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頂商人胡雪岩 · 第七章 幫左宗棠購置軍火,胡雪岩商場樹敵

婉拒合作 江浙的養蠶人家,大部分是產銷合一的。繭子固然亦可賣給領有「部帖」的繭行,但繭行估價不高,而且同行公議,價格劃一,不賣繭則已,賣繭子一定受剝削,再則收繭有一定的日子,或者人等不及,急於要錢用,或者繭子等不及,時間一長蠶蛾會咬破繭子,所以除非萬不得已,或者別有盤算,總是自家養蠶、自家做絲,這就要養活許多人了,因為做絲從煮繭開始,手續繁多,繅絲以後「捻絲」、「拍絲」,進練染房練染,緯絲捻成經絲,還有「掉經」、「牽經」等等名目,最後是「接頭」,到此方可上機織綢。 一旦出現了機器繅絲廠,繭子由機器這頭進去,絲由那頭出來,什麼「拍絲」、「牽經」都用不著了,這一行的工人,亦都敲破飯碗了。更為嚴重的是,江浙農村,幾乎家家戶戶都有繅絲的紡車,婦女無分老幼,大都恃此為副業,孤寒寡婦的「棺材本」,小家碧玉的「嫁時裝」,出在一部紡車上的,比比皆是,如果這部紡車一旦成為廢物,那就真要出現「一路哭」的場面了。 因此,早就不斷有人向胡雪岩陳情,要求他出面控制機器繅絲廠,就因為他的力量太大,手頭經常握有價值三百萬兩銀子的一萬包絲在手裡,可以壟斷市場,所以怡和洋行竟搬動了「二品大員」的赫德來談條件。 條件是很好。所謂「市價以外,另送佣金」,便是兩筆收入,因為「市價」中照例每包有二兩五錢的佣金,由介紹洋行買絲的中間人與紅縱棧對分,如果「另送佣金」,每包至少亦有一兩,坐享厚利,在他人求之不得,而胡雪岩卻只好放棄。 麻煩的是,赫德的情面不能不顧,至少要想個雖拒絕而不傷赫德面子,讓他能向怡和洋行交代的說法。轉了轉念頭,決定採取拖延的手段。 「鷺翁,」他從從容容地答道,「中國人有句話,叫做『在商言商』,怡和這樣好的條件,在我求之不得。不過,鷺翁總也曉得廣東的情形,繅絲的機器都打壞了,如果我同怡和訂了合同,起了風潮,不是我一個人的損失,地方上亦要受害。鷺翁,請你想一想,外到我們浙江巡撫,內到軍機處,總理衙門,豈不都要怪我?『都老爺』的厲害,鷺翁在京多年,總也曉得,他們會饒得了我?」看看是水都潑不進去了,不道胡雪岩突然一轉,「不過,」他的語聲很重,「鷺翁,你不是替怡和做說客,你是為了我們中國富強,這件事情,一定要弄它成功。等我同各方面籌劃出一個妥當辦法出來,只要不起風潮,不弄壞市面,原來靠養蠶繅絲的人家,有條生路,我一定遵鷺翁的吩咐,只跟怡和一家訂約。至於額外的佣金,是鷺翁的面子,決不敢領。」 這番話說得很漂亮,但赫德有名的老奸巨猾,對中國的人情世故,摸得透熟,心想不起風潮,不壞市面,還要養蠶人家有生路,要避免這三點的「妥當辦法」,花十年的工夫也未見得能籌劃得出來。然則什麼「只跟怡和一家訂約」,額外佣金「不敢領」,無非是有名無實的「口惠」而已。 話雖如此,他仍能體諒胡雪岩的苦心,明明是辦不到,或者說他不肯抹殺良心,不顧利害去做的事,有他剛才前半段的話,也就夠了,而還有後半段「不過」以下的補充,是一種很尊重客人的表現。其意還是可感的。 因此,他深深點頭,「雪翁真是明理的人,比京中那幾位大老,高明得太多了。」他說,「我總算也是不虛此行。」 「哪裡,哪裡!」胡雪岩答說,「都像鷺翁這麼樣體諒,什麼都好談。」侍者上菜,暫時隔斷了談話。這道菜是古應春發明的,名為「炸蝦餅」,外表看來像炸板魚,上口才知味道大不相同,是用蝦仁搗爛,和上雞胸肉切碎的雞絨,用豆腐衣包成長方塊,沾了麵包粉油炸,做法仿佛杭州菜中的「炸響鈴」,只是材料講究得太多了。 赫德的牙齒不太好,所以特別讚賞這道菜。這就有了個閒談的話題,赫德很坦率地說,他捨不得離開中國,口腹之慾是很大的一個原因。 「董大人常常請我吃飯。」他不勝神往地說,「他家的廚子,在我看全世界第一!」 「董大人」是指戶部尚書董恂,在總理衙門「當家」,他是揚州人,善於應酬,用了兩個出身於揚州「八大鹽商」家的廚子,都有能做「全羊席」、「全鱔席」的本事。董恂應酬洋人,還有一套揚州鹽商附庸風雅的花樣,經常來個「投壺」、「射虎」的雅集。有時拿荷馬、拜倫的詩,譯成「古風」或「近體」。醉心中國文化的赫德,跟他特別投緣。 「白樂天在貴處杭州做的詩,『未能拋得杭州去,一半勾留為此湖』,我倒想改一改,『未能拋得中華去,一半勾留是此,此——」赫德有點抓瞎,搔著花白頭髮「此」了好一會,突然雙眉一掀,「餚!一半勾留是此餚。」 胡雪岩暗中慚愧,不知道他說的什麼。古應春倒聽懂了一半,便即問道:「聽說赫大人常跟董大人一起做詩唱和,真是了不起!」 「唱和還談不到,不過常在一起談詩、談詞。」赫德又說,「小犬是從小讀漢文,老師也是董大人薦來的,現在已經開手做八股了,將來想在科場裡面討個出身,董大人答應替我代奏,不知道能准不能准。」 這番話,胡雪岩是聽明白了。「洋娃娃」讀漢文、做八股,已經是奇事,居然還想赴考,真是聞所未聞了。 「一定會准。」古應春在回答,「難得賢喬梓這樣子仰慕中華,皇上一定恩出格外。」 「但願能准。」赫德忽然說道,「我想起一件,趁現在談,免得回頭忘記。雪翁,有件事,想請你幫忙,怡和洋行派人到湖州去買絲,定洋已經付出去了,現在有個消息,說到新絲上市,不打算交貨了。將來真的這樣子,恐怕彼此要破臉了。」 胡雪岩隱約聽說過這回事,其中還牽涉到一個姓趙的「教民」,但不知其詳,更不知誰是誰。不過赫德話中的分量,卻是心裡已經掂到了。 「鷺翁,」他問,「你要我怎麼幫怡和的忙,請你先說明了,我來想想辦法。」 「雪翁一言九鼎。既然怡和付了定洋,想請雪翁交代一聲,能夠如期交貨。」 胡雪岩心想赫德奸滑無比,他說這話,可能是個陷阱,如果一口應承,他回到京里說一句,養蠶做絲的人家,都只憑胡某人一句話,他們的絲,說能賣就賣,說不能賣,誰也不敢賣。那一來總理衙門就可能責成他為了敦睦邦交,一定要讓怡和在鄉下能直接買絲,這可是很大的難題。 於是胡雪岩答說:「一言九鼎這句話,萬萬不敢當。絲賣不賣,是人家的事,我姓胡的,不能干預,干預了他們亦未必肯聽。不過交易總要講公道,收了定洋不交貨,說不過去,再有困難,至少要還定洋。鷺翁特為交代的事,我不能不盡心盡力去辦。這樣,」他沉吟了一下說,「聽說其中牽涉到一個姓趙的,在教堂做事,我請應春兄下去,專門為鷺翁料理這件事。」 「承情之至。」赫德拱拱手道謝。 「請問赫大人,」古應春開口問道,「能不能讓怡和派個人跟我來接頭?」 「怡和的東主艾力克就在杭州。」赫德用英語問道,「你們不是很熟嗎?」 「是的,很熟。而且聽說他也到杭州來了,不知道什麼地方可以找得到他。」 「你到我這裡來好了。」梅藤更插進來說。 「好。」古應春答說,「我明天上午到廣濟醫院去。」 送走了客人,胡雪岩跟古應春還有話要談。酒闌人散,加以胡家的內眷,都在靈隱陪侍老太太,少了二三十個丫頭,那份清靜簡直就有點寂寞了。 「難得,難得!今天倒真是我們弟兄挖挖心裡話的辰光。應春!今天很暖和,我們在外面坐。」 「外面」指的鏡檻閣的前廊,因為要反映閣外的景致,造得格外寬大,不過憑欄設座,卻在西面一角,三月十一的月亮也很大了,清光斜照,兩人臉上都是幽幽的一種肅散的神色。 「應春,」胡雪岩說,「我這幾天有個很怪的念頭,俗語說『人在福中不知福』,這句話不曉得對不對?」 古應春無從回答,因為根本不知道他為什麼有這樣一個「很怪的念頭」。 「我們老太太常說要惜福,福是怎麼個惜法?」 「這——」古應春一面想,一面說,「無非不要太過分的意思,福不要享盡。」 「對,不過那一來就根本談不到享福了。你只要有這樣子一個念頭在心裡,喝口茶,吃口飯都要想一想,是不是太過分?做人做到這個地步,還有啥味道?」 古應春覺得他多少是詭辯,但駁不倒他,只好發問:「那麼,小爺叔,你說應該怎麼樣呢?」 「照我想,反倒是『人在福中不知福』,才真是在享福。」 「小爺叔,你的意思是一個人不必惜福?」 「不是,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享福歸享福,發財歸發財,兩樁事情不要混在一起,想發財要動腦,要享福就不必去管怎麼樣發財。」 「小爺叔,」古應春笑道,「你老人家的話,我越聽越不懂。」 胡雪岩付之一笑,「不但你越聽越不懂,我也越想越不懂。」他急轉直下地說,「我們來想個發財的法子——不對,想個又能發財,又要享福的法子。」古應春想了一會,笑了,「小爺叔,」他說,「法子倒有一個,只怕做不到,不過,就算能夠做到了,恐怕小爺叔,你我也決不肯去做。」 「說來聽聽,啥法子?」 「『嫖能倒貼,天下營生無雙。』那就是又發財、又享福的法子。」 「這也不見得!」胡雪岩欲語不語,「好了,我們還是實實惠惠談生意。今天我冒冒失失答應赫德了,你總要把這個面子繃起來。」 「那還要說!小爺叔說出去了,我當然要做到。好在過了今天就沒有我的事,明天上半天去看艾力克,下半天來開銷我帶來的那班人,幾天就可以動身。」 「要帶什麼人?」 古應春沉吟一會說:「帶一個絲行里的夥計就夠了。要人,好在湖州錢莊典當,絲行里都可以調動,倒是有一樣東西不可不帶。」 「是啥?」 「藩司衙門的公事——」 「為啥?」胡雪岩迫不及待地追問。 「這道公事給湖州府,要這樣說:風聞湖州教民趙某某,仗勢欺人,所作所為都是王法所不容,特派古某某下去密查,湖州府應該格外予以方便。」 「古某某」是古應春自稱。他捐了個候補通判的職銜,又在吏部花了錢,分發到浙江。實際上他不想做官,又不想當差,只是有了這樣一個銜頭,有許多方便,甚至於還可以撿便宜,這時候就是用得到的時候了。 「我有了這個奉憲命查案的身份,就可以跟趙某人講斤頭了,斤頭談不攏,我再到湖府去報文,也還不遲。」 「這個法子不壞!」胡雪岩說,「明天上午我們一起去見德曉峰。」 「上午我約好要去看艾力克,是不是下午看德藩台?」 「只怕公事當天趕不及。」胡雪岩緊接著,「晚一天動身也不要緊。」 「好,那就準定後天動身。」 「應春,」胡雪岩換了個話題,「你明天見了艾力克,要問他要賬,他到底放出去多少定洋,放給什麼人,數目多少,一定要他開個花名冊。」 「這——」,古應春遲疑著,「只怕他開不出來,賬都在他洋行里。」 「不要緊,等他回上海再開。你告訴他,只要花名冊開來,查過沒有花賬,一定如數照付,叫他放心好了。」 「小爺叔,」古應春鄭重警告,「這樣做法很危險。」 「你是說風險?」胡雪岩問,「我們不背風險,叫哪個來背?」 古應春想了一想說:「既然如此,何不索性先把款子付了給他,也買個漂亮。」 「我正是這個意思,也不光是買個漂亮,我是要叫他知難而退,而且這一來,他的那班客戶都轉到我手裡來了。」 「還是小爺叔厲害。」古應春笑道,「我是一點都沒有想到。」 談到這裡,只見瑞香翩然而至,問消夜的點心開在何處?胡雪岩交代:「就開到這裡來!」古應春根本就吃不下消夜,而且也有些疲累,很想早早歸寢,但仿佛這一下會辜負瑞香的一番殷勤之意,怕她會覺得掃興,所以仍舊留了下來。 不過一開了來,他倒又有食慾了,因為消夜的只是極薄的香梗米粥,六樣粥菜,除了醉蟹以外,其它都是涼拌筍尖之類的素餚。連日飽沃肥甘,正思清淡食物,所以停滯的胃口又開了。 盛粥之先,瑞香問道:「古老爺要不要來杯酒?」 「好啊!」古應春欣然答說,「我要杯白蘭地。」 「有我們太太用人參泡的白蘭地,我去拿。」說著,先盛了兩碗粥,然後去取來浸泡在水晶瓶里的藥酒,取來的水晶杯也不錯,是巨腹矮腳,用來喝白蘭地的酒杯。 這就使得古應春想到上個月在家請客,請的法國的一個家有酒窖的巨商,飯前酒、飯後酒,什麼菜配紅酒,什麼菜配白酒,都有講究。古應春原有全套的酒杯,但女僕不懂這套規矩,預備得不周全,七姑奶奶不知道怎麼知道了,在床上空著急。如果有瑞香在,她便可以不必操心了。 這樣想著,不自覺抬頭去看瑞香,臉上自然是含著笑意,瑞香正在斟酒,不曾發覺,胡雪岩冷眼旁觀,卻看得很清楚。 「湘陰四月里要出巡,上海的製造局是一定要去看的,那時候我當然要去等他。應春,我想等老太太的生日一過,讓羅四姐先去看七姐,到時候我再跟他換班,那就兩頭都顧到了。你看好不好?」 「怎麼不好?」古應春答說,「這回羅四姐去,就住在我那裡好了。」 「當然,當然,非住你那裡不可的,不然就不方便了。」 古應春覺得他話中有話,卻無從猜測,不過由左宗棠出巡到上海,卻想到了好些事。 「湘陰到上海,我們該怎麼預備?」 「喔,這件事我早想到了,因為老太太生日,沒有工夫談。」胡雪岩答說,「湘陰兩樣毛病,你曉得的,一樣是好虛面子,一樣是總想打倒李二先生。所以我在想,先打聽打聽李二先生當年以兩江總督的身份到上海,是啥場面?這一回湘陰去了,場面蓋罩李二先生,他就高興了。」 「我記得李二先生是同治四年放江督的,十幾年的工夫,情形不大同了。當年是『常勝軍』,算是他的部下,當然要請他去看操,現在各國有兵艦派在上海,是人家自己的事,不見得會請他上船去看。」 「提起這一層,我倒想到了。兵艦上可以放禮炮,等他坐船到高昌廟的時候,黃浦江里十幾條外國兵艦一齊放禮炮,遠到崑山、松江都聽得到,湘陰這個面子就足了。」 「這倒可以辦得到,外國人這種空頭人情是肯做的。不過,俄國兵艦,恐怕不肯。」 這是顧慮到伊犁事件中,左宗棠對俄國採取敵對態度之故。但胡雪岩以為事過境遷,俄國兵艦的指揮官,不見得還會記著這段舊怨。 「應春,這件事你要早點去辦,都要講好。俄國人那裡,可以轉託人去疏通,俄國同德國不是蠻接近的嗎?」 「好。我會去找路子。」 「我想,來得及的話,羅四姐跟你一起去,倒也蠻好。」 胡雪岩說了這一句,眼尖瞥見瑞香留心在聽,便招招手將她喚了過來,有話問她。 「瑞香,」他說,「太太要到上海去看七姑奶奶,你要跟了去。」 「是。」 「我再問你一句話,太太有這個意思,想叫你留在上海,幫七姑奶奶管家,你願意不願意?」 「要說管家,我不敢當。七姑奶奶原有管家的。」 「那麼,照應七姑奶奶的病呢?」 「這,當然是應該的。」瑞香答說,「只要老爺、太太交代,我當然伺候。」 「伺候不敢當。」古應春插進來說,「不過她病在床上,沒有個人跟她談得來的,心裡難免悶氣,病也不容易好了。我先謝謝你。」說著,站了起來。 「不敢當,不敢當。」瑞香想按他的肩,不讓他起立,手伸了出去,才想到要避嫌疑,頓時臉一紅往後退了兩步,把頭低著。 「好!這就算說定規了。」胡雪岩一語雙關地說,「應春,你放心到湖州去吧!」 排解糾紛 胡家自己有十二條船,最好的兩條官船,一大一小,古應春一行只得四個人,坐了小的那一條,由小火輪拖帶,當天便到了湖州以北的南潯。 這個位於太湖南岸的市鎮,為東南財賦之區的精華所聚,名氣不大,而富庶過於有名的江西景德鎮、廣東佛山鎮,就因為這裡出全中國最好的「七里絲」。古應春對南潯並不陌生,隨同胡雪岩來過一回,自己來過兩回,這一次是一年之中,再度重臨,不過去年是紅葉烏桕的深秋,今年是草長鶯飛的暮春。 船是停在西市梢,踏上石埠頭,一條青石板鋪的「纖路」,卻有一條很寬的死巷子,去到盡頭才看到左首有兩扇黑油銅環,很氣派的大門,門楣上嵌著一方水磨磚嵌字的匾額,篆書四字:「蓮池精舍」。 「這裡就是了。」古應春向跟在身後的同伴雷桂卿說,「如果我一個人來,每回都住在這裡。」 說著,找到門上有個扣環,拉了兩下,只聽門內琅琅鈴響,不久門開,應門的是二十來歲的女子,穿著淡青竹布僧袍,卻留著一頭披到肩下的長髮。 雷桂卿在船上就聽古應春談過「蓮池精舍」這座家庵,與眾不同,他處家庵大多是官宦人家老主人的姬妾,年紀有比「少爺」、「少奶奶」還輕的,老主人下世,既不能下堂求去,又嫌在家拘束,往往由小主人斥資造一座家庵,置百十畝良田,供她長齋禮佛,帶髮修行。唯獨這座蓮池精舍的「住持」,原是蘇州自立門戶的一個名妓,只為先後結過兩個已論嫁娶的恩客,一個病故,一個橫死,勘透情關,造了這座蓮池精舍,奉蓮池大師的「淨土宗」,懺悔宿業。 這法名悟心的住持,在家時便以豪爽善應酬,馳名於十里山塘,出了家,本性難改,有談得來的男客,一樣接待在庵里住,但不能動綺念。倘不知趣,她有王熙鳳收拾賈瑞的手段,叫人吃了啞巴虧而無可奈何。 古應春是當她在風塵中時,便曾有一面之緣,第一回到南潯來,聽人談起,特地來訪。古應春文雅而風趣,肚子裡的「雜貨」很多,談什麼都能談出個名堂來,加以善於體貼,在花叢中是到處受歡迎的客人,到了「方外」,亦復如是,悟心跟他很投緣,第一次作客蓮池以後,堅約以後到南潯來,一定要以她這裡為居停,不過這一回卻有負悟心的好意了。 「小玉,」古應春向應門的女子說,「這位是雷三爺。」 「雷三爺請。」小玉一面關門,一面問道,「古老爺,怎麼不先寫封信來?」 「臨時有事才決定到湖州來一趟。」古應春問道,「你師父呢?那隻哈巴狗怎麼不見?」 悟心有條善解人意的哈巴狗,每回聽到古應春的聲音——哪怕是腳步聲,都會搖著頸下的金鈴,蹣蹣跚跚地跑來向他搖尾巴大吠,此時聲息全無,所以他詫異地問。 「師父讓黃太太請了去了。」小玉答說,「大概也快回來了,請到師父的禪房裡坐。」 悟心的禪房是一座五開間的敞軒,正中鋪著佛堂,東首是兩間打通的客座,收拾得纖塵不染。小玉肅客落座,隨即便有一個十二三歲,與小玉一般打扮的小姑娘,走來奉茶。 「是你的師弟?」古應春說,「去年沒有見過。」 「今年正月裡來的。」接著便叫,「阿文,這位古老爺,這位雷三爺。」 阿文靦靦腆腆地叫了人,向小玉說道:「三師兄,老佛婆說師父今天在黃家,總要吃了齋才回來,她也要回家看孫子去了。」 古應春知道這裡的情形,所以懂她的意思,老佛婆燒得一手好素菜,這天不在庵里,回頭款客的素齋,便無著落,特意提醒小玉。 因此,古應春不等小玉開口,先搶著說道:「我們不在這裡吃飯。船菜還多得很,天氣熱了,不吃壞掉也可惜。喔,還有,這一回我不能住在你們這裡,我同雷三爺回船去睡。」 「古老爺,」小玉微笑答道,「都等我師父回來了再說。」 古應春點頭,問些庵中近況。不一會阿文來上點心,家庵中的小吃,一向講究質地,不重形式,端出來的棗泥方糕,不甚起眼,但上口才知道香甜無比,本以初次作客,打算淺嘗即止的雷桂卿忍不住一連吃了三塊。 吃得一飽,正待告辭。悟心翩然而歸,一見便有驚喜之色,等古應春引見了雷桂卿,少不得有一番客套。雷桂卿看她三十五六年紀,丰神淡雅,但偶爾秋波一轉,光如閃電,別有一股攝人的魔力,雷桂卿不由得心旌搖搖。 及至悟心與古應春說話時,開出口來,讓雷桂卿大感驚異,悟心竟是直呼其名,「應春!」她問,「你不說二月里會來嗎?何以遲到現在?」 「原來是想給胡老太太拜壽以前,先來看看你。哪知道一到杭州就脫不了身。」 「這話離奇。」悟心說道,「胡老太太做生日,前後七天,我早就聽說了。今天還在七天當中,你怎麼倒脫身了呢?」 「那是因為有點要緊事要辦。」古應春問道,「有個人,不知道聽說過沒有?趙寶祿。」 「你跟我來打聽他,不是問道於盲嗎?」 「聽你這麼說,我大概是打聽對了。」古應春笑道,「你們雖然道不同,不過都是名人,不應該不知道。」 「我算什麼『名人』?應春,你不要瞎說!讓雷先生誤會我這蓮池精舍,六根不淨。」 「不,不!」雷桂卿急忙分辯,「哪裡會誤會。」 「我是說笑話的,誤會我也不怕。雷先生,你不必介意。」悟心轉臉問道,「應春,你打聽趙寶祿為點啥?」 「我也是受人之託。為生意上的事。」古應春說,「這話說起來很長,你如果對此人熟悉,跟我談談他的為人。」 「談到他的為人,最好不要問我。」接著便向外喊道,「小玉,小玉!」等把小玉喚了來,她說,「你倒講講,你家嬸娘信教的故事。」 小玉一時愣住了,不知如何回答,古應春便提了一個頭:「我是想打聽打聽趙寶祿。」 「喔,這個吃教的!」小玉鄙夷不屑地說,「開口耶穌,閉口耶穌,騙殺人,不償命。」 「騙過你嬸娘?」 「是啊。說起來丟醜——」 看小玉有不願細談的模樣,古應春很知趣地說:「醜事不必說了。小玉,我想問你,他是不是放定洋,買了好些絲?」 「定洋是有,沒有放下來。」 「這話是怎麼個說法?」 「他說,上海洋行里托他買絲,價錢也不錯,先付三成定洋,叫人家先打收條,第二天去收款子。」小玉憤憤地說,「到第二天去了,他說要修教堂,勸人家奉獻,軟的硬的磨了半天,老實的認了,厲害的說,沒有定洋沒有絲。到時候打官司好了。話是這麼說,筆據在他手裡,到時候還不知道怎麼樣呢。」 「那應該早跟他辦交涉啊!夜長夢多,將來都是他的理了。」 「古老爺,要伺候『蠶寶寶』啊。」 其實,不必她說,古應春便已發覺,話問錯了,環繞太湖的農家,三四月間稱為「蠶月」,家家紅紙黏門,不相往來,而且有許多禁忌。因為養蠶是件極辛苦的事,一個照料不到,生了「蠶瘟」或者其它疾病,一年衣食就要落空了。所以明知該早辦交涉,也只好暫且拋開。 「應春,」悟心問道,「你問這件事,總有緣故吧?」 「當然,我就是為此而來的,他受上海怡和洋行之託,在這裡收絲,放出風聲去,說到時候怕不能交絲,說不定有場官司好打,鬧成『教案』。人家規規矩矩做生意的外國人,不喜歡鬧教案,想把定洋收回,利息也不必算了。我就是代怡和來辦這件事的。」 「難!人家預備鬧教案了,存心耍賴,恐怕你弄他不過。」 「他不能不講道理吧?」 悟心沉吟了一會說道:「你先去試試看。談不攏再說。」 看這情形,悟心似乎可以幫得上忙,古應春心便寬了,向雷桂卿說:「我們明天一早進城,談得好最好,如果他不上路,我們回來再商量。」 「好!」悟心接口,「今天老佛婆不在庵里,明天我叫她好好弄幾樣素菜,請雷先生。」 話雖如此,由小玉下廚整治的一頓素齋,亦頗精緻入味,加以有自釀的百果酒,色香俱佳,雷桂卿陶然引杯,興致極好。古應春怕他失態,不讓他多喝,匆匆吃完,告辭回船。 到了第二天清晨,正待解纜進城時,只見兩乘小轎,在跳板前面停住,轎中出來兩個書生,仔細看時,才知是悟心跟小玉。 由於她們是易裝而來的,自以不公然招呼為宜,古應春只擔心她們穿了內里塞滿棉花的靴子,步履維艱,通過晃蕩起伏的跳板會出事,所以親自幫著船夫,把住伸到岸上,作為扶手之用的竹篙,同時不斷警告:「慢慢走,慢慢走,把穩了!」 等她們師徒戰戰兢兢地上了船,迎入艙中,古應春方始問道:「你們也要進城?」 「對!」悟心流波四轉,「這隻船真漂亮,坐一回也是福氣。小玉,你把紗窗簾拉起來。」 船窗有兩層窗簾,一層是白色帶花紋的外國紗,一層是紫紅絲絨,拉起紗簾,艙中仍很明亮,但岸上及別的船卻看不清艙中的情形了。 於是悟心將那頂帽後綴著一條假辮子的青緞質皮帽摘了下來,頭晃了兩下,原來藏在帽中的長髮便都披散下來,然後坐了下來,脫去靴子,輕輕捏著腳趾。 這樣的行徑,不免予人以風流放誕的感覺。古應春不以為奇,雷桂卿卻是初見,心中不免興起若干綺想。 「你知道我進城去做甚?」悟心問說。 「我也正要問你這話。」古應春答說,「看你要到哪裡,我叫船老大先送你。」 「我哪裡也不去。等下,我在船上等你們。」悟心答說,「你們跟趙寶祿談妥當了最好。不然,我替你們找個朋友。」 原來是特為來幫忙的,雷桂卿越發覺得悟心不同凡俗,不由得說道:「悟心師太,你一個出家人,這樣子熱心,真是難得。」 「我也不算出家人。就算出了家,人情世故總還是一樣的。」 「是,是。」雷桂卿合十說道,「我佛慈悲!」 那樣子有點滑稽,大家都笑了。 說笑過了,古應春問道:「你要替我找個怎麼樣的朋友?」 「還不一定。看哪個朋友對你們有用,我就去找哪個。」 此言一出,不但雷桂卿,連古應春亦不免驚奇,看來悟心交遊廣闊,而且神通廣大。但這份關係是如何來的呢? 雷桂卿心裡也存著同樣的疑問,只是不便出口,悟心卻很大方,從他們臉上,看到他們心裡,笑笑說道:「你們一定在奇怪,我又不是湖州人,何以會認識各式各樣的人?說穿了,不足為奇,我認識好些太太,都跟我很談得來,連帶也就認識她們的老爺了。」 「喔,我倒想起來了。」古應春問,「昨天你就是到黃太太那裡去了?」 「是啊。」悟心答說,「這黃老爺或許就能夠幫你的忙。這黃老爺是——」 這黃老爺單名一個毅字,是個候補知縣,派了在湖州收竹木稅的差使。同治初年曾國藩派遣幼童赴美時,他是隨行照料的庶務,在美國住過半年,亦算深通洋務,所以湖州府遇到有跟洋人打交道的事,不管知府還是知縣都要找他,在湖州城裡亦算是響噹噹的一個人物。 「那太好了。」古應春很高興地說,「既然替湖州府幫忙辦洋務,教會裡的情形一定熟悉,趙寶祿不能不買他的賬。悟心,你這個忙幫得大了。」 到了湖州城裡,問清楚趙寶祿的教堂在何處,就在附近挑個清靜之處泊舟。古應春與雷桂卿帶著一個跟班上岸,悟心在船上等,她帶來一個食盒,現成的素菜,在船上熱一下便可食用。正整治好了尚未動箸,不道古應春一行已經回船了。 「怎麼這麼快?」 「事情很順利。不過太順利了。」 「這是怎麼說?」悟心又說,「我總當你們辦完事下館子,我管我自己吃飯了,現在看樣子,你們也還沒有吃,要不要先將就將就?」 「我們也還有點船菜,不必再上岸了。我要把經過情形告訴你,看有什麼法子,不讓趙寶祿耍花樣。」 原來古應春到得教堂,見到趙寶祿,道明來意,原以為他必有一番支吾,哪知他絕口否認有任何耍賴的企圖。 「做人要講信用,對洋人尤其重要,我吃了多年的教,當然很明白這層道理。兩位請放心,我收了怡和洋行的定洋,絲也定好了,到時候大家照約行事,決無差錯。」 「可是,」古應春探詢似的說,「聽說趙先生跟教友之間,有些瓜葛?」 「什麼瓜葛?」趙寶祿不待古應春回答,自己又說,「無非說我逼教友捐獻。那要自願,他不肯我不好搶他的,總而言之,到時候如果出了差錯,兩位再來問我。現在時候還早。」 明知道他是敷衍,也明知他將來會耍賴,但卻什麼勁都用不上,直叫無可奈何。古應春從未遇到過這樣的對手,所以神色之間,頗為沮喪。 「你不要煩惱!」悟心勸慰著說,「一定有辦法,你先吃完了飯再說。」 古應春胃口不開,但經不住悟心殷殷相勸,便拿茶泡了飯,就著悟心帶來的麻辣油燜筍,匆匆吞了一碗,雷桂卿吃得也不多,兩個都擱下筷子,看悟心捏著三寶鑲烏木筷,慢慢在飯中揀稗子,揀好半天才吃一口。 「這米不好,是船老大在這裡買的。」古應春歉意地說,「早知道,自己帶米來了。」 悟心也省悟了,「對不起,對不起。」她說,「我吃得慢,兩位不必陪我,請寬坐用茶。」 雷桂卿卻捨不得走,尤其是悟心垂著眼皮注視碗中時,是個恣意貪看的好機會,所以接口說道:「不要緊,不要緊,你儘管慢用。」 悟心嫣然一笑,對她的飯不再多挑剔,吃得就快了。 等小玉來收拾了桌子,水也開了,沏上一壺茶來,撲鼻一股杏子香,雷桂卿少不得又要動問了。 「那沒有什麼訣竅。」悟心答說,「挑沒有熟的杏子,摘下來拿皮紙包好,放在茶葉罐里,隔兩天便有香味了。不但杏子,別的果子,也可以如法炮製。」 「悟心師太,」雷桂卿笑道,「你真會享清福。」 悟心笑笑不做聲,轉臉問古應春:「你的心事想得怎麼樣了?」 古應春確是在想心事,他帶著藩司衙門的公文,可以去看湖州知府,請求協助,但如傳了趙寶祿到案,他仍舊是這套說法,那就不但於事無補,而且還落一個仗勢欺人的名聲,太划不來了。 等他說了心事,悟心把臉又轉了過去,「雷先生,要托你辦件事。」 「是,是。」雷桂卿一迭連聲地答應,「你說,你說。」 「我寫個地址,請你去找一位楊師爺,見了面,說我請他來一趟,有事求他。」悟心又加了一句,「他是烏程縣的刑名師爺。」 做州縣官,至少要請兩個幕友,一個管刑名、一個管錢穀,權柄極大。請烏程縣的刑名師爺來料理此案,不怕趙寶祿不就範。雷桂卿很高興地說:「悟心師太,你真有辦法!把這位楊師爺請了來對付趙寶祿,比什麼都管用。」 「也不見得。等請來了再商量。」 於是悟心口述地址,請古應春寫了下來,船老大上岸雇來一頂轎子,將欣欣然的雷桂卿抬走了。 「你要不要去睡個午覺?」悟心說道,「雷先生要好半天才會回來。」 「怎麼?那楊師爺住得很遠,是不是?」 「不但住得遠,而且要去兩個地方。」 「為什麼?」 悟心詭秘地一笑說道:「這位雷先生,心思有點歪,我要他吃點小苦頭。」 「什麼苦頭?」古應春有點不安,「是我的朋友,弄得他慘兮兮,他會罵我。」 「他根本不會曉得,是我故意罰他。」 原來這楊師爺住在縣衙門,但另外租了一處房子,作為私下接頭訟事之用,為了避人耳目,房子租在很荒僻的地方,又因為荒僻之故,養了一條很兇的狗。雷桂卿找上門去,一定會撲空,而且會受驚。 「怎麼會撲空呢?」悟心解釋,「除非楊師爺自己關照,約在那裡見面,不然,他就是在那裡,下人也會說不在,有事到衙門去接頭。」 「撲空倒在其次,讓狗咬了怎麼辦?」 「不會!那條狗是教好了的,來勢洶洶把人嚇走了就好,從不咬人。」 聽這一說,古應春才放下心來,他知道悟心有午睡的習慣,便即說道:「我倒不困,你去打個中覺。」 「好!」悟心問說,「哪張是你的鋪?」 「跟我來。」 後艙一張大鋪,中間用紅木槅子隔成兩個鋪位,上鋪洋式床墊,軟硬適度,悟心用手撳一撳床墊,又看一看周圍的陳設,不由得讚嘆,「財神家的東西,到底不同。」 「這面是我的鋪。」古應春指著右面說,「你睡吧,我在外面。有事拉這根繩子。」 悟心將一根紅弦繩一拉,前艙的銀鈴琅琅作響,小玉恰好進前艙,聞聲尋來,一看亦有驚異之色。 「真講究!」小玉撫摸著紅木槅子說,「是可以移動的。」 「索性把它推了過去。」古應春說,「一個人睡也寬敞些。」 小玉便依言將紅木槅子推到一邊。古應春也退了出去,在中艙喝茶閒眺,心裡在盤算,楊師爺來了,如果談得順利,還來得及回庵,倘或需要從長計議,是回庵去談呢?還是一直談下去,夜深了上岸覓客棧投宿,讓悟心師徒住在船上。 轉念未定,聽得簾掛鉤響動,是小玉出來了,「古老爺,」她說,「你請進去吧,我師父有事情商量。」 到得後艙,只見悟心在他的鋪位上和衣側臥,身上半蓋著一條繡花絲被,長發紛披,遮蓋了大半個枕頭,一手支頤,袖子褪落到肘彎,奇南香手串的香味,越發馥郁了。 「你有事?」古應春在這一面鋪前的一張紅木骨牌凳上坐了下來。 「楊師爺很晚才回來。」悟心說道,「恐怕要留他吃飯,似乎要預備預備。」 「菜倒是有。」古應春說,「船家一早就上岸去買了菜,只以為中午是在城裡吃了,你又帶了素菜來,所以沒有弄出來。你聞!」 悟心聞到了,是火腿燉雞的香味,「你引我動凡心了。」她笑著又說,「酒呢?」 「那更是現成,一壇花雕是上船以後才開的。我還有白葡萄酒,你也可以喝。」古應春又說,「倒是有件事得早早預備,今晚上你跟小玉睡在船上,我跟雷桂卿住客棧,得早一點去定妥當了它。」 「不!」悟心說道,「睡在船上不妥當,我還是回庵,不過船家多吃一趟辛苦。」 「那沒有什麼。好了,說妥當了,你睡吧!」 「我還不困,陪我談談。」說著,悟心拍拍空鋪位,示意他睡下來。 古應春有些躊躇,但終於決定考驗自己的定力,在雷桂卿的鋪位橫倒,臉對臉不到一尺的距離。 「古太太的病怎麼樣?好點了沒有?」 「還是那樣子。總歸是帶病延年了。」 「那麼,你呢?」悟心幽幽地說,「沒有一個人在身邊,也不方便。」 古應春想把瑞香的事告訴她,轉念一想,這一來悟心一定尋根究底,追問不休,不如不提為妙。 「也沒有什麼不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什麼事都好省,這件事省不得,除非——」悟心忽然笑了起來。 這一笑實在詭秘,古應春忍不住問:「話說半句,無緣無故發笑,是什麼花樣?除非什麼?」 「除非你也看破紅塵,出家當了和尚,那件事才可以省,不然是省不了的。」 「這話也沒有啥好笑啊!」 「我笑是笑我自己。」 「在談我,何以忽然笑你自己。」古應春口滑,想不說的話,還是說了,「總與我有關吧?」 「不錯,與你有關。我在想,你如果出家做了和尚,不曉得是怎麼個樣子?想想就好笑了。」 「我要出家,也做頭陀,同你一樣。」 「啥叫頭陀?」 「虧你還算出家,連頭陀都不懂。」古應春答說,「出家而沒有剃髮,帶髮修行的叫做頭陀,豈不是跟你一樣。」 「喔,我懂了,就是滿頭亂七八糟的頭髮,弄個銅環,把它箍住,像武松的那種打扮?」 「就是。」 「那叫『行者』!不叫頭陀,我那裡有本《釋氏要賢》說得清清楚楚。」 原來她是懂的,有意相謔,這正是悟心的本性,古應春苦笑著嘆了口氣,無話可說。 「應春,我倒真希望你是出家的行者。」 「為什麼?」 「那一來,你不是一個人了嗎?」 古應春心一跳,故意問說:「一個人又怎麼樣了呢?」 「你不懂?」 「我真不懂。」 「不跟你說了。」悟心突然一翻身,背著古應春。 古應春心想,這就是考驗自己定力的時候了,心猿意馬地幾次想伸手去扳她的身子,卻始終遲疑不定。 終於忍不住要伸手了,而且手已快碰到悟心的身子了,突然聽得撲通一聲,是重物落水的聲音,古應春一驚縮手,隨即聽見有人大喊:「有人掉到河裡去了!」 悟心也嚇得坐了起來,推著古應春說:「你去看看。」 等他出去一看,失足落水的一個半大孩子,已經被救了起來,是一場虛驚。 回到後艙,略說經過,只見悟心眼神湛然,臉色恬靜,從容說道:「剛才『撲通』那一聲,好比當頭棒喝。」 綺念全消的古應春,亦有這樣的感覺,不過當悟心「面壁」而臥時,居然亦跟他一樣意馬心猿,卻使他感到意外。 「我在想一個人能不做壞事,也要看看運氣。」悟心一翻身拉開絲絨窗簾,指著透過紗窗,影綽綽看得到的一座貞節牌坊說,「我不相信守寡守了幾十年的人,真正是自始至終,冰清玉潔,沒有動過不正經的念頭,不過沒有機會,或者臨時有什麼意外,打斷了『好事』而已。如果因為這樣子,自己就以為怎樣了不起,依我說,是問心有愧的。」 這番話說得古應春自慚不如,笑笑答道:「你睡吧!我不陪你『參禪』了。」 雷桂卿直到黃昏日落,方始回船,樣子顯得有些狼狽,一雙靴子濺了許多爛泥,古應春心知其故,也有些好笑,但不敢現於形色,只是慰勞地說:「辛苦,辛苦。」 「還好,還好!」雷桂卿舉起腳說,「路好難走,下了轎,過一頂獨木橋,又是一段爛泥路,好不容易找到那裡,說楊師爺在縣衙門。」 「那麼,你又到縣衙門?」 「當然。」雷桂卿說,「還好,這一回沒有撲空。人倒很客氣,問我悟心是不是有什麼事找他?我說,請你來了就知道了。他說還有件公事,料理完了就來。大概也快到了。」 正在談著,悟心翩然出現,臉上剛睡醒的紅暈猶在,星眼微餳,別具一種媚態。雷桂卿一看,神情又不同了。 「交差,交差。」他很起勁地,但卻有些埋怨地,「悟心師太,你應該早告訴我,楊家有條大狗——」 「怎麼?」悟心裝得吃驚地,「你讓狗咬了?」 「咬倒沒有咬,不過性命嚇掉半條。」雷桂卿面有餘悸,指手畫腳地說,「我正在叫門,忽然發現後面好像有兩隻手搭在我肩膀上,回頭一看,乖乖,好大一條狗,拖長了舌頭,朝我喘氣。這一嚇,真正魂靈要出竅了。」 「唷,唷,對不起,對不起!」悟心滿臉歉意,「我是曉得他家有條狗,不曉得這麼厲害。後來呢?」 「後來趕出來一個人,不住口跟我道歉。問我嚇到了沒有?我只好裝『大好佬』,我說:沒有什麼,我從前養過一條狗,比你們的狗還大。」 「好!」古應春大笑,「這牛吹得好。」 悟心也笑得伏在桌上,抬不起頭來,雷桂卿頗為得意,覺得受一場虛驚,能替他們帶來一場歡樂,也還值得。 「你看!」他指著遠遠而來的一頂轎子,「大概楊師爺來了。」 果然,轎子停了下來,一個跟班正在打聽時,雷桂卿出艙走到船頭上去答話。 「是不是楊師爺?」 於是楊師爺下轎,古應春亦到船頭上去迎接,進入艙內,由悟心正式引見。那楊師爺是紹興人,年紀不大,只有三十四五歲,不過紹興師爺一向古貌古心,顯得很老成的樣子,所以驟看竟似半百老翁了。 彼此請教名字,那楊師爺號叫蓮坡,古應春便以「蓮翁」相稱,寒暄了一會,悟心說道:「你們喝酒吧!一面喝,一面談。」 於是擺設杯盤,請楊蓮坡上坐,悟心不上桌,坐在一旁相陪。 話題當然也要她開頭,「老楊!」她說,「雷老爺我是初識,應春是多年的熟人,他有事請你幫忙。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我曉得。」楊蓮坡答說,「四海之內皆兄弟,你就不說,我也要盡心盡力,交個朋友。」 「多謝、多謝!」古應春敬了一杯酒,細談此行的來意,以及跟趙寶祿見面的經過。 楊蓮坡喝著酒,靜靜聽完,開口問道:「應翁現在打算怎麼辦?」 「這要問你啊!」悟心在一旁插嘴,「人家無非要有個著落。」 「所謂著落有兩種,一是將來要他依約行事;一是現在就有個了斷。不知道應翁要哪一樣?」 「這個人很難弄,將來一定會有麻煩,不如現在就來個了斷。」古應春說,「此刻要他退錢,不知道辦得到,辦不到?」 「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如果他錢已經用掉了,想退也沒法子。」 這是實話,不過古應春亦並不是要趙寶祿即時退錢不可,怡和洋行那方面,只要將與趙寶祿所訂的契約轉過來,胡雪岩已承諾先如數退款,但將來要有保障,趙寶祿有絲交絲,無絲退還定洋。只是要如何才有保障,他就不知道了。 「最麻煩的是,他手裡有好些做絲人家寫給他的收據,一個說付過錢了,一個說沒有收到,打起官司來,似乎對趙寶祿有利。」 「不然。」楊師爺說,「打官司一個對一個,當然重在證據,就是上了當,也只好怪自己不好。如果趙寶祿成了眾矢之的,眾口一詞說他騙人,那時候情形就不同了。不過上當的人,官司要早打,現在就要遞狀子進來。」 「你也是。」悟心插嘴說道,「這是啥辰光,家家戶戶都在服侍蠶寶寶!哪裡來的工夫打官司?」 楊師爺沉吟了一會說道:「辦法是有,不過要按部就班,一步一步都要走到。趙寶祿有沒有『牙帖』?」 交易的介紹人,古稱「駔儈」,後漢與四夷通商,在邊境設立「互市」,到唐朝,「互市」擴大,且由邊境延伸到長安,特設「互市監」,掌理其事。「互市」中有些「互郎」,即是「駔儈」,互市之物,敦貴孰賤,孰重孰輕,只憑他一句話,因而得以操縱其間,是個很容易發財的行業,不過第一,須通番語,第二,要跟互市監拉得上關係。所以胡人當互郎的很多,如安祿山就是。不過胡人寫漢字,筆畫不真切,互字不知如何寫成「牙」字,以訛傳訛,稱為「牙郎」,後世簡稱為「牙」,一個字叫起來不便,就加一個字,名之為「牙行」。 「牙行」是沒本錢生意,黑道中人手裡握一桿秤,在他的地盤上強買強賣,兩面抽傭,甚至於右手買進、左手賣出,大「戴帽子」。所以有句南北通行的諺語:「車船店腳牙,無罪也該殺」,車夫、船老大、店小二、腳夫,無非欺侮過往的陌生旅客,只有牙行欺侮的不是旅客而是本地人。 當然也有適應需要,為買賣雙方促成交易、收取定額佣金的正式牙行,那要官府立案,取得戶部或者本省藩司衙門所發的執照,稱為「牙帖」,方能從事這個行當。趙寶祿不過憑藉教會勢力,私下在做牙行,古應春推測他是不可能領有牙帖的。 「我想他大概也不會有。」楊師爺說,「怡和洋行想要有保障,要寫個稟帖來。縣衙門把趙寶祿傳來,問他有沒有這回事,他說『有』,好,叫他拿牙帖出來看看。沒有牙帖,先就罰他。」 「罰過以後呢?」 「要他具結,將來照約行事。」楊師爺說,「這是怡和跟他的事,將來要打官司,怡和一定贏。」 「贏是贏了,就是留下剛才所說的,不怕討債的凶,只怕欠債的窮,他如果既交不出絲,又還不出定洋,莫非封他的教堂?」 「雖不能封他的教堂,可以要他交保。那時如果受騙上當的人,進狀子告他,就可以辦他個『詐偽取財』的罪名。」楊師爺又說,「總而言之,辦法有的是。不過『凡事預則立』,刑名上有所謂『搶原告』,就是要搶先一步,防患未然。你老兄照我的話去做,先叫怡和洋行寫稟帖來,這是最要緊的一著。」 「是,是!多承指點,以後還要請多幫忙。」 正事談得告一段落,酒也差不多了。楊師爺知道悟心還要趕回庵去,所以不耽誤她的工夫,吃完飯立即告辭,古應春包了個大紅包犒賞他的僕從,看著楊師爺上了轎,吩附解纜回南潯。 歸寢已是三更時分,雷桂卿頭一著枕,突然猛吸鼻子,發出「嗤、嗤」的響聲,古應春不由得詫異。 「怎麼?」他問,「有什麼不對?」 「我枕頭上有氣味。」 「氣味?」古應春更覺不解,「什麼氣味?」 「是香氣。」雷桂卿說,「好像悟心頭髮上的香氣。你沒有聞見?」 「我的鼻子沒有你靈。」 古應春心想,這件事實在奇怪,悟心並沒有用他的枕頭,何以會沾染香味?這樣想著,不免側臉去看,一看看出蹊蹺來了。雷桂卿的枕頭上,有一根長長的青絲,可以斷定是悟心的頭髮,然則她真的用過雷桂卿的枕頭? 「不對!」雷桂卿突然又喊,「這不是我的枕頭,是你的。」他仰起身子說,「我記得很清楚,這對鴛鴦枕,你的繡的花樣是鴛,我的是鴦,現在換過了。」 古應春恍然大悟,點點頭說:「不錯,換過了。你知道不知道,是哪個換的?」 「莫非是悟心?」 「不錯,一定是她。她有打中覺的習慣,原來睡的是我的枕頭,現在換到你那裡了。」 「這——」雷桂卿驚喜交集地,「這,這是啥意思?」說著將臉伏下去,細嗅枕上的香氣。 古應春本來不想「殺風景」,見此光景不能不掃他的興了,「『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桂卿,」他說,「你要想一想,兩樣資格,你有一樣沒有?」 「我不懂你的意思。」 古應春的意思是說,除非雷桂卿覺得在年輕英俊,或者博學多才這兩個條件占有一個,就難望獲得悟心的青睞。而悟心一向好惡作劇,他去請楊師爺所吃的苦頭,就是悟心對他的輕佻所予的懲罰。如今將留有香澤的枕頭換給他,是一個陷阱,也是一種考驗,雷桂卿倘或再動綺念,後面就還有苦頭吃。 雷桂卿倒抽一口冷氣,對悟心的感覺當然受過了,不過那只是片刻之間的事,古應春所說的話,到底不及他腦中「美目盼兮,巧笑倩兮」的印象來得深刻,所以仍為枕上那種非蘭非麝,似有似無的香味,攪得大半夜六神不安。 第二天醒來,已是陽光耀眼,看錶上是九點鐘,比平時起身,起碼晚了兩個鐘頭,出艙一看,古應春靜靜地在看書喝茶。 「昨晚上失眠了?」他問。 雷桂卿不好意思地笑一笑,顧而言他地問:「我們怎麼辦?」 「你先洗臉。」古應春說,「悟心一早派人來請我們去吃點心,我在等你。」 雷桂卿有點遲疑,很想不去,但似乎顯得心存芥蒂,氣量太小,又怕自己沉不住氣,臉上現出悻悻之色,因而不置可否,慢慢地漱洗完了,只見小玉又來催請了。 那就容不得他再多作考慮,相將上岸,到了蓮池精舍,仍舊在悟心禪房中的東間坐落,那隻小哈巴狗只往雷桂卿身上撲,他把它抱了起來,居然不吠不動,乖乖地躺在他懷裡。 「它倒跟你投緣。」 雷桂卿抬頭一看,悟心含笑站在門口,哈巴狗看見主人,從雷桂卿身上跳了下來,轉入悟心懷中,用舌頭去舐主人的臉。 「不要鬧!」悟心將狗放了下來,「到外面去玩。」 狗通人性,響著頸下的小金鈴,搖搖擺擺地往外走去,雷桂卿笑道:「這隻狗真好玩。」 「你喜歡,送了給你好不好?」 雷桂卿大感意外,不知道她這話是真是假,更不知道她說這話的用意,由於存著戒心之故,就算她是真話,他亦不敢領受這份好意。 「謝謝,謝謝!君子不奪人之所好。」 「我是真的要送你。」 「真的我也不敢領。」雷桂卿說,「而且狗也對你有感情了。」 這時點心已經端出來,有甜有咸,頗為豐盛。一直未曾開口的古應春便說:「悟心,我想趕回去辦事,中午的素齋,下次來叨擾。好在吃這頓點心,中飯也可以不必吃了。」 「喔,」悟心問道,「你總還要回來,哪一天?」 這就問到古應春為難之處了。原來他在來到湖州之前就籌劃好了的,在湖州的交涉辦得有了眉目,未了事宜由雷桂卿接下來辦,以便他能脫身趕到上海,安排迎接左宗棠出巡。如今照原定計劃,應該由雷桂卿在怡和洋行與楊師爺之間任聯絡之責,可是這一來少不得還是要托悟心居間,他怕雷桂卿綺念未斷,與悟心之間發生糾紛,因而不知如何回答。 「咦!」悟心問道,「你怎麼不開口?」 「我在想。」 「怎麼到這時候你才來想?」 這樣咄咄逼人的姿態,使得古應春有些發窘,只好再想話來搪塞。 「這件事很麻煩,我要跟桂卿回去以後,跟怡和商量以後再說。」 「依我說也不必這麼費事。」 「你有什麼好辦法?」 「依我說,你回去辦怡和洋行的稟帖,雷老爺不妨留下來,『蠶禁』馬上要過了,做絲雖忙,說幾句話的工夫總有,哪個收了趙寶祿多少定洋,大家算算清楚,說說明白,如果要進狀子告趙寶祿,裡面有楊師爺,外面有雷老爺,事情就好辦了。」悟心又說,「這是昨天晚上我跟小玉商量出來的辦法。她有好幾家親戚,我也有幾個熟人都跟趙寶祿有糾葛,難得你們替怡和來出面,大家是一條線上的。」 這個意外的變化,不但古應春想不到,雷桂卿更感意外,心裡有好些話要說,但照理應該由古應春先表示意見,所以默然等待。 古應春是完全贊成悟心的辦法,但先要說好一個條件,「不錯,內有楊師爺,外有雷老爺。」他說,「不過,你也不要忘記,中有悟心師太,都要靠你聯絡。」 「那當然。」 「你怎麼聯絡法?」古應春說,「雷老爺在這裡人生地不熟,再遇到那麼一條嚇壞人的狗,不是生意經。」 「不會了。」悟心答說,「我保險不會再遇到。」說罷嫣然一笑。 這一笑又讓雷桂卿神魂飄蕩了,不過這一回古應春卻不再擔心,他擔心的是悟心會出花樣,既然她如此保證,而且要靠雷桂卿辦事,也不敢再惡作劇。至於雷桂卿這面,已經對他下過警告,倘或執迷不悟,那是他自己的事。 轉念到此,便向雷桂卿笑道:「這一來我也放心了。你雖不是曹植、韓壽,不過做了魯仲連,反而更吃香了。」 悟心不知道他為雷桂卿講過「賈氏窺簾韓掾少,宓妃留枕魏王才」這兩句詩的典故,便叩問說:「你在打什麼啞謎?」 「不錯,是個啞謎,你要想知道,等我不在的時候,你問他好了。」 悟心這下大致可以猜到了,這個啞謎與她有關。此時當然不必再問,一笑置之。 「我們談談正事。」古應春說,「悟心,我準定照你的辦法,今天吃過中飯,我就回杭州,桂卿一半幫你們的忙,照應他的責任,都在你身上。」 「那當然。我庵里不便住,我另外替雷老爺找個好地方借住,一定稱心如意。」 剛談到這裡,小玉來報,說船老大帶了個陌生人來覓古應春。此刻人在大殿上,請去相見。 出去一看,才知道是胡雪岩特遣的急足來投信。信上說,左宗棠已自江寧起程,一路視察防務、水利,在鎮江、常州、蘇州都將逗留,大概十天以後,可到上海,在杭州所談之事,希望古應春即速辦理,可由湖州徑赴上海,省事得多。 這一來,計劃就要重新安排了,古應春吩咐來人回船待命,隨即拿著信報找悟心與雷桂卿去商量。 「左大人出巡到上海,胡大先生要替他擺擺威風,這件事我要趕緊到上海托洋人去辦。桂卿,我看,你要先回一趟杭州,把情形跟胡先生說清楚了再回來。」 「怡和的稟帖呢?」雷桂卿問,「你在上海辦妥了,不如直接寄湖州,似乎比寄到杭州多一個周折來得妥當。」 「好!湖州寄到哪裡,是——」 古應春的話猶未完,悟心搶著說道:「寄給楊師爺,請他代呈好了。」 「可是信里說些什麼,桂卿不知道啊!」 「楊師爺知道,莫非不能問他。你如果再不放心,抄個底子寄我這裡轉,也可以。不過,光寄封信,你自己也不好意思吧?」 「你說,你說!你要啥,我給你寄了來。」 「敲你一個小竹槓,到洋行里買一包洋糖給我寄來。」 「還有呢?」 「就這一樣。」 「好了。我知道了。」古應春對雷桂卿說,「你坐一會,我回船去寫了信再來。」 「何必回船上去寫?我這裡莫非連紙墨筆硯都沒有?」說著,悟心抬一抬手,將古應春帶到後軒,是她抄經做功課的所在。 「到上海往東走,回杭州往南走,船你坐了回去。」古應春向悟心說道,「能不能請你派人打聽一下,往上海的船是啥辰光有?」 「每天都有。幾點鐘開,我就不曉得了。我去問。」 等悟心一走,古應春向雷桂卿笑道:「這是意外的機緣。悟心似乎有還俗的意思,你斷弦也有兩年了,好自為之。」雷桂卿笑笑不做聲,不過看得出來,心裡非常高興。 「我只勸你一句,要順其自然,千萬不可心急,更不可強求。」 「我明白,你放心好了。」 恭迎左帥 胡雪岩替老母做過了生日,第二天就趕往上海,那是在古應春回家的第六天。 一到當然先去看七姑奶奶,絮絮不斷地談了好久,直到吃晚飯時,才能談正事:「左大人已經到蘇州了,預定後天到上海,小爺叔來得正是時候。」 「他來了當然住天后宮。轉運局是一定要來的,你看應該怎麼接待?」 「左大人算是自己人,來看轉運局是視察屬下,我看不必弄得太客氣,倒好像疏遠了。」 「太客氣雖不必,讓他高興高興是一定要的。」胡雪岩說,「我想挑個日子,請他吃飯,陪客除了我們自己官面上的人以外,能不能把洋人的總領事、司令官都請來。」 「這要先說好。照道理,請他們沒有不來的道理。」古應春又說,「放禮炮的事,已經談妥當了,不過,日子不曉得哪一天。」 「何不到道台衙門去問一問?」 古應春不做聲,胡雪岩看出其中別有蹊蹺,便即追問是怎麼回事? 「『排單』是早已來了,哪天到,哪天看哪個地方,哪天什麼人請客,都規定好了,就是我們轉運局去要排單,推說沒有。」 胡雪岩不由得生氣,「他們是什麼意思呢?」他問,「我們轉運局一向也敬重他們的。明天我倒要去看看邵小村,聽他怎麼跟我說。」 古應春始而默然,繼而低聲說道:「小爺叔,你不要動意氣。我聽到一個說法,不曉得是真是假。據說李合肥已經派人通知邵小村,關照他跟盛杏蓀聯絡,不許左湘陰的勢力伸到上海。有人在邵小村面前獻計,說左湘陰容易對付,就是胡某人不大好惹。要防左,先要防胡。」 胡雪岩聽完,不大在意這話,「他們防我也不止今天一天了。」他說,「見怪不怪,其怪自敗,你不必把這件事看得太認真。」 看他這種掉以輕心的態度,古應春不免興起一種隱憂,但此時不便再多說什麼,自己私下打了一個主意,要為胡雪岩作耳目,多方注意李鴻章與左宗棠在兩江明爭暗鬥,倘或有牽涉及於胡雪岩的可能時,更要預先防備,弭禍於無形。 由於古應春的極力活動,同時也由於左宗棠本身的威望,上海英、法兩租界的工部局,以及各國駐滬海軍,都以很隆重的禮節致敬,經過租界時,派出巡捕站崗、儀隊前導,尤其是出吳淞口閱兵時,黃浦江上的各國兵艦,都升起大清朝的黃龍旗,鳴放十三響禮炮,聲徹雲霄,震動了整個上海,都知道左宗棠到上海來了。 行館設在天后宮,上海道邵友濂率領松江知府及所屬各縣庭參,接著是江海關稅務司及工部局的董事拜會,在上海的文武官員謁見。然後是邵友濂聯合在上海有差使的道員,包括胡雪岩、盛宣懷在內,「恭宴爵相」,散席時,已經起更了。 胡雪岩與古應春當然留在最後,「大人今天很累了,」胡雪岩說,「請早早安置,再來請安。」 「不、不!」左宗棠搖著手說,「我明天看了製造局,後天就回江寧了。有好些事情跟你談談,不忙走。」 胡雪岩原是門面話,既然左宗棠精神很好,願意留他相談,自是求之不得,答應一聲,坐了下來。 「陸防、海防爭了半天,臨到頭來,還是由我來辦,真是造化弄人。」說罷,左宗棠仰空大笑,聲震屋瓦。 這一笑只有胡雪岩明白,是笑李鴻章。原來同治十一年五月,俄國見新疆回亂,有機可乘,出兵伊犁。十三年三月,日本藉口琉球難民事件,派軍入侵台灣,一時陸防、海防,相繼告警,因而出現了陸防與海防孰重的爭論,相爭兩方的主角,正就是左宗棠與李鴻章。 左宗棠經營西北,李鴻章指揮北洋,各有所司,亦各有所持,朝廷認為茲事體大,命各省督撫,各抒所見。其時湖南巡撫王文韶,正好回杭州掃墓,胡雪岩便問他:「贊成陸防,還是海防?」 王文韶反問一句:「你看呢?」 「你當湖南巡撫,自然應該幫湖南人講話。」 「不錯。為政不得罪巨室。」王文韶說,「我為這件事,一直躊躇不決,現在聽老兄一句話,算是定了主意。李大先生的交情,暫時要擱一擱了。」 原來王文韶跟李鴻章的關係很深,為了在湖南做官順利,王文韶決定贊成陸防,復奏說道:「江海兩防,及宜籌備,然海疆之患,不能無因而至,其關鍵則在西陲軍務,俄人據我伊犁,強有久假不歸之勢,我師遲一日,則俄人進一日,事機之急,莫此為甚。」 就因為這個奏摺,使得陸防論占了上風。不久同治駕崩,爭端暫息。光緒元年,爭議復起,慈禧太后命親郡王、大學士、六部九卿,會議海防事宜。李鴻章上折請罷西征,左宗棠當然反對,最後是由於文祥的支持,派左宗棠以欽差大臣督辦新疆軍務,顯然的,海防論又落了下風。 不過陸防之議,實際上是由伊犁事件而來,及至曾紀澤使俄,解決了中俄糾紛,陸防論就不再有人提起。到得左宗棠西徵收功,內召入軍機,不久又外放兩江,李鴻章舊事重提,這回大獲全勝,海防的計劃,朝廷完全同意,首先要辦的是三件事,一是在營口設營,編練新式海軍;二是籌款續造「鋼面鐵甲」兵輪,招商局原應歸還的官款,暫緩歸還,撥作購鐵甲船之用;三是南北洋各緊要海口修船塢,修炮台,同時並舉。 哪知正在幹得如火如荼之時,李太夫人病歿漢口,李鴻章丁憂回籍,調兩廣總督張樹聲署理直督,籌設海防一事,便暫時擱下來了。 「海防,北洋可管,南洋又何嘗不可管,而且經費大部分出在兩江,南洋來管,更覺名正言順。我現在想先從船塢、炮台這兩件事著手。已經派人去邀彭宮保了,我要趕回江寧,就因為他從長江上游巡閱下來,日內可到江寧,客臨主不在,未免失禮。」左宗棠一口氣說到這裡,突然叫一聲,「雪岩!」 「大人有什麼吩咐?」 「福克在不在上海?」 「在。」胡雪岩答說,「他本來要回國了,因為聽說大人巡視上海,特為遲一班輪船走。明天一定會來見大人。」 「喔,他回德國以後,還來不來?」 「來,來。」 「那好。正好趁他回國之便,我們再商量商量,看有什麼新出的利器,托他採辦。」 胡雪岩正待回答,只見一名戈什哈掀簾而入,手裡持著一個卷夾,走到左宗棠面前,一言不發,只將卷夾打了開來,裡面有張紙,左宗棠拿起來看完,隨手便遞了給胡雪岩。 接過來一看,是一份密電的譯文,「申局探呈左爵相,(亨密)沅帥督粵,即明發。」署名是一個「雲」字,胡雪岩知道,是徐用儀發來的密電。 這「沅帥」當然是指號沅甫的曾國荃,胡雪岩笑道:「兩廣是好地方。曾九帥這回不會像去年那樣,陝甘總督當不到半年,就因為太苦而一定要求去了。」 左宗棠點點頭,沉吟了一會兒,抬起頭來,徐徐說道:「叫曾老九到兩廣,可見張振仙是不會回任,要真除直督了。雪岩,我要乘此機會,大加整頓,南洋的歸南洋,北洋的歸北洋,把李少荃那隻看不見的『三隻手』消除出去。」 「是。」胡雪岩心想李鴻章在南洋的勢力,已有根深蒂固之勢,要清除不容易,但真的辦到了,將來另有一番局面,這件事值得出一番大氣力。 「明天我去看製造局,你最好跟我一起去,看看有什麼可以改良的地方。」 「是。我明天一早來伺候。」 辭出行轅,不過九點多鐘,十里洋場正是熱鬧的時候,上車時,古應春的車夫悄悄說道:「老爺,七小姐那裡的約會是今天。」 「你倒比我記得還清楚。」古應春說道,「是不是七小姐特為關照,要你到時候提醒我?」 那車夫笑嘻嘻地不做聲,只揚鞭驅車,往南而去。 「七小姐是哪個?」胡雪岩問。 「愛月樓老七。」古應春答說,「剛從蘇州來的。」 「人長得怎麼樣?」 「不過大方而已。應酬功夫可是一等。」 「看樣子不止於應酬功夫。」胡雪岩笑道,「扎客人的功夫也是一等。」 「小爺叔看了就知道了。」 轉眼之間,馬車在寶善街兆榮里停了下來,愛月樓老七家就在進弄堂右首第二家,相幫高喊一聲:「後廂房。」即時便有一名娘姨迎了出來。 古胡二人便站在天井中等,只見那名娘姨插了滿頭紅花,擦一臉白粉,丑而且怪,真是所謂鳩盤荼,但開出口來,那一口嬌滴滴的吳儂軟語,恰如十七八女郎,這就是蘇州人所說的「隔壁西施」! 「喔唷,古老爺,耐那哼故歇才來介?七小姐等是等得來。」及至發現胡雪岩,越發大驚小怪,「喔唷唷唷,難末事體大格哉!啥叫財神老爺還請得來哉介?」 她這一喊不打緊,樓上紛紛開窗,探出好幾張俊俏面龐,往天井中探望,其中有一個大聲喊道:「胡老爺,胡老爺,耐阿記得我介?奴是湘雲老四,晏歇到倪搭來坐。」 胡雪岩涉歷花叢,閱人甚多,記不得有這麼一個湘雲老四,只連聲答應:「好!好!」 當下隨著娘姨上樓,只見後廂房門口,有個花信年華的女子,打起門帘,含笑等待,等一進門,古應春說道:「老七,你大概沒有見過胡老爺?」 「啥叫覅見過歇?奴見過格。」說著斂衽見禮,口中說道,「胡老爺,耐發福哉。」 「喔,」胡雪岩問道,「七小姐,我們在哪裡見過?」 「山塘畹!是大前年年腳邊浪格事體哉。格日子是勒撫台格大少爺請客。胡老爺還轉過奴一個局,耐末貴人多忘事,奴是一直記好勤心裡浪問。」說著,便上前來替胡雪岩解鈕扣,卸馬褂。 胡雪岩聞到她頭髮上的香味,記起有這麼一回事,那年年底路過蘇州,江蘇巡撫勒方錡的長子,在上海便是稔友,特地在虎丘一家書寓中請客,仿佛是在席間轉過局,面貌依稀,但名字卻記不起,但絕不是三個字。 「那時候你不叫愛月樓吧?」 「伊個辰光叫惜芳。」 「怪不得了。」胡雪岩笑笑寒暄,「這幾年還好吧?」 「為仔好嘞,混到上海灘來格。」愛月樓老七向古應春瞟了一眼,「自從古老爺來捧仔場,慢慢叫好起來格哉。」 「今朝日腳,勿殼張財神菩薩駕到,格末加二要好格哉畹!」 插嘴的是那鳩盤荼,胡雪岩與古應春是聽慣了這種奉承話,不以為意,倒是愛月樓老七聽得刺耳,當即說道:「耐閒話那哼介多介?」說著,又使個眼色,讓她退了出去。 這時果盤已經擺上來了,等胡雪岩與古應春坐了下來,愛月樓老七一面敬瓜子、敬茶,一面寒暄。 「胡老爺是落里一日到格介?」 「來是來了兩三天了。」古應春代為回答,「不過今天頭一回出來吃花酒。」 「啊唷!頭一轉就到奴搭,格是看得起奴畹!多謝、多謝。」 「早知道你們是老相好,我昨天就請我們小爺叔來了。」 「那哼叫小爺叔?古老爺,耐姓半個胡畹,啥叫是叔侄輩子?」 「妙!」胡雪岩笑道,「應春,我還是頭一回聽說,你姓半個胡。」 古應春也笑了,回顧一班小大姐說:「你們以後就叫我半胡老爺好了。」 「格就嘸趣哉!」愛月樓老七接口道,「吃酒末吃半壺,碰麻雀末一和還勿和。阿要作孽?」 胡雪岩看她心思靈活、口齒便給,頗有好感,古應春看出他的心思,便即說道:「小爺叔,今天這個客,你來請了吧?」 胡雪岩跟他走馬章台,已歷多年,間或也有這種「讓賢」之舉,正在考慮是否接受此番美意時,愛月樓老七卻開口了。 「勿作興格!古老爺,耐今朝格台酒那哼好賴?停吃得有興末,翻台到前廂房,胡老爺耐看阿好?」 「前廂房?」胡雪岩問,「是湘雲老四那裡。」 「蠻准!」 既然人家都已劃好道了,逢場作戲慣了的胡雪岩毫無異議,只問古應春:「請哪些人?」 「小爺叔想看哪些人?」 於是胡雪岩隨口報了四五個名字,都是青樓中善會湊趣的人物,古應春下筆如飛,寫好了請柬,點一點主客一共七人,便即說道:「我們來個八仙過海。」說著,又寫一張請柬,「飛請三馬路長發棧,沙大爺印一心,惠臨一敘。」贅上名字以後,另外又用小字注了一行:「有貴客介見,千請勿卻。」 巧得很,偏偏就是這個特邀的客人,因病未能赴約。不過今雨不來舊雨來,有個胡雪岩與古應春都認識的兵部司官林茂先,外放福建的知府,路過上海也住在那家客棧,得知古應春請吃花酒,這是照例可以闖席的,逆旅無聊,便作了不速之客。 「好極,好極!」古應春頗為歡迎,因為這林茂先也是很有趣的人,談鋒極健,肚子裡掌故很多,聲色場中宴飲,必得要有這樣一個人,席面上才不會冷落。 台面鋪設好了,名為「雙台」,其實仍是一張圓桌,愛月樓老七拿一方簇新的白洋布,裹著一把鑲銀象牙筷,走到古應春面前問道:「客人可曾齊?」 「還差一位。不過開席吧!」 這時胡雪岩便發話了,因為勾欄雖非官場,但席次也講身份地位,胡雪岩名正言順是首座,他不等人家來請,搶著前面遜謝。 「今天這個首座,林茂翁推都推不掉的——」 「雪翁,雪翁!」 「足下聽我說完,如果不在道理上,你再駁我。」胡雪岩揮手攔住他說,「第一,你是遠客,第二,你有喜事,第三,除我跟應春以外,其餘跟足下都是初會,理當客氣。」 話一完,大家都說道理很通,林茂先便拱拱手說道:「有僭、有僭。」等愛月樓老七安了席,首先落座。 次席當然胡雪岩,其餘都是稔友,不分上下,只留了主位給古應春,等他一坐下,小大姐立即捧上一個黑木盤,內中筆硯以外,便是一疊局票。 「茂翁,你叫哪位?」 「這裡我是外行,而且昨天剛到,今天是第一回來觀光,請你舉賢吧!」 「叫湘雲老四好了。」胡雪岩說,「我記得她那張嘴很能說,跟茂翁的談鋒倒相配。」 古應春略想一想,寫了下來,便又問道:「小爺叔你自己呢?」 胡雪岩的相識可是太多了,笑笑說道:「你替我作主好了。」 古應春點點頭說:「我替小爺叫兩個,一個是好媛老九,一個是——」 「不,不!我想起來。」胡雪岩說,「另外一個叫嬌鳳老五。」 「何必叫她呢?」古應春皺著眉說。 「你不要管,我找她有事。」 於是一一寫好局票,發了出去,首先來的是近在前廂房的湘雲老四,小足伶仃,扶著十三四歲的一個大小姐的肩膀,進門問道:「落里一位是林老爺?」 「喏、喏!」胡雪岩指著說道,「就是這位京里來的林老爺,現任的知府大人。老四,我特為給你做這個媒!」 湘雲老四因為胡雪岩沒有叫她,心裡老大不悅,現在才知道是有意把她推給別人,越發生氣,「謝謝耐!」她說得極快,同時將一雙杏兒眼往旁邊一瞟,誰都看得出來,她是生氣了。 原來這也是胡雪岩待客的一番苦心,這林茂先在京中亦是一個嫖客,但喜歡逛「茶室」。因為「八大胡同」的「清吟小班」,猶如上海的「長三」,而「茶室」則相當於「麼二」,前者號稱「賣嘴不賣身」,非花錢花到相當程度,不能為入幕之賓;後者則比較乾脆,哪怕第一次「開盤子」,只要條件談攏了,便可滅燭留髡。林茂先走馬章台,喜歡圖個痛快,這就是他常逛茶室的緣故。 因為如此,他舉薦湘雲老四,因為她在長三中以「褲帶松」出名。胡雪岩心想難得與林茂先客途相逢,要為他謀一夕之歡,所以作此安排,但湘雲老四未必明白其中的委屈,索性向她說明了吧。 打定主意,自以趁好媛、嬌鳳未來以前,速辦為宜。因此,等湘雲老四照例一一敬酒、交代門面話,繞圈子下來最後到次席的胡雪岩時,他便含笑問道:「我轉你一個局好不好?」 「隨便耐!奴是啥人介?高興來,招招手就來,不高興來,一腳踢到仔東洋大海。」 胡雪岩笑一笑,向林茂先說道:「茂翁,對不起,老四跟我為了別人的事,有點誤會,我轉個局跟她說清楚了,完璧歸趙。如何?」 「啊唷唷!」有個慣在花叢中混,除非大年三十不回家的「洋行小鬼」江羅勃,學著蘇白說道:「格是出新聞哉!啥叫我倪湘雲老四是清倌人畹!」 大家都知道這是故意曲解「完璧」取笑湘雲老四,她不懂這個典故,但知道是在開她的玩笑,索性老一老面皮,學四馬路「野雞」的口吻,回敬江羅勃:「不錯,阿拉是的的刮刮的清水貨。『醬蘿蔔』,你來啥!」 就在滿座轟笑聲中,胡雪岩將湘雲老四拉到一邊,促膝密語,「老四,」他說,「我替你做這個媒,你看怎麼樣?」 「奴那哼好說弗好?耐胡老爺又看我弗起,吃仔格碗把勢飯來,有啥辦法?」 胡雪岩原來欠了她一個情——有一回答應捧她的場,結果忘掉了,這天恰有機會補這個情,也應酬了林茂先,所以此時開門見山地問:「林老爺要到福建去上任,只怕沒有工夫到你那裡『做花頭』,你能不能陪陪他?」 「那哼陪法?」 「這還要說嗎?」 湘雲老四臉一紅,「嘸撥格號規矩格!」她說,「傳仔出去末,奴落里還有面孔見人介?」 「當然也不是一個花頭都不做,等下翻台過去,是我做主人,明天下午,他到你那裡碰和,晚上擺個雙台,下來『借干鋪』。你看好不好?」 「借干鋪」是長三中對恩客的一種掩耳盜鈴的手法,意思只是客人喝醉了,或者路太遠,天時突變,臨時借宿一宵,規矩是開銷六兩銀子。當然,到底是干是濕,是沒有人問的。 湘雲不做聲,看意思是有點活動了,胡雪岩便趁機補情,「老四,」他說,「林老爺是我的朋友,你就算委屈一回,林老爺人很爽快的,出手不會太小氣。另外,你到大馬路方九霞去挑一副金鐲頭,算是我送你的。」 聲色場中,向來黃金能買美人心,湘雲老四想一想說道:「胡老爺,耐為朋友,格能操心法子,實頭少見篤。不過格是胡老爺的想法,你興俚到看奴不入眼吶?我啊弗能掗上去畹。」 胡雪岩懂她的意思,是怕萬一好事不成,金鐲落空,當即答說:「總歸我是心盡到了,只要林老爺今天上船到福建,明天你就到方九霞去挑鐲頭。好了,就這樣說定。」話完,胡雪岩先站起來回席。 其時鶯鶯燕燕,陸續來到,而且都帶了「烏師先生」,笙歌嗷嘈,熱鬧非凡。就在這時候,聽得樓下「相聲」高喊:「後廂房客人。」 「必是沙一心趕來了。」古應春連忙起身,迎出門外,果然就是沙一心。 「應春兄,」沙一心在樓梯口拉住他說,「我的行李已經下長江輪船了,天亮就要上船。因為你說要替我引見一位朋友,所以特為趕了來,不知道是什麼朋友?倘或本來是住在上海的,等我半個月以後,從廣州回來再見面,好不好?」略停一停,他接著又說,「實不相瞞,我還要回去過癮。」 古應春考慮了一下說道:「我要替你引見的這位朋友,就是胡雪岩胡大先生。這樣,你進去先見個面,跟大家招呼一下,然後,我替你說明緣故,放你回長發棧,等你從廣州回來,如果胡大先生還在上海,我們再暢敘如何?」 「這倒行。」 於是古應春將他引到筵席,一一介紹,其中一大半是初識。這沙一心三十多年紀,丰神俊朗,說一口帶川音的京腔,音吐清亮,頗予人好感。胡雪岩很喜歡這個新朋友。 他是候補同知的班子,所以彼此以官銜相稱,「胡觀察名滿天下,今天才能識荊,可見孤陋。不過,到底也拜見了一尊大菩薩,幸何如之。」他舉杯說道,「借花獻佛。」說完,一飲而盡照一照杯。 「不敢,不敢。」胡雪岩聲明,「第一回,我不能不干。」 「胡觀察吃花酒是有規矩,向不乾杯。」江羅勃說道,「今天是沙司馬的面子。來,來,大家都干一杯。」 沙一心人本謙和,看面子十足,趕緊站起來說:「承各位抬愛,實在不敢當,理當我來奉敬。」說著,自己滿斟一杯,幹了酒不斷地說,「謝謝!」 這時寫局票的木盤又端上來了,古應春便看著沙一心問:「仍舊是小金鈴老三,如何?」 「不,不!應春兄,我今天豁免了吧!你知道的,我今天的情形不一樣。」沙一心又說,「而且偷此片刻之暇,不向胡觀察好好討教一番,虛耗辰光,也太可惜。」 「也好。」古應春點點頭,「回頭我另作安排。」 「我已經有安排了。」胡雪岩接口說道,「等一等我們翻到前廂房,替林太尊、沙司馬餞行。」 「不敢當,不敢當。」林茂先、沙一心異口同聲地說。 古應春已經知道胡雪岩要為林茂先與湘雲老四拉攏的本意,而他的另作安排是看胡雪岩與沙一心頗為投緣,要勻出工夫來讓他們能作一次深談,這一下正好合在一起來辦,當即說道:「各位聽見了。我代胡大先生作主人。老四,你現在就回去預備吧。」 湘雲老四喜孜孜地站起身來,先含笑向胡雪岩說:「格末奴先轉去,撥台面先端整起來。」接著,提高了聲音說,「各位老爺,晏歇才要請過來,勿作興溜格噢!江大少,格樁事體末,我拜託仔耐哉畹!」 「包拉我身浪,一個覅缺。不過,老四,耐那哼謝謝我吶?」 「耐講!」 「香個面孔阿好?」 「瞎三話四,講講就嘸淘成哉!」說著白了江羅勃一眼,翩然而去。 林茂先久居北方,見慣了亢爽有餘,不解蘊藉的北地胭脂,這天領略了嬌俏柔媚、妖嬈多變的南朝金粉,大為著迷。大家都知道,這天的主客的是林沙二人,同時也從古應春「代作主人」的宣布中,意會到胡雪岩與沙一心,或許有事要談,便趁機起鬨,都道不如此刻就翻台過去。 「這樣吧!」古應春正好重新安排,「一心兄,你就請在這裡過癮,胡大先生陪你談談。我先陪大家過去,回頭過足了癮再請過來。」說著,站起身來,客人因為就在前廂房,倒省了一番穿馬褂、點燈籠,出門進門的麻煩。 愛月樓老七卻仍守著她送客的規矩,站在房門口一一招呼,等該走的客人都走了,回身向胡雪岩說道:「胡老爺搭沙老爺請過來吧!」 後面是愛月樓老七的臥室,靠里一張大銅床,已在床中間,橫置了一個煙盤,兩條繡花湖縐面的被子,疊成長條,上面擺了兩隻洋式枕頭。胡雪岩雖不抽鴉片,卻知道抽菸的人向左側臥,為的是右手在上,動作方便,因而道聲「請」,讓沙一心躺了下來,自己在煙盤對面相陪。 「沙老爺!」愛月樓老七手上持著一隻明角煙盒,走來說道,「嘸撥啥好個煙膏請耐,只有雲土』,覅曉得阿好遷就?」說著,拖張小凳子在床前坐了下來。 「蠻好、蠻好。七小姐,我自己來,不敢勞動。」 「嘸撥格號規矩格畹!」 「老七,」胡雪岩便說,「你就不必客氣了。我曉得你打煙也不怎麼在行。既然沙老爺這麼說,你就讓沙老爺自己來。」 「格末奴也只好恭敬勿如從命哉。」說著,將煙盒放下,檢點了煮熱茶、糖果,又去削了一盤水果來,然後說道,「有啥事體末,招呼一聲末哉。奴就來浪前頭。」 等她放下門帘離去時,沙一心已揭開盒蓋,自己拿煙簽子在水晶「太谷燈」上開始打煙泡了,右手煙簽、左手象牙小砧,一面打,一面卷,手法乾淨利落,不一會打成一個「黃、高、松」三字俱全的大煙泡,裝在斗門上,又轉過來,轉過去,一面烘,一面捏,裝好了用熱煙簽在煙泡中間打個到底的眼子,然後側過來將煙槍伸向胡雪岩。 「請,請。」胡雪岩急忙搖手,「我沒有享『福壽膏』的福氣。」 聽此一說,沙一心便不再客套,對準了火「沙、沙、沙」地一口氣抽完,拿起燙手的山茶壺嘴對嘴喝一口熱茶,眼睛閉了一下,才從鼻孔中噴出淡白色的煙霧來。 這一筒煙下去,沙一心才有談話的精神——實在是興致。談起胡雪岩很熟的一個人,為人罵作「漢奸」的龔孝拱。 此人是道光年間大名士龔定庵的兒子。龔家是杭州世家,龔定庵的父祖都是顯宦,他本人才氣縱橫,做得極好的詩,而又不僅辭章,幼年受他外祖父金壇段玉裁之教,於「小學」——文字之學,亦有極深的造詣。但中舉以後,會試不利,幾番落第,原來宣宗的資質性情,很像明朝的末代皇帝思宗,他倒是有心做個英主,但才具甚短,而又缺乏知人之明,信任的宰相曹振鏞,是個嫉賢妒能、瞞上欺下的庸才,專門勸宣宗吹毛求疵,察察為明,所以政風文風,兩皆不振,試卷中的文章好壞在其次,最要緊的是格式不能錯,錯了就是違犯「功令」,文章再好,亦遭摒棄。龔定庵幾次名落孫山,都是為此。 好不容易會試中了,大家都說他必點「翰林院庶吉士」,哪知殿試卷子因為書法不佳,不與翰林之選。龔定庵牢騷滿腹,無可發泄,叫他的姨太太、丫頭都用「大卷子」練書法,真有寫得「黑、大、光、圓」四字俱全,極好的「館閣體」的,每每向人誇耀,說「此舉如能赴試,必點翰林。」 其時有個滿洲才女,叫「西林太清春」,做的詞與納蘭性德齊名。她是貝勒奕繪的側福晉,住宅在京城西南角的太平湖,就是後來的醇王府,也就是光緒皇帝出生的「潛邸」。龔定庵因為在宗人府當差,又因為深通文字音韻之學,會說滿洲話及蒙古話,所以不但為了「回公事」,經常出入親貴府邸,而且亦頗得若干親貴的賞識。奕繪人很開通,不禁西林太清春與朝貴名士唱和,龔定庵就是與西林太清春詩箋往還最密的一個人。 龔定庵因為科名晚,到了四十多歲,還只是一個「司官」,前程有限,俸祿微薄,便動了解官之念。那時江淮的鹽商還很闊,而鹽商又多喜附庸風雅,像龔定庵這樣名動公卿的人,「打秋風」亦可以過很舒服的日子。主意一定,毅然而行,不道京城裡已起了謠言,說他解官是迫不得已,因為與西林太清春之間,有一段不可告人的秘密,倘不辭官出京,便有不測之禍。不幸的是,辭官不久,就了一個書院的山長,一夕暴斃,實在是中風,而傳說他是被毒死的。 龔孝拱是龔定庵的長子,名字別號甚多,晚年自號「半倫」,據說他自己以為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這五倫之中,無一可取,不過有一個愛妾,勉強好說尚存「半倫」。由這個別號,可以想見是個狂士。 龔孝拱天資甚高,由於遺傳及家學,亦精通滿洲、蒙古文字,比他父親更勝一籌的是,還會英文。咸豐年間,龔孝拱住在上海,由一個姓曾的廣東人介紹,得識英國公使威妥瑪。英法聯軍之役,威妥瑪北上,帶了龔孝拱治文書、備顧問。及至英法聯軍破京城,火燒圓明園,傳說是龔孝拱領的頭,而且趁火打劫,盜取了一批珍寶,在上海租界上作寓公,揮霍無度,窮困而死,這就是他為人罵作「漢奸」的由來。 「這是冤枉他的。」胡雪岩答說,「我同他很熟。狂是有的,不過還不至於做漢奸。」 「說得是。此人很可惜!」沙一心說,「現在講究洋務,真正能夠摸透洋人性情的並不多,龔孝拱是其中之一,他如果不是自暴自棄,在現在可以替那班有心學洋人長處,或者真想做一番事業的督撫,幫許多忙。」 「那麼照一翁看,當今督撫之中,哪幾位是真想做一番事業的?」胡雪岩隨口問說。 「像張振軒就是。」 張振軒便是現署直隸總督的張樹聲。提到此人,胡雪岩不能不關心,因為左宗棠既然有意要驅逐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眼前就會跟張樹聲直接發生利害衝突,有機會倒要打聽打聽這個人。 「聽說張制軍是秀才的底子,由軍功起家。現在京里一班清流,架子大得不得了,行伍出身的老粗,能吃得消他們?」胡雪岩又說,「以前在廣東,還可說是天高皇帝遠,現在駐紮天津,南來北往由海道經過那裡的翰林不知多少,他這個總督恐怕很頭痛吧!」 「張振軒倒不算老粗。他是廩生出身——」 「原來是廩生。」胡雪岩覺得說張樹聲是行伍出身的老粗,未免失言,因為他知道廩生在秀才之中,僅僅次於拔貢,一縣之中只有幾個,在縣衙門裡可以領一份錢糧,童生進學,亦須廩生作保,照例亦須送一份謝禮,所以資深的秀才,不但要有真才實學,而且品行也要端正,否則學政是不肯將這個有限名額而有豐富收入的廩生,輕易畀予的。 「張振軒這個廩生出身,後來占了很大的便宜。」沙一心繼續談張樹聲的經歷,「他起先在李合肥的淮軍中,名氣不但比不上程學啟、劉秉璋、郭松林、劉銘傳,甚至還不及潘鼎新。可是由軍功保到五品,改了同組,由武入文,這就占便宜了。同治四年夏天署理淮海道,劉六麻子是直隸總督,官拜一品,可是他情願不要這個一品官員,回合肥老家去吃閒飯。雪翁,你知道不知道,這是什麼道理?」 這道理胡雪岩懂。「劉六麻子」是劉銘傳的外號,他的故事,胡雪岩也聽人談過。原來一省綠營兵的最高武官是提督,通稱「軍門」,在軍隊里很神氣,一遇見督撫就矮了半截,因為總督掛兵部尚書銜,巡撫掛兵部侍郎銜,都算是兵部的「堂官」,也都是提督的上司,一品的提督要受二品的巡撫的節制,而且正式見禮時,要用「堂參」的大禮。劉銘傳自命為儒將,刻過一部《大潛山房詩集》,認為武官即使一品亦不值錢,所以告病開缺,潛居在他的「山房」中。 「是的,武官不值錢。張振軒那時雖只是一個道員,可是一升直隸臬司,一帆風順,同治十年就以漕運總督署理兩江總督。他之得意,李合肥自然很提攜他,關係交情不同泛泛,所以這回李合肥丁憂開缺,特保張振軒署理,自然是有作用的。」 「啊,啊,我懂了。」胡雪岩恍然大悟,「原來他是替李合肥暫且看家。」 「正是。不過,李合肥不知道,昔日部屬,已非吳下阿蒙,張振軒跟清流結交上了,那是大前年——」 大前年——光緒五年十一月,兩江總督沈葆楨病歿在任上,朝命以兩廣總督劉坤一調任兩江,留下來的缺,由張樹聲以廣西巡撫升任。 廣州是八旗駐防之地,廣州將軍叫長善,出身滿洲八大貴族之一的他他拉氏。此人很風雅,樂於獎掖後進,尤其是沒有滿漢的畛域之見。將軍署的後花園,頗有花木之勝,長善常常邀請廣州的一班少年名士作文酒之會。前年庚辰科會試,闈中由工部尚書翁同和主持,實學真才多能脫穎而出,其中廣東的梁鼎芬,廣西的于式枚,便常常作長善座上客,而且都點了翰林。 在廣州時,張樹聲的兒子張華奎,亦常受長善的招邀,所以跟于式枚、梁鼎芬,還有一個文名盛于于、梁,但廩生會試不幸落第的江西人文廷式,都是極熟的朋友。這時張華奎隨父到直隸總督任上,便經常進京,與於、梁、文等三人盤桓。雖說他鄉遇故,舊雨情深,但張華奎卻是另有企圖。 原來這幾年言路的勢力極大,尤其是一班兼講官的翰林,一言九鼎,連慈禧太后及恭王都不能不聽,這班人就是「清流」,其中最有名的四個人,號為「翰林四諫」。于式枚、梁鼎芬雖是翰林後輩,但文名久著,所以亦常與清流有往還,而張華奎便是憑藉了於、梁的關係,得以上交張佩綸、盛昱這一班響噹噹大清流。 這張華奎是個舉人,年紀雖輕,人很能幹,而且賦性謙和可親,加以「北洋公所」積存的「公款」很多,凡是應酬京官,無不可以報銷,使得張華奎越髮長袖善舞。清流們集會,不論是在松筠庵,還是「畿輔先哲寺」,或者陶然亭、崇效寺這些名勝之處,乃至於八大胡同「相公」的下處,筵宴所需,都是他來備辦,有事需要奔走聯絡,張華奎更是義不容辭,因而得了個「青牛腿」的外號。 「青牛」是清流的諧音。民間家家有「青牛圖」,春為東、東為木、木色青,所以「青牛」也就是春牛。畫春牛圖時,頭、身、角、耳、腹、尾、脛、蹄,部位分明,因而好事者,用青牛的各部分,來形容清流中人,牛頭是同治皇帝的師傅李鴻藻,他門下兩張——張之洞、張佩綸是牛身、牛腹。也有人說,李鴻藻是驅牛的勾芒神,張佩綸才是牛頭,因為他頭上的一對角厲害不過,凡被觸及,必受巨創。 張華奎因為替清流效奔走之勞,所以名之為「腿」,但也有人說,他連「清流腿」都不夠資格,只是「清流靴子」為「清流腿」服務而已。 不管是「清流腿」還是「清流靴子」,張華奎很受人矚目是事實。不過因此而引起了李鴻章門下的敵視,認為他「圖謀不軌」,第一是因為他常巴結翁同和,而翁同和一向是與李鴻章不睦,同時清流多為北派領袖李鴻藻門下,而翁同和是南派巨擘,對政事的見解,一向是有差異的;第二,張華奎拚命拉攏清流,顯然是在為他父親培養聲名,目的是想取李鴻章而代之。 這些加油添醬的讒言,不斷傳到合肥,在「閉門讀禮」的李鴻章不由得也動了疑心。他的一班徒黨,因而開始謀畫逐張迎李之計,不久便找到了可乘之機。 原來張佩綸滿腹經綸,頗有用世之志,張華奎便向他父獻計,仿照當年左宗棠奏調袁葆恆來提高本人聲望的辦法,不妨奏調張佩綸「幫辦北洋事務」,專門督辦水師。張樹聲同意以後,張華奎極力向張佩綸遊說,那時北洋的水師,已擁有好幾艘鐵甲兵輪,規模壯闊,前程無量,張佩綸怦然心動,終於同意了。 於是天津、保定等處,很快地傳出消息,還說張佩綸幫辦北洋軍務後,將大加整頓,「四道八鎮」,一律要參。直隸總督屬下,有四名道員,八名總兵,總兵駐防之地稱為「鎮」,四道八鎮便是直隸文武官員的經制,當然全部都是李鴻章所派的。 不道在此要緊關頭,張樹聲父子一則操之過急,二則不明京朝掌故,以至於走錯了一步。原來封疆大吏,准許奏調京官到省任職,但不准奏調翰林,這個禁例在乾隆年間更為嚴格。因為翰林如兼日講起居注官,隨侍在皇帝身邊,一言一動,無不深知,而且有機會看到各種奏章,參與國家機密,如為疆吏所奏調,便有泄密之虞,因而有此厲禁。 到得洪楊以後,禁例雖不如以前之嚴,但第一要看請奏調的人,夠不夠分量;第二,要看奏調的時機,是否確有需要。當年左宗棠是封侯拜相的勛臣,奏調袁葆恆總理糧台,又有正當大舉西征,用兵深資倚賴的理由,自然容易照准。如今張樹聲的資格遠不如左宗棠,且亦非軍務所必需,因而請奏調張佩綸的摺子一到軍機處,竟奏旨駁斥。這一下不但張樹聲以封疆大吏碰這個硬釘子,大傷威望,張佩綸的面子更加難看。 照張佩綸的想法,他應該是「諸侯之上客」,張樹聲應該北面以師禮相事,如今答應幫辦北洋軍務,已嫌委屈,張樹聲果然有心延攬,應該設法疏通軍機,用「特旨」派他到北洋,才夠面子。如今上諭中責備張樹聲「冒昧」,確是太冒昧了。 李鴻章一系的北洋官僚,看到張樹聲碰釘子,自然高興,又聽說張佩綸對張家父子有不滿的表示,更是大喜過望,認為挑撥離間的良機,決不可失。恰好張樹聲上奏的那天有「考差」——兩榜出身的京官,須經考試合格,才能放出去當鄉試主考,一任考官,所得可以維持一兩年的生活,所以絕少有人放棄考差,但張佩綸因為有喪服在身,不能派任考官,考差自然不必參加。這個原故,外人不會知道,因而別有用心者,就可以造他一個謠言,說他故意避考,在家等待准為張樹聲所請的上諭,以便走馬上任。這個中傷的謠言,傳布很快也很廣,張佩綸的清譽大損,不免惱羞成怒,自然是遷怒到張家父子身上。 「豐潤學士的氣量小是大家都知道的,他一定會復仇,張振軒弄巧成拙,直督一定保不住。」沙一心說,「現在只是在找一個可以讓李合肥奪情回任的理由,這個理由一找到,張振軒就要交卸。」 這段內幕,對胡雪岩很有用,原以為李鴻章即會回任,也是父母之喪二十七個月以後的事。不過只要有理由,隨時可以回任。照此看來,左宗棠想驅逐李鴻章在兩江的勢力,應該加速推行才是。 其時沙一心的癮已過足,便由胡雪岩陪著到湘雲老四妝閣中,飛觴醉月地鬧了一回酒,沙一心起身告辭,余客亦知胡雪岩與古應春第二天一早要陪左宗棠巡視製造局,都說要走。只有林茂先在湘雲老四那裡「借干鋪」。 「沙一心這個人很有用,」在歸途中,胡雪岩對古應春說,「你以後不妨跟他多聯絡聯絡,他對淮軍及北洋的情形很熟,有事可以請他打聽。」 「我的原意就是如此。小爺叔放心好了,我會安排。」 巡視防務 江南製造局在上海縣城外,瀕臨黃浦江的高昌廟,本來是一片荒地,自從曾國藩奏請設製造局以後,人煙日起,造一條石子馬路,東通縣城南門。不過左宗棠這天仍舊是在天后宮行轅前面下船,沿黃浦江直達製造局的專用碼頭,製造局的總辦,候補道李勉林用他的綠呢大轎,將左宗棠接到大堂,然後引見屬員,一一參謁。接下來請示:先看哪一處? 「先看船塢吧!」左宗棠說,「我去年陛辭出京,上頭特別交代,洋防要緊,要我分外留意。製造局的船塢,規模雖不及福建,到底是中國第二個造船廠,能人盡其用、地盡其用、物盡其用,對洋防亦頗有裨益。」 這一段開場白,便有些教訓的意義,李勉林聽入耳中,當然不很舒服,臉上不免有尷尬之色,見此光景,胡雪岩便在一旁替李勉林說好話,總算將場面圓過來了。 船塢中亂糟糟一片,看不出一個名堂來,左宗棠只好問了:「彭宮保整年巡閱長江海口,江防、洋防的形勢,周覽無遺,寫信給我,以兵船不敷調度為慮,說至少要添造小火輪十號,照我看,十號亦還不夠,最好再能仿造新式快船五艘,你看你這裡能不能造?」 「小火輪能造,新式快船,限於機器,力所不逮。」 「那麼,造小火輪每一號要多少錢呢?」 「這要估起來看。」 話又有些碰僵了,幸好左宗棠沒有在意,只問:「要多少日子才能估得出來?」 「估價欲求精確,還得找福建船政局,他們那裡圖說全備,材料的行情也比較准。大人如果決意要造,局裡馬上派人到福建,大概有一個月的工夫,細賬就可以出來了。」 「好!請你馬上就辦。」 船塢旁邊就是槍炮廠,左宗棠對這裡很感興趣,因為西徵得力就在器械精良,尤其是對洋槍,他已經很內行了,但看得多,用得多,洋槍如何製成,卻還是初次見識,所以從煉鋼廠看起,每一部門都看得很仔細。 最後到了檢驗處,附設有個靶場,桌球桌球地聲音很熱鬧。左宗棠一踏了進去,坐在高凳上的一個老頭子跳了下來,躲到一邊,李勉林便喊:「姚司務,見見左大人!」 這姚司務面紅似火,發白如銀,一雙眼一大一小,大的那隻右眼,炯炯有神,手臂亦是一粗一細,侔不相倫。左宗棠平生閱歷甚富,看過不少異人,一看這姚司務形相古怪,不由得便加了幾分注意。 等姚司務磕過一個頭起身,李勉林便看著左宗棠說:「這姚司務是製造局一寶,不管什麼槍,經他手裡出去的,『準頭』一定好。」 「喔,」左宗棠對軍械的興趣最濃,當下抬起頭來,看了一下問,「這就是你驗槍的所在?」 「是。」李勉林代為回答。 「怎麼驗法?」 「說起來大人恐怕不信,他只是瞄一眼、開一槍就知道了。」 「這倒是神乎其技了。」左宗棠欣然說道,「我倒要見識見識。」 「是。」李勉林轉臉對姚司務說,「你演練演練給大人看。」 姚司務似乎很木訥,連一聲「是」都不會答應,只點一點頭去掇開那張高凳,意思是站著驗槍。 「不,不!」左宗棠急忙阻止,「你照平常一樣。平常坐著,現在還是坐著。」 姚司務不敢答應,仍舊須李勉林說一聲:「你照大人的吩咐。」 姚司務這才又將高凳搬回原處,踩著凳上所附的踏級,坐了上去。他面前是用牆砌出來的,狹長的一條弄堂,盡頭處是個六個同心圓的靶子,中心彈痕累累,姚司務便大聲喊道:「換個靶!」 槍靶後面有人在照料,頓時換了新靶。左宗棠看他左面擺著兩個長木箱,右面又有兩個大籮筐,裡面亂堆著槍枝。長木箱中是剛修好的槍,有個人在照管。 「來!」 聽得姚司務這一聲,那人便取一枝槍,拋了上去,姚司務左手接住,交到右手,眯起眼睛看了一下,便即聽得「砰」地一聲,接著又聽得「彭」地一聲,那枝槍已為他扔在前面那個籮筐里了。 左宗棠根本沒有看清楚,他是如何單手在扣扳機,不過新靶上正中紅心有個小洞,卻看得很清楚。 聽這時又是「砰砰彭彭」好一陣,有的槍丟在外面籮筐,有的槍丟在裡面籮筐,不過外面少,裡面多。 「是這樣,」李勉林為左宗棠解釋,「丟在外面的,沒有修好,拿回去重修,丟在裡面的,是修好了的。」 左宗棠有些不大相信,「就這麼看一眼、放一槍,就能聽得出來?」他說,「似乎有點不可思議。」 「是!是有點不可思議。不過確實如此。」 「我倒有點不明白。」左宗棠便趁空隙喊道,「姚司務!姚司務!」 那姚司務紋風不動,恍若未聞,李勉林趕緊又解釋:「他重聽,耳鼓讓槍聲震壞。平時說話,只看人的嘴。」接著,他走上前去,拍一拍姚司務的身後,讓他下來。 「姚司務,」左宗棠問,「你今年多大?」 「六十六歲。」 「你玩槍玩了多少年了?」 姚司務屈指算了一下:「四十八年。」 左宗棠也在心裡略為算了一下說:「這麼說,你在道光年就幹這一行了?」 「是。」 「你跟誰學的?」 「先是德國人,後來是英國人。」 「喔!」左宗棠問,「你說德國的槍好,還是英國槍好?」 「德國。」 聽這一說,左宗棠便回身去看,胡雪岩知道是找他,便從一大堆官員中擠上前去。 「雪岩,」左宗棠問道,「福克來了沒有?」 「沒有。」胡雪岩問,「大人有什麼吩咐?我馬上告訴他。」 「我是要找一枝『溫者斯得』的槍——」 「呃,」胡雪岩答說,「我已經分派給新兵,在用了。」 「好、好!拿一枝來。」 這枝槍交到姚司務手裡,問他見過沒有?答說沒有。不過他只略為看了一下,便轉開一個螺絲,接著一樣一樣拆了下來,不過幾分鐘的工夫,一枝新槍成了一堆零件。 這顯出真工夫來了,左宗棠不能不服他,當下問道:「這槍好不好?」 那姚司務竟不回答,只看著李勉林。左宗棠不知是怎麼回事,胡雪岩卻看出來了,姚司務一說好,左宗棠說不定馬上就會交代,購買那一枝。那一來,豈不斷了採購委員的財路。 因此,胡雪岩便說一句:「只怕不見得好。」 誰知李勉林恰好相反,連連說道:「好、好,好得很。」 表面彼此客氣,實際上已等於短兵相接,也是彼此猜忌。本來江南製造局是李鴻章的禁臠,不管自造也好,外購也好,都輪不到胡雪岩來插手,所以他之說「怕不見得好」,便有不願跟製造局「搶生意」的意味在內,反過來說,他如果要「搶生意」,唾手可得。這就使李勉林深深感到,勁敵當前,必須小心了。 這筆買「溫者斯得」來復槍的生意,自然還是歸了胡雪岩,但大發利市的卻是福克。 原來這種槍的在華代理權,屬於福克洋行,第一批進了五百枝,四處兜銷,只賣去一百多,起初亦並未想到左宗棠,因為他知道西征軍中來復槍極多,左宗棠甚至還送了一批給醇王,供神機營使用。及至聽說胡雪岩要到上海,心想左宗棠的「小隊」,也許要用這種比較精良的新槍,送了二十枝當樣品,估量著,即使能做到這筆生意,充其量也不過百把枝,庫存還有一半,不知銷場何在。 哪知由胡雪岩轉來的消息,說要買兩千五百枝,預備分發江南各防營使用。福克喜出望外,卻又發愁,因為能夠供應的現貨,連個零頭都不足。 「胡先生,」福克透過古應春的翻譯,向胡雪岩說,「我拿庫中存貨先交,其餘的,準備三個月內交齊,我回國去一趟,專門辦這件事。」 胡雪岩便跟古應春商量,他亦看出李勉林對他深具戒心,認為不宜一開始就樹敵,免得以後的障礙越來越多。這筆軍火是左宗棠親自交代,不能不辦,正愁著李勉林會「吃味」,難得福克供應不足,恰好打消了這筆生意,避免得罪李勉林。 他將他的意思告訴給了古應春,又說:「我看就此推掉為妙。你跟他說,馬上要用,要現貨,沒有現貨就免談了。」 「這話他不會相信的。」古應春說,「小爺叔在左大人面前講話的分量,他不是不知道,哪一次買軍火都是先送樣品,看中意了再下定單,如今說全部都要現貨,不是明明為難他?」 「這話倒也是。」胡雪岩躊躇了一會說,「這樣,你叫他自己去看左大人。而且我們要避嫌疑,你叫他先到製造局去看李觀察,請李觀察帶他去見左大人。生意成不成,看他自己的運氣。」 「這辦法!行得通嗎?」古應春不免懷疑,「我們犯不著把自己的路子,交給人家。」 「不!現在他們怕我們,防得厲害,犯不著為這點小事,做成個死對頭。不如現在大方一點,以後辦事,反而順手。」 古應春心想,這是欲取姑與的手法,亦未嘗不可用。兩千五百枝槍的佣金,雖至少有五千佣金,別人看來是個大數目,但在胡雪岩眼中,卻是小事,既然他要「大方」,就照他的意思辦好了。 但胡雪岩的顧慮與打算,福克是怎麼樣也無從知道的,因此一聽古應春的話,大感困惑,多年合作得好好地,何以有這種見拒的態度?莫非胡雪岩在左宗棠面前,說話已經沒有力量了,還是另有其它原因? 當下率直向古應春發問。古應春當然不能跟他說實話,只說胡雪岩是尊重江南製造局。這話在福克半信半疑,他在華多年,官場中的情形,亦相當了解,向來是誰有辦法,誰就可以爭權奪利,權責並不分明,尊重更是假話。 福克做事很老練,先去打聽胡雪岩在左宗棠那裡的「行情」,所得到的答覆是絕未失寵。這一來,他就不能不懷疑,另有人在鑽軍火生意的路子,想取他而代之,胡雪岩是一種讓他知難而退的態度。 去問古應春,古應春絕口否認。這一下,福克釋然了,中國官場不足跟外人道的花樣很多,不必去多打聽。反正自己仍舊抱定利益均沾的宗旨,將胡雪岩拉緊了,保持多年合作的關係,總是不錯的。 於是福克便帶了一名翻譯到製造局求見李勉林。那時的官場,對洋人都是另眼看待,何況福克是上海洋商領袖之一,所以名刺一報進去,正在花廳中會客的李勉林,丟下他人,在籤押房接見福克。 動問來意,福克透過翻譯說道:「左大人要買兩千五百枝溫者斯得來復槍,可是我現貨只有三百多枝,其餘准三個月內交足。胡觀察說不行,要我來見李觀察,請你帶我去見左大人當面談。」 聽得這話,李勉林不免詫異,訂購西洋軍火,向來都是期貨,目前內外無事,又不是打仗遇到勁敵,急需精良武器才足以克制,何必一定非現貨不可? 仔細想一想,顯然是胡雪岩不願意經手這件事。但又為什麼不願意呢?唯一的緣故是左宗棠已非西征統帥,而是兩江總督、南洋大臣,兩個頭銜中一「江」、一「南」,就彰明較著地表明了,這一案應該由江南製造局主辦。 對於胡雪岩的能守分際,李勉林頗為佩服,胡雪岩的手腕很厲害,但還是「上路的」。當下欣然答應:「可以,可以!左大人明天動身回江寧,我本來就要去見他,我們一起去好了。」 於是約定當天下午三點鐘,在天后宮行轅見面。到時候會齊李勉林先遞奏本謁見,然後找個談話的空隙,說福克在外,等候接見,有事面稟。 左宗棠已經接到胡雪岩的報告,認為胡雪岩所說,此案由江南製造局承辦,一切簽約、付款等等手續,都比較方便的看法不錯。所以聽得李勉林的話,立即接見福克。 他跟福克很熟,也很欣賞福克的有條理,溫言相接,頗假以詞色,談到買槍一事,也很爽快地答應了,先交若干現貨,餘數立定期限,陸續解交。價格方面,由福克與李勉林細談。 「這兩千五百枝槍是交綠營用的。」左宗棠交代李勉林,「你收到槍,馬上交給李朝斌好了。」李朝斌的官銜是江南提督,綠營的最高長官。 「是。」 「聽說你要回國。」左宗棠轉臉問福克,「什麼時候動身,什麼時候回來?」 「十天以後動身,兩個月就回來。」 「我現在要整頓水師,水師的利器,是魚雷不是?」 「是的。」 「我想買一批魚雷,你有沒有?」 「有、有。」福克答說,「左大人知道的,東西洋各國凡有新出的利器,一定把樣品跟說明書,送到我洋行里來的。尤其是這趟我回德國,可以親自打聽到最新式的運了來。」 「能不能連技師一起請了來?」 「當然。凡是採購中國從前所沒有的新式武器,一定有技師派來,教導如何演放。這是必有的規矩,不會錯的。」 「喔,你沒有弄清我的意思,我是說能製造魚雷的技師。」 「那也有。」福克答說,「不過要先看製造局,有沒有能造魚雷的機械。」 「你跟李觀察商量。」左宗棠又問,「還有種『碰雷』,作何用處?」 「是——」福克向翻譯弄清楚了「碰雷」二字的意思,方始回答,「那叫水雷,是專門為了防備對方兵艦用的。譬如一個港口,不願意對方兵艦闖進來,就可以在港口海面上布下水雷,船一碰到就會爆炸。」 「自己的船呢?」 「自己的船,一樣也會爆炸。」福克又說,「水雷的威力很大,麻煩是不長眼睛,所以非遇到與外國交鋒,打算斷絕水路交通,不用水雷。」 「事後呢?」 「事後要清理。專門有種船叫掃雷艇。」 「照此說來,這件事牽涉很廣,暫作罷論,你只管替中國採購最新式的魚雷好了。細節你跟李觀察去商議。」 「是!」 看看沒有話了,福克在翻譯示意之下,起身告辭。李勉林雖被留了下來,但從頭到底沒有能容他說一句話,內心萬分不悅。 至於左宗棠將李勉林留了下來,是要談半公半私的事。不過私事倒也不是他的個人之私,是為了曾國藩的小女婿聶規緝。 原來曾國藩的歐陽夫人,共生三子六女,長子及五女,自幼夭折,在的有兩子五女,長子紀澤,文章政事俱是第一流,而且由自修而通英文,為國藩所看重,後來襲封侯爵,以欽差大臣,出使西洋,與郭嵩燾都是真正懂洋務的大才。 次子紀鴻中舉以後,會試一直不利,曾國藩也知道「場中莫論文」,考試要碰運氣,但功名之念,橫亘胸中,期望亦未免過切,總說他的次子不用功。偏偏運氣也真壞,直到曾國藩去世,始終是個舉人,以後也一直沒有能夠中進士,與長兄相較,境遇大不相同,以至於在京鬱郁以終,身後還是左宗棠替他料理的。 比起曾紀鴻來,他的姐妹們的境遇,又更不如他了,有的婆婆太兇,有的丈夫沒出息。曾國藩持家極嚴,說他見過許多名門之女,貪戀母家富貴,往往不肯在夫家盡子婦之道,到後來都無好結果,因此他的女兒們雖都遇人不淑,但因曾國藩不許她們歸寧,只好在夫家受罪,個個都是終日以淚洗面。其中四小姐嫁得不錯,偏又青年守寡,所以曾國藩生前常說,他的「坦運不佳」。 六小姐是最小的女兒,湖南人稱為「滿小姐」,名叫曾紀芬,她是曾國藩去世後才嫁的。本來由她叔叔「九帥」做媒,許婚于衡山聶家,定在同治十一年出閣,不意就在這年二月初,曾國藩中風歿於兩江總督任上,到得服滿已是光緒年間。 曾紀芬的女婿聶規緝,字芸台,他家是衡山世家,先世以行善出名。但聶規緝卻連個舉人都沒有考上,以至於只能混個小差使,他有個姐夫為先前的兩江總督劉坤一委為「籌防局總辦「,聶規緝單身跟到江寧,在籌防局當差,只得八兩銀子的車馬費,但卻要接眷。原來聶規緝到了江寧,才知道曾國藩真是門生故吏滿天下,將他妻子以「曾文正的滿小姐」這個「頭銜」搬出來,在裙帶上著實能拖出來一點好處,這就是他接眷的打算。 果然,曾紀芬照她丈夫的囑咐,由湖南坐船經武昌時,特為去拜見湖廣總督李瀚章的夫人,稍為談一談丈夫的境況,聶規緝立即被委為湖南督運局駐江寧的委員,月支津貼五十兩,日子過得很舒服了。 及至左宗棠接劉坤一的手,到了江寧不久,便將曾紀芬接到總督衙門敘舊。曾國藩生在嘉慶十六年辛未,左宗棠生在壬申,小一歲,因而以叔父自居。左宗棠在曾國荃克江寧後,與曾國藩失和,有三四年不通音問,但當左宗棠奉命西征,曾國藩命湘軍劉松山相助,大為得力,使得左宗棠大為感動,而況平生功名,關鍵所在是曾國藩知道他的才具,派他獨當一面,收復浙江,與曾氏兄弟同時封爵。拜相封侯,位極人臣,飲水思源,亦不能不感激曾國藩,所以表面上倔強如昔,仍舊處處要批評曾國藩,私底下的態度,卻已大為改變。曾國藩歿後,他致送的輓聯,道是「謀國之忠,知人之明,自愧不如元輔」,這等於認輸,以左宗棠的性情來說,是很難得的事。 至於照應曾國藩的後人,是為了要證實他的輓聯中的下一句:「同心若金,攻錯若石,相期無負平生」,與曾國藩是為國事而爭,私交絲毫無損。特別是老年人,往往有一種將朋友的女兒看作自己掌上珠的通性,愛屋及烏,對聶規緝亦就另眼相看,派了他營務處的差使,每天中午會食,一定找聶規緝,對他的肯說實話,留心西學,頗為讚許,有心要培植他。 這回左宗棠出省閱兵,聶規緝作隨員,李勉林跟他是熟人,左宗棠故意相問:「勉林,你跟聶糧台熟不熟?」 李勉林各州興銳,早年曾替曾國藩辦過糧台,當即答道:「他是曾文正的滿女婿,我當然很熟。」 「那就再好沒有。我看你也很忙,我想派他來當你的會辦。」 「大人眷念故人,要調劑調劑聶仲芳,這番至意,我們當然要體仰,我想,每個月送他五十兩銀子薪水,仍舊在大人那裡當差好了。」 左宗棠一聽愕然,「怎麼,勉林,」他問,「你不歡迎聶仲芳?」 「不敢欺大人,聶仲芳在大人那裡,親自教導督責,他不敢越軌,到了我這裡,也許會故態復萌。他是曾文正的滿女婿,我不便說他,耽誤了公事,大家不好。」 這一說,原來有些生氣的左宗棠,心平氣和地問說:「你說他『故態復萌』,請問,是什麼故態?」 「聶仲芳是紈絝,他比滿小姐小三歲,光緒元年成婚,到光緒四年,才二十四歲,已經娶了姨太太。」 「這件事我知道,他的那個早就遣走了。」左宗棠問,「還有呢?」 「還有,曾劼剛那年奉派出使英、法兩國,二小姐的姑爺陳松生跟聶仲芳都想跟去當隨員,結果劼剛帶了陳松生,沒有帶聶仲芳。劼剛路過上海的時候,我問他同為妹婿,何以厚此薄彼。劼剛說,我帶了他去是個累。又說,你看了我的日記就知道了。」李勉林又說,「他們郎舅至親,尚且如此,大人倒想,我怎麼敢用他?」 「喔,」左宗棠問,「你看了劼剛的日記沒有呢?」 「看了。」 「日記中怎麼說?」 「我錄得有副本,回頭送來給大人看。」 「好!請你送來我看看。」 李勉林答應著,一回去馬上將曾劼剛日記的副本,專程送到天后宮行轅。左宗棠燈下無事,細細看了一遍,其中有兩條對聶規緝的批評不好,一條記於光緒四年二月十三日:「接家報,知聶仲芳乖張已甚,季妹橫被凌折,憂悶之至。」 這是家務,清官難斷,另外有一條記於當年九月十五日,說他不用聶仲芳的原因:「午飯後,寫一函答妹婿聶仲芳,阻其出洋之請,同為妹婿,挈松生而阻仲芳,將來必招怨恨,然而萬里遠行,又非余之私事,勢不能徇親戚之情面,苟且遷就也。松生德器學識,朋友中實罕其匹,同行必於使事有益。仲芳年輕而紈絝習氣太重,除應酬外,乃無一長,又性根無定,喜怒無常,何可攜以自累,是以毅然辭之。」 左宗棠心想,這不是什麼不可救藥的毛病。如果當時聶規緝如曾紀澤所言,現在看來卻無此毛病,正好說明此人三四年以來,力矯前失,肯求上進。李勉林在製造局有許多毛病,怕落在聶規緝眼中,故而拿曾劼剛作擋箭牌,不必理他。 主意雖定,但因第二天便須啟程江寧,無法與李勉林面談,因而親自執筆寫了一封信說:「曾文正嘗自笑坦運不佳,於諸婿中少所許可,即紀鴻亦不甚得其歡心,其所許可者,只劼剛一人,而又頗憂其聰明太露,此必有所見而云然。然吾輩待其後昆,不敢以此稍形軒輊。上年弟在京寓,目睹紀鴻苦窘情狀,不覺慨然,為謀藥餌之資,殯殮衣棺及還喪鄉里之費,亦未嘗有所歧視也。劼剛在倫敦致書言謝,卻極拳拳,是於骨肉間不敢妄生愛憎厚薄之念,亦概可想。茲於仲芳,何獨不然。日記云云,是劼剛一時失檢,未可據為定評。」 寫到這裡,自覺有些強詞奪理,以他的地位,便是仗勢欺人,所以凝神細想了一會,想出一番說得過去的道理。 「傳曰『思其人猶愛其樹,君子用情,惟其厚焉』,以此言之,閣下之處仲芳不難,局員非官僚之比,局務非政事之比,仲芳能則進之,不能則撤之,其幸而無過也容之,不幸而有過則攻之訐之,俾有感奮激勵之心,以生其鼓欣鼓舞、激勵震懼之念,庶仲芳有所成就,不致棄為廢材,而閣下有以處仲芳,即有以對曾文正矣。」 左宗棠自覺這段話說得光明正大,情理周至,但意思還不足,因而又添了一段:「弟與文正論交最早,彼此推誠相與,天下所共知;晚歲凶終隙末,亦天下所共見。然文正逝後,待文正之子若弟,及其親友,無異文正之生存也。閣下以為然耶否耶?」 送走了左宗棠,李勉林剛回製造局,便收到了左宗棠的信及送還的曾紀澤的日記。信上一篇大道理,不但堅持原意,而且隱隱責備他不肯照顧聶規緝,反而離間人家郎舅至親的感情,對不起曾國藩生前栽培之德。李勉林自然很不高興。 沒有法子!他心裡在想,不怕官,只怕管,左宗棠要派聶規緝來當會辦,是他的職權,寫信解釋,還是客氣的做法。接下來又想,左宗棠賞識聶規緝,是因為他肯說實話,而且肯留心「西學」,不用說,製造局造船造槍械,他不會是外行,不是外行又肯說實話,製造局的許多見不得人的內幕,就瞞不住了。左宗棠派此人來當會辦,說不定就是專門來捉他的毛病的。 這樣轉著念頭,不免心事重重,但還是得強打精神來應付,當即將親信的文案、庶務都找了來,宣布聶規緝即將來當會辦,關照文案備稟請派任的公事,措詞要客氣、要誇獎。然後交代庶務兩件事:第一,替會辦找個寬敞的公館,陳設布置,務求華美;第二,派專人攜帶三個月的薪水,到江寧去接「聶會辦」夫婦來上任。 這個庶務叫王伯炎,是李勉林的心腹,名為庶務,並不只管制造局的冗雜小事,他不但可以干預工程及購料,甚至還是李勉林的智囊,隨時可以提出建議,當然,他也是李勉林的耳目,外界對製造局的批評,一直很注意的。 將李勉林交代的事,辦妥了來復命時,王伯炎提到福克,「跟福克的那張合約,」他問,「總辦是打算自己跟他談呢,還是等聶會辦來談?」 「你看呢?」 「這要看總辦的意思。」王伯炎說,「各有各的好處。等聶會辦來談,好處是左大人的面子十足,聶會辦也很高興,而且,聶會辦如果弄了好處,就有個把柄在總辦手裡,以後不怕他不就範。」 「嗯、嗯!」李勉林問,「壞處呢?」 「壞處就是他不要好處。公事上是開了個例,以後這種合約都歸他來談,總辦的大權旁落了。」 李勉林想了一下答說:「他剛剛來,決不敢弄好處,不會有把柄在我們手裡,反而開了個惡例。」 「說得是。總辦的做法也很高明,儘量跟他客氣,敷衍得他舒舒服服,就是不給他實權,叫他少管公事。」 「對!怎麼把他敷衍得舒舒服服,就交給你辦了,大不了多花幾兩銀子,不要緊。」 「是!」王伯炎答說,「福克昨天來問道,什麼時候談合約,我說這兩天左大人在這裡,總辦沒有工夫,等左大人走了再說。現在,我就通知他了,叫他馬上來談。」 「好!你跟他談。」 福克是早就預備好了的,品類、價格、交易期限,合約底稿,價格是照數量多寡決定,買得越多越便宜,但佣金卻照比例實足計算。 軍火的佣金,高低不等,但最少也得一個二八扣,不過福克開的佣金,只得一個折扣,王伯炎便向翻譯笑道:「福克先生在中國多年,怎麼說外行話?」 「是,是佣金的折扣不對?」 「不是佣金的折扣不對。」王伯炎又換了一個說法,「是拿我們當外行看。」 翻譯跟福克嘰哩咕嚕談了一陣,轉臉向王伯炎說道:「福克的意思是,這筆生意因為是面奉左大人交代,價錢格外克己,所以他是照成本開的,等於白當差,要請王老爺原諒。」 「言重、言重!」王伯炎說,「我們要請他原諒,這個數目,我怎麼向上頭交代?莫非他跟胡大先生做交易,也是這個折扣?」 「是的,」福克居然透過翻譯,這樣回答,不過他也有解釋,「以前如果跟胡先生自己談,什麼話都好說,倘或是跟左大人自己談,胡先生是連一個回扣都不要的。」 「唏、唷!」王伯炎大驚小怪地,「照這樣說,他還算特為照應我們的?」 「話也不是這麼說。」翻譯答說,「據我們所知,回扣有多有少,看情形而定,好在以後還有生意,總有補報的時候。」 「我是頭一回,總要讓我有個面子。你跟他說,我下一回補報他。」 翻譯跟福克又是談了好半天,最後無可奈何地回復王伯炎,「王老爺,」他說,「福克的意思,回扣多少都行,不過價錢要提高。」 「提高到多少呢?」 「這要看王老爺,要多少就是多少。」 「喔,他的意思是『戴帽子』?」 「是的。」 「那麼戴了帽子他承認不承認呢?」 「當然承認。不過——」那翻譯吞吞吐吐地沒有再說下去。 王伯炎當然要追問,「不過什麼?」他說,「大家頭一回做交易,要以誠相待。」 「那麼,我說老實話,價目表早就開出去了。」 「開給哪個?」 「胡大先生。」翻譯趕緊又補了一句,「不是這兩天的事。」 王伯炎一聽這話,大為光火,臉色青一陣紅一陣地,最後吐出一句話來:「原來是個圈套!」 當下弄得不歡而散,王伯炎憤憤不平,再一打聽,還有氣人的事,原來福克決意跟胡雪岩保持良好的關係,所以在這筆軍火的佣金中,為他保留了一個折扣,雖然胡雪岩表示,不願不勞而獲,但福克還是照原來的計劃。買軍火兩成回扣,是最起碼的行情,還要平白為人分去一半,王伯炎覺得這件事對總辦實在很難交代。 李勉林本來就有上當的感覺,在他的判斷,胡雪岩將福克帶到左宗棠那裡,是以西征轉運局委員的身份,干預江南的軍火採辦事宜,京中的「都老爵」參上一本,連左宗棠的面子都不好看,因而叫福克來請他引見。事實上他們暗底下都談好了,只是利用他來擺個渡而已。因此,聽到王伯炎的報告以後,認為事態很嚴重,特意去找上海道邵友濂商量。 「李合肥這趟丁憂,實在不湊巧,北洋是張振軒大有取而代之的意思,這裡左湘陰著著進逼裡面一個聶仲芳臥底,外面一個胡雪岩花樣百出。製造局是北洋的基礎,看來要保不住了。」李勉林憂心忡忡地說,「小村兄,你一向足智多謀,總要看在大家都是曾文正一脈相傳這一點的情分上,幫幫我的忙才好。」 「言重,言重。」號「小村」的邵友濂說,「彼此休戚相關,我決無坐視之理。胡雪岩在左湘陰面前的分量,也大不如前了,你先咬咬牙撐住,等我找個機會,好好來打他一悶棍,叫他爬不起來。」 「百足之蟲,死而不僵——」 「即使不僵也不能有什麼作為了。」邵友濂打斷他的話說,「勉林兄,目前最要緊的一件事,你要把聶仲芳敷衍好。」 「我明白。」 「至於福克的合約,你最好還是讓胡雪岩跟他去訂。」 「喔,這,這有什麼講究嗎?」 「自然有講究。這筆經費,將來少不得要在江海關的收入之中開支,如果我這裡調度不開,不是害你受人家的逼?」 李勉林沉吟了一會,恍然大悟,江海關的稅收歸邵友濂管,將來該付福克的款子,他可以藉故拖延,如果是胡雪岩跟福克簽的約,福克自然只能找胡雪岩去辦交涉,所以邵友濂的刁難福克,實際上便是與胡雪岩為難。 「好,好!」等想通了,李勉林滿口應承,「我回去就辦。」 李勉林的辦法是,命王伯炎備公事稟報左宗棠,說福克索價過高,合約談不攏,福克以前承辦西征軍火,只有胡雪岩能使他就範,所以為了大局著想,請左宗棠徑飭胡雪岩與福克簽訂合約,同時,福克原擬致送回扣一成,江南製造局決不敢領這筆回扣,請在價款中扣除,庶符涓滴歸公之議。 這一份「稟帖」說得冠冕堂皇,到得兩江總督衙門,左宗棠認為言之有理,便將原稟錄了一個副本,一併寄交胡雪岩辦理。這樣由上海而江寧,由江寧而杭州,再由杭州而上海一個大圈子兜下來,函電往來,很快地兩個月過去,事情尚無結果,局勢卻有了重大變化。 局勢突變 原來東鄰朝鮮發生內亂,國王李熙暗弱,王妃閔氏當權,李熙的本生父叫李昰應,稱號是「大院君」,與王妃爭權,已非一日。這一次的內亂是大院君的黨羽,進攻王宮,傷及王妃,並殺大臣閔謙鎬等人。日本見有機可乘,出兵朝鮮,駐日公使黎庶昌急電署直隸總督張樹聲,建議北洋立派兵艦,與日軍抗衡。 張樹聲本就想有聲有色地大幹一番,接到黎庶昌告警的電報,決定一面出兵觀變,一面奏報朝廷。 朝廷對張樹聲能夠迅速應變,頗為嘉許,但因法國其時正在圖謀越南,朝鮮又有警報,怕張樹聲無法應付,所以決定命在籍守制的李鴻章,奪情復起,即日回津。 因而便有人勸張樹聲說:「朝中既已命令他主持此事,出兵似以等合肥回任後再辦為宜。」張樹聲不聽,說兵貴神速,時機一誤,讓日本軍著了先鞭,中國要落下風。他既負北洋重任,不能因循自誤。 於是當第二道催李鴻章動身的電報剛到合肥,李鴻章已復奏即行就道,由上海轉天津時,張樹聲所派的軍隊,已經在「跨海征東」途中了。 張樹聲所派水陸兩員大將,一個是北洋水師記名提督丁汝昌,一個是廣東水師提督吳長慶。此人名在水師,實在是陸軍,他是淮軍宿將,駐紮山東登州,隨帶淮軍六營,由登州坐招商局的輪船出海,幕府中人材濟濟,總理前敵營務處的,是一個年方二十四歲的江淮世家子弟,就是翰林出身,官至戶部侍郎,曾為左宗棠辦過糧台的袁保恆的侄子袁世凱。 袁世凱從小不喜讀書,雖是世家子弟,行為無賴,不齒於鄉黨。在家鄉存不住身,異想天開,召集了無業少年十餘人,由河南項城到山東煙臺,將同伴留在旅舍中,隻身去見吳長慶。 吳長慶當時以廣東水師提督辦理山東軍務,他跟袁世凱的嗣父袁保慶是八拜之交,對故人之子,當然要照應,首先動問來意。 袁世凱答說:「身為將門之子,投筆從戎。」又說他帶來的十幾個少年,都是難得的將才,「請老伯全數錄用。」 吳長慶大為詫異,不好罵他荒唐,斥之為冒昧。當下派了一名軍官攜帶銀票,到旅舍里,將他的同伴好言資遣。當然,袁世凱是被留下來了。 「你進了學沒有?」 「沒有。」 袁世凱連秀才都不是,不過捐了個監生,照例可應北闈——順天鄉試,吳長慶便叫他在營讀書,拜張謇為師。此人號季直,是南通的名士,他在吳長慶幕府中參贊軍務,同時也是吳長慶次子吳保初的業師。 既然要應考,張謇當然教他做八股文。袁世凱興趣缺缺,但陪著張謇談談時事,以及用人馭士的手段,卻頭頭是道,很得張謇的賞識。吳長慶幕府中,還有個朱銘盤,也是南通人,與張謇及另一個詩做得極好的范肯堂,號稱為「通州三生」,這朱銘盤對袁世凱亦頗有好感,因此,當張謇保薦袁世凱時,而朱銘盤在一旁幫腔以後,吳長慶便委袁為營務處幫辦,而且派了兩名勤務兵給他。這是前年——光緒六年四月間的事。 及至朝鮮發生內亂,張樹聲派丁汝昌特召吳長慶議事。吳長慶帶同張謇,在天津密商三日,定策平亂。這年壬午,「子午卯酉,大比之年」,袁世凱奉命入京鄉試,恰好也在天津,聽說要出兵朝鮮,便去見張謇,想棄文就武,不赴鄉試而赴朝鮮。張謇答應了,為他向吳長慶要求,如願以償。 到了煙臺以後,吳長慶回登州去調兵遣將,在煙臺派船征糧,預備輜重,由張謇負責,事多且雜,張謇順理成章地找了袁世凱做幫手,由吳長慶下札子委為「前敵營務處」,居然獨當一面。 七月十二日黃昏,吳長慶帶領大隊人馬,由煙臺抵達朝鮮仁川,可是日本海陸軍已經早一小時到達。只是天色已晚,中日兩軍都住在船上,預備天亮登陸。 哪知就在夜色蒼茫中,閔妃所遣的密使到了。原來朝鮮國王李熙,也像光緒皇帝一樣,是旁支入繼,李熙的生父「大院君」李昰應,便等於醇親王,所不同的是,「大院君」攝政。李熙成年以後,「大院君」歸政,而李熙懦弱,大權落入王妃閔氏手中,「大院君」自然看不過去,便與閔妃爭權。那閔妃像慈禧太后一樣,非常能幹,心想朝鮮是中國的藩屬,只要傾心結交中國官吏,自然就占上風。此時日本的野心日熾,看朝鮮兩派對立,各不相下,便蓄心要找機會,作為入侵的藉口。 機會終於來了。朝鮮內政不修,人民困苦,士兵的餉欠了好幾個月,一再「鬧餉」,發又發得不足數,於是便常有造反作亂之事,日本人便買通亂黨,故意讓他們搶劫日本領事館,日本便以保護領事館為名,醞釀出兵朝鮮。 閔妃得到消息,向中國官吏告密,駐日公使亦有急電到北洋,中日雙方軍隊都想搶個先著,但同時到達,不分先後,而閔妃的密使一來,情勢就不同了。 這個密使謁見吳長慶、丁汝昌,說日本與李昰應已有勾結。哪一個的軍隊先到朝鮮京城漢城,哪一國便控制了整個局勢。這就像楚漢相爭,先入咸陽為勝是一樣的道理。 「為今之計,我們勸天朝大軍,乘黑夜登陸,由間道入漢城,一晝夜可以抵達。這條間道捷徑是日本人所不知道的。」 「主意是很好,可是這一晝夜的供應呢?士兵不能不吃飯啊!」 「請放心。」閔妃的密使說,「沿途都設備好了。」 吳長慶大喜,立即召集張謇及馬建忠密議,決定接受閔妃的計劃,先派五百人連夜登陸,另派一千人在黎明下船,其餘守在船上待命。 密議既定,吳長慶在招商局輪船的大餐間點兵發令。 這本來應該是士氣昂揚,踴躍爭先的一個場面,不過吳長慶下達了命令,肅靜無聲,約有五分鐘之久,這一下氣氛便顯得很僵硬了。 終於有個姓劉的幫帶,湊到吳長慶面前低聲說道:「本營都是陸軍,從來沒有出過海,現在輪船剛停下來,弟兄暈船的很多,能不能請大帥體諒,讓大家休息一夜,到天亮再上岸。」 此言一出,吳長慶即時變色,偏偏另外還有同樣的請求,吳長慶勃然大怒,拍桌罵道:「這是什麼時候,什麼地方,你敢不遵我的命令,莫非不知道軍法?」說著,要拔令箭斬那個劉幫帶。 張謇在旁,不等他再開口搶著說道:「大帥,劉幫帶不宜再帶兵了,另外派人吧!」 「派誰呢?」 「我看袁世凱可以接替。」 「好!」吳長慶向左右說道:「把姓劉的先看管起來,等我辦完了大事再來處置。」 這時袁世凱已得到通知,進來行了禮,張謇說道:「大帥有差使派給你,你仔細聽著。」 吳長慶接口下令:「劉幫帶不遵命令,我已把他革職看管,現在派你為幫帶,接管他的隊伍,即刻預備,半點鐘以後,先領一營人,坐朝鮮派來的船登陸,由朝鮮嚮導帶領,連夜行軍。袁世凱,這個差使,你擔當得下來,擔當不下來?」 「能擔當。」 「好!你部下如有人不遵命,違反軍法,准你先斬後報。」說著,吳長慶將手中的令箭,往前一遞。 袁世凱接令在手,高聲答道:「遵大帥將令。」 半點鐘不到,袁世凱已扎束停當,草鞋短褲,乾淨利落,進來向吳長慶稟報:「已經跟朝鮮的譯官商量決定,登陸後連夜行軍,天明到果山早飯,在那裡恭候大帥駕臨。」 辭行既畢,立即下船。到得天亮,吳長慶親統兩營,接續前進,中午抵達果山,袁世凱下馬迎謁,說已派先鋒五百人,由營官率領先走,他特為在此候駕。 「路上怎麼樣?」 「一路平安,朝鮮的供應很完備,一切請大帥放心。」 「好!」吳長慶又問,「還有什麼事要報告的?」 「士兵的紀律不大好,搶民間的東西,還有對婦女無禮,王師戡亂,這樣子會讓人家看不起,世凱已遵大帥將令,就地正法了七個人。」 一聽這話,吳長慶放心了。原以為他不會帶兵,現在看來,倒真不愧將門之後,當下慰勉了一番,關照袁世凱繼續前進。 當天深夜,先鋒五百人到了漢城,在南門紮營。第二天上午十點多鐘,吳長慶親統的一千人,亦復疾馳而至,在距漢城七里的屯子山,紮下大營。其時「大院君」李昰應已經得到消息,派了他的兒子大將軍李載冕來見吳長慶,表示慰勞。吳長慶亦很客氣地敷衍了一番,等李載冕一走,立刻進城去拜訪李昰應,作禮貌上的周旋。 出城回大營以後,吳長慶立即召集高級將領及幕僚密商。馬建忠建議,擒賊擒王,等李昰應來回拜時,設法扣留,送往天津,以寒亂黨之膽。倘或亂黨不受安撫,再行進剿。 吳長慶認為此計大妙,其餘的人眾都同意,於是秘密部署,設下了陷阱只等李昰應來自投。 李昰應來回拜時,是在下午四點鐘,帶的衛隊有數十名之多,接入帳內,由張謇與馬建忠二人,與李昰應筆談,這樣交換意見,即令是泛泛的寒暄,一來一往,亦很費事。等營外李昰應的衛隊,被隔離開來,看看時候差不多了,吳長慶便即說道:「本人奉朝廷之命傳旨,著貴藩親自到北京,面陳亂黨的一切。」 說完,也不管李昰應聽得懂聽不懂,由馬建忠扶起李昰應出營,外面有一頂轎子,將他塞入轎內,抬起便走,健卒百餘人前後夾護,連夜冒雨急馳一百二十里,第二天一早到南陽港口,登上威遠兵輪,李昰應才知道是怎麼回事。 下一個目標是李昰應的長子,亦即韓王李熙的胞兄李載冕。據說,亂黨是由他指揮的。吳長慶派袁世凱領兵入城,逮捕了李載冕,而亂黨卻已逃散了。 當天晚上,吳長慶接到李熙的密報,亂黨屯駐在兩個地方,一個叫利泰院,一個叫枉尋里。枉尋里就在吳長慶大營附近,便由他親自出馬,利泰院的任務派了袁世凱,乘黑夜奇襲,抓了一百多人,其餘的烏合之眾,紛紛走避,枉尋里的情形亦差不多。等日軍三千人,沿大路開到漢城,局勢已經平定了。 這一來,日軍便沒有再進城的理由,為了避免與清軍衝突,駐紮在城外。日本駐韓公使花房義質亦回漢城,向韓國提出賠償的交涉,這不是吳長慶的事,他將大營移駐東門外關帝廟以後,隨即行文北洋,奏請論功行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