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胡雪岩 · 第六章 胡雪岩宴請四方,榮華背後危機四伏

幫夫行運 自從羅四姐嫁到胡家,真是走了一步幫夫運,胡雪岩的事業,如《紅樓夢》上所形容的「鮮花著錦」般興旺。當然,興旺的由來是他恃左宗棠為靠山,左宗棠視他為股肱,只要左宗棠西征,節節勝利,所請在朝廷無有不准,胡雪岩水漲船高,亦就事事順手了。 原來從道光年間開始,君暗臣愚,激出內憂外患,西北的回亂,亦是貪官污吏激盪而成。其時所謂「甘回」共有西、南、北三大支,三大頭目,西面的叫馬朵之,盤踞在青海的西寧;南面的叫馬占鰲,以甘肅與青海的河州,也就是臨夏為根據地;北面叫馬化隆,是三大頭目中最狠的一個,勢力範圍在寧夏、靈武一帶,老巢名為金積堡,這個地方就是「黃河百害,惟富一套」的河套的起點,擅茶、馬之利以外,東面有個鹽池叫花馬池,更是一大財源。 金積堡周圍有五百多個寨子,眾星拱月般環衛著馬化隆的金積堡,此人狡詐百出,專門煽動善良的回民,與漢人為敵,但表面卻對寧夏將軍穆圖善很恭敬。左宗棠卻看穿了此人的底蘊,所以西征的第一目標就是攻下金積堡。 在攻金積堡之前,先要隔斷捻軍與甘回的勾結。捻軍分為兩大股,稱為「東捻」、「西捻」——曾國藩解釋捻軍之捻說:「捻紙燃脂,故謂之捻」,凡是用薄紙搓成條狀,如吸水煙用的紙煤等等,都叫做捻子,捻軍的特性在於易聚易散,但看起來像烏合之眾,而流竄不定,飄忽千里,令人疲於奔命,亦很厲害。僧格林沁的黑龍江馬隊,追奔逐北,捻軍見了就逃,但一停下來,周圍不知如何,就會冒出無數捻軍來,僧王就是這樣陣亡的。僧王打的是東捻,西捻的頭子叫張總愚,自河南至陝西,由河南橫渡黃河,直上延安、米脂,南北戰線拉長到一千多里,目的就是希望與馬化隆由西往東,也有千把里的這條戰線交會。 只要一接上頭,西捻不復可制,回亂亦不知何時才能平定,所以左宗棠西征的初步戰略,就在隔離西捻與甘回,不讓他們「會師」。羅四姐嫁到胡家時,正當西捻初平,兩宮太后召見左宗棠,天語褒嘉,左宗堂自陳五年可以平定回亂之時。左宗棠最初駐軍西安,然後往西北逐步推進,大營先移乾州,再移甘肅境內的涇川,然後往北打,克復鎮原、慶陽,收容降眾及饑民十七萬人,行屯墾之法,種子、農具,都由胡雪岩的轉運局採辦好了,運到甘肅。 及至左宗棠的前鋒逼進靈武,馬化隆看老巢有被剿之虞,於是又施狡計,「上書乞撫」,撫是安撫,表示願意投降,但部眾或者收編為官軍、或者遣散、或者為他們謀個生計。戡亂剿匪,有此化干戈為玉帛的結果,本來是最理想的辦法,但造反作亂的,狡詐者多,誠實者少,平洪楊那幾年,其他義軍乘機竊起,就撫而又反覆者,不知多少。左宗棠閱歷極豐,而馬化隆又有善於翻覆的名聲,他可以玩弄穆圖善,而左宗棠決不會受他的愚,所以置之不理,備妥三月行糧,進攻金積堡。 指揮此役的大將是劉松山。此人是曾國藩的小同鄉,行伍出身,積功升至總兵。咸豐十年,英法內犯,僧格林沁提兵勤王,東南沒有這一支剽悍的馬隊,戰局大受影響,那時太平軍李秀成,剛開始為洪秀全所重用,在蕪湖召集軍事會議,分道進兵,李秀成本人自率大軍,由蕪湖南下,攻占皖南黟縣,另外太平軍悍將李世賢、黃文金、李繼遠等,相繼陷寧國、下徽州,又占江西浮梁、都昌、饒州。駐節祁門的曾國藩,西面則來自湖北的接濟,因江西糧道中斷而絕,東面則有二李親領的驕兵相逼,重重圍困,一籌莫展,最後聽從幕賓建議,反攻徽州以期打通浙江的運道。於是曾國藩移軍祁門以北、徽州以西的江寧,有一天太平軍夜襲,諸營皆潰,只有劉松山在月下列隊迎敵,太平軍不敢相逼,其餘潰散各營,月夜看不真切,以為太平軍攔截,掉頭要逃,及至劉松山打出旗號,大家才知道大營未失,「老帥」無恙,驚魂始定。祁門一役,是曾國藩靖江兵敗,投水遇救以後另一次的大危機,他連遺書都寫好了,結果轉危為安,都由劉松山之功,從此以國士相待。 及至左宗棠受命西征,這是一場大戰役,非地方性的軍務可比,各軍理當協力,曾國藩將他最重視的劉松山一軍,交給左宗棠指揮。左宗棠本由曾國藩所提攜,以後由於爭餉而存意見,復以曾國荃破金陵,縱容洪秀全之子逃遁,直言訐奏,因而失和,不通音問已久,到這時,左宗棠才知道,「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將劉松山一軍交他節制,比作曾國藩「嫁女」,對劉松山的重用,自不待言。 劉松山真亦不負曾國藩的知遇及左宗棠的期許,打西捻、平甘回,幾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他從軍以前,在家鄉就已定下親事,聘而未娶,在軍中十幾年,只因招兵,回過一次家鄉,直到西捻既平,方在洛陽成婚,新郎新娘都三十多歲了。 蜜月只得十天,劉松山便即入陝,肅清榆、延、綏、鄜四州以後,進軍靈武,一戰而克。馬化隆驚恐萬狀,一面再次求撫,一面四處求援,但西寧、河州、臨洮、靖遠各地的回子,震於劉松山的威名,都坐視不顧,於是劉松山大舉進攻,同治九年正月,攻金積堡外圍一個寨子,中炮墜馬,因而陣亡,所部由他的侄子劉錦棠率領,同年十一月終於克復了金積堡。 西征軍能夠勝多敗少,著著進展,是因為器械利、士氣旺、紀律好。胡雪岩得古應春之力,西洋凡有新式槍械,以及其它精巧的軍事裝備,只要能用得上的,不必向左宗棠請示,先就辦了來,加以補給適時,從無糧餉不繼之虞,士氣自然就旺盛了。這是西征軍將士都佩服,也感激胡雪岩的,但紀律好亦應歸功於胡雪岩,就只有左宗棠最明白了。 從咸豐末年,同治皇后阿魯特氏的祖父賽尚武喪師失律,浪擲了一筆發自部庫的二百萬兩銀子的軍餉以後,仗都是地方上自己在打,因此有楚軍、湘軍、淮軍、浙軍、粵軍等等名號,都稱之為「官軍」。這些官軍,來源不一,「回鄉招募」的子弟兵固占多數,但也有不少是土匪或者太平軍投過來的,出身不同,隊官的作風各異,軍紀大有區別。湘軍中以彭玉麟部下紀律最嚴,鮑超一軍最糟糕,這就是帶兵的看法不同之故,不過鮑超驍勇善戰,是曾國藩的「愛將」,所以諸事寬容。 左宗棠所部,亦是雜牌軍隊,但都能恪守紀律,一半是左宗棠治軍較嚴,一半亦由於心悅誠服,不忍違犯紀律。論心悅誠服之所起,就不能不推服胡雪岩了,「湖湘子弟滿天山」而無後顧之憂,都由於胡雪岩靠他廣設錢莊、通匯便利,按時得能接濟官兵家屬。至於陣亡將士,恤死養生,不用左宗棠關照,他就派人去做了,大家都道「侯爺」如此愛護部下,何忍犯他的軍紀?卻不知是胡雪岩在助「侯爺」維持紀律。 胡雪岩能夠公私兼顧,錢莊、典當、絲號一家接一家開張,生意越做越大,「財神」的名氣越來越響,從胡老太太起始,都認為是「螺螄太太」的功勞——原來為了避免用「二太太」之名,卻又想不出更合適的稱呼,有個通人說:「順治年間『江左三大家』之一的龔芝麓,娶了秦淮出身的顧眉生,龔芝麓的元配稱她為『顧太太』。仿照這個例子,拿『羅四姐』的『姐』字改為『太太』,有何不可?」於是,「羅四太太」就此叫開了。下人不明其理,只當她娘家住在螺螄門外的緣故,叫成「螺螄太太」。 但最為鄉黨稱道,而且使得胡雪岩自覺對螺螄太太有愧,既愛且敬的是,她有個「大賢大德「的名聲,為胡雪岩娶了十一房姨太太。 約莫嫁後一年,螺螄太太向到杭州三天竺來燒香的七姑奶奶訴苦。原來胡雪岩精力過人,只她一個人「當夕」,有些力不從心,因而也就覺得樂不敵苦了。於是胡雪岩不免流連花叢,本來歡場中應酬,在胡雪岩幾乎是每天的例課,以前僅止於「吃花酒」,漸漸地以勾欄為行館,經常整夜不歸,甚至在「堂子」里接見賓客,料理公事,這件事就可憂了。 「七姐,」螺螄太太說,「他現在正在風頭上,這步桃花運走不得,第一,傷身體;第二,耽誤正事;第三,名聲不好聽;還有第四,夥伴們看東家的樣,個個狂嫖濫賭,怎麼得了?就算不學他的樣,也會灰心,辛辛苦苦幫他創業,哪知道他是這樣子不成材!」 七姑奶奶知道最後兩句話,是她「夫子自道」的牢騷,不過,她也有些懷疑,「小爺叔對這個『色』字看不破,是大家都曉得的。不過,」她問,「又何至於『好』到這個程度呢?」 「喏,」螺螄太太不免有些怨言,「都是我們那位劉三叔!」 原來胡雪岩決定開辦藥店。他本早有此心,恰好又受了氣——去年夏天胡老太太受暑發痧,土法子是拿銅錢刮痧,刮出一條條鮮紅的血痕,病勢頓去。胡老太太的痧颳得很透,本來已經不要緊了,只是胡雪岩不放心,請「郎中」來看了以後,開方打藥,一再關照下人要快!仍舊去了兩個時辰才回來,胡雪岩對有關老母的事異常認真,當下大發了一場難得一見的脾氣。 下人等他罵完,方始聲訴,原來這年時疫流行,打藥的人排著隊等,一等等了個把時辰,他忍不住擠上前去,像看病「拔號」似的,要求先配他的方子。 「請你快點。我們老太太等在那裡要吃呢!」 「哪家沒有老太太?」藥店夥伴答說,「你要快,不會自家去開一爿藥店?」 挨了罵的那人,一股怨氣發泄在藥店夥伴頭上,加油添醬地形容了一番,將胡雪岩的火氣挑撥了起來,當時頓一頓足說:「好!我就開一爿給他看。」 於是劉不才受命籌備,即日北上到直隸去採辦藥材,順便帶回來幾百帖「狗皮膏藥」,供胡雪岩試用。 這「狗皮膏藥」是「房中藥」的一種。劉不才在採買藥材時,由於他的豪爽風趣,結識了好些朋友,酒酣耳熱之際,少不得談談風月。其中有個蘇州人,談起上一科的狀元,現任河北學政的洪鈞,說他最近寫信回蘇州,托人買妾,信中說得很坦率,娶妾無非及時行樂,用不著找什麼理由,沒有兒子,一定說是「不孝有三,無後為大」,單身在外,說是沒有人照料起居,這些話,無非自欺欺人而已。他說,及時行樂,這句話,要分做兩面來談,一面是及時,娶妾就要娶得早,人到中年,漸形衰頹,美色當前,力不從心,不但自誤,而且誤人;一面是行樂,當然要娶美妾,才有樂趣可言。大家聽他說得誠懇,亦以誠懇相待,終於替他覓到了一個上海的名妓,國色天香的賽金花作妾。 於是另有一人感嘆,說少年創業,精力過人,就是沒有錢,及至創業已成,錢是有了,精力卻嫌不足,姬妾滿眼,廣田自荒,說不定還會戴上綠帽子,人生憾事,莫過於此。 這些話提醒了劉不才,想起胡雪岩或許亦有此憾。因而打聽,有沒有好春藥,只壯陽,不傷身。當時便有人指點,北京鼓樓有一家小藥店,可以買到外用的「狗皮膏藥」,藥性王道,不似內服的春藥,竭澤而漁那樣霸道。不過這家小藥店的主人,頗以制售此藥為恥,須有跟他交情很深的人介紹,而且只特製,不零售。劉不才的人緣不錯,居然找到了適當的介紹人,出重金訂製了一批。胡雪岩試用之下,床笫之間,便就此放縱了。 「這是沒法子的事。」七姑奶奶說,「除非你想得開。」 這意思是,螺螄太太可能容許胡雪岩另外納妾來分她的寵?她心裡在想,自己是半正半側的身份,老太太固然寵信有加,大太太也能相安無事,但做當家人難免為下人憎厭,倘或娶進一房姨太太來,為人厲害,又為下人攛掇,聯絡大太太,不顧「先進門為大」這個規矩,明槍暗箭,處處作對,雖不見得怕她,但免不了常常生氣,這卻是不可不慮的事。 正在沉吟之時,七姑奶奶又開口了:「去年秋天,應春生了一場傷寒,病好調養,不能出門,在家也實在無聊不過,請了個說書的『出堂會』來解悶,每天下半天兩個鐘頭,說的一部書叫做《兒女英雄傳》,講女人家吃醋,實在有點道理。」 「喔!」螺螄太太問道,「說書的怎麼說?」 「他說,吃醋分會吃、不會吃兩種,每種又分三等。不會吃醋的,吃得可笑、可憐、可怕,譬如——」 「七姐,」螺螄太太打斷她的話說,「不會吃的,就不要去談它了。」 「好,講會吃的,也分三等,叫做常品、能品、神品。常品,也不必談,先說能品,譬如說像你,一等一的人才,小爺叔再娶了一個來,就算能勝過你,只要你寬宏大量,聲色不動,而且照樣處處關心小爺叔的飲食起居,他心裡存了個虧欠你的心,依舊是你得寵。這就是會吃醋的能品。」 螺螄太太在想,照此說來,大太太就是個能品,只不知神品又是如何?心裡轉著念頭,口中便問了出來。 「你問神品,說穿了也沒有啥稀奇,像你這樣能幹,做起來也不費事,一句話,恩威並用!她安分守己,是好的,你比小爺叔還要寵她,她有不守規矩的地方,你儘管說她、管她。將來有了兒女,你比她生母還要知痛癢,還要會教訓。那一來,上上下下哪個不服你?哪個不說你賢惠?這樣子吃醋,真吃得神了!」 七姑奶奶的話,句句打入螺螄太太心坎,而且別有領會,如今一家的主人,第一是「老太太」,第二是「老爺」,第三是「太太」,第四才輪到她,除了下人,只有管她的,而沒有她管的。倘或親自經手挑選,替胡雪岩多娶幾房姨太太,照七姑奶奶所說的,拿「恩威並用」四個字來調教,叫她們心服口服,那時才真正顯得出當家人的威風氣派。 這樣想著,不自覺地在臉上綻開了笑容,七姑奶奶便也笑道:「怎麼樣?四姐,你也想吃一吃這種看不出來是吃醋的醋?」 「只怕我不會吃。」螺螄太太說,「七姐,你也幫我留意留意。」 一聽這話,七姑奶奶知道她決心照她的話去做了。本來是閒談,即令有為她策劃的意思,亦須從長計議,不道她從善如流,立刻就聽信了!實在出人意外。 轉念到此,她頓感肩頭沉重,俗語說的「若要家不和,娶個小老婆」,像螺螄太太這樣的情形,實在少而又少,再說羅四姐是胡雪岩自己看中的,即令進門以後不如意,也怪不到她頭上。現在不同了,竟完全像是她出的主意,將來倘有風波,從胡老太太起,都會怨她。因而不能不好好替螺螄太太想一想。 「四姐,」她想到就說,「凡事想得蠻好,做起來不太容易。小爺叔如果要討堂子裡的人,你不可以許他,堂子裡的人有習氣,難管。」 「是的。要討總要討好人家的女兒。」螺螄太太又說,「我要先同大先生說明白,他儘管自己去物色,人一定要讓我看過。」她緊接著又說,「其實用不著他自己去物色,我先托人替他去挑。」 螺螄太太說到做到,三四年工夫,陸續物色,加上胡雪岩自己選中的,一共娶了十一房姨太太,連她自己在內,恰好湊成十二金釵之數。 眷屬一多,又加上生意發達,不斷添人,原有的房子雖然一再擴充,始終不敷所需,到後來基地所限,倘非徹底翻造,就得另闢新居。胡雪岩便與螺螄太太商量,打算另外覓地建一所住宅,將他的兩個胞弟,連同各式辦事人等一起遷了出去,空出來的房子拆掉,改做花園,另外要造一座「走馬樓」,將「十二金釵」集中一起。 螺螄太太對造一座走馬樓,倒頗贊成,但對另建新宅卻有異議。 「請二老爺、三老爺搬出去,會傷老太太的心,親戚也會說閒話。這件事,老爺還要斟酌。」 聽說會傷老母之心,胡雪岩立即打消了原議,不過,「房子不夠住,總要想法子。」他說,「你有啥好主意?」 「我聽說間壁劉家的房子要賣,後門口米店老闆死掉了,兩個兒子分家爭產,米店歸哪個管,一直在吵,也想賣了房子分現款,不如拿這兩家的地皮買過來,打通圍牆,不是可以聯在一起?」 這下又激起了胡雪岩好擺排場的意興,恰好這年絲價大漲,胡雪岩操縱「洋莊」,結算下來三個月的工夫,賺了四十萬銀子,決定大治園林。 「譬如我沒有掙到這筆款子,」他這樣對螺螄太太說,「我照你的意思來做,不過範圍要做得大,前後左右都要臨街,方方整整一大片,像王府的氣派才好。」 這是有面子的事,螺螄太太當然高興。於是胡雪岩派人到周圍人家去遊說,動以厚利,其中除了兩家,都願意遷讓。 這兩家一家是酒棧,說存酒搬運不便,無法出讓,態度雖然堅決,說話卻很客氣,另一家就不同了。 這一家是個極小的剃頭店,位置恰好在元寶街與望仙橋直街轉角之處,為出入所必經,整片房子,在此交通要道上缺了一塊,而且是家破破爛爛的剃頭店,就像絕色美人,瞎了一隻眼那樣令人難以忍受。 「她是啥意思?」胡雪岩說,「她如果想賣好價錢,儘管說,要多少就多少好了。」 她,是指剃頭店的「崔老太婆」。老闆是她的兒子,脾氣雖然也很僵,但經不住胡家下人三天兩頭去說好話,又看在錢的份上,意思倒有些活動了,可是崔老太婆執意不允。原來她是年輕守寡,孤苦無依,好不容易將兒子撫養成人,也只是個剃頭匠,她不怨自己當初不該叫兒子去學了這一行,只說老天無眼,慢慢養成了乖僻的脾氣,最恨有錢人,越有錢越恨,因此,胡雪岩說到「要多少就多少」這句話,恰恰犯了她的忌。 「你同你們東家去說,他是財神,我們是窮鬼,打不上交道。他發財是他的,他又不是閻王、判官,我也用不著怕他。」 去打交道的是胡雪岩門下的一個清客,名叫張子洪,以脾氣好出名,此時也忍不住生氣,說了一句:「他雖不是閻王判官,不過是個道台。」 「道台莫非不講王法?」崔老太婆答說,「我們娘兒兩個兩條命,隨便他好了。」 這番話傳到胡雪岩耳朵里,氣得一天沒有吃飯。門下清客、賬房、管事,還有聽差打雜的,議論紛紛,而且出了好些主意,有的說請縣裡的差役來跟她說話,有的說放火燒掉她的房子再說,有的說造張假契約跟她打官司,但胡雪岩終覺不忍,螺螄太太也怕逼出人命案子來,約束下人,不准胡來。以至於一直到巨宅落成,元寶街也重新翻修過,那家剃頭店始終存在。 落成之日,大宴賓客,共分三日,第一天是「三大憲」,杭州府、仁和、錢塘兩縣,以及候補道,邀約在籍的紳士作陪。入席之前,主人親自引導遊園,曲曲折折,轉過假山,只見東南方樹木掩映之中,矗起一座高樓,華麗非凡,令人不解的是,四周雕欄,金光閃耀,遠遠望去,誰也猜不透是何緣故。 「雪翁,」巡撫楊昌浚問道,「那是個什麼所在?」 「是內人所住的一座樓。」 聽說是內眷住處,楊昌浚不便再問,私下打聽,才知道那座樓名為「百獅樓」。欄杆柱子上,用紫檀打磨出一百個獅子,突出的獅目,是用黃金鑄就,所以映日耀眼,令人不可逼視。 「太太們住的地方,怎麼叫百獅樓,莫非『河東獅吼』這句話,他都不懂?」 「不是。因為那位太太稱為螺螄太太,所以胡大先生造了這座樓給她住。」 楊昌浚再問「螺螄太太」之名如何而起,是何出身。打聽清楚了覺得未免過分,便悄悄寫了一封信給在肅州的左宗棠,頗有微詞。 哪知左宗棠對他的看法,頗不以為然,只是不便明言,恰巧他的長子來信,亦批評了胡雪岩,正好借題發揮,說一個人的享用,求其相稱,胡雪岩的功勞,世人不盡了解,他很清楚,西征軍事之能有今日,全虧得有胡雪岩,享用稍過,自可無愧。他又提到他的兒女親家,也是平生第一知己的陶澍,在兩江總督任上時,他的女婿胡林翼,以翰林在江寧閒住,每天選歌征色,花的都是老丈人的「養廉銀」,內賬房有一次向陶澍表示,胡林翼揮霍無度,是否應該稍加節制?陶澍告訴他說:「儘管讓他花!他將來要為國家出力,有錢亦沒有工夫去花。」胡雪岩跟胡林翼的情形雖有不同,但個人的享用,比起為國家所謀的大利來,即令豪奢亦不足道。 這話輾轉傳到浙江,胡雪岩感激在心,對左宗棠自然越發盡忠竭力,但螺螄太太卻心生警惕,與七姑奶奶私下談起來,都認為「樹大招風」,應該要收斂了。可是胡雪岩只問一句:「怎麼收法?」螺螄太太卻又無詞以對。因為胡雪岩所憑藉的是信用,信用是建立在大家對他的信心上面,而信心是由胡雪岩的場面造成的,場面只能大,不能小,否則只要有人無意間說一句:「胡大先生如今也不比從前了。」立刻就會惹起無數猜測,原來有仇恨的、無怨無仇只是由於妒嫉的,就會推波助瀾,大放謠言,那一來信用就要動搖,後果不堪設想。 大擺壽宴 因為如此,螺螄太太的心境雖然跟胡雪岩一樣,不同往年,還是強打精神,扮出笑臉,熱熱鬧鬧地過了一個年。接著便又要為胡老太太的生日,大忙特忙了。 生日在三月初八,「潔治桃觴,恭請光臨」的請帖,卻在年前就發出去了。到得二月中旬,京中及各省送禮的專差,絡繹來到杭州,胡府上派有專人接待。送的禮都是物輕意重,因為胡雪岩既有「財神」之號,送任何貴重之物,都等於「白搭」,唯有具官銜的聯幛壽序,才是可使壽堂生色的。 壽堂共設七處,最主要的一處,不在元寶街,而是在靈隱的雲林寺。鋪設這處壽堂時,胡雪岩帶著清客,親自主持,正中上方高懸一方紅地金書的匾額:「淑德彰聞」,上銘一方御璽:「慈禧皇太后之寶」,款書:「賜正一品封典布政使銜江西候補道胡光墉之母朱氏」。匾額之下,應該掛誰送的聯幛,卻費斟酌了。 原來京中除了王公親貴,定製向不與品官士庶應酬往來以外,自大學士、軍機大臣以下,六部九卿,都送了壽禮。李鴻章與左宗棠一樣,也是一聯一幛,論官位,武英殿大學士李鴻章,久居首輔,百僚之長,應該居中。但胡雪岩卻執意要推尊左宗棠,便有愛人以德的一個名叫張愛暉的清客,提出規勸。 「大先生,朝廷名器至重,李合肥是首輔,左湘陰是東閣大學士,入閣的資格很淺,不能不委屈。這樣的大場面,次序弄錯了,要受批評,如果再有好事的言官吹毛求疵,說大先生以私情亂綱紀,搞出啥不痛快的事來,也太無謂了。」 「你的話不錯。不過『花花轎兒人抬人』,湘陰這樣看得起我,遇到這種場面,我不捧他一捧,拿他貶成第二,我自己都覺得良心上說不過去。」 「話不是這麼說。大先生,你按規矩辦事,湘陰一定也原諒的。」 「就算他原諒,我自己沒法子原諒。張先生,你倒想個理由出來,怎麼能拿湘陰居中。」 「沒有理由。」張愛暉又說,「大先生,你也犯不著無緣無故得罪李合肥。」 胡雪岩不做聲,局面看著要僵了,那常來走動的烏先生忽然說道:「有辦法,只要把下款改一改好了。」 「怎麼改法?」胡雪岩很高興地問。 「加上爵位就可以了。」 原來左宗棠送的壽幛,上款是「胡老伯母六秩晉九榮慶」,下款是「禿頭」的「左宗棠拜祝」,平輩論交,本來是極有面子的事,烏先生主張加上左宗棠的爵位,變成「恪靖侯左宗棠拜祝」,這一來就可居李之上了,因為李鴻章的下款上加全銜「武英殿大學士北洋大臣直隸總督部堂肅毅伯」,伯爵次侯爵一等,只好屈居左宗棠之次。 那烏先生是個廟祝,只為他是螺螄太太的「娘家人」,胡雪岩愛屋及烏,將他側於清客之列,一直不大被看得起,此時出此高明的一著,大家不由得刮目相看了。 「不過大先生,我倒還要放肆,胡出一個主意。如果左湘陰居中,李合肥的聯幛只好掛在東面板壁,未免貶之過甚,是不是中間掛一幅瑤池祝壽圖,拿左、李的聯幛分懸上下首,比較合適?」 胡雪岩看烏先生善持大體,便請他專管靈隱這個最主要的壽堂,而且關照他的一個外甥張安明,遇事常找烏先生來商量,張安明是胡府做壽,綜攬全局的大總管。 張安明自然奉命唯謹,當天就請烏先生小酌,誠意請教,「有件事,不曉得烏先生有啥好主意?」他說,「壽堂雖有七處,賀客太多,身份不同,擠在一起,亂得一場糊塗,一定要改良。」 「壽堂是七處,做壽是不是也做七天?」 「不錯。大先生說,宮裡的規矩『前三後四』,要七天。」張安明輕聲答說,「不過,這話對外面不便明說,只說老太太生日要『打七』,所以開賀也是七天。」 「打七」便是設一壇水陸道場,是佛門中最隆重的法事,稱為「水陸齋儀」,亦名「水陸道場」,俗稱「打水陸」。齋儀又有繁簡之分,諷經禮懺七七四十九日稱為「打水陸」,為了祝厘延壽,通常只須七日,叫做「打七」。 「有七處壽堂,又分七天受賀,大可分門別類,拿賀客錯開來,接待容易,而且酒席也不至於糟蹋。」 「這個主意好。我們來分他一分。」於是細細商量,決定第一天請官場,三品以上文武大員,五品以下文武職官,占了四個壽堂,此外是現奉差委的佐雜官,與文武候補人員各一,留下一處專供臨時由外地趕到的官員祝壽之用。 第二天請商場,絲、茶、鹽、典、錢、藥、綢各行各業的夥友,分開七處。第三天是各衙門的司事,以及吏戶禮兵刑工六科的書辦,第四天是出家人的日子,第五天、第六天請親戚朋友,一天「官客」一天「堂客」。第七天是壽辰正日,自然是自己人熱鬧熱鬧。 這樣安排好了,去請示胡雪岩,他不甚滿意,「自己人熱鬧熱鬧,用不著七處壽堂,而且光是自己人,也熱鬧不起來。」他說,「我看還要斟酌。而且我的洋朋友很多,他們來了,到哪裡去拜壽?」 「這樣好了,專留一天給洋人。」烏先生說,「一到三四月里,來逛西湖的很多,大先生索性請個客,這一天的洋人,不論識與不識,只要來拜壽,一律請吃壽酒。」 「洋人捏不來筷子。」胡雪岩說,「要請就要請吃大菜。」 「這要請古先生來商量了。」 請了古應春來籌劃。由於洋人語言不盡相同,飲食習慣,亦有差異,好在有七處壽堂,決定英、法、德、美、日、俄、比七國,各占一處。 「應春,」胡雪岩說,「這七處接待,歸你總其成。大菜司務,歸你到上海去請。」 「好。」古應春說,「要把日子定下來,我到上海,請《字林西報》的朋友登條新聞,到時候洋人自然會來。」 「妙極!」張安明笑道,「外婆生日,洋人拜壽,只怕從古以來的老太太,只有外婆有這份福氣。」 果然,胡老太太聽了也很高興。胡家的至親好友,更拿這件事當作新聞去傳說,而且都興致勃勃地要等看見洋人拜壽。 這年杭州的春天,格外熱鬧,天氣暖和,香客船自然就到得多,這還在其次,主要的是胡老太太做生日,傳說如何如何豪華闊氣,招引了好些人來看熱鬧。何況光算外地來拜壽的人,起碼也增加了好幾千人。 到得開賀的第一天,城裡四處,城外三處,張燈結彩,「清音堂名」細吹細打的壽堂周圍,車馬喧闐,加上看熱鬧的閒人、賣熟食的小販,擠得寸步難行。只有靈隱是例外,因為三大憲要來拜壽,仁錢兩縣的差役以外,「撫標」亦派出穿了簇新號褂子的兵丁,自九里鬆開始,沿路布哨彈壓,留下了極寬的一條路,直通靈隱山門。 從山門到壽堂,壽聯壽幛,沿路掛滿,壽堂上除了胡雪岩領著子侄,等在那裡,預備答謝以外,另外請了四位紳士「知賓」。一位是告假回籍養親的內閣學士陳怡恭,專陪浙江巡撫劉秉璋;一位是做過山西臬司,告老回鄉的湯仲思;另外兩位都是候補道,三品服飾,華麗非凡,是張安明受命派了裁縫,量身現做奉贈的。 近午時分,劉秉璋鳴鑼喝道,到了靈隱。藩臬兩司,早就到了,在壽堂前面迎接,轎子一停,陳怡恭搶上前去,抱拳說道:「承憲台光臨,主人家心感萬分。請,請!」 肅客上堂,行完了禮,劉秉璋抬頭先看他的一堂壽序,掛在西壁前端,與大學士寶鋆送的一副壽聯,遙遙相對,這是很尊重的表示,他微微點頭,表示滿意。 這時率領子侄在一旁答禮的胡雪岩,從紅氈條上站起身來,含笑稱謝:「多謝老公祖勞步,真不敢當。」 這「老公祖」的稱呼,也是烏先生想出來的。因為胡雪岩是布政使銜的道員,老母又是正一品的封典,自覺地位並不下於巡撫,要叫一聲「大人」,於心不甘,如用平輩的稱謂,劉秉璋字仲良,叫他「仲翁」,又嫌太亢。這個小小的難題跟烏先生談起,他建議索性用「老公祖」的稱呼,地方官是所謂父母官,仕紳對縣官稱「老父母」,藩臬兩司及巡撫則稱「老公祖」,這樣以部民自居,一方面是尊重巡撫,一方面不亢不卑反而留了身份。 劉秉璋自然稱他「雪翁」,說了些恭維胡老太太好福氣的話,由陳怡恭請到壽堂東面的客座中待茶,十六個簇新的高腳金果盤,映得劉秉璋的臉都黃了。 稍坐一坐,請去入席。壽筵設在方丈之西的青猊軒。這座敞軒高三丈六尺,一共六間,南面臨時搭出極講究的戲台,台前約兩丈許,並排設下三席,巡撫居中,東西藩臬,大方桌前面繫著平金繡花桌圍,貴客面對戲台上坐,陳怡恭與胡雪岩左右相陪,後面另有四席,為有差使的候補道而設。偌大廳堂,只得七桌,連陪客都不超過三十個人,但捧著衣包的隨從跟班,在後面卻都站滿了。 等安席既罷,戲台上正在唱著的《鴻鸞禧》暫時停了下來,小鑼打上一個紅袍烏紗、玉帶圍腰、口銜面具的「吏部天官」,一步三擺地,走到台前「跳加官」。這是頌祝貴客「指日高升」、「一品當朝」,照例須由在座官位最高的人放賞,不過只要劉秉璋交代一聲就行了,主人家早備著大量剛出爐的制錢,盛在竹筐中,聽得一個「賞」字,便有四名健仆,抬著竹筐,疾步上前,合力舉起來向台上一潑,只聽「嘩喇喇」滿台錢響,聲勢驚人。 接下來便是戲班子的掌班,戴一頂紅纓帽,走到筵前,一膝屈地,高舉著戲摺子說道:「請大人點戲。」 「點戲」頗有學問。因為戲名吉祥,戲實不祥,這種名實不符的戲文很多,不會點會鬧笑話,或者戲中情節,恰恰犯了主人家或者哪一貴賓的忌諱,點到這樣的戲,無異公然揭人隱私,因而成不解之仇者,亦時有所聞。劉秉璋對此外行,決定藏拙,好在另有內行在,當下吩咐:「請德大人點。」 他指的是坐在東面的藩司德馨,他是旗人,出身紈絝,最好戲曲,當下略略客氣了兩句,便當仁不讓地點了四出不犯忌諱而又熱鬧的好戲,第一出是《戰宛城》,飾鄒氏的朱韻秋,外號「羊毛筆」,是德馨最賞識的花旦,演到「思春」那一段,真如用「羊毛筆」寫趙孟頫字,柔媚宛轉,令人意消。 正當德馨全神貫注在台上時,有個身穿行裝的「戈什哈」悄悄走到他身旁,遞上一封信說:「師爺派專人送來的。」 陳師爺是德馨的親信,此時派專人送來函件,當然是極緊要的事,因而當筵拆閱,只見他面現詫異之色,揮一揮手遣走「戈什哈」,雙眼便不是專注在「羊毛筆」身上,而是不時朝劉秉璋那邊望去。 他是在注意胡雪岩的動靜,一看他暫時離席,隨即走了過去,將那封信遞了過去,輕聲說道:「剛從上海來的消息。」 劉秉璋看完信,只是眨眼在思索,好一會才將原信遞給陳怡恭:「年兄,你看,消息不巧,今天這個日子,似乎不宜張揚。」 「是!」陳怡恭看完信說,「這一來,政局恐不免有一番小小的變動。」 「是的。」劉秉璋轉臉問德馨說,「請老兄在這裡繃住場面,我得趕緊進城了。」 德馨也想回衙門,聽劉秉璋如此交代,只能答應一聲:「是。」 於是劉秉璋回身招一招手,喚來他的跟班吩咐:「提轎。」接著向陳怡恭拱一拱手,正待托他代向主人告辭時,胡雪岩回來了。 「怎麼?」他問,「老公祖是要更衣?」 「不是!」劉秉璋歉意地說,「雪翁,這麼好的戲、好的席,我竟無福消受,實在是有急事,馬上得回城料理。」 「呃、呃。」胡雪岩不便多問,只跟在劉秉璋後面,送上轎後方始問德馨,「劉中丞何以如此匆匆?到底是什麼急事?」 「此處不便談。」德馨與胡雪岩的交情極厚,以兄弟相稱,「胡大哥,有個消息,不便在今天宣揚,不過,消息不壞。」 胡雪岩點點頭不做聲,回到筵前,直待曲終人散,才邀德馨到他借住的一間禪房中,細問究竟。 「為什麼今天不便宣揚呢?」德馨說道,「李太夫人在武昌去世了。」 去世的是李瀚章、李鴻章兄弟的老母。胡老太太做生日,自然不便宣布這樣一個不吉利的消息。但這一來,李氏兄弟丁憂守制,左宗棠暫時去了一個政敵,對胡雪岩來說,當然是有利的,亦可說是喜事,不過只能喜在心裡而已。 「一下子兩個總督出缺,封疆大吏要扳扳位了。不曉得哪個接直隸,哪個接湖廣?」 這一問,恰恰說中德馨的心事。總督出缺,大致總是由巡撫調升,巡撫有缺,藩司便可競爭,劉秉璋與德馨,各有所圖,所以都急著要趕進城去打聽消息。不過德馨既有巡撫囑咐,又有胡家交情在,不便就此告辭,心想何不就跟胡雪岩談談心事。 「湖廣,我看十之八九是塗朗軒接,直隸就不知道了。」塗朗軒就是湖南巡撫塗宗瀛,他替曾國藩辦過糧台,與李瀚章昔為同事,今為僚屬,由他來接湖廣總督,倒是順理成章的事。 「那麼湖南巡撫呢?」胡雪岩笑著掉了句文,「閣下甚有意乎?」 「只怕人家捷足先登了。」 「那也說不定。」胡雪岩想了一下說,「你先要把主意拿定了,才好想辦法,倘或老大哥根本沒有這個意思,也就不必去瞎費心思。」 「水往低處流,人往高處爬,豈能無意。不過鞭長莫及,徒喚奈何。」 「謀事在人,成事在天。」胡雪岩說,「等我來打個電報給汪惟賢,要他去尋森二爺探探『盤口』。」此事不便假手於人,胡雪岩又拿不起筆,因而由他口述,讓德馨執筆,電報中關照汪惟賢立即去覓寶森,托他向寶鋆探探口氣,藩司想升巡撫,該送多重的禮。 德馨字斟句酌,用隱語寫完,看了一遍說:「寶中堂他們兄弟不和,森二爺或許說不上話。是不是請汪掌柜再探探皮硝李的口氣?」 「好!我贊成。」 於是德馨改好了電報稿子,胡雪岩叫進貼身小跟班阿喜來,他專替主人保管一個一離家就要帶著的西洋皮包,內中有個密碼電報本,胡雪岩與德馨親自動手,將密碼譯好,夕陽已經銜山了。 「我本來不打算進城,現在非回去一趟不可了。」胡雪岩說,「電報要送到上海去發,我派一個妥當的人去,叫他在上海等回電,如果是兩三萬銀子,我先替你墊。多了就犯不上了。」 「是,是。一切拜託,承情不盡。」 於是胡雪岩與德馨一起進城,兩人品秩相同,但胡雪岩曾賞穿黃馬褂,所以儀從較現任藩司的德馨,更為顯赫,只是他的「高腳牌」只作陳列之用,出行只是前面一匹頂馬、後面四匹跟馬、八抬大轎的轎班,一共三班,輪流換肩——胡雪岩的轎班,在家亦是「老爺」,一回家就會聽見丫頭在喊:「老爺回來了,趕快打水洗腳。」不過替胡雪岩抬轎雖是好差使,卻很難當,因為既要快,又要穩,快到能跟著頂馬亦步亦趨,穩到轎中靠手板上的茶水不致潑出來。因此,兩人雖是同時動身,胡雪岩的轎子起步就領先,很快地將德馨在身後拋得老遠了。 回到元寶街,老遠就看到張燈結彩,燈燭輝煌,但壽堂中卻頗安靜,因為既已排定賀壽的日期,除了極少數的至親以外,不會有人貿然登堂。胡雪岩下了轎,在壽堂中略作寒暄,隨即著手處理德馨謀官之事。 正喚來得力的家人在交代時,只見螺螄太太扶著一個小丫頭的肩,悄然而至,看到胡雪岩有事,她遠遠地在一張絲絨安樂椅上坐了下來。 「你明天一大早就動身,在上海等消息,等北京的回電一到,馬上趕回來。越快越好。」 等家人答應著走了,螺螄太太一面起身走近來,一面問道:「你不在靈隱陪老太太,怎麼回城來了?」 「出了兩個總督的缺,連帶就會出兩個巡撫的缺,德曉峰想弄一個,我只好進城來替他料理。」說到這裡,胡雪岩發覺螺螄太太神色有異,定睛看了一下問道,「怎的,你哭過了?」 「不要亂說!老太太的好日子,我哭什麼?」 螺螄太太緊接著問:「客人來得多不多?」 「該來的都來了。」胡雪岩說,「三品以上的官,本來沒有多少,從明天起就要一天比一天忙了。我最擔心後天,大家都說要去看熱鬧,不曉得會不會有啥笑話鬧出來?」 原來賀壽的日期,已經重新安排,第三天輪到外賓。「洋人拜壽」這四個字聽起來,就會逗人好奇,都說不知道洋人拜壽是怎麼個樣子,是磕頭還是作揖?吃壽麵會不會用筷子,不會用用啥?叉子叉不住,只怕要用手抓。諸如此類等著看笑話的議論,不免使胡雪岩不安,怕鬧出笑話來失面子。 「喔,」螺螄太太倒被提醒了,「有份禮在這裡,你倒看看。」說著,便向窗外喊一聲,「來人!」進來的是螺螄太太的親信大丫頭瑞香,她已經聽到了螺螄太太的話,所以進門便說:「洋人送的那份禮,送到老爺書房裡去了。」 胡雪岩心想,這個把月來,所收的壽禮,不知凡幾,獨獨這份禮送到他書房,可知必有來歷,便即問說:「是哪個送的?」 「我也不清楚。」螺螄太太說,「是拱宸橋海關送來的,我想大概不是洋行里的人,是個洋官,所以叫他們送到書房裡,等你來看,有份全帖在那裡,你一看就曉得了。」 「好!我到書房裡去看。」 「對!外面要開席了,我也要去照個面,敷衍敷衍。你呢?在哪裡吃?」 「太累,吃不下什麼,吃點粥吧。」 「老太太的壽麵不能不吃。」螺螄太太轉臉吩咐,「瑞香,你關照小廚房下碗雞湯銀絲面,雞湯太濃,要把浮油撇乾淨。」 於是主僕三人各散,胡雪岩一個人穿過平時就沿路置燈、明亮好走的長長的甬道,來到他的書房鏡檻閣。 這鏡檻閣是園中一勝,前臨平池、後倚假山,拾級而上時,那扶手是以鐵桿為芯,外套是在景德鎮定燒的,朱翠相間,形如竹節的瓷筒,閣中有一面極大的鏡磚,將閣外平池、池中鴛鴦、池上紅橋、池畔垂楊,一齊吸入鏡中,這是仿北京玄武門外,什剎海畔恭親王的別墅鑒園的規模所造,而精巧過之。 胡雪岩進得閣來,在鏡磚面前站了一會兒,看遠處樓閣、近處迴廊,都掛著壽慶的燈彩,倒影入池,復又重生於鏡,鏡中有鏡,影中有影,疑真疑幻,全不分明了。正看得出神時,聽得有個嬌嫩的聲音:「老爺,房門開了。」 胡雪岩抬頭看時,這個小丫頭仿佛見過,便問:「你叫什麼名字?」 「我叫小梅。」 「喔,你是新派過來的嗎?」 「不!我老早就在這裡了。」 「老早在這裡?為啥不常看到你?」胡雪岩一面說,一面踏進書房,觸目一大堆禮物,便顧不得跟小梅說話,先找全帖來看。 全帖的具名是「教愚弟赫鷺賓」。原來是總稅務司英國人赫德。此人在華二十多年,說得一口極好的京腔,也識漢文,仰慕中華文化,兼且是朝廷的有頂戴的客卿,所以用他的英文名字的發音,自己起了一個中國名字叫做「赫鷺賓」。 全帖以外還有禮單。壽禮一共四樣,全喜精瓷茶具、一個裝糖果的大銀碗、整匹的呢料,另外一個老年人用的紫貂袖筒。 「來啊!」 他心目中使喚的是專管鏡檻閣的兩個大丫頭,巧珠、巧珍兩姐妹,但來的卻是小梅。 「兩巧一巧都不巧。」小梅答說,「都跟老太太到靈隱去了。」 胡雪岩看她語言伶俐,料想也能辦事,便即說道:「你也一樣。你去尋兩個人來,把這四樣東西搬到外面,叫人馬上送到靈隱給老太太看。說是——」 這要說赫鷺賓就是赫德,這位「洋大人」戴的也是紅頂子,那就太嚕囌了,怕傳話的人說不清楚,所以停了下來。 「老爺要啥?」 「我要寫字。」 小梅聽說,立刻走到書桌前面,掀開硯蓋,注了一小杓清水,細細研墨。胡雪岩便坐了下來,提筆蘸墨,很吃力地在全帖上批了六個字「即總稅司赫德」。 小梅因為墨瀋未乾,便拿起全帖,嘟起小嘴朝字上吹氣。正吹得起勁時,瑞香來了。 見此光景,她先是一愣,接著便呵斥小梅:「出去!這地方也是你來得的?」 原來胡家也學了一套豪門世家的規矩,下人亦分幾等,像小梅這種「做粗生活」的小丫頭,是走不到主子面前的,否則便是僭越。 這瑞香平日自恃是螺螄太太的心腹,目中無餘丫,人緣不好,小梅不大服她,此時無辜受責,大感委屈,她人小嘴利,當即反唇相譏:「巧珠、巧珍不在,老爺來了,莫非我就不伺候?這又不是我瞎巴結差使,何用你來吼我?」她說,「大家都是低三下四的人,擺你千金小姐的威風,擺給哪個看?」 「啊!」瑞香臉都氣白了,「你在嚼什麼嘴?」說著,奔上去就要打。 小梅毫不示弱,又快又急地說:「今天老太太的好日子,你敢打人?」 瑞香被嚇阻住了,一隻手好不容易放了下來,咬牙切齒地罵道:「不看老太太的好日子,看我不撕爛你的小×!你等在那裡,看我不收拾你。」 這下小梅害怕了,瑞香的威風,她自然識得,情急之下,向胡雪岩雙膝跪倒,「老爺,你看。」她說,「請老爺作主。」 「好了,好了!」胡雪岩勸解著,「原是我叫她磨墨的。不看僧面看佛面,不必告訴你太太。」 主人出面說情,瑞香總算扳回面子,出了口氣,當下喝道:「你還跪在這裡想討賞是不是,賞你一頓『毛筍炒臘肉』!滾!」看見小梅盈盈欲淚,瑞香便又警告,「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你敢哭出來!」 小梅果然不敢哭,噙著兩泡眼淚,退了出去。胡雪岩好生不忍,卻不便當著瑞香去撫慰小梅。不過,眼前恰有一條現成的調虎離山之計,便是安排那份壽禮,送到靈隱。 等瑞香下閣子去喚人時,胡雪岩便走到廊上,輕聲說道:「小梅,你不要怕,不要難過,明天我跟太太說,提拔你。」 胡雪岩對下人說太太,多半是指螺螄太太,「我不要。」小梅答說,「在瑞香手下,哪有好日子過?」 胡雪岩正待再問時,不想瑞香來得好快,原來她一下閣子,就看到胡家四大管家婆之一,專管稽察花園出入的楊二太,親自打一盞宮燈,領著古應春來見主人。於是瑞香便跟她換了差使,各自回頭,一個去找人來料理赫德的禮,一個便領著古應春入閣。 「你怎麼回來了?」胡雪岩問。 古應春原是預定留在靈隱,預備第二天接待來拜壽的英國人,只為得到赫德忽然到了杭州的消息,特為趕了來探問究竟。 「我也是剛剛看了拜帖才曉得是赫德,喏,」胡雪岩指著那四樣禮物說,「正預備送到靈隱,請老太太去過目呢。」 於是古應春賞玩了禮物,點點頭說:「照洋人來說,這份禮送得很重了。」 這自然是人家看重的緣故,胡雪岩不免得意,想了一下說:「他不曉得住在哪裡?今天晚了,來不及了,明天一大早,我同你先去拜訪。這也是我們做主人該盡的道理。」 「他住在梅藤更那裡。」 梅藤更是個英國教士,也是醫生,到杭州傳教,在中城大方伯開了一家醫院,大方伯這個地方有一座橋,在宋朝叫廣濟橋,因此這家醫院題名就用了雙關的「廣濟」二字。 梅藤更開設廣濟醫院時,胡雪岩捐過一大筆錢,所以他跟梅藤更亦算是老朋友,當即說道:「既然是住在梅藤更那裡,我派人去通知一聲,請他轉告赫德,說我們明天一早去看他,請他問一問赫德什麼時候方便。」 「不必叫人去。好在晚上去看醫生,不算冒昧,我自己去一趟,比較穩當。」 「也好!辛苦,辛苦。」胡雪岩問道,「你吃了飯沒有?」 「忙得肚子餓都忘記了。實在也不餓。」 「我也不餓,我等你回來一起吃。」 「好!」 「瑞香,你送古老爺下去。」胡雪岩忽又問道,「這禮是啥辰光送來的?」 「未末申初。」瑞香答說,「梅院長派人送來的。」 「那個時候!」胡雪岩蹙著眉說,「照道理要送席。」 「席是沒有送。」瑞香接口,「送了個一品鍋、四樣點心,還有一簍水蜜蟠桃。太太叫我包了一個賞封,打發來人,請他告訴梅院長,我們老爺在靈隱,所以不曉得這位洋大人的身份,不過總歸是我們老爺的好朋友。梅院長是像自己人一樣的,請他費心代為款待,明天我們老爺回來了,再當面同他道謝。」 瑞香咭咭呱呱一口氣說下來,事情交代得清清楚楚,胡雪岩覺得螺螄太太處置得頗為得體,很滿意地說:「虧得我不叫她到靈隱去。不然,沒有人料理得來。」 「也虧得強將手下無弱兵。」 瑞香聽出來是在誇讚她,向古應春嫣然一笑,隨即把頭別了開去。古應春也笑,笑得眼角露出兩條魚尾紋。 等瑞香送了古應春回來,向胡雪岩說道:「面想來不要了。我已經關照小廚房,弄幾樣精緻爽口的菜,請老爺的示,在哪裡開飯?」 「就在這裡好了。」胡雪岩又說,「我倒不曉得你這麼凶!女人厲害,可以,凶,不可以,自己吃虧。」 「太太當家,總要有個人來替她做惡人。莫非倒是太太自己來做惡人,我們在旁邊替人家說好話?」 胡雪岩覺得她的話竟無可駁,想了一下說:「就做惡人也犯不著撒蠢,什麼小×不小×,難聽不難聽?」 瑞香漲紅了臉,欲待分辯,卻又實在沒有理由,以至於僵在那裡有些手足無措的模樣。 胡雪岩便又掉了一句文,「『人必自侮而後人侮之。』」他說,「如果人家回你一句,我『小』你『大』!你一個大青娘,臉上掛得住、掛不住?」 杭州人叫妙年女郎為「大青娘」,是最多愁善感的時候,瑞香又羞又悔,眼圈紅紅的,要哭出來了。 「咦,咦,咦!」胡雪岩大為詫異,「你叫人家不准哭,自己倒要哭了,為啥?莫非我的話說得重了。」 一聽這話,瑞香頓時收淚,抽出腋下的一方白紡綢繡一枝瑞香花的手絹,擤一擤鼻子答說:「哪個哭了?」 「不哭最好。你把牙牌拿來,再到前面看看,坐席坐到啥光景了?」 瑞香答應著,取出一盒牙牌,倒在紅木方桌上,然後下了閣子。胡雪岩一個人拿牙牌「通五關」打發辰光,連著幾副不通,便換了起數問前程。 於是照牙牌神數的歌訣,「全副牙牌一字開,中間看有幾多開,連排三次分明記,上下中平內取裁。」頭一次得了十六開,第二次更多,竟有二十一開,第三次卻只得一副對子,一副分相,共計六開。 胡雪岩是弄熟了的,一算是「上上、上上、中下」。詩句也還約略記得,但「解」與「斷」,卻須找書來看。 找到《蘭閨清玩》的《牙牌神數》,翻開來一看,那首詩是:「一帆風順及時揚,穩度鯨川萬里航。若到帆隨湘轉處,下坡駿馬早收韁。」 一面念,一面心想:「有點意思。」再往下看,「解曰,謀為勿憂煎,成全在眼前,施為無不利,到處要周旋。」 看到最後一句,不由得驀然里一拍桌子,大聲自語:「今天這個數起得神了!」 語聲剛終,有人接口:「你在做啥?」抬眼看時,前面螺螄太太手扶小丫頭的肩,正踏進門來,後面跟著瑞香。 「客散了?」 「還沒有。不過每桌都有人陪。」螺螄太太說,「我是聽說七姐夫來了又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有啥要緊的事,所以我特別來看看。 「他到梅藤更那裡去了,說一句話就回來的。」胡雪岩接著又往下看「解」了以後的「斷」。 「斷曰:黃節晚香,清節可貴,逝水回波,急流勇退。」最後這四個字,胡雪岩是懂的,而且這也正是內則老母,外則良友在一再勸他的。此刻不自覺地便仔細想了下去。 螺獅太太也常看他起數,但都不似此刻這麼認真,而且是上了心事的模樣,當然深感關切。 「瑞香,去調一杯玫瑰薄荷露來,我解解酒。」說著,在胡雪岩對面坐了下來問道,「你起的數,倒講給我聽聽。」 「今天起的這個數,我越想越有道理。」胡雪岩說,「先說我一帆風順,不過到時候要收篷。啥時候呢?『帆隨湘轉處』,靈就靈在這個『湘』字上,是指左大人,到左大人不當兩江總督了,我就要『下坡駿馬早收韁』了。」 「還有呢?」 「還有這兩句,也說得極准,『施為無不利,到處要周旋。』拿銀子鋪路,自然無往不利路路通了。」 「還有呢?」 「那就是『急流勇退』。」 螺螄太太點點頭,喝了一大口玫瑰薄荷露說:「我看只有『急流勇退』四個字說得最好。又是『下坡』又是『駿馬』,你想收韁都收不住。」 新式絲廠 胡雪岩正要回答,只聽外面人在報:「古老爺回來了。」 「瑞香,」螺螄太太一面站起來,一面說,「帶人來開飯。」 「講妥當了?」胡雪岩也站了起來,迎上去問。 「講好了。明天上午八點鐘去看赫德。然後他料理公事完畢,中午到靈隱去拜壽。」 「吃飯呢?」螺螄太太急忙問說。 「這就要好好商量了。」 「對,對,好好商量。」胡雪岩揚一揚手,「我們這面來談。」古應春跟到書桌旁邊坐定了說:「我不但見了梅藤更,還見了赫德,他說他這一次一則來拜壽,二則還有事要跟小爺叔約談。」 「什麼事?滙豐的款子,應付的本息還早啊!」 「是繭子的事。」 「這個,」胡雪岩問,「怡和的大老闆怎麼不來呢?」 「已經來了,也住在梅藤更那裡。」 「這樣說,是有備而來的。我們倒要好好兒想個應付的辦法。」 「當然。」古應春又說,「小爺叔,你哪天有空?」 「要說空,哪一天都不空。」胡雪岩答說,「他老遠從北京到這裡,當然主隨客便,我們只有看他的意思。」 「既然小爺叔這麼說,明天中午等他到靈隱拜了生日,請他到府上來吃飯,順便帶他逛逛園子。」 「我也是這麼想。」胡雪岩問,「吃西餐,還是中國菜?」 「還是西餐吧。」古應春說,「我這回帶來的六個廚子,其中有一個是法皇的御廚,做出來的東西,不會坍台的。」 「來,來!」螺螄太太喊道,「來坐吧!」 「來了!」胡雪岩走過來說道,「明天中午總稅務司赫德要來吃飯,吃西餐,廚子應春帶來,席擺在哪裡方便,要預備點啥,頂好趁早交代下去。」 「有多少人?」 「主客一共四位。」古應春答說。「應春,」胡雪岩問,「你是說,怡和的大老闆也請?」一聽這語氣,古應春便即反問:「小爺叔的意思呢?」 「我看『陽春麵加重,免免』了!」 「我看預備還是要預備在那裡。」螺螄太太插進來說,「說不定赫德倒帶了他來呢?」 洋人沒有挾帶不速之客的習慣。螺螄太太對這方面的應酬規矩不算內行,不過多預備總不錯,或許臨時想起還有什麼人該請,即不至於捉襟見肘。因此,胡雪岩點點頭說:「對,多預備幾份好了。」 說著,相將落座,喝的是紅葡萄酒,古應春看著斟在水晶杯中、紫光泛彩的酒說:「這酒要冰了,味道才出得來。」 「那就拿冰來冰。」 原來胡家也跟大內一樣,自己有冰窖。數九寒天,將熱水倒在特製的方形木盒中,等表里晶瑩,凍結實了,置於掘得極深、下鋪草荐的地窖,到來年六月,方始開窖取用。此時胡雪岩交代,當然提前開窖。 這一來不免大費手腳,耽誤工夫,古應春頗為不安,但已知胡雪岩的脾氣越來越任性,勸阻無用,只好聽其自然。 趁這工夫,胡雪岩與古應春將次日與赫德會談,可能涉及的各方面,細細研究了一番。其時螺螄太太已回到前面,等席散送客。鏡檻閣中,鑿冰凍酒,檢點肴饌,都是瑞香主持,只見她來往俏影,翩翩如蝶,不時吸引著古應春的視線移轉。 胡雪岩看在眼裡,越發覺得剛才胸中所動的一念,應該從速實現。等入了座,他先看一看桌上的菜,問道:「還有啥?」 「還有錦繡長壽麵、八仙上壽湯。」瑞香答說,「古老爺跟老爺還想吃點啥?我去交代。」 「夠了,夠了。」古應春說,「兩個人吃八樣菜,已經多了,再多,反而看飽了吃不下。」 「什麼叫八仙上壽湯?」 「就是八珍湯。」瑞香笑道,「今天是老太太的好日子,所以我拿它改個名字。」 「好,曉得了。」胡雪岩答說,「我想吃點甜的,你到小廚房去看看,等弄好了帶回來。」 這是胡雪岩故意遣開瑞香,因為他要跟古應春說的話,是一時不便讓瑞香知道的。 「老太太說,這回生日樣樣都好,美中不足的,就是七姐沒有來。」 「要美中不足才好。」古應春答說,「曾文正公別號叫『求闕齋』,特為去求美中不足,那才是持盈保泰之道。醇親王從兒子做了皇帝以後,置了一樣古董,叫做『欹器』,盛水不能滿,一滿就翻倒了。」 胡雪岩並未聽出他話中的深意,管自己問道:「七姐現在身子怎麼樣?」 「無非帶病延年。西醫說,中風調養比吃藥重要,調養第一要心靜,她就是心靜不下來。我怎麼勸也沒用。」 「為啥呢?」胡雪岩問,「為啥心靜不下來?」 「小爺叔,你曉得她的,凡事好強。自從她病倒以後,家裡當然不比從前那樣子有條理了,她看不慣,自己要指揮,話又說不清楚,丫頭老媽子弄來總不如她的意。你想,一個病人一天到晚操心,還要生氣,糟糕不糟糕?」說到這裡,古應春嘆口氣,將酒杯放了下來。 提起不愉快的事,害得他敗了酒興,胡雪岩不免歉然,但正因為如此,更要往深處去談。 「還有呢?」 「還有,就是她總不放心我,常說她對不起,因為她病在床上,沒法子照料我的飲食起居。我說,你千萬不要這樣想,這是沒法子的事,再說,有丫頭老媽子,我自己會指揮。她說,沒有體己的人,到底不一樣。又說:『中年喪妻大不幸,弄個半死不活的老婆在那裡,你反而要為我操心,是加倍的大不幸。』當時談得她也哭,我也哭。」說著,古應春又泫然欲涕了。 「應春,你說得我也想哭了。你們真正是所謂伉儷情深,來世也一定是恩愛夫妻。不過,既然七姐是這樣子的情形,我的想法倒又改過了。」 「小爺叔,你有啥想法?」 「我在想,要替你弄個人。這個人當然要你中意,要七姐也中意。人,我已經有了,雖說有把握,你們都會中意,不過,女人家的事情,有時候是很難說的,尤其是討小納妾,更加要慎重,所以我想過些日子,叫羅四姐到上海去一趟,當面跟七姐商量,照現在看,我想這件事,可以定局了。」 一番話說得古應春心亂如麻,不知是喜是懼,定定神,理出一個頭緒,先要知道,胡雪岩心目中「已經有了」的那個人是誰? 等他一問出來,胡雪岩答道:「還有哪個,自然是瑞香。」 古應春又驚又喜,眼前浮起瑞香的影子,耳邊響起瑞香的聲音,頓時生出無限的遐思。 「應春,」胡雪岩問說,「你看怎樣,七姐會不會中意她?」 「我想,應該會。」 「你呢?」 古應春笑笑不答,只顧自己從冰箱中取酒瓶來斟酒。 「我說得不錯吧!這個人你們夫妻倆都會中意。」 「話也不能這麼說。」古應春將七姑奶奶得病以來說過的話,細細搜索了一遍,有些悲傷地說,「小爺叔,有件事,我不能不提出來。阿七從來沒有提過,要替我弄一個人的話。」 這使得胡雪岩一愣,心中尋思,七姑奶奶既然因為無法親自照料丈夫的飲食起居而深感抱歉,同時也覺得沒有一個得力的幫手替她治家,那麼以她一向看得廣、想得深的性情,一定會轉過替古應春納妾,兼作治家幫手的念頭。有過這樣的念頭,而竟從未向古應春提過,這中間就大可玩味了。 「應春,」他問,「你自己有沒有討小的打算?」 古應春仔仔細細地回憶著,而且在重新體認自己曾經有過的感想以後,很慎重地答說:「如果說沒有,我是說假話。不過,這種念頭只要一起,我馬上就會丟掉,自己告訴自己,不要自討苦吃。」 「這種心境,你同七姐談過沒有?」 「沒有。」 「從來沒有談過?」 「從沒有。」 「有沒有露過這樣的口風呢?」 見他這樣「打破沙鍋問到底」,古應春倒不敢信口回答了,復又想了一下,方始開口:「沒有。」 「好!我懂了。」胡雪岩說,「討小討得不好,是自討苦吃,討得好,另當別論。我料七姐的心事,不是不想替你弄個人,是這個人不容易去覓。又要能幹,又要體貼,又要肯聽她的話,還要相貌看得過去,所以心裡雖有這樣的念頭,沒有覓著中意的人之前,先不開口。七姐做事向來是這樣的。我曉得。」 古應春覺得他的話也不無道理,倒不妨探探妻子的口氣。旋即轉念,此事決不能輕發!倘若妻子根本不願,一說這話,豈非傷了感情? 「能幹、體貼、聽話、相貌過得去,這四個條件,頂要緊是聽話。七姐人情世故熟透,世界上總是聽話的老實無用,能幹的調皮搗蛋,她一個病人,躺在床上,如果叫人到東,偏要到西,拿她有啥法子?那一來,不是把她活活氣死?七姐顧慮來,顧慮去,就是顧慮這個。應春,你說對不對!」 「是的。」古應春不能不承認,「小爺叔把阿七的為人,看得很透。」 「閒話少說,我們來談瑞香。四個條件,她貼了三個,體貼或許差一點,不過那也是將來你們感情上的事,感情深了,自然會體貼。」 「哪裡就談得到將來了?」古應春笑著喝了口酒說,「這件事要慢慢商量。」 「你說談不到將來,我說喜事就在眼前。」胡雪岩略略放低了聲音,「賢惠,瑞香當然還談不到,不過,我同羅四姐兩個人一起替你寫包票,一定聽七姐的話。你信不信?」 古應春何能不信,亦何能不喜,但總顧慮著妻子如果真的有妒意,這件事就弄巧成拙了。 看他臉上忽喜忽憂的神情,胡雪岩當然也能約略猜到他的心事。但夫妻之間的這種情形,到底只有同床共枕的人,才能判斷。所以他不再固勸,讓它冷一冷,看古應春多想一想以後的態度,再作道理。 於是把話題扯了開去,海闊天空地聊了一陣,瑞香親自提來一個細篾金漆圓籠,打開來看,青花瓷盤中,盛著現做的棗泥核桃桂花奶酥,是醇親王府里的廚子傳授的。 接著,小廚房另外送來壽麵跟「八仙上壽湯」,壽麵一大盤,炒得十分出色,但胡雪岩與古應春都是應應景,淺嘗即止。 「多吃點嘛!」瑞香勸道,「這麼好的壽麵,不吃真可惜。」 「說得不錯。」古應春答說,「我再來一點。」 於是她替他們各自盛了一小碗,古應春努力加餐,算是吃完了。胡雪岩嘗了一口說道:「吃剩有餘!」 「糟蹋了實在可惜。」瑞香向外喊道,「小梅,你們把這盤壽麵拿去,分了吃掉,沾沾老太太的福氣。」說著,親自將一盤炒麵捧了出去。 胡雪岩看在眼裡,暗自點頭。等飯罷喝茶時,螺螄太太亦已客散稍閒,來到鏡檻閣休息,當然還有許多雜務要料理,走馬換將,都交給瑞香了。 「我剛剛跟應春談了一件大事,現在要同你商量了。」 商量的便是嫁瑞香之事,不等胡雪岩話畢,螺螄太太便即說道:「我早就有這個意思了。七姐夫,只要七姐一句話,我馬上來辦。」 「就是這句話為難。」古應春答說,「我自己當然不便提,就是旁人去提,也不大妥當。」 「何以見得?」 「人家去說,她表面上說不出不願意的話來,心裡有了疙瘩,對她的病,大不相宜。」 「我看七姐不會的。」胡雪岩對螺螄太太說,「下月我到上海,你同我一起去,當面跟七姐談這件事。」 「那一來,她怎麼樣不願意,也裝得很高興。」古應春大為搖頭,「不妥,不妥!她決不肯說真心話的。」 「我倒有個辦法,我要由七姐自己開口。」 此言一出,古應春、胡雪岩一齊傾身注目,倒要聽聽她是何好辦法,能使得七姑奶奶自願為丈夫納妾。 「辦法很容易。」螺螄太太說,「我把瑞香帶了去。只說我不放心她的病,特為叫瑞香去服侍她,幫她理家的。只要瑞香服待得好,事事聽她的話。她自然會想到,要留住瑞香只有一條路,讓她也姓古。」 「此計大妙!」胡雪岩拍著手說,「準定這麼辦。」 古應春也覺得這是個很妥當的辦法,但螺螄太太卻提出了警告:「七姐夫,不過我勸你不要心急,你最好先疏遠瑞香一點。」 「人逢喜事精神爽」,古應春這一夜只睡了兩個時辰,一覺醒來,天還沒有亮透,看自鳴鐘上一直線,恰好六點鐘響。他住的是胡家花園中的一處客房,名叫鎖春院,花木甚盛,揭開重簾,推出窗去,花香鳥語,令人精神一振,心裡尋思,這天洋人拜壽,是他的「重頭戲」,寧可趕早去巡查,看有什麼不妥的地方,須先改正,庶幾不負至交所託。 於是漱洗早餐,隨即帶了跟班,坐著胡家替他預備的轎子,先巡視了設在城裡的六處壽堂,一一檢點妥當,然後出錢塘門到靈隱,不過九點剛過。 這靈隱的壽堂,原規定了是英國人來拜壽的地方,只是洋人鬧不清這些細節,有的逛了天竺、靈隱,順便就來拜壽,人數不多,倒是看的人多,指指點點,嘻嘻哈哈,亂得很熱鬧。 不久,胡雪岩到了,拉著古應春到一邊說道:「我看原來請到我那裡吃西餐的辦法行不通了。」 「怎麼呢?」 「赫德到杭州來的消息,不知道怎麼傳出去了。德方伯派人通知我,說要來作陪,他是好意,我怎麼好擋駕?」胡雪岩又說,「這一來,邀赫德到家,似乎不太方便。」 古應春想了一下說:「不要緊,中午在這裡開席,晚上請他到府上好了。」 「只好這樣。」 剛說完,已隱隱傳來鳴鑼喝道之聲,料想是德馨到了。胡雪岩迎出去一看,方知來的是赫德,原來此人極其醉心中國官場的氣派,特為借了巡撫的綠呢大轎,全副「導子」,前呼後擁,趁機會大過了一番官癮。 他穿的自然是二品補服。紅頂花翎的大帽子後面,還裝了根烏油油的大辮子,胡雪岩是見過的,不足為奇,其他遊客閒人,何曾見過洋人有這樣的打扮?頓時都圍了上來,好在胡家的下人多,兩面推排,留出一條路來,由胡雪岩陪著,直驅壽堂。 於是「清音堂名」,哩嗎啦地吹打了起來,赫德甩一甩馬蹄袖,有模有樣地在紅氈條上跪了下去,磕完頭起身,與陪禮的胡雪岩相互一揖,方始交談。 「恭喜,恭喜。」赫德說得極好的一口京片子,「老太太在哪裡,應該當面拜壽。」 胡雪岩略有些躊躇,有這麼一個戴紅頂子的洋大人去見老母,實在是件很有趣的事,但一進去了,女眷就得迴避,不免會有屏風後面,竊竊私議,失禮鬧笑話就不妙了,因而答說:「不敢當,我說到就是了。」 赫德點點頭,回身看見古應春說:「昨天拜託轉達雪翁的話,想必已經說過。」 「是的。」古應春開門見山地答說,「雪翁的意思,今天晚上想請閣下到他府上便飯,飯後細談。」 「那就叨擾了。」赫德向胡雪岩說,「謝謝。」 於是讓到一邊待茶。正在談著,德馨到了,他是有意結納赫德,很敷衍了一陣。中午一起坐了面席,方始回城。 這天原是比較清閒的一天,因此來拜壽洋人,畢竟有限。到得下午三點鐘,古應春便已進城,略息一息親自去接赫德,順便邀梅藤更作陪,這是胡雪岩決定的。 到時天還未黑,但萃錦堂上的煤油打汽燈,已點得一片燁燁白光。那萃錦堂是五開間的西式洋樓,樓前一個大天井,東面有座噴水池,西面用朱漆杉木,圍成一個圓形柵欄,裡面養著雌雄一對孔雀,一見赫德進來,冉冉開屏,不由得把他吸引住了。 「這隻孔雀戴的是『三眼花翎』。」赫德指著雀屏笑道,「李中堂都沒有它闊。」於是入座以後,便談李鴻章了。赫德帶來最新的消息,直隸總督是調兩廣總督張樹聲署理,湖廣總督果然是由湖南巡撫塗宗瀛升任。 「那麼,兩廣呢?」 「現在還不知道。」赫德答說,「聽說曾九帥很有意思謀這個缺。」 「湖南,」胡雪岩又問,「湖南巡撫不曉得放的哪個?」 「這倒沒有聽說。」 就這時候,瑞香翩然出現,進門先福一福,攏總請了一個安,然後向胡雪岩說道:「太太要我來說,小小姐有點發燒,怕是出痧子,想請梅先生去看一看。」 「喔,」胡雪岩皺著眉說,「梅先生是來作客的,皮包聽筒也不曉得帶了沒有?」 「帶了,帶了。」梅藤更是一口杭州話,「聽筒是我的吃飯傢伙,隨身法寶,哪裡會不帶。」說著,從口袋中掏出一副聽筒,向瑞香揚一揚說,「我們走。」 「小小姐」是螺螄太太的小女兒,今年七歲,胡雪岩愛如掌珠,聽說病了,不免有神思不屬的模樣,幸而有古應春陪著赫德閒談,未曾慢客。 「怎麼樣?」一見梅藤更回來,胡雪岩迎上去問,「不要緊吧?」 「不要緊,不要緊。」 當梅藤更在開藥方,交代胡家的管家到廣濟醫院去取藥時,赫德已開始與古應春談到正事,剛開了一個頭,因為入席而將話題打斷了。 進餐當然是照西洋規矩。桃花心木的長餐桌,通稱「大餐桌」,胡雪岩與古應春分坐兩端主位,胡雪岩的右手方是赫德,左手方是梅藤更。菜當然很講究,而酒更講究,古應春有意為主人炫耀,命侍者一瓶一瓶地將香檳酒與紅葡萄酒取了來,為客人介紹哪一瓶為法國哪一位君王所御用,哪一瓶已有多少年陳,當然還有英國人所喜愛的威士忌,亦都是英國也很珍貴的名牌。 這頓飯吃了有一個鐘頭,先是海闊天空地隨意閒談,以後便分成兩對,梅藤更跟胡雪岩談他的醫院,說診務越來越盛,醫院想要擴充,苦於基地不足,胡雪岩答應替他想想辦法,又說門前的路太狹,而且高低不平,轎馬紛紛,加以攤販眾多,交通不便,向胡雪岩訴了許多苦,胡雪岩許了替他修路,但梅藤更請他向杭州府及錢塘縣請一張告示,驅逐攤販,胡雪岩卻婉言謝絕了。 另一對是赫德與古應春,繼續入席以前的話題,而是用英語交談,談的是廣東絲業的巨頭陳啟沅。 這陳啟沅是廣州府南海縣人,一直在南洋一帶經商,同治末年回到家鄉,開了一家繅絲廠,招牌叫繼昌隆,用了六七百女工,規模很大,絲的品質亦很好,行銷歐美,很受歡迎。 「他的絲好,是因為用機器,比用手工好。」赫德說,「機器代替人工,是世界潮流。我在中國二十年,對中國的感情,跟對英國一樣,甚至更為關切,因為中國更需要幫助,所以,我這一回來,想跟胡先生談怡和絲廠開工一事,實在也為中國富強著眼。」 「是的。我們都知道你對中國的愛護,不過,英國講民主,中國亦講順應民情,就像繼昌隆的情形,不能不引以為鑑。」 原來陳啟沅前兩年改用機器,曾經引起很大的風潮,陳啟沅不能不設法改良,製造一種小型的繅絲機,推廣到農村,將機器之利,與人共享。赫德在宣揚機器的好處,古應春承認這一點,但隱然指出,想用機器替代人手,獨占厚利是行不通的。 及至席散,梅藤更告辭先行,赫德留下來,與胡雪岩正式商談時,赫德的話又不同了。 「雪翁!」他用中國官場的稱呼,「你能不能跟怡和合夥?」 胡雪岩頗為詫異,怡和洋行是英國資本,亦等於是英國官方的事業,何以會邀中國人來合夥?事情沒有弄清楚以前,他不願表示態度,只是含蓄地微笑著。 「我是說怡和洋行所辦的絲廠。」赫德接下來說,「他們願意跟你訂一張合同,絲都由你供應,市價以外,另送佣金。」 還是為了原料!原來怡和絲廠,早在光緒元年便已開設,自以為財大勢雄,派人到鄉下收購繭子,價錢雖出得不壞,但挑剔得也很厲害,軟的不要,濕的不要,每每與客戶發生爭執,甚至大起糾紛,惱了自浙江嘉興與蘇州一帶,絲產旺地的幾家大戶,相約有絲不賣與怡和,有機器、無原料,被迫停工,閒置的機器,又因保養不善,損壞的損壞,生鏽的生鏽,只好閉歇。 但就這兩三年,日本的機器繅絲業,大為發達,怡和絲廠在去年重整旗鼓,新修廠房,買了義大利造的新機器,準備復業。此外,有個澄州人叫黃佐卿,開一家公和永絲廠,向法國買的機器,亦已運到,另有公平洋行,亦打算在這方面投資。這三家絲廠一開工,需要大量原料,絲價必定上漲,胡雪岩早就看準了。 可是,他是站在反對絲廠這方面的,因為有陳啟沅的例子在,機器馬達一響,不知道有多少養蠶做絲的人心驚肉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