出來,碧眼方頤,留兩撇往上翹的菱角須,古應春一看便知是德國人。
果然,是別發的經理威廉士,他不會說英語,而古應春不通德文,需要管事的翻譯。經過介紹,很客氣地見了禮。
威廉士表示,他亦久慕胡雪岩的名聲,愛女出閣,能在別發洋行辦嫁妝,在他深感榮幸。至於價格方面,是否損及成本,不足計較,除了照螺螄太太的開價成交以外,他打算另外特製一隻銀盤,作為賀禮。
聽到這裡,螺螄太太大為高興,忍不住對古應春笑道:「有這樣的好事,倒沒有想到。」
「四姐,你慢點高興。」古應春答說,「看樣子,另外還有話。」
「古先生看得真准。」管事的接口,「我們大班有個主意,想請胡太太允許,就是想把胡三小姐的這批嫁妝,在洋行里陳列一個月,陳列期滿,由我們派專差護送到杭州交貨。」
在他說到一半時,古應春已經向螺螄太太遞了個眼色,因此,她只靜靜地聽著,不置可否,讓古應春去應付。
「你們預備怎麼樣陳列?」
「我們辟半間店面,用紅絲繩攔起來,作為陳列所。」
「要不要作說明?」
「當然要。」管事的說,「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
「不錯,大家有面子。不過,這件事我們要商量商量。」古應春問道,「這是不是一個交易的條件?」
管事的似乎頗感意外——在他的想法,買主絕無不同意之理,因而問道:「古先生,莫非一陳列出來,有啥不方便的地方?」
「是的。或許有點不方便。原因現在不必說,能不能陳列,現在也還不能定規,只請你問一問你們大班,如果我們不願意陳列,這筆交易是不是就不成功了?」
管事的點點頭,與他們大班用德國話交談了好一會,答覆古應春說:「我們大班說,這是個額外的要求,不算交易的條件。不過,我們真的很希望古先生能賞我們一個面子。」
「這不是我的事。」古應春急忙分辯,「就像你所說的,這是大家有面子的事,我亦很希望能陳列出來。不過,胡大先生是朝廷的大員,他的官聲也很要緊。萬一不能如你們大班的願,要請他原諒。」
一提到「官聲」,管事的明白了,連連點頭說道:「好的,好的。請問古先生,啥辰光可以聽回音?」
古應春考慮了一會答說:「這樣,你把今天所看的貨色,開一張單子,註明價錢,明天上午到我那裡來,談付款的辦法。至於能不能陳列,明天也許可以告訴你,倘或要寫信到杭州,那就得要半個月以後,才有回音。」
「好的,我照吩咐辦。」管事的答說,「明天我親自到古先生府上去拜訪。」
對於這天的「別發」之行,螺螄太太十分得意,坐在七姑奶奶床前的安樂椅上,口講指畫,津津樂道。古應春談到私下許了管事五百兩銀子的津貼,螺螄太太不但認賬,而且很誇獎他處理得法。見此光景,七姑奶奶當然亦很高興。
「還有件事,」螺螄太太說,「請七姐夫來講。」
「不是講,是要好好商量。」古應春談了陳列一事,接著問道,「你們看怎麼樣?」
「我看沒有啥不可以。」螺螄太太問道,「七姐,你說呢?」
「恐怕太招搖。」
「尤其,」古應春接口,「現在山東在鬧水災,局勢又不大好,恐怕會有人說閒話。」
聽得這話,螺螄太太不做聲,看一看七姑奶奶,臉色陰下來了。
「應春,」七姑奶奶使個眼色,「你給我搖個『德律風』給醫生,說我的藥水喝完了,再配兩服來。」
古應春會意,點點頭往外便走,好容她們說私話。
「七姐,」螺螄太太毫不掩飾她內心的欲望,「我真想把我們三小姐添妝的這些東西陳列出來,讓大家看看。」
七姑奶奶沒有想到她對這件事如此重視,而且相當認真,不由得愣在那裡說不出話。
在螺螄太太,做事發議論,不發則已,一發就一定要透徹,所以接著她自己的話又說:「那個德國人,不說我再也想不到,一說,我馬上就動心了。七姐,你想想,嫁女兒要花多少工夫,為來為去為點啥?為的是一個場面。辦嫁妝要叫大家都來看,人越多,越有面子,花了多少心血,光看那一天,人人稱讚、個個羨慕,心裡頭就會說,『喏,這就叫人生在世。』七姐,拿你我當初做女兒的辰光,看大戶人家嫁女兒,心裡頭的感想,來想想『大先生』現在的心境,你說,那個德國人的做法,要不要動心?」
七姑奶奶的想法,開始為她引入同一條路子了。大貴大富之家,講到喜慶的排場,最重視的是為父母做壽及嫁女兒,但做壽在「花甲」以後,還有「古稀」,「古稀」以後還有八十、九十,講排場的機會還有,只有嫁女兒,風光只得一次,父母能盡其愛心的,也只有這一次,所以踵事增華,多少闊都可以擺。七姑奶奶小時候曾看過一家巨室辦嫁妝,殿後的是八名身穿深藍新布袍的中年漢子,每人手裡一個朱漆托盤,盤中是一本厚厚的毛藍布面的簿子,這算什麼陪嫁?問起來才知道那家的陪嫁中,有八家當鋪,那八名中年漢子,便是八家當鋪的朝奉,盤中所捧,自然是那當鋪的總賬。這種別開生面的「嫁妝」,真正是面子十足,令人歷久難忘。
如今別發洋行要陳列胡三小姐的一部分嫁妝,在上海這個五方雜處的地方,有這樣一件新聞,會震動雲貴四川,再僻遠的地方也會有「胡雪岩嫁女兒如何闊氣」這麼一個傳說,這是花多少錢也買不來的一件事,難怪螺螄太太要動心。
「大先生平生所好的是個面子,有這樣一件有面子的事,我拿它放過了,自己覺得也太對不起大先生了。七姐,你說呢?」
「那,」七姑奶奶說,「何不問問他自己?」
「這不能問的。一問——」螺螄太太停了一下說,「七姐,你倒替他設身處地想一想呢!」
稍為想一想就知道行不通。凡是一個人好虛面子,口中決不肯承認的,問到他,一定拿「算了,算了」,這些不熱衷但也不反對的語氣來答覆。不過,現在情勢不同,似乎可以跟他切切實實談一談。
念頭尚未轉定,螺螄太太卻又開口了,「七姐,」她說,「這回我替我們三小姐來添妝,說實話,是件吃力不討好的事,價錢高低,東西好壞,沒有個『准稿子』,便宜不會有人曉得,但只要買貴了一樣,就盡有人在背後說閒話了。現在別發把我買的東西陳列出來,足見這些東西的身價,就沒有人敢說閒話了。至於對我們老太太,還有三小姐的娘,胡家上上下下我也足足可以交代了,我要教大家曉得,我待我們三小姐,同比我自己生的還要關心。」
最後這句話,打動了七姑奶奶,這件事對螺螄太太在胡家的聲名地位很重要。由於別發洋行陳列了胡三小姐的嫁妝,足以證明螺螄太太所採辦的都是精品,同時也證明了螺螄太太的賢惠,對胡三小姐愛如己出。
從另一方面看,有這樣一個出風頭的機會,而竟放棄了,大家都不會了解,原因是怕太招搖,於胡雪岩的官聲不利,只說都因為是某些拿不出手的不值錢的東西,怕人笑話,所以不願陳列。這一出一入之間關係的變化是太重要了。
七姑奶奶沉吟了好一會說:「別發的陳列,是陳列給洋人看的,中國人進洋行的很少,陳列不陳列,不生多大的關係。所以別發陳列的這些東西,我看純然是拿給洋人看的。既然如此,我倒有個想法,你看行不行?」
「你說。」
「陳列讓他陳列,說明都用英文,不准用中國字。這樣子就不顯得招搖了。」
螺螄太太稍想一想,重重地答一聲:「好。」顯得對七姑奶奶百依百順似的。
於是七姑奶奶喊一聲:「妹妹!」
喊瑞香為「妹妹」,已經好幾個月了,瑞香亦居之不疑,答應得很響亮,但此時有螺螄太太在座,卻顯得有些忸怩,連應聲都不敢,只疾趨到床前,聽候吩咐。
「你看老爺在哪裡?請他來。」
瑞香答應著走了,螺螄太太便即輕聲說道:「七姐,我這趟來有三件事,一是我們三小姐添妝,二是探望你的病,還有件事就是瑞香的事。怎麼不給他們圓房?」
「我催了他好幾遍了——」
這個「他」是指古應春,此時已經出現在門外,七姑奶奶便住了口,卻對螺螄太太做個手勢,遞個眼色,意思是回頭細談。
「應春,我想到一個法子,四姐也贊成的。」七姑奶奶接著便說了她的辦法。
古應春心想,這也不過是掩耳盜鈴的辦法,不過比用中文作說明,總要好些,當下點點頭說:「等別發的管事來了,我告訴他。不過——」
他沒有再說下去。七姑奶奶卻明白,「只要不上報,招搖不到哪裡去了。」她說,「你同『長毛狀元』不是吃花酒的好朋友?」
「對!你倒提醒我了,我來打他一個招呼。」古應春問道,「還有什麼話?」
「就是這件事。」
「那,」古應春轉臉說道,「四姐,對不起,今天晚上我不能陪你吃飯。我同宓本常有個約,很要緊的,我現在就要走了。喔,還有件事,他也曉得你來了,要請你吃飯,看你哪天有空?」
「不必,謝謝他囉。」螺螄太太說,「他一個人在上海,沒有家小,請我去了也不便。姐夫,你替我切切實實辭一辭。」
等他一走,螺螄太太有個疑團急於要打開,不知道「長毛狀元」是怎麼回事?
「這個人姓王,叫王韜,你們杭州韜光的韜。長毛得勢的時候開過科,狀元就是這個王韜。上海人都叫他『長毛狀元』。」
「那麼,上報不上報,關長毛狀元啥事情?」
「長毛狀元在申報館做事,蠻有勢力的,叫應春打他一個招呼,別發陳列三小姐的嫁妝那件事,不要上報,家裡不曉得就不要緊了。」
「原來如此!」螺螄太太瞄了瑞香一眼。
七姑奶奶立即會意,便叫瑞香去監廚,調開了她好談她的事。
「我催了應春好幾次,他只說,慢慢再談。因為市面不好,他說他沒心思來做這件事。你來了正好,請你勸勸他,如果他再不聽,你同他辦交涉。」
「辦交涉?」螺螄太太詫異,「我怎麼好同姐夫辦這種交涉?」
「咦!瑞香是你的人,你要替瑞香說話啊!」
「喔!」螺螄太太笑了,「七姐,什麼事到了你嘴裡,沒理也變有理了。」
「本來就有理嘛!」七姑奶奶低聲說道,「他們倒也好,一個不急,一個只怕是急在心裡,嘴裡不說。苦的是我,倒像虧欠了瑞香似的。」
「好!」螺螄太太立即接口,「有這個理由,我倒好同姐夫辦交涉,不怕他不挑日子。」
「等他來挑,又要推三阻四了。不如我們來挑。」七姑奶奶又說,「總算也是一杯喜酒,你一定要吃了再走。」
「當然。」螺螄太太沉吟著說,「今天八月二十八,這個月小建,後天就交九月了。三小姐的喜事只得兩個月的工夫,我亦真正是所謂歸心如箭。」
「我曉得,我曉得。」七姑奶奶說,「四姐,黃曆掛在梳妝檯鏡子後面,請你拿給我。」
取黃曆來一翻,九月初三是「大滿棚」的日子。由於螺螄太太急於要回杭州,不容別作選擇,一下就決定了九月初三為古應春與瑞香圓房。
「總要替她做幾件衣服,打兩樣首飾,七姐,這算是我的陪嫁,你就不必管了。」
「你陪嫁是你的。」七姑奶奶說,「我也預備了一點,好像還不大夠,四姐,你不要同我客氣。」說著,探手到枕下,取出一個阜康的存摺,「請你明天帶她去看看,她喜歡啥,我托你替她買。」
彼此有交情在,不容她客氣,更不容她推辭,螺螄太太將摺子接了過來,看都不看,便放入口袋了。
「七姐,我們老太太牽記你得好厲害。十一月里,不曉得你能不能去吃喜酒?」
「我想去!就怕行動不便,替你們添麻煩。」
「麻煩點啥?不過多派兩個丫頭老媽子照應你。何況還有瑞香。」
七姑奶奶久病在床,本就一直想到哪裡去走走,此時螺螄太太一邀,心思便更加活動了,但最大的顧慮,還在人家辦喜事已忙得不可開交,只怕沒有足夠的工夫來照料她。果然有此情形,人家心裡自是不安,自己忖度,內心也未見得便能泰然。因此任憑螺螄太太極力慫恿,她仍舊覺得有考慮的必要。
「太太,」瑞香走來說道,「你昨天講的兩樣吃食,都辦來了。餓不餓?餓了我就開飯。」
「哪兩樣?」螺螄太太前一天晚上閒話舊事時談到當年嘗過的幾種飲食,懷念不置,不知瑞香指的是哪兩樣,所以有此一問。
「太太不是說,頂想念的就是糟缽頭,還有菜圓子?」
「對!」螺螄太太立即答說,「頂想這兩樣,不過一定要三牌樓同陶阿大家的。」
「不錯,我特為交代過,就是這兩家買來的。」瑞香又說,「糟缽頭怕嫌油膩,奶奶不相宜,菜圓子可以吃。要不,我就把飯開到這裡來。」
「好!好!」七姑奶奶好熱鬧,連連說道,「我從小生長在上海,三牌樓的菜圓子,只聞其名,沒有見過,今天倒真要嘗嘗。」
「三牌樓菜圓子有好幾家,一定要徐寡婦家的才好。」
「喔,好在什麼地方?」
原來上海稱元宵的湯圓為圓子。三牌樓徐寡婦家的圓子,貨真價實,有那省儉的顧客,一碗肉圓子四枚,僅食皮子,剩下餡子便是四個肉圓,帶回家用白菜粉條同燴,便可佐膳。
但徐寡婦家最出名的卻是菜圓子,「她說有秘訣,說穿了也不稀奇。」螺螄太太說,「我去吃過幾回,冷眼看看,也就懂了。秘訣就是工要細,揀頂好的菜葉子,黃的、老的都不要,嫩葉子還要抽筋,抽得極乾淨,滾水中撈一撈,斬得極細倒在夏布袋裡把水分擠掉,加細鹽、小磨麻油拌勻,就是餡子。皮子用上好水磨粉,當然不必說。」
「那麼,」七姑奶奶恰好有些餓了,不由得咽了口唾沫,惹得螺螄太太笑了。
「七姐,我老實告訴你,那種淨素的菜圓子,除了老太太以外,大家都是偶爾吃一回還可以,一多,胃口就倒了。」螺螄太太又說,「我自己也覺得完全不是三牌樓徐家的那種味道。」
糟缽頭是上海地道的所謂「本幫菜」,通常只有秋天才有,用豬肚、豬肝等等內臟,加肥雞同煮,到夠火候了,傾陶缽加糟,所以稱之為「糟缽頭」。糟青魚切塊,與黃芽菜同煮作湯菜,即是「川糟」。
「那麼,你覺得比陶阿大的是好,還是壞?」
「當然不及陶阿大的。」螺螄太太說,「不然,我也不會這麼想了。」
「只怕現在不會像你所想的那樣子好。」
「喔,」螺螄太太問道,「莫非換過老闆?」
「菜圓子我沒有吃過,縣衙前陶阿大的糟缽頭,我沒有得病以前是吃過的。去年臘月里五哥從松江來了,還特為去吃過。人家做得興興旺旺的生意,為啥要換老闆?」
「那麼,」螺螄太太也極機警,知道七姑奶奶剛才的話,別有言外之意,便即追問,「既然這樣子,你的話總有啥道理在裡頭吧?」
七姑奶奶想了一下說:「我是直性子,我們又同親姐妹一樣。我或者說錯了,你不要怪我。」
「哪裡會!七姐,你這話多餘。」
「我在想,做菜圓子,或者真的有啥訣竅,至於糟缽頭,我在想,你家吃大俸祿的大司務,本事莫非就不及陶阿大?說到材料,別的不談,光是從紹興辦來的酒糟,這一點就比陶阿大那裡要高明了。所以府上的糟缽頭,絕不會比陶阿大來得差。然而,你說不及陶阿大的糟缽頭這是啥道理?」
「七姐!」螺螄太太笑道,「我就是問你,你怎麼反倒問我?」
「依我看,糟缽頭還是當年的糟缽頭,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七姑奶奶緊接著說,「四姐,我這話不是說你忘本,是說此一時,彼一時。這番道理,也不是我悟出來的,是說書先生講的一段故事,唐朝有個和尚叫懶殘——」
講了懶殘和尚煨竽的故事,螺螄太太當然決不會覺得七姑奶奶有何諷刺之意,但卻久久無語,心裡想得很深。
這時瑞香已帶了小大姐來鋪排餐桌,然後將七姑奶奶扶了起來,抬坐在一張特製的圈椅上,椅子很大,周圍用錦墊塞緊,使得七姑奶奶不必費力便能坐直,前面是一塊很大的活動木板,以便放置盤碗,木板四周鑲嵌五分高的一道「圍牆」以防湯汁傾出,不致流得到處都是。
那張圈椅跟「小兒車」的作用相同,七姑奶奶等瑞香替她系上「圍嘴」以後,自嘲地笑道:「無錫人常說,『老小、老小』,我真是越老越小了。」
「老倒不見得。」螺螄太太笑道,「皮膚又白又嫩,我都想摸一把。」說著便握住她的手臂,輕輕捏了兩下,肌肉到底鬆弛了。
「是先吃圓子,還是先吃酒?」瑞香問說。
菜圓子已經煮好了,自然先吃圓子,圓子很大,黃花細瓷飯碗中只放得下兩枚,瑞香格外加上幾條火腿後,兩三片芫荽,紅綠相映,動人食慾。
「我來嘗一個。」七姑奶奶拿湯匙舀了一枚,噓幾口氣,咬了一口,緊接著便咬第二口,欣賞之意顯然。
螺螄太太也舀了一枚送入口中,接著放回圓子舀口湯喝,「瑞香,」她疑惑地問,「是三牌樓徐寡婦家買的?」
「是啊!」瑞香微笑著回答。
看她的笑容,便知內有蹊蹺,「你拿什麼湯下的圓子?」她問。
「太太嘗出來了。」瑞香笑道,「新開一家廣東杏花樓,用它家的高湯下的。」
「高湯?」
在小館子,「高湯」是白送的,肉骨頭熬的湯,加一匙醬油,數粒蔥花便是。這樣的湯下菜圓子能有這樣的鮮味,螺螄太太自然要詫異了。
「杏花樓的高湯,不是同洗鍋水差不多的高湯,它是雞、火腿、精肉、鯽魚,用文火熬出來的湯,論兩賣的。」
「怪不得!」七姑奶奶笑道,「如說徐寡婦的菜圓子有這樣的味道,除非她是仙人。」
「瑞香倒是特別巴結我,不過我反而吃不出當年的味道來了。」
「那麼太太嘗嘗糟缽頭,這是陶阿大那裡買回來以後,原封沒有動過。」
螺螄太太點點頭,挾了一塊豬肚,細細嚼,同時極力回憶當年吃糟缽頭的滋味,可是沒有用,味道還不如她家廚子做的來得好。
「七姐,你的話不錯。我羅四姐,不是當年的羅四姐了。」
七姑奶奶默不做聲,心裡還頗有悔意,剛才的話不應該說得那麼率直,惹起她的傷感。
瑞香卻不知她們打的什麼啞謎,瞪圓了一雙大眼睛發愣。羅四姐便又說道:「瑞香,你總要記牢,吃得苦中苦,方為人上人。」
瑞香仍舊不明她這話的用意,只好答應一聲:「是。」
「話要說回來,人也不是生來就該吃苦的。」七姑奶奶說道,「有福能享,還是要享。不過——」她覺得有瑞香在旁,話說得太深了也不好,便改口說道,「就怕身在福中不知福。」
「七姐這句話,真正是一針見血。」螺螄太太說,「瑞香,你去燙一壺花雕來,我今天想吃酒。」
螺螄太太的酒量很不錯,燙了來自斟自飲,喝得很猛,七姑奶奶便提了一句:「四姐,酒要吃得高興,慢慢吃。」
「不要緊,這一壺酒醉不倒我。」
「醉雖醉不倒,會說醉話,你一說醉話,人家就更加不當真的了。」
這才真正是啞謎,只有她們兩人會意。螺螄太太想到要跟古應春談瑞香的事,便聽七姑奶奶的勸,淺斟低酌,閒談著將一壺酒喝完,也不想再添,要了一碗香梗米粥吃完,古應春也回來了。
先是在七姑奶奶臥室中閒話,聽到鍾打九下,螺螄太太便即說道:「七姐,只怕要困了,我請姐夫替我寫封信。」
「好!到我書房裡去。」
等他們一進書房,瑞香隨即將茶端了進來。胡家的規矩,凡是主人家找人寫信,下人是不准在旁邊的,她還記著這個規矩,所以帶上房門,管自己走了。
「姐夫,寫信是假,跟你來辦交涉是真。」
「什麼事?」古應春說,「有什麼話,四姐交代就是。」
「那麼,我就直說。姐夫,你把我的瑞香擱在一邊,是啥意思?」
看她咄咄逼人,確有點辦交涉的意味,古應春倒有些窘了。本來就是件不容易表達清楚的事,在這樣的情況之下,自然更是訥訥然無法出口。
羅四姐原是故意作此姿態,說話比較省力,既占上風,急忙收斂,「姐夫,」她的聲音放得柔和而懇切,「你心裡到底是啥想法?儘管跟我說,是不是日子一長,看出來瑞香的人品不好——」
「不、不!」古應春急急打斷,「我如果心裡有這樣的想法,那就算沒良心到家了。」
「照你說,瑞香你是中意的?」
「不但中意——」古應春笑笑沒有再說下去。
「意思是不但中意,而且交關中意?」
「這也是實話。」
「既然如此,七姐又巴不得你們早早圓房,你為啥一點都不起勁?姐夫,請你說個道理給我聽。」螺螄太太的調子又拉高了。
古應春微微皺眉,不即作答,他最近才有了吸菸的嗜好——不是鴉片是呂宋菸,打開銀煙盒,取出一支「老美女」,用特製的剪刀剪去菸頭,用根「紅頭火柴」在鞋底上劃燃了慢慢點菸。
霎時間螺螄太太只聞到濃郁的煙香,卻看不見古應春的臉,因為讓煙霧隔斷了。
「四姐,」古應春在煙霧中發聲,「討小納妾,說實話,是我們男人家人生一樂。既然這樣子,就要看境況、看心情,境況不好做這種事,還可以說是苦中作樂,心情不好,就根本談不到樂趣了。」
這個答覆,多少是出人意外的,螺螄太太想了一會說:「大先生也跟我談過,說你做房地產受了姓徐的累,不過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心情也應該不同了。」
「恰恰相反。事情是過去了,我的心情只有更壞。」
「為啥呢?」
「四姐,小爺叔待我,自然沒有話說,十萬銀子,在他也不會計較。不過,在我總是一樁心事,尤其現在市面上的銀根極緊,小爺叔不在乎,旁人跟他的想法不一樣。」
最後這句話,弦外有音,螺螄太太不但詫異,而且有些氣憤,「這旁人是哪一個?」她問,「旁人的想法,同大先生啥相干?你為啥要去聽?」
古應春不做聲,深深地吸了口煙,管他自己又說:「小爺叔幫了我這麼大一個忙,我想替小爺叔盡心盡力做點事,心裡才比較好過。上次好不容易說動小爺叔,收買新式繅絲廠,自己做絲直接銷洋莊,哪曉得處處碰釘子,到今朝一事無成。尤五哥心灰意冷,回松江去了。四姐,你說我哪裡會有心思來想瑞香的事?」
這番話說得非常誠懇,螺螄太太深為同情,話題亦就自然而然地由瑞香轉到新式繅絲廠了。
內鬼敗事
「當初不是籌劃得好好的?」她問,「處處碰釘子是啥緣故,碰的是啥個釘子?」
「一言難盡。」古應春搖搖頭,不願深談。
螺螄太太旁敲側擊,始終不能讓古應春將他的難言之隱吐露出來。以至於螺螄太太都有些動氣了。但正當要說兩句埋怨的話時,靈機一動想到了一個激將法。
「姐夫,你儘管跟我說,我回去決不會搬弄是非,只會在大先生面前替你說話。」
一聽這話,古應春大為不安。如果仍舊不肯說,無異表示真的怕她回去「搬弄是非」。同時聽她的語氣,似乎疑心他處置不善,甚至懷有私心,以致「一事無成」。這份無端而起的誤會,亦不甘默然承受。
於是,古應春抑制激動的心情,考慮了一會答說:「四姐,我本來是『打落牙齒和血吞』,有委屈自己受。現在看樣子是非說不可了!不過,四姐,有句話,我先要聲明,我決沒有疑心四姐會在小爺叔面前搬弄是非的意思。」
「我曉得,我曉得。」螺螄太太得意地笑道,「我不是這樣子逼一逼,哪裡會把你的話逼出來?」
聽得這話,古應春才知道上當了,「我說是說。不過,」他說,「現在好像是我在搬弄是非了。」
「姐夫,」螺螄太太正色說道,「我不是不識輕重的人。你告訴我的話,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我當然也會想一想。為了避嫌疑不肯說實話,就不是自己人了。」
最後這句話,隱然有著責備的意思,使得古應春更覺得該據實傾訴:「說起來也不能怪老宓,他有他的難處——」
「是他!」螺螄太太插進去說,「我剛就有點疑心,說閒話的旁人,只怕是他,果不其然。他在阜康怎麼樣?」
「他在阜康的情形我不清楚,我只談我自己。我也弄不懂是什麼地方得罪了老宓,有點處處跟我為難的味道——」
原來,收買繅絲廠一事,所以未成,即由於宓本常明處掣肘、暗處破壞之故。他放了風聲出去,說胡雪岩並無意辦新式繅絲廠,是古應春在做房地產的生意上扯了一個大窟窿,所以買空賣空,希圖無中生有,來彌補他的虧空。如果有繅絲廠想出讓,最好另找主顧,否則到頭來一場空,自誤時機。
這話使人將信將疑,信的是古應春在上海商場上不是無名小卒,信用也很好。只看他跟徐愚齋合作失敗,而居然能安然無事,便見得他不是等閒之輩了。
疑的是,古應春的境況確實不佳,而更使人覺得不可思議的是,胡雪岩一向反對新式繅絲,何以忽然改弦易轍?大家都知道,胡雪岩看重的一件事是:說話算話。大家都想不起來,他做過什麼出爾反爾的事。
因為如此,古應春跟人家談判,便很吃力了,因為對方是抱著虛與委蛇的態度。當然只要沒有明顯的決裂的理由,儘管談判吃力,總還要談下去,而且遲早會談出一個初步的結果。
其時古應春談判的目標是公和永的東主黃佐卿。他跟怡和、公平兩洋行同時建廠,規模大小相仿,都有上百部的絲車,買的是義大利跟法國的絲車,公平洋行的買辦叫劉和甫,提議三廠共同延請一名工程師,黃佐卿同意了,由劉和甫經手,聘請了一個義大利人麥登斯來指導廠務、訓練工人,此人技術不錯,可是人品甚壞,最大的毛病是好色。
原來那時的工人,以女工居多,稱之為「湖絲阿姐」。小家碧玉為了幫助家計,大致以幫傭為主,做工是領了材料到家來做,舊式的如繡花、糊錫箔,新式的如糊火柴匣子、縫軍服,但做「湖絲阿姐」,汽笛一聲,成群結隊,招搖而過,卻是前所未有,因而看湖絲阿姐上工、放工,成了一景。這些年輕婦女,拋頭露面慣了,行動言語之間,自然開通得多,而放蕩與開通不過上下床之別,久而久之便常有盪檢踰閑的情事出現,至於男工,「近水樓台先得月」,尤其是「小寡婦」,搭上手的很多。當然這是「互惠」的,女工有個男工作靠山,就不會受人欺侮,倘或靠山是個工頭,好處更多,起碼可以調到工作輕鬆的部門。相對地,工頭倘或所欲不遂,便可假公濟私來作報復,調到最苦的繅絲間,沸水熱汽,終年如盛暑,盛暑偶爾還有風,繅絲間又熱又悶,一進去要不了一頓飯的工夫,渾身就會濕透,男工可以打赤膊,著短褲,女工就只好著一件「濕布衫」,機器一開就是十二個鐘頭,這件火熱的「濕布衫」就得穿一整天。夏天還好,冬天散工,冷風一吹,「濕布衫」變成「鐵衣」,因而致病,不足為奇,所以有個洋記者參觀過繅絲間以後,稱之為「名副其實的活地獄」。
工頭如此,工程師自然更可作威作福,麥登斯便視蹂躪湖絲阿姐為他應享的權利,利用不肖工頭,予取予求,黃佐卿時常接到申訴,要求劉和甫警告麥登斯,稍微好幾天,很快地復萌故態,如是幾次以後,黃佐卿忍無可忍,打算解僱麥登斯,哪知劉和甫跟人家訂了一張非常吃虧的合約,倘或解僱需付出巨額的賠償。為此黃佐卿大為沮喪,加以生意又不好做,才決定將公和永盤讓給古應春。
條件都談好了,廠房、生財、存貨八萬銀子「一腳踢」。古應春便通知宓本常,照數開出銀票,哪知所得的回答是:「不便照撥。」
「怎麼?」古應春詫異,「不是有『的款』存在那裡的嗎?」
當初滙豐借出來的五十萬銀子,除了左宗棠所借的二十萬以外,餘數由胡雪岩指明,借給尤五出面所辦的繭行,作為收買新式繅絲廠之用,這一點宓本常並不否認,但他有他的說法。
「應春兄,『死店活人開』,大先生是有那樣子一句話,不過我做檔手的,如果只會聽他的話,像算盤珠一樣,他撥一撥,我動一動,我就不是活人,只不過比死人多口氣。你說是不是呢?」
古應春倒抽一口冷氣,結結巴巴說:「你的話不錯,大先生的話也要算數。」
「我不是說不算數,是現在沒有。有,錢又不是我的,我為啥不給你?」
「這錢怎麼會沒有?指明了做這個用途的。」
「不錯,指明了作這個用途的。不過,應春兄,你要替我想一想,更要替大先生想一想。幾次談到繅絲廠的事,你總說『難,難,不曉得啥辰光才會成功。』如果你說,快談成功了,十天半個月就要付款,我自然會把你這筆款子留下來。你自己都沒有把握,怎麼能怪我?」
「你不必管我有沒有把握,指明了給我的,你就要留下來。」
這話很不客氣,宓本常冷笑一聲說道:「如果那時候你請大先生馬上交代,照數撥給你,另外立個摺子,算是你的存款,我就沒有資格用你這筆錢。沒有歸到你名下以前,錢是阜康的。阜康的錢是大先生所有,不過阜康的錢歸我宓某所管。受人之祿、忠人之事,銀根這麼緊,我不把這筆錢拿來活用,只為遠在杭州的大先生的一句話,把這筆錢死死守住,等你不知道哪天來用,你說有沒有這個道理?」
這幾句話真是將古應春駁得體無完膚,他不能跟他辯,也不想跟他辯了。
可是宓本常卻還有話:「你曉得的,大先生的生意越做越大,就是因為一個錢要做八個錢、十個錢的生意。大先生常常說,『八個罈子七個蓋,蓋來蓋去不穿幫,就是會做生意。』以現在市面上的現款來說,豈止八個罈子七個蓋?頂多只有一半,我要把他搞得不穿幫,哪裡是件容易的事?老兄,我請問你,今天有人來提款,庫房裡只有那二十幾萬銀子,我不拿來應付,莫非跟客戶說,那筆銀子不能動,是為古先生留在那裡收買繅絲廠用的?古先生啊古先生,我老宓跟你,到那時候,不要說本來就是阜康的錢,哪怕是兩江總督衙門的官款,明天要提了去給兄弟們關餉,我都要動用。客戶這一關過不去,馬上就有擠兌的風潮,大先生就完完大吉了。」
「四姐,老宓的說法,只要是真的,就算不肯幫忙,我亦沒話說。因為雖然都是為小爺叔辦事,各有各的權限,各有各的難處,我不能怪他。」
「那麼,」螺螄太太立即釘一句,「你現在是怪他囉?」
古應春老實答道:「是的。有一點。」
「這樣說起來,是老宓沒有說真話!不然你就不會怪他。」螺螄太太問道,「他哪幾句話不真?」
「還不是頭寸?」話到此處,古應春如箭在弦,不發不可,「他頭寸是調得過來的,而且指定了收買繅絲廠的那筆款子,根本沒有動,仍舊在滙豐銀行。」
一聽這話,螺螄太太動容了,「姐夫,」她問,「你怎麼知道他沒有動過?」
「我聽人說的。」
「是哪個?」
「這——」古應春答說,「四姐,你不必問了。我的消息很靠得住。」
螺螄太太有些明白了,阜康管總賬的周小棠,跟宓本常不甚和睦,也許是他透露的消息。
「姐夫要我不問,我就不問。不過我倒要問姐夫,這件事現在怎麼辦?」
「收買繅絲廠的事,已經不必再談了。現在就有八萬銀子,也買不成功,人家黃佐卿看我拿不出現銀,另外尋了個戶頭,賣了九萬五千銀子。」古應春說到這裡,搖一搖頭,臉色非常難看,「四姐,我頂難過的是,在上海灘上混了幾十年,聽了一句叫人要吐血的話。」
「噢!」螺螄太太大為同情,「你說出來,我來替你出氣。」
「出氣?」古應春連連搖頭,「那一來變成『窩裡反』了,不好,不好。」
「就算我不響,你也要說出來,心裡有委屈,說出來就舒服。」
古應春沉吟了說:「好,我說。那天——」
那天——螺螄太太到上海的前兩天,黃佐卿發了個帖子請古應春吃花酒。買賣不成,朋友還是朋友,古應春準時赴約,場所很熱鬧,黃佐卿請了有近二十位的客,兩桌麻將,一桌牌九,打了上千大洋的頭。接下來吃花酒,擺的是「雙雙台」,客人連叫來的局,不下五十人之多,須將整樓三個大房間打通,才擺得下四桌酒。
主客便是收買公和永的潮州幫「鴉片大王」陳和森,古應春也被邀在這一桌坐。笙歌嗷嘈之餘,黃佐卿舉杯向古應春說道:「應春兄,我特為要敬你一杯酒,如果十天之前不是你頭寸不便,我就不會跟『陳大王』談公和永,也就少賣一萬五千銀子了。說起來這一萬五千兩,是你老哥挑我賺的,我是不是應該敬杯酒?」說完哈哈大笑,管自己幹了酒。
講完了這一段,古應春又說:「四姐,你想,這不是他存心給我難堪?當時,我真正是眼淚往肚子裡流。」
螺螄太太亦為他難過,更為他不平,「這件事,大先生曉不曉得?」她問。
「這件事,我怎麼好告訴大先生?不過收買公和永不成這一節,我已經寫信給大先生了。」
「我在杭州沒有聽說。」
古應春想了一下說:「算起來你從杭州動身的時候,我的信還沒有到。」
「好!這一節就不去談它了。至於老宓勒住銀子不放,有意跟你作對,這件事我一定要問問他。」
「不!」古應春說,「請四姐一定要顧大局,現在局勢不大好,全靠大家同心協力,你一問他,必生是非,無論如何請你擺在心裡。」
「你曉得的,我也同七姐一樣,有不平的事,擺在心裡,飯都吃不下的。」螺螄太太說,「我只要不『賣原告』,他哪裡知道我的消息是哪裡來的。」
看她態度非常堅決,古應春知道無法打消她的意向,考慮了一會說:「四姐,你以為不提我的名字,他就不會疑心到我,那是自己騙自己。你總要有個合情理的說法,才可以瞞得過他。」
「你講,應該怎麼個說法?」
「在滙豐銀行,你有沒有認識的人?」
螺螄太太想了一下說道:「有個張紀通,好像是滙豐銀行的。」
「不錯,張紀通是滙豐銀行的『二寫』。」古應春問,「四姐跟他熟?」
「他太太,我們從前是小姐妹。去年還特為到杭州來看過我。」
「好!那就有說法了。四姐,你如果一定問這件事,見了老宓就這樣子說,你說,古應春告訴我,阜康的頭寸緊得不得了,可是,我聽張紀通的太太說,阜康有二十幾萬銀子,一直存在滙豐沒有動過。看他怎麼說。」
「我懂了,我會說得一點不露馬腳,明天早晨我先去看張太太,做得像真的一樣。我看他一定沒話可說,那時候我再埋怨他幾句,替你出氣。」
「出氣這兩個字,不必談它。」
「好,不談出氣,談你圓房。」螺螄太太急轉直下地說,「這件事就算不為你,也不為瑞香,為了七姐,你也要趁我在這裡,請我吃這杯喜酒。」
古應春終於答應了。於是螺螄太太便將與七姑奶奶商量好的計劃,一一說知,事到如今,古應春除了唯唯稱是以外,別無話說。
第二天早飯既畢,螺螄太太便催瑞香出門。這是前一天晚上就說好的,但瑞香因為一出門便得一整天,有好些瑣屑家務要安排好,因而耽誤了工夫,七姑奶奶幫著一催再催,快到不耐煩時,方始相偕登車,看錶上已經十一點了。
「剛剛當著七姑奶奶,我不好說,我催你是有道理的,先要到張太太家去一趟,稍微坐一坐到阜康去開銀票。現在辰光不對了,吃中飯的時候去了,一定留住,下半天等去了阜康,就辦不成事了。看首飾不能心急,不然十之八九要後悔。現在,沒法子,張家只好不去了。」
「都是我不好。」瑞香賠笑說道,「太太何不早跟我說一句?」
「我也不曉得你這麼會磨!摸東摸西,忘記掉辰光。喔!」螺螄太太特為關照,「回頭我同宓先生說,我們是從張家來,你不要多說什麼,免得拆穿西洋鏡。」
瑞香答應著,隨同螺螄太太坐轎子到了阜康,宓本常自然奉如上賓,他的禮貌很周到,從胡老太太起,胡家全家,一一問到。接下來又敷衍瑞香,笑嘻嘻地問道:「瑞姑娘,哪天請我們吃喜酒?」
瑞香紅著臉不答,螺螄太太接口:「快了,快了!」她說,「今天就是為此到錢莊來的,我想支兩千銀子。七姑奶奶也有個摺子在這。」
取出七姑奶奶的摺子來一看,存銀四千五百餘兩,螺螄太太作主,也提二千,一共是四千銀子,關照宓本常開出數目大小不等的十來張銀票,點收清楚,要談古應春的事了。
「宓先生,」她閒閒問說,「這一晌,上海市面怎麼樣?」
「不好,不好!銀根越來越緊了。」
「我們阜康呢?」
「當然也緊。」
「既然緊,」螺螄太太擺出一臉困惑的神情,「為啥我們有二十幾萬銀子擺在滙豐銀行,動都不動?」
一聽這話,宓本常心裡一跳,正在難於作答時,不道螺螄太太又添了一句話,讓他鬆了口氣。
「這筆款子是不是滙豐借出來的?」
「是的。」
「滙豐借出來的款子,當然要出利息,存在滙豐雖也有利息,不過一定放款利息高,存款利息低,是不是?」
「是的。」
「借他的錢又存在他那裡,白貼利息的差額,宓先生,這把算盤是怎麼打的,我倒不太懂了。」
這時宓本常已經想好了一個很巧的理由,可以搪塞,因而好整以暇地答說:「羅四太太,這裡頭學問很大,不是我吹,其中的訣竅是我跟了大先生十幾年才摸出來的。我們先吃飯,等我慢慢講給羅四太太你聽。」
已是午飯辰光,而且宓本常已有預備,螺螄太太也就不客氣了。不過既無堂客相陪,而瑞香的身份不同,不肯與螺螄太太同桌,卻頗費安排,最後是分了兩樣菜讓瑞香在另一處吃,宓本常陪螺螄太太一面吃一面談。
「羅四太太,阜康有款子存在滙豐,想來是應春告訴你的?」
「不是。」螺螄太太從從容容地答說,「今天去看一個張太太,他們老爺也在滙豐,是她告訴我的。」
「呃,是弓長張,還是立早章?」
「弓長張。」
「那麼是張紀通?」
「對的,他們老爺叫張紀通。」
宓本常心想,螺螄太太明明是撒謊。張紀通跟他也是朋友,前一天還在一起打牌,打到深夜一點鐘,張紀通大輸家,「扳轎槓」一定要再打四圈。
當時就有人說:「老張,你向來一到十二點,一定要回去的。今天夜不歸營,不怕張大嫂罰你跪算盤珠,頂馬桶蓋?」
原來張紀通懼內,所以這樣打趣他,哪知他拍一拍胸脯說:「放心,放心,雌老虎前天回常熟娘家,去吃她侄兒的喜酒去了。」
這是所謂「欲蓋彌彰」,越發可以證實,滙豐存款的消息,是古應春所泄漏。不過他絕不說破,相反地,在臉上表現了對古應春抱歉的神態。
「螺螄太太,阜康的存款、放款都有賬可查的,存在滙豐的這筆款子當然也有賬,不過每個月倒貼的利息,在賬上看不出是虧損。啥道理呢?這筆利息的差額是一厘半,算起來每個月大概要貼四百兩銀子,我是打開銷裡面,算正當支出。」說到這裡他停了下來,看螺螄太太的表情。
她當然是面現訝異之色,「是正當開支?」她問,仿佛自己聽錯了似的。
如果她聲色不動,宓本常便不能確定,她是不是把他的話聽了進去,而驚訝卻是正常的,他就更有把握能將她的疑團消除了。
「不錯,是正當開支,好比逢年過節要應酬官場一樣,是必不可少的正當開支。」他說,「螺螄太太,你曉得的,阜康全靠公家同大戶的存款,阜康的利息比人家低,為啥願意存阜康,就因為可靠。如果有人存點疑惑怕靠不住,來提存款,一個兩個不要緊,人一多,消息一傳,那個風潮一鬧開來,螺螄太太我就只有一條路好走。」
「喔!哪一條路?」
「死路。不是一條繩子,就是三錢鴉片煙。」宓本常說,「我只有來生報答大先生了。」
螺螄太太再精明,也不能不為宓本常蓄意表示盡忠負責的神態所感動,「宓先生,你不要這麼說!只要你實心實力,一定不會沒有好結果。」她說,「你的忠心,大先生曉得的。」
「就為了大先生得罪了人也值得。」宓本常馬上又將話拉回來,「螺螄太太,有阜康這塊金字招牌,存款不必我去兜攬,自會送上門來。我的做法,就是要把我們的這塊金字招牌擦得晶光鋥亮,不好有一點點不乾淨的地方。款子存在滙豐,倒貼利息,就是我保護金字招牌的辦法。」
「嗯!嗯!」螺螄太太想了一會說,「你的意思是阜康有二十幾萬銀子存在滙豐,不去動它,顯得阜康的頭寸很寬裕,人家就放心不來提存了。」
「一點不錯。螺螄太太,你真是內行。」宓本常舉一舉杯,自己喝了一大口,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原來有這樣一招在裡面。說起來也是迫不得已。」
「先是迫不得已,後來我才悟出訣竅,實在是正當的做法,就銀根不緊,也應該這麼辦。有一回法大馬路周道台的五姨太來提款,我說,你是不是要轉存滙豐?如果要存滙豐,我打滙豐的票子給你,轉賬不但方便,而且進出不必『貼水』,比較划算。螺螄太太,你道她聽了我的話怎麼說?」
「我猜不著,她怎麼說?」
「她說,算了,算了。我們老爺說,現在市面上銀根緊,阜康只怕要緊要慢的時候沒有現銀,不如存到外國銀行。現在聽你這樣子說,我倒不大好意思了。還是存在你們這裡好了。螺螄太太,我當時悟出一個訣竅,我們這塊金字招牌,要用外國貨的擦銅油來擦。啥叫外國貨的擦銅油,就是跟外國銀行往來,我要到所有外國銀行去開戶頭,像遇到周家五姨太那種來提存的戶頭,我問她要哪家外國銀行的票子,說哪家就是哪家,這一下阜康的招牌不是更響了?」
螺螄太太因為他的話中聽,所以能夠深入,這時聽出來一個疑問:「法子是蠻好,不過這一來不是有大筆頭寸擱在那裡了?」
「哪裡,哪裡!」宓本常亂搖著雙手,「那樣做法不是太笨了?」
「不笨怎麼辦?」
「這裡頭又有訣竅了。每家銀行開個戶頭,存個三兩千銀子,等開出票子,我先一步把頭寸調足送進去,就不會穿幫了。」
「來得及嗎?」
「來得及,來得及。喏,這就是德律風的好處,拿起話筒搖過去,說有這麼一回事,那裡的行員,自會替我們應付。」
螺螄太太聽他的談論,學到很多東西,中國錢莊經營的要訣,她聽胡雪岩談過幾回,並不外行,但外國銀行的情形,卻不知其詳,這時聽宓本常說得頭頭是道,遇事留心的她,自然不肯放棄機會,所以接上來便問,是如何應付?人家又為什麼會替阜康應付?
「應付的法子多得很,不過萬變不離其宗,就是拖一拖辰光,等我們把頭寸調齊補足。」
「萬一調不齊呢?」
「不錯,不怕一萬,只怕萬一。這種情形,從來沒有過,不過不能不防。說到這上頭,就靠平常的交際,外國銀行的『康白度』,我都有交情的,那班『洋行小鬼』,平時也要常常應酬,所以萬一遇到頭寸調不齊,只要我通知一聲,他們會替我代墊。這是事先說好了的,代墊照算拆息,日子最多三天。」宓本常特為又重複一句,「不過,這種情形從來沒有過。」
「喔,」螺螄太太又問,「我們跟哪幾家外國銀行有往來?」
「統統有。」
接下來,宓本常便屈指細數。上海的外國銀行,最有名的是英文名稱叫做「香港上海銀行有限公司」的滙豐銀行,但最老的卻是有利銀行,咸豐四年便已開辦,不過後來居上的卻是麥加利銀行。這家銀行的英文名稱叫做:Chartered Bank of India, Australia and China。但香港分行與上海分行的譯名不同,香港照音譯,稱為渣打銀行,上海的銀錢業嫌它叫起來不響,而且顧名不能思義,所以用他總經理麥加利的名字,稱之為麥加利銀行。
「麥加利是英國女皇下聖旨設立的,不過這家洋行是專門為了英國人在印度、澳洲,同我們中國經商所開的,重在存放款跟匯兌,純然是商業銀行,跟滙豐銀行帶點官派的味道不大一樣。」宓本常又說,「自從左大人到兩江,大先生亦不經手償洋債了,我們阜康跟滙豐的關係就淡了。所以我現在是向麥加利下工夫。這一點順便拜託螺螄太太告訴大先生。」
「好的,我曉得了。」
螺螄太太對宓本常的長袖善舞,印象頗為深刻,觀感當然也改變了,覺得他是為了本身的職司,要對得起老闆,就免不了得罪朋友。不過,自己是在古應春面前誇下海口,要來替他出氣。如今搞成個虎頭蛇尾,似乎愧對古應春。
這樣轉著念頭,臉上自不免流露出為難的神氣。善於察言觀色的宓本常便即問道:「螺螄太太,你是不是有啥話,好像不大肯說,不要緊的,我跟大先生多年,就同晚輩一樣,螺螄太太,你是長輩,如果我有啥不對,請你儘管說!我是,我是——掉句書袋,叫做『有則改之,無則加勉。』」
螺螄太太聽他的話很誠懇,覺得稍微透露也不妨,於是很含蓄地說:「你沒有啥不對,大先生把阜康交給你,你當然顧牢阜康,這是天經地義。不過,有時候朋友的事,也要顧一顧,到底大家都是在一條船上的人。」
這一下等於是泄了底,螺螄太太是為了他勒住該付古應春的款子來興師問罪,宓本常當即認錯,表示歉意:「是!是!我對應春,是想到阜康是大先生事業的命脈,處理得稍微過分了一點,其實公是公、私是私!我同他的交情是不會變的。如今請螺螄太太說一句我應該怎麼樣同他賠不是,我一定遵命。」
「賠不是的話是嚴重了。」螺螄太太忽然靈機一動,「眼前倒有個能顧全你們交情的機會。」她朝外看了一下,沒有再說下去。
宓本常稍微想一想,便能領悟,是指古應春納寵而言。她剛才看一看,是防著瑞香會聽見。
「我懂了。我來辦,好好替他熱鬧熱鬧。」
說送一份重禮,不足為奇,如果是宓本常自告奮勇來為古應春辦這場喜事,費心費力,才顯得出朋友的交情。螺螄太太非常滿意,但怕他是敷衍面子,不能不敲釘轉腳加一句:「宓先生,這是你自己說的噢!」
「螺螄太太請放心,完全交給我,一定辦得很風光。」宓本常接著很鄭重地表示,「不過,公是公,私是私。我剛才同螺螄太太談的各樣情形,千萬不必同應春去講。」
「我曉得。」
宓本常一面應酬螺螄太太,一面心裡在轉念頭。原來他也有一番雄心壯志,看胡雪岩這麼一片「鮮花著錦」的事業,不免興起「大丈夫當如是耶」的想法,覺得雖蒙重用,畢竟是做夥計,自己也應該創一番事業。此念起於五年以前,但直到前年年底,方成事實。
原來他有個嫡親的表弟叫陳義生,一向跟沙船幫做南北貨生意,那年押貨到北方,船上出事,一根桅杆忽然折斷,砸傷了他的腿,得了殘疾,東家送他兩千銀子,請他回寧波原籍休養,宓本常回家過年,經常在一起盤桓,大年三十夜裡談了一個通宵,談出結果來了。
宓本常是盤算過多少遍的,如果跟胡雪岩明言,自己想創業,胡雪岩也會幫他的忙,但一定是小規模重頭做起,而又必須辭掉阜康的職務。不做大寺廟的知客,去做一個小茅庵的住持,不是聰明的辦法——他認為最聰明的辦法是,利用在阜康的地位,調度他人的資本,去做自己的生意,但決不能做錢莊,也不能做絲繭,因為這跟「老闆」的事業是犯衝突的。他的難題是:第一,不知道哪種生意回收得快。因為要調集三五十萬,他力量是夠得到,只是臨時周轉,周而復始,看不出他在挪用公款,期限一長,少不得要露馬腳。其次,他不能出面,一出面人家就會打聽,他的資本來自何處,更怕胡雪岩說一句:「創業維艱,一定要專心,你不能再替我做檔手了。不然『駝子跌跟斗,兩頭落空』,耽誤了你自己,也耽誤了我。』」那一來,什麼都無從談起了。
這兩個難題,遇到陳義生迎刃而解。他說:「要講回收得快,莫如南北貨,貨色都是須先定好的,先收定洋,貨到照算。南貨銷北,北貨銷南,一趟船做兩筆生意,只要兩三個來回,本常哥,你馬上就是大老闆了。」
「看你講得這麼好,為啥我的朋友當中,做這行生意的,簡直找不出來?」
「不是找不出來,是你不曉得而已。」陳義生說,「做這行生意,吃本很重,不是一般人能做的。至於真正有錢想做這行生意的,又吃不起辛苦。做南北貨生意,如果不是內行,不懂行情,也不會看貨,哪怕親自下手押船,也一定讓人家吃掉。所以有錢的人,都是放賬叫人家去做,只要不出險,永遠都是賺的。」
「對了,汪洋大海出了事,船沉了,貨色也送了海龍王了,那時候怎麼辦?」
「就是這個風險。不過現在有保險公司也很穩當。」
「從前沒有保險呢?」
「沒有保險,一樣也要做。十趟裡面不見得出一趟事,就算出一趟事,有那幾趟的賺頭,也抵得過這一趟的虧蝕。」
聽得這一說,宓本常大為動心,「義生,」他說,「可惜你的腳跛了。」
「我的腳是跛了。」陳義生敲敲自己的頭,「我的腦子沒有壞。而且傷養好了,至多行動不大方便,又不是病倒在床起不來。」
宓本常心想,如果讓陳義生出面,由於他本來就幹這一行,背後原有好些有錢的人撐腰,資本的來源絕沒有人會知道。就怕他起黑心,因而沉默不語。
陳義生當然也看出宓本常的心意,很想乘此機會跟他合作,一個發大財、一個發小財,見此光景,不免失望。但他有他的辦法,將他的老娘搬請了出來。
陳義生的娘是宓本常的姑母,年初四那天,將宓本常請了去說:「阿常,你同義生是一起長大的,你兩歲死娘,還吃過我的奶。這樣子像同胞手足的表兄弟,你為啥有話不肯同義生說?」
宓本常當然不能承認,否則不但傷感情,而且以後合作的路子也斷了,所以假託了一個理由:「我不是不肯同義生說,錢不是我的,我總要好好兒想一想,等想妥當了再來談。」
「我懂你的意思,你是怕風險。風險無非第一,路上不順利,第二,怕義生對不起你。如果是怕路上出事,那就不必談,至於說義生對不起你,那就是對不起我。今天晚上燒『財神紙』,我叫義生在財神菩薩面前賭個咒,明明心跡。」
這天晚上到一交子時,便算正月初五,財神菩薩趙玄壇的生日,家家燒財神紙,陳義生奉母之命,在燒紙時立下重誓,然後與宓本常計議,議定一個出錢,一個出力,所得利潤,宓本常得兩份,陳義生得一份,但相約一年之內,彼此都不動用盈餘,這樣才能積累起一筆自己的本錢。
於是陳義生又到了上海,在十六鋪租了房子住下來。等宓本常撥付的五萬銀子本錢到手,開始招兵買馬,運了一船南貨到遼東灣的營口,回程由營口到天津塘沽,裝載北貨南下,一去一來恰好兩個月,結算下來,五萬銀子的本錢,除去開銷,淨賺三千,是六分的利息,而宓本常借客戶的名義,動支這筆資金,月息只得二厘五,兩個月亦不過五厘。
宓本常之敵視古應春,就因為自己做了虧心事,怕古應春知道了會告訴胡雪岩,所以不願他跟阜康過於接近。但現在的想法卻大大地一變,主要的是他有了信心,覺得以自己的手腕,可以表現得大方些,再往深處去想,胡雪岩最信任的就是螺螄太太與古應春,將這兩個人籠絡好了,更是立於不敗之地,局面越發得以開展。
就這一頓飯之間,打定了主意,而且立刻開始實行,自告奮勇帶個伶俐的小徒弟,陪著螺螄太太與瑞香,先到他們寧波同鄉開的方九霞銀樓去看首飾,然後到拋球場一帶綢緞莊去看衣料。宓本常在十里洋場上也是響噹噹的人物,奉命唯謹地侍奉在兩個堂客左右,不但螺螄太太覺得面子十足,瑞香的觀感亦為之一變——平時聽古應春與七姑奶奶談起宓本常,總說他「面無四兩肉」,是個難纏的人物,如今才知道並非如此。
到得夕陽西下,該置辦的東西都辦齊了,賬款都歸宓本常結算,首飾隨身攜帶,其餘物品,送到阜康錢莊,憑貨取款,自有隨行的小徒弟去料理。
「螺螄太太,辰光不早了,我想請你同瑞姑娘到虹口去吃一頓大菜。」宓本常又說,「今天月底,九月初三好日子,喜事要連夜籌備才來得及,我們一面吃,一面商量。」
「多謝、多謝。吃大菜是心領了。不過商量辦喜事倒是要緊的。我把你這番好意,先同應春說一說,你晚上請到古家來,一切當面談,好不好?」
「好、好!這樣也好。」
宓本常還是將螺螄太太與瑞香送回家,只是過門不入而已。
螺螄太太見了古應春,自然另有一套說法,她先將宓本常是為了「做信用」、「叫客戶好放心」,才在滙豐存了一筆款子的解釋說明白,然後說道:「他這樣做,固然不能算錯,不過他對朋友應該講清楚。這一點,他承認他不對,我也好好說了他一頓。」
「這又何必?」
「當然要說他。世界上原有一種人,你不說,他不曉得自己錯,一說了,他才曉得不但錯了,而且大錯特錯,心裡很難過。宓本常就是這樣一個人,為了補情認錯,他說九月初三的喜事,歸他來辦,回頭他來商量。」螺螄太太緊接著說,「姐夫,你亦不必同他客氣。我再老實說一句:他是大先生的夥計,你是大先生的好朋友,要他來當差,也是應該的。」
聽得這一說,古應春唯有拱手稱謝。但也就是剛剛談完,宓本常已經帶著人將為瑞香置辦的衣物等等送到,見了古應春,笑容滿面地連連拱手。
「應春兄,恭喜、恭喜。九月初三,我來效勞,日子太緊,我不敢耽誤工夫,今天晚上在府上叨擾,喜事該怎麼辦?我們一路吃、一路談,都談妥當了它,明天一早就動手,盡兩天辦齊,後天熱熱鬧鬧吃喜酒。」
見他如此熱心,古應春既感動又困惑——困惑的是,宓本常平時做人,不是這個樣子的,莫非真的是內疚於心,刻意補過。
心裡是這樣想,表面上當然也很客氣,「老宓,你是個大忙人,為我的事,如此費心,真正不安、不敢當。」他說,「說實在的,我現在也沒有這種閒心思,只為內人催促、螺螄太太的盛意,不得不然,只要像個樣子,萬萬不敢鋪張。」
「不錯,總要像個樣子。應春兄,你也是上海灘上鼎鼎大名的人物,喜事的場面不可以太儉樸,不然人家背後會批評。原是一樁喜事,落了些不中聽的閒話,就犯不著了。」
這話倒提醒古應春了。七姑奶奶是最討厭閒言閒語的,場面過於儉樸,就可能會有人說:「古應春不敢鋪張,因為討小老婆的場面太熱鬧了,大老婆會吃醋。」倘若有這樣的一種說法,傳到七姑奶奶耳朵里,她會氣得發病。
這是非同小可的一件事,古應春很感謝宓本常能適時提醒,讓他有此警惕。因而拱著手說:「老宓,你完全是愛護我的意思,我不敢不聽。不過到底只有兩天的工夫預備,也只好適可而止。」
「當然、當然,一定要來得及。現在第一件要緊的是,把請客的單子擬出來。你的交遊一向很廣,起碼也要請個十桌八桌,我看要另外借地方。」
「不,不!那一來就沒有止境了。請客多少只能看舍間地方大小而定。」
於是細細估量,將內外客廳、書房、起坐間都算上,大概只能擺七桌,初步決定五桌男客,兩桌女客。
「本來天井裡搭篷,還可以擺四桌,那一來『堂會』就沒地方了。」宓本常說,「好,準定七桌,名單你開,帖子我叫我那裡的人來寫,至晚明天下午一定要發出。菜呢,你看用哪裡的菜?」
「請你斟酌,只要好就好。」
「不但要好,還要便宜。」宓本常又問,「客人是下半天四五點鐘前後就來了,堂會準定四點鐘開場,到晚上九點鐘歇鑼,總要三檔節目,應春兄,你看,用哪三檔?」
「此道我亦是外行,請你費心提調。」
「我看?」宓本常一面想,一面說,「先來檔蘇州光裕社的小書,接下來弄一檔魔術,日本的女魔術師天勝娘又來了,我今天就去定好了,壓軸戲是『東鄉調大戲』,蠻熱鬧的。」
古應春稱是,都由宓本常作主。等他告辭而去,古應春將所作的決定告訴七姑奶奶,她卻頗有意見。
「我看堂客不要請了。」她說,「請了,人家也未見得肯來。」
本來納寵請女客,除非是兒孫滿堂的老封翁,晚輩內眷為了一盡孝心,不能不來賀喜見禮,否則便很少有請女客的。上海雖比較開通,但吃醋畢竟是婦人天性,而嫡庶之分,又看得極重,如果是與七姑奶奶交好的,一定會作抵制。古應春覺得自己同意請女客,確是有欠思量。
「再說,我行動不便,沒法子作主人,更不便勞動四姐代我應酬。」七姑奶奶又說,「如果有幾位堂客覺得無所謂的,儘管請過來,我們亦就像平常來往一樣不拘禮數,主客雙方都心安,這跟特為下帖子是不同的。你說是不是呢?」
「完全不錯。」古應春從善如流地答說,「不請堂客。」
「至於堂會熱鬧熱鬧,順便也算請四姐玩一天,我贊成。不過,東鄉調可以免了。」
原來東鄉調是「花鼓戲」的一種,發源於浦東,所以稱為「東鄉調」,又名「本灘」,是「本地灘簧」的簡稱。曲詞卑俚,但連唱帶做,淫冶異常,所以頗具號召力,浦東鄉下,點起火油燈唱東鄉調的夜台戲,真有傾村來觀之盛,但卻難登大雅之堂。
「『兩隻奶奶抖勒抖』,」七姑奶奶學唱了一句東鄉調說,「這種戲,怎麼好請四姐來看?」
看她學唱東鄉調的樣子,不但古應春忍俊不禁,連下人都掩著嘴笑了。
「不唱東鄉調,唱啥呢?」
「杭州灘簧,文文氣氣,又彈又唱,說是宋朝傳下來,當時連宮裡都准去唱的。為了請四姐,杭州灘簧最好,明天倒去打聽打聽,如果上海有,叫一班來聽聽。」
「好!」古應春想了一下說,「堂客雖不請,不過你行動不便,四姐可是作客,總要請一兩個來幫忙吧!」
「請王師母好了。」
王師母的丈夫王仲文是古應春的學生,在教堂里當司事,也收學生教英文,所以稱他的妻子為「師母」,七姑奶奶也是這樣叫她。但七姑奶奶卻不折不扣地是王師母的「師母」,因此,初次聽她們彼此的稱呼,往往大惑不解。
螺螄太太即是如此,那天王師母來了,七姑奶奶為她引見以後,又聽王師母恭恭敬敬地說,「師母這兩天的氣色,比前一晌又好得多了。」便忍不住要問:「你們兩位到底哪個是哪個的師母?」
「自然是師母是我的師母,我請師母不要叫我小王師母,師母不聽,有一回我特為不理師母,師母生氣了,只好仍舊聽師母叫我小王師母。」
一片嘰嘰喳喳的師母聲,倒像在說繞口令,螺螄太太看她二十五六歲年紀,生就一張圓圓臉,覺得親切可喜,自然而然地便熟悉得不像初見了。
尤其是看到小王師母與瑞香相處融洽的情形,更覺欣慰。原來瑞香雖喜終身有托,但在好日子的這一天,跟一般新嫁娘一樣,總不免有悽惶恐懼之感,更因是螺螄太太與七姑奶奶雖都待她不壞,但一個是從前的主母,一個是現在的大婦,平時本就拘謹,這一天更不敢吐露內心的感覺,怕她們在心裡會罵她「輕狂、不識抬舉」。幸而有熱心而相熟的小王師母,殷勤照料,不時噓寒問暖,竟如同親姐妹一般,瑞香一直懸著的一顆心才能踏實,臉上也開始有笑容了。
在螺螄太太,心情非常複雜,對瑞香,多少有著嫁女兒的那種心情,但更重要的是古家的交情。因此,她雖了解瑞香心裡的感覺,卻苦於沒有適當的話來寬慰她,如今有了小王師母能鼓舞起瑞香的一團喜氣,等於自己分身有術,可以不必顧慮瑞香,而全力去周旋行動不便的七姑奶奶,將這場喜事辦得十分圓滿。
當然,這場喜事能辦得圓滿,另一個「功臣」是宓本常。對於他的盡心盡力,殷勤周到,不但螺螄太太大為嘉許,連古應春夫婦都另眼相看了。
果如七姑奶奶的估計,堂客到得極少,連一桌都湊不滿,但男客卻非常踴躍。當堂會開始時,估計已經可以坐滿五桌了。
由於是納妾,鋪陳比較簡單,雖也張燈結彩,但客堂正中卻只掛了一幅大紅緞子彩繡的南極壽星圖,不明就裡的,只當古家做壽。這是七姑奶奶與螺螄太太商量定規的,因為納妾向來沒有什麼儀節,只是一乘小轎到門,向主人主母磕了頭,便算成禮。如今對瑞香是格外優遇,張燈結彩,已非尋常,如果再掛一幅和合二仙圖,便像正式結縭,禮數稍嫌過分,所以改用一幅壽星圖。
瑞香的服飾,也是七姑奶奶與螺螄太太商量過的。婦人最看重的是一條紅裙,以瑞香的身份,是沒有資格著的,為了彌補起見,許她著紫紅夾襖,時日迫促,找裁縫連夜做亦來不及,仍舊是宓本常有辦法,到跟阜康錢莊有往來的當鋪中去借了一件全新的來,略微顯得小了些,但卻更襯托出她的身材苗條。
到得五點鐘吉時,一檔《白蛇傳》的小書結束,賓客紛紛從席棚下進入堂屋觀禮。七姑奶奶由僕婦背下樓來,納入一張太師椅中,抬到堂前,她的左首,另有一張同樣的椅子,是古應春的座位。
於是便有人起鬨地喊道:「新郎倌呢?新郎倌!」
「新郎倌」古應春為人從人叢中推了出來,寶藍貢緞夾袍,玄色西洋華絲葛馬褂,腳踏粉底皂靴,頭上一頂硬胎緞帽,帽檐正中鑲一塊碧玉,新剃的頭,他是洋派不留鬍子,越顯得年輕了。
等他一坐下來,視線集中,自然而然地看到了七姑奶奶,下身百褶紅裙,上身墨綠夾襖,頭上戴著珠花,面如滿月,臉有喜氣,真正福相。
再看到旁邊,扶著七姑奶奶的椅背的一個中年婦人,一張瓜子臉,脂粉不施,天然丰韻,一雙眼睛,既黑且亮,恍如陽光直射寒潭,只覺得深不可測,令人不敢逼視。她穿的是玄色緞襖,下面也是紅裙,頭上沒有什麼首飾,但扶著椅背的那雙手上戴著一枚鑽戒,不時閃出耀眼的光芒,可以想見戒指上鑲的鑽,至少也有蠶豆瓣那麼大。
「那是誰?」有人悄悄在問。
「聽說是胡大先生的妾。」
「是妾,怎麼著紅裙?」
「又不是在她自己家裡,哪個來管她?」
「不!」另有一個人說,「她就是胡家的螺螄太太,著紅裙是胡老太太特許的。」
那兩個人還想談下去,但視線為瑞香所吸引了。只見她低著頭,但見滿頭珠翠,卻看不清臉,不過長身玉立,皮膚雪白,已可想見是個美人。
她是由小王師母扶著出來的,裊裊婷婷地走到紅氈條前立定,古家的老王媽贊禮:「新姑娘見老爺、太太磕頭:一叩首、二叩首、三叩首、興!」
小王師母便將瑞香扶了起來,七姑奶奶抬抬手喊一聲:「你過來!」
老王媽便又高唱:「太太賞新姑娘見面禮。」
這時螺螄太太便將一個小絲絨匣子悄悄遞了給七姑奶奶,她打開匣子——也是一枚鑽戒,拉起瑞香的手,將戒指套在她右手無名指上。
「謝謝奶奶!」瑞香低聲道謝,還要跪下去,卻讓螺螄太太拉住了。
這就算禮成了,不道奇峰突起,古應春站起身來,看著螺螄太太說道:「四姐,你請過來,應該讓瑞香給你磕頭。」
「沒有這個規矩,這算啥一出?」
說著,便待避開,哪知七姑奶奶早就拉住了她的衣服,適時瑞香竟也走上前來,扶著她說:「太太請坐。」
小王師母與老王媽亦都上前來勸駕,螺螄太太身不由主,只好受了瑞香的大禮。亂轟轟一陣過去,正要散開,奇峰又起,這回是宓本常,站到一張凳子上,舉雙手喊道:「還要照照相,照照相。」
這一下大家都靜下來,聽從他的指揮,照了兩張相,一張是古應春、七姑奶奶並坐,瑞香侍立在七姑奶奶身後,一張是全體合照,螺螄太太覺得自己無可站位置,悄悄地溜掉了。
照相很費事,第二張鎂光不亮,重新來過,到開席時,已經天黑了。
女客只有一桌,開在樓上,螺螄太太首座,七姑奶奶因為不耐久坐,行動也不便,特意命瑞香代作主人,這自然是抬舉她的意思。螺螄太太也覺得很有面子,不由得又想到了宓本常,都虧他安排,才能風風光光嫁了瑞香,了卻了一樁心事,成全了主婢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