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十四章 日益擴大的生活圈子

勞倫斯 《虹》
馬吉·斯利菲爾德家住在貝爾科特大院後面一所半是農田半是花圃的大村舍里。那大院已經潮濕得無法居住了,所以斯利菲爾德家在這裡既是看房子的,又是餵養牲畜和種地的,一切全由他們包了。父親專管餵養和繁殖牲畜;大兒子利用大院的大花園,種植瓜果供應市場;二兒子既種糧食也種花。和科西澤一樣,這兒也住著一個很大的家庭。 厄休拉非常喜歡到貝爾科特來呆一陣,讓馬吉的弟兄們把她當作一位貴婦人來款待。這幾弟兄相貌都長得很漂亮。最大的二十六歲。他以種菜為業,個兒不高,身體非常健壯,棕色的明亮、溫和的眼睛,棕褐色的漂亮的臉,上唇留著兩撇長長的鬍子,每當他同厄休拉談話的時候,他總愛用手捻著。 每當她走過來,這幾個弟兄總是會圍著她。這姑娘因此感到非常激動。她能夠讓他們的眼睛忽然亮起來,閃閃發光,她能夠讓他們當中的老大不停地捻著他的鬍鬚,她知道,她只要隨便笑笑,只要隨便講幾句話,幾乎就可以隨意指揮他們。他們喜歡聽她談講各種問題,在她興高采烈地談著政治和經濟問題的時候瞪眼看著她。而她在她談話的時候,也注意到安東尼那雙像薩梯(薩梯,希臘神話中的森林之神,也是所謂的淫慾之神,一般畫作羊腿人身)一樣的金棕色的眼睛正在注視著她。他並沒有聽她講話,他要聽的只是她說話的聲音,這使得她十分激動。 有時候,如果她願意同他一道到暖房裡去,看看那裡翠綠一片的植物,看看在綠葉中頻頻點頭的紅色的報春花,看看那些紫色、紅色和白色的金錢菊,他簡直會高興得像一頭小鹿了。她看見什麼都要問問,他總是非常細緻、非常精確地一點點告訴她,那煞有介事的樣子常使她止不住要笑。然而,她對他所講的一切也的確很感興趣。他臉上有一種很奇怪的光,那很像拴在花園門口的那隻公羊眼中露出的神色。 她和他一起走進溫暖的地窖里,在那裡的黑暗中,大黃的黃色骨朵兒已經開始露頭了。他用提燈照著地上。她看到大黃壯實的、紅色的枝幹上閃著光的骨朵兒,像一盆火似的從柔軟的泥土中慢慢冒出頭來。他仰起頭看著她,當他大笑著發出一陣悅耳的輕微的馬嘶聲的時候,燈光照到他的眼睛和他的牙齒上。他看上去是那麼漂亮。她的耳朵里似乎忽然聽到了一種她從來沒有聽到過的聲音:安東尼的那種悅耳的微弱的馬嘶般的笑聲;他的鬍鬚向上翹著,眼睛裡閃著一種鮮明、冷靜、穩定而又傲慢的笑意。在他的動作中似乎總顯露出一種勝利的輕快感,她沒有辦法不讓自己作出對他讚賞和親近的表示。然而,他是那麼謙恭,他說話的聲音是那麼讓人動心。在她必須爬上一個高台的時候,他伸出手來,讓她扶著爬上去。她踏上他的堅實的身體,那充滿生氣的身體在她的重量之下發出了輕微的戰慄。 她仿佛生活在一種催眠狀態中,隨時都意識到他的存在。在她的正常的感覺中,她和他根本沒有任何關係。可是,他每次進屋時所表現的那獨特的滿不在乎的輕鬆神態,以及他看著她時照射在她身上的那種強有力的冷靜、鮮明的光彩,都對她具有巨大的魅力。在他的眼中,也和在那隻公羊的淡灰色眼中一樣,總仿佛有一種穩定的和白天完全無關的來自月光的熾熱的火焰。這使得她變得十分機警,但是,她的思想卻像已經熄滅的火焰一樣不起作用了。現在她的一切感官都無比敏銳,她完全生活在各種感官之中了。 不久後,有一個星期天,她看到他為了打動她的心,穿上了一身十分漂亮的節日服裝。他的樣子看上去十分可笑。她也就一心老想著他那身僵硬的節日服裝的可笑的一面。 她在安東尼的問題上常常意識到自己有些對不起馬吉。可憐的馬吉仿佛感到被出賣了似的老是躲在一邊。馬吉和安東尼天生就是一對仇人。厄休拉有時不得不帶著滿腔熱情和強烈的憐憫感回到她這位朋友的身邊。她的這種做法,馬吉總是稍稍地有些冷淡地接受下來。然後便是讀詩,看書和學習代替了安東尼,代替了他的公羊一樣的舉止以及他的冷靜的令人愉快的幽默。 厄休拉在貝爾科特的時候,開始下雪了。那天早晨,山杜鵑的枝頭都重重地蓋上了一層白雪。 「咱們出去走走,好嗎?」馬吉說。 她已經不那麼堅信自己的領導能力了,因而只是試探性地提出這麼一個問題。她現在對她的朋友已經有所保留了。 他們拿著大門的鑰匙走到大花園裡。現在這裡已經是一片銀色世界,天空下陰暗的樹木和樹叢上都蓋滿了一層白霜。這兩個姑娘走過大院,把她們的足跡留在大院旁的雪地上。門窗緊閉的大院裡寂靜無聲。在大花園很遠的那一頭,有一個男人正抱著一大捆稻草從雪地上走過。他的陰暗的身影看上去非常小,仿佛是一個什麼小動物無意識地在那裡移動。 厄休拉和馬吉到處閒逛著,一直來到一條清冷的淙淙流水的小溪邊,它在夾岸的雪地中向前流動著,灰色的溪水中漂浮著一團團被衝下的白雪。她們看著一隻知更鳥轉動著它的明亮的眼睛,接著亮開它棕色的和紅色的胸脯鑽進了樹林。接著幾隻魯莽的小藍鳥在地上滾打起來。而那小溪卻一直暗暗笑著冷靜地向前流去。 這兩個姑娘穿過一片白雪覆蓋的草地,走到人工挖成的魚池邊去,魚塘上面已蓋著一層薄薄的冰。那裡有一棵大樹,粗壯的樹幹上纏滿了常春藤。一條條的青藤幾乎都筆直地垂向地面。厄休拉高興地爬到這棵樹上,坐在濃密的常春藤和一些乾枯的小果子當中。有些常春藤的葉子像一把把綠色的匕首向外伸著,尖上都頂著白雪。在它們的下面還可以看到冰碴兒。 馬吉拿出一本書來,坐在一根較矮的樹枝上開始朗讀柯勒律治的《克里斯塔貝爾》。厄休拉不十分在意地聽著。她此刻心情十分激動,接著她看到安東尼充滿自信、微帶著得意神態在雪地上走過來。映襯著地上的白雪,他的臉顯得像古銅一般,帶著充滿自信的微笑。 「你來了!」她向他叫道。 他的臉上頓時表現出明確的熱情。他猛地一仰頭,作為他的回答。 「你在這兒!」他說,「你這樣子簡直像是你也變成一隻小鳥了。」 厄休拉縱聲大笑。她這也是對他特有的、似乎能夠穿透一切的笛子般的聲音做出的反應。 她並沒有思念安東尼,可是她現在卻是生活在和他有關的他的這個世界中。有一天晚上,當她走過一條胡同的時候碰見了他,於是他們一同向前走著。 「我覺得這個地方真是太美了。」她大聲說。 「你真這麼覺得嗎?」他說,「我很高興你喜歡這地方。」 他的聲音里充滿了一種奇怪的自信。 「哦,我對這個地方真是喜愛極了。一個人能夠生活在這麼漂亮的一個地方,在你的花園裡種植一些花草,那他還會有什麼不滿足的呢?這簡直和伊甸園差不多了。」 「是嗎?」他微笑著說,「是的———要說,這地方真不壞。」他開始有些猶豫了,他的眼裡露出了更強烈的光亮,他像一個小動物似的瞪著眼看著她,不停地注視著她。她感到有什麼東西在她的心裡猛地一動。她知道,他現在是要向她提議,讓她和他一起在這裡住下了。 「你願意同我一起呆在這裡嗎?」他試探著問道。 恐懼和他的建議所引起的激動情緒使得她的臉完全變白了。 他們現在已經走到了大門邊。 「這怎麼講?」她問道,「你也並不是一個人住在這裡。」 「我們可以結婚。」他用一種奇怪的冷靜的討好的聲音說。這聲音簡直要讓陽光冷得像月光一樣了。一切具體的事物似乎都變了一樣。暗影和跳動著的月光,以及一切冷冰冰的非人的閃爍著的感覺都變成了真實的東西。她帶著某種恐懼的情緒發現,她真是準備要接受對方的請求了。她看來不可避免地一定得接受了。這時他把一隻手向大門邊伸去。她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他的棕色的肌肉顯得那麼堅實和強健。她似乎忽然受到了某種侮辱。 「我不能。」她違反自己的意願回答說。 他又發出了一聲短暫的馬嘶一般的微笑,這一回顯得非常悲哀,非常痛苦,同時他拉開了門閂。可是他並沒有開門。落日的光輝閃爍在樹叢的紫色的枝頭,他們在那日光下站了一會兒。她看到他的棕色的美麗的臉,閃出了一陣憤怒、羞辱和承認失敗的光彩。他是一頭知道自己已經被馴服的小動物。她的心由於對他的感情,由於他向她提出的帶有極大誘惑力的請求,由於悲哀和永遠無法彌補的孤獨感而燃燒起來。她的靈魂變成了一個在深夜哭泣的嬰兒。他沒有靈魂。噢,她為什麼要有呢?他比她顯得更為純潔。 她轉過身去,她背著他轉過身去,她看到了東方一片離奇的玫瑰色,看到在東方那玫瑰色的天空,月亮在這一片藍盈盈的白雪之上變得更黃、更可愛了。這兒的一切都是這麼美麗,這兒的一切都是這麼可愛!而對這一切,他完全無所見,他和它們已合而為一。她卻有所見,她和它們也合而為一。她的有所見,把他們無限制地分開了。 他們各自追隨著自己不同的命運,一聲不響沿著那條小道走去。眼前的樹木越來越陰暗,在這個不真實的世界中,積雪現在只是隱約可見了。那一天像一個影子一樣已經進入了一個光線微弱的積雪的黃昏,而她卻仍然毫無目的地在和他談著,並和他保持一定的距離,然而也為了使他跟她更親近。而他卻只是邁著沉重的腳步向前走著。他輕輕地為她打開了花園的門,她現在正走進她自己的歡樂世界,而把他關在門外了。 接著,甚至就在她要逃避,或者說準備逃避這種感情上的痛苦的時候,第二天馬吉卻跑來對她說: 「厄休拉,要是你無意嫁給安東尼,我是不會鼓勵他愛你的。這樣做很不對。」 「可是,馬吉,我從來也沒有鼓勵他愛我。」厄休拉感到自己似乎做了一件很下流的事,十分驚愕而又很痛苦地說。 但她是真的很喜歡安東尼的。在她的一生中她還會常常想念他,想起他願和她結婚的請求。可是她只是一位旅遊者,她只是這個地球表面上的一個旅遊者。而他卻是一個孤立的生物,生活在他自己的獲得滿足的感官之中。 她是一個旅遊者,這一點她自己也無法改變。她了解安東尼,了解他並不是一個旅遊者。可是,哦,到最後的最後,她必須不停地前進,去尋求她知道她始終也無法接近的那個目標。 她現在正在慢慢挨過她在聖菲利普學校的第二個,也是最後一個學期。她每過一個月便勾銷一個月,先是十月,然後十一月、十二月、一月。她非常仔細地把一個月又一個月的時間這樣踢掉,等待著暑假的來臨。她看到自己在自己的旅途中已經快轉過一圈來了,現在只差很小一段便是一整圈了。然後她就會像一隻已經多少學會一些飛翔技術的小鳥一樣,飛向開闊的天空。 她眼看就可以上大學了;那就是她的不可知的、寬廣的開闊的天空。一到了大學,她就將徹底打破她所熟悉的一切生活圈子。因為,她父親也準備搬家了。他們全家都準備離開科西澤。 布蘭文對他周圍的一切從來是漫不經心的。他知道他那設計花邊的工作對他本人來講並沒有什麼很大的意義,他不過是靠這個掙點工資罷了。他也不知道有什麼對他意義更為重大的東西。經常和安娜·布蘭文生活在一起,他的頭腦里永遠充滿了肉體上的溫暖,他從一個本能向著另一個本能前進,永遠摸索著前進。 有人對他說,諾丁漢的教育委員會正準備聘請一些工藝教師,並勸他提出申請,這時他簡直仿佛感覺到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片新的空間,他可以從他那悶熱、陰暗、讓人透不過氣來的生活圈子中跳出去了。他非常自信並充滿希望地送上了他的申請書。他對自己的超自然的命運一向是很有信心的。長期那種不可避免的令人厭煩的工作,已使得他的肌肉發僵,並使得他紅紅的機警的臉顯出了十分憔悴的神色,現在他可以逃開這種生活了。 他現在還能有各種各樣的發展前途,他的妻子對這一點也完全相信。她現在也很願意改變一下環境。她對科西澤也有些厭倦了。孩子們都已經長大,原來的住房顯然太小了。另外,她現在已將近四十歲,她開始從她的母性中覺醒過來,她的充沛的精力慢慢也希望向外尋找出路了。成長中的生命的吵鬧聲把她從一種麻木狀態中驚醒過來。她也要在創造生活方面貢獻出自己的一點力量。她十分願意搬家,帶著她的那一窩一起搬。現在她能夠把他們移栽到另一個環境中去,那是再好不過的了。因為她已經生下了她的最後一個孩子,這孩子也已經慢慢成長了。 所以,她現在已和過去不一樣,也常常十分安閒地和她的丈夫談一些計劃和安排,至於改變的方法她卻是不在意的。既然現在可以改變,那就很好;而且即使現在沒有這種改變,將來也還會有別的改變的。 全家人都因此感到非常激動。厄休拉更是興奮得不知如何是好。她父親現在終於要變成社會上的一個人物了。這麼久以來,他在社會上等於零,沒有任何身份和地位。現在他要變成諾丁漢縣城手工藝教師了。這是一個很有身份的職位。這就是一種社會地位。他將來在他這一行中可以成為專家。他不是一個普通人了。厄休拉感覺到,現在他們一家終於有了一個立足點。他早就應該占有這種地位的。她所認識的人中還有誰能像她的父親一樣,用自己的雙手生產出那麼漂亮的東西來?她認為,他是一定能得到這個新職務的。 那他們就得搬家。他們就將離開現在對他們來說已經變得太小的科西澤的那個農舍;他們將離開科西澤,他們家所有的孩子都是在那裡出生的,因而在那裡他們也就始終被大家一視同仁地看待。因為,從他們還是孩子的時候起就把他們和別村的男孩、女孩一律看待的那些人,是永遠不會也不可能了解他們將來長大後是會與眾不同的。他們一直就把「厄休拉·布蘭文」看作是跟他們一樣的人,並在本村,就和自己家裡一樣,給她定下了一個明確的地位。這是一條非常強有力的紐帶。可是現在,她既然馬上要變成一個科西澤的人既不容許也不能理解的人物,那她和過去與她有關的那些人之間的紐帶就會變成束縛她的桎梏了。 「好啊,厄斯勒(這是將厄休拉的名字以土音發音的結果),你怎麼樣?」他們在遇見她的時候總這樣說。她還必須用這種土腔土調作出老一套的回答。她心裡有一種感覺,認為自己不能不理他們,不能不和這些熟人交往。可是另一種想法又極力反對她這麼做。十年前適用於她的情況,在今天就不一定適用了。她現在已經完全是另一種人了,她必須是另一種人,但這一點他們既看不見,也不容許。他們也模糊感覺到了這一點,但這超出了他們的理解範圍,因而他們心裡感到十分不舒服。他們說,她太驕傲,太自信,如今簡直不知道自己吃幾碗乾飯了。他們說,她用不著那麼裝模作樣,她是什麼人他們全知道。他們從她剛生下來的時候就已經認識她了。他們還拿出過去的許多事來議論她。而她就會因為看到自己並無與眾不同之處而感到十分難堪。她因為自己已不可能再同過去一樣無拘無束地跟他們在一起生活而感到痛苦。可是———可是———一個人在放風箏的時候,你有多長線能放出去,那風箏就能飛多高。它拖著,拖著,慢慢往上飛去,它飛得越遠,放風箏的人就會越高興,不管其他的人會怎樣嫉妒、氣惱。科西澤阻撓了她,她現在要離開它,她要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去放她的風箏,願意放多高就放多高。她要離開這裡,她要自由地站起來,讓自己的身子有多高就站多高。 所以,當她聽說她父親找到了一個新的職位,全家要搬遷的時候,她高興得大唱大笑,簡直感到自己在地球上飄飛起來了。那個古老的束縛著她的外殼科西澤將會被拋掉。她將跳著舞直接沖向那開闊的藍天。她要跳舞,她要歌唱。 她心中馬上浮起了關於她要去生活的那個新地方的種種夢想。她夢想到她將和那裡的文化教養很高、具有高尚情操的人們做朋友,她將和那裡的貴族們生活在一起,她自己的思想感情也將享受到更大的自由。她夢想到她將結識一個富有的、驕傲的、天真的女朋友,這個女友根本就沒見過像哈比先生那一類的人,她說話的聲音也不會像馬吉那樣帶著那麼一種不敢公開暴露的輕蔑和恐懼。 因為她現在馬上要離開了,她對於科西澤她所喜愛的一切無不表現出極大的熱情。她跑到以前她最喜歡的地方去遊逛。有一處屬於別人私產的田野,她因為欣賞那裡絢麗燦爛的雪花蓮,也大膽跑了進去。現在已經是黃昏時候,冬天的陰暗的草原上到處充滿了神秘感。她來到一塊窪地上,那裡的樹林裡有一棵橡樹新近剛被砍掉,在一片榛子樹下,一片片白色的花瓣在地上閃著光。在那四處飛散的金黃色的木屑之中,雪花蓮的灰綠色的葉子偷偷地伸出頭來;低垂著頭的各種小花卻似乎已經入睡了。 厄休拉在一種狂喜的情緒中摘下了一些可愛的花朵。金色的木屑閃著像太陽一樣的黃色的光,在那朦朧的黃昏的光線中,雪花蓮簡直像是點綴著黑夜的剛露出的星星。她置身其中,由於自己意想不到地進入了這樣一個可愛的黃昏景色,到處是令人依戀的小花,地上鋪滿了在黃昏的光線中像陽光一樣閃著光的木屑,她真感到說不出的高興。她在那個樹被砍掉的樹樁上坐下來,默默地坐了很久。 她離開那深棕色的樹木,走向一條開闊的大道,準備回家去。在大道上的車轍中,一灘一灘的水坑閃著寶石一樣的光彩,四周的土地已慢慢沉入黑暗之中,頭上的天空簡直像金鑲玉琢。啊,這景象是多麼動人心魄啊!這簡直要讓她的感情受不了了。她想奔跑,想歌唱,想為這荒野和這動人的景象歡呼,可是,她不能跑,不能唱,也不可能放聲叫喊出她心中的感受。所以她仍然非常安靜,這孤獨的景象幾乎讓她感到悲傷了。 復活節的時候,她又到馬吉的家裡呆了幾天。但她變得非常羞怯,似乎有些怕見人了。她見到了安東尼,他那神態多麼使人心蕩神搖啊!他的眼裡露出一種祈求的神態,這使得他顯得更美了。她看著他,她一次再次地看著他,她要讓他在她的眼中變得更真實一些,可是問題是她自己的自我現在正遠在他方。她似乎還另有一個生命。 她讓自己的思想轉向剛剛來臨的春天和即將開放的花朵。在一堵牆邊有一棵很大的梨樹,樹枝上密密麻麻到處是青灰色的小骨朵兒,簡直多得數不清。她懷著無比歡欣的情緒站在樹前,感到自己內心中忽然有一種十分深刻的感受。在那一片淡淡的綠色的雲彩後面,正有許許多多的骨朵等著生長出來———正像有無限的陽光要向大地照射一樣。 一周又一周就這樣過去了,如在夢中又十分充實。科西澤的梨樹在村子的盡頭忽然開出了一片白色的花朵,簡直仿佛像一片巨浪撞在岩石上濺出的水花。接著,慢慢地,風鈴草也開放了,它像一片藍色的清水靜靜地停留在樹叢之下的平地上,這水越積越多,到最後變成了一片深藍色的洪流,其中更出現了繁盛的枝葉和盡情歌唱來回飛竄的小鳥,接著這股洪流又很快退去,看不見了,於是出現了夏天。 今年不可能再到海邊去度假了。這個假期要用來從科西澤搬遷。 他們將搬到離威利格林不遠的地方去,這地方布蘭文認為最適中不過了。這是建立在擁擠的煤礦區邊緣上的一個古老的安靜的村子。所以,靠著它的許多陽光普照的花園和它那古色古香的景色,對那擁擠、髒亂的煤礦小鎮貝德俄弗來說,簡直成了一片園林和遊樂場所,因而在星期天早晨酒館開門之前,這裡也就成了礦工們散步的好地方。 在威利格林有一所文法學校,布蘭文每星期有兩個整天要在那裡工作,他們正在進行一種教育實驗。 厄休拉本想住到威利格林最遠的那一頭去,那邊離南井和謝伍德森林不遠。那地方是那麼可愛,充滿了浪漫氣息。可是,進入一個新的世界,那就是進入了一個新的世界。威廉·布蘭文必須變得更合時尚。 他用他老婆的錢在貝德俄弗那用紅磚建築的新區買下了相當大的一所房子。這是剛死去的煤礦經理的寡妻修建的一所別墅,這房子正在離大教堂不遠的一條新建的小街上。 厄休拉感到很可悲。現在他們並沒有更神氣起來,卻只是跑到這個髒污小鎮的邊緣上,在一所紅磚房子裡住下了。 布蘭文太太可是非常高興。新住房的房間更為豪華、寬大———豪華的客廳、飯廳和廚房,另外在樓下還有一間很寬敞的書房。一切都安排得非常美妙。那個寡婦為了讓自己舒服,真是毫不吝惜。她本來就出生在貝德俄弗這個地方,她原想要像女王一樣在這裡進行統治。她的洗澡間的牆壁雪白如銀,樓梯都是用櫟木做的。她的爐台也是櫟木製的,很寬大,下面支著向外鼓出的圓柱子。 總之一句話,一切都是那樣「精美而富態」。可是對這種處處表現得過於誇大的富麗形象,厄休拉十分厭惡。她一定要她父親答應把爐台下面向外鼓出的柱子給鑿掉,整個給鑿平。這個自以為了不起、腆著個大肚子的神態,她非常討厭。她父親自己就只不過是一個又高又瘦的人。他要這麼多「精美而富態」的狂妄表現幹什麼? 他們也從那寡婦手裡買下了相當數量的家具,那倒是一些一般人都很喜歡的好東西———寬大的威爾頓地毯、大圓桌、繡著玫瑰和小鳥的絲綢蓋面的長沙發等等。這地方真是陽光充足,氣象宜人,通過房子裡到處皆是的大窗子,可以一直望到那邊淺淺的山谷。 不管怎麼說,正如他們的一位朋友曾經說過的,他們現在已和貝德俄弗的上等人住在一起了,他們將代表這一地區的文化。從社會地位來講,這兒誰也超不過那幾位大夫、煤礦經理和藥劑師。他們僅靠著他們擁有的代拉·羅比亞的美麗的聖母像,他們的多納泰洛的可愛的雕像,以及他們的波蒂切利的作品,就能使他們在這裡大放光彩。不,他們的那些掛在飯廳、普通會客室的《春》、《愛神》和《耶穌誕生》的照片就能使貝德俄弗所有的人目瞪口呆了。 不管怎麼說,在貝德俄弗當一位公主當然比在農村當一個普通人要好多了。 布蘭文家全部十個人為這次搬家做了充分的準備。貝德俄弗的房子全都收拾好了,科西澤舊房子裡的東西也都已拆卸下來。等到這一學期結束的時候,他們便將開始搬家。 厄休拉於七月底離開學校,那時暑假剛剛開始。那天早晨,外面的一切都浸浴在燦爛的陽光下,在這最後一天,自由也總算進入了那所學校的教室。這有點仿佛像學校的牆壁馬上就要完全溶化掉似的。現在看上去它們就已經顯得模模糊糊不那麼真實了。這是學校開始放假的第一個早晨。很快學生和老師們都將走出學校,各奔自己的前程。鐐銬已經被砸開,服役的期限已滿,這所監獄不過變成了暫時留在他們記憶中的一個影子。孩子們將拿走自己的書籍和墨水瓶,地圖也將捲起來,他們的臉上全都充滿了喜悅和善意的光彩。他們全都匆匆忙忙洗刷掉在監獄裡度過的這一學期在他們身上留下的一切痕跡。他們全都獲得自由了。厄休拉匆忙而又急切地在登記表上記下她班上學生出勤累計的總人數,她驕傲地寫下了那以千計的數字:在前一班裡她所教過的學生更是好幾千了,這看來真是一個龐大的數字。那激動的時刻在不安中已經慢慢過去。現在一切都已經結束了。現在是最後一次她站在她的孩子們面前,聽他們做禱告,唱著讚歌,然後一切就將過去了。 「再見,孩子們,」她說,「我不會忘記你們的,你們也一定不要忘了我。」 「不會的,老師。」孩子們一起叫喊著,臉上堆滿了笑。 她站在那裡,含笑看著他們排隊走出去,心裡感到十分激動。接著,她發給她班上的小組長每人六便士的補助費,於是他們也都走了。書櫃給鎖起來,黑板已經擦洗乾淨,墨水缸和抹布也都收起來了。教室里所有東西都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全拿走了。她有一種獲得勝利的感覺。現在它只剩下一個空殼了。她曾經在這裡進行了很長時間的戰鬥,那戰鬥也不能說完全沒有它可喜的一面。對這間現在像一件紀念物或者一件戰利品呆在這裡的這間冷淡無情的空蕩蕩的房子,她也懷有感激之情。她曾經拿出她的相當一部分生命在這裡進行戰鬥,而且也有所得失。這個學校里有些東西將永遠屬於她;她的某些東西也將永遠屬於這個學校。她承認這一點。現在她也該告別了。 在教員休息室里,一些老師在那裡閒聊著,或者閒泡著,有些人正激動地談講著他們將上什麼地方去旅行:上馬恩島,上蘭達諾,上亞茅斯。他們像曾經同乘一條船的旅伴一樣彼此表現得依依不捨。 然後,該輪到哈比先生對厄休拉發表一通演說了。他的樣子看上去很漂亮,銀灰色的鬢角,濃黑的眉毛,同時還擺出一副男性的十分沉著的神態。 「是啊,」他說,「我們現在不得不和布蘭文小姐告別了,希望她前程遠大。我想我們將來還會見面的,我們也一定會了解到她的生活情況的。」 「哦,當然,」厄休拉紅著臉勉強笑著,結結巴巴地說,「哦,當然。我一定會來看你們的。」 她馬上發現她實在用不著顯得這麼親熱,她感到自己真傻。 「斯利菲爾德小姐建議送給你這兩本書,」他把兩本書放在桌上說,「我希望你會喜歡它們。」 厄休拉感到很不好意思地拿起那兩本書。這書一本是史文朋的詩集;一本是梅瑞迪斯的作品。 「哦,我會非常喜歡的,」她說,「非常謝謝你———非常非常感謝你———這實在太———」 她說著說著就停住了,滿臉通紅使勁翻著那兩本書,裝出當時她就十分感興趣的樣子。實際上她一個字也沒有看見。 哈比先生眨巴了幾下眼睛,現在只有他還擺出一副很安閒的樣子,表示一切都在他的控制之下。他很高興送給了厄休拉這件禮物,這就對他的教師們表示了一定的好感。一般說來,這是很不易的,因為在他的統治之下,每一個教師幾乎都有一種咬牙切齒的感覺。 「是的,」他說,「我們希望你會喜歡經過挑選的這兩本書———」 他用他那特殊的挑戰似的笑容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就轉身朝他的書櫃走去。 厄休拉感到有些莫名其妙。她把那兩本書捧在懷裡,表示非常喜歡它們。她同時感覺到,她也很喜歡所有那裡的教師和哈比先生。她簡直給弄得有些糊裡糊塗了。 最後她走了出去。她匆匆看了一眼在強烈的日光下蹲在鋪過柏油的庭院之中的學校,看了看她十分熟悉的那條路,然後就轉過身去了。她心中感到一陣酸楚,她現在要離開這裡了。 「再見,祝你一切順利,」在路的盡頭,最後一個跟她握手的老師說,「我們希望你將來再回來。」 他的話實際帶著嘲弄的口氣。她大笑了幾聲,隨即轉身走開。她現在自由了。當她坐在電車頂層上的陽光下的時候,她懷著不勝喜悅的心情向四周觀望著,她已經離開了曾經對她至關重要的一切。她決不會再到一個學校去干同樣的工作了。多麼奇怪!在她無比高興的情緒中卻夾雜著一點痛苦的感覺,這是恐懼的痛苦,而不是悔恨的痛苦。然而,她今天早晨是多麼興高采烈啊! 驕傲和歡樂使她止不住戰慄起來,她非常喜歡那兩本書。它們對她具有象徵意義,它們代表著她在那裡工作兩年的成果和戰利品,那兩年,謝謝上帝,總算已經過去了。 書上有校長用他的規規矩矩、十分乾淨的筆跡寫下的一句話:「贈給厄休拉·布蘭文,祝願她前程似錦,並作為她曾在聖菲利普學校工作的值得回憶的紀念。」她現在幾乎可以看見小心地抓著那支筆的手,和背後長著一溜兒黑毛的粗壯的手指頭。 他在上面簽了名,所有的教師都簽了名。能夠得到所有他們那些人的簽名,她感到很高興。她覺得自己非常喜愛他們。他們都和她一塊兒工作過。她從這個學校裡帶走了一點她永遠也不會失去的驕傲。她曾經在這裡,作為他們的同事呆過一陣,跟他們一起分擔過學校里的工作,現在這裡的教師們把她看作他們中的一分子,全都為她簽名了。她是所有工作人員中的一分子,她已經在男人們進行的建設中放下了自己的一塊很小的磚,她已經使自己有資格成為他們的合作者了。 接著,她的家要開始搬遷了。那一天厄休拉起得很早,把剩下的那些東西都綑紮起來。現在正處在割草和收割莊稼之間一段較閒的時候,由沼澤農莊的舅舅那裡借來的馬車已經來到。東西裝上車用繩子捆好。她騎上她的自行車向貝德俄弗趕去。 這所房子是她的。她走進了打掃得很乾淨的寂靜的房屋。飯廳的地上已鋪上一層很厚的草墊,草墊很硬,是用漂亮的、閃閃發亮、顏色清爽的干蘆葦編成的。牆壁是淡灰色的,所有的門都漆成了深灰的顏色。這時陽光正從那寬大的窗口照射進來,厄休拉對這所房子感到十分讚賞。 她把朝著陽光的門窗全都打開。道路盡頭有一塊很小的草坪,草坪四周開滿了艷麗奪目的鮮花。對面還有一塊荒地,她家準備將來還要在上面蓋房子。現在沒有任何人來。所以她沿著花園向後走,一直走到後牆根去。教堂的八個鍾現在剛好在報時,在她周圍,她可以聽到那個城鎮發出的各種各樣的聲響。 最後,她看到那輛馬車在前面的拐角處轉彎了,上面高高地胡亂堆著她所熟悉的那些家具,她的弟弟湯姆和特里薩跟在車旁步行著,正為自己從電車的終點站步行了十多英里來到這裡而感到十分驕傲。厄休拉給他們倒了幾杯啤酒,男人們站在門口大口大口地喝著。第二輛車也來到了,後面是她父親騎著摩托車。接著大家亂鬨鬨地把那些家具搬上台階,一直搬到那小草坪上去,然後全都亂七八糟地放在那裡的陽光下,看上去非常奇怪而且讓人很不舒服。 布蘭文為人隨和,喜歡尋開心,誰和他一塊兒工作都感到很愉快。厄休拉能夠幫他決定那些笨重的家具應該放在什麼地方,感到十分高興。她焦急地看著他們吃力地把許多笨重東西抬上台階,抬過一個個門洞。後來所有的大東西都抬進屋裡去了。馬車這時又回去了。厄休拉和她父親一趟一趟地把草坪上的小東西搬進屋裡,找好地方安頓下來。到了吃午飯的時候,他們在廚房裡吃了一點麵包和奶酪。 「行,我們幹得很不錯。」布蘭文十分高興說。 又來了兩車東西。那天下午整個時間都用來把家具搬上樓去。將近五點的時候,最後一輛車也來到了。這輛車由弗雷德舅舅駕著,上面坐著布蘭文太太和幾個年紀較小的孩子。格德倫和瑪格麗特從車站上步行過來。全家都已經來到了。 「好啊!」當布蘭文太太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布蘭文高興地說,「現在我們全都到齊了。」 「是啊。」他妻子高興地說。 他們兩人之間的簡短對話,和那種無聲的親密,使得那些孩子的心中有一種家庭的溫暖的感覺,儘管他們站在這個新地方感到有些驚異。 一切都還堆得亂七八糟的,但是,廚房裡的火已經生起來,爐火邊的地毯已經鋪上,水壺已經坐在爐架上,接近日落時候,布蘭文太太已經開始在這裡準備第一頓晚餐了。厄休拉和格德倫不辭辛苦地在臥室里忙碌著,幾支蠟燭也不停地被到處來回搬動。接著廚房裡飄來了火腿、雞蛋和咖啡的香味,於是在一盞煤氣燈下,開始了一頓紛紛搶著吃的晚餐。這一家人現在仿佛在一個生疏的地方,全部擠在一個小帳篷里。厄休拉感到自己負有重大的責任,應該去照顧一下半大的弟妹們。最小的孩子始終是跟著媽媽的。 在黑暗中,孩子們躺在床上,既感到十分睏倦又感到非常興奮。過了很久,他們才慢慢不出聲了。這一切真讓人有一種正進行冒險活動的感覺。第二天早晨天剛亮,所有的人都醒了:孩子們大聲叫喊著。 「我剛醒來的時候,不知道我是在哪兒。」 耳邊隨時聽到市鎮的奇怪的聲音,還有教堂那些大鐘的不停的鳴響,那鐘聲比科西澤的小鍾顯得更刺耳,也響得更長久。他們站在窗口,越過前面的另外一些新紅磚房子,朝著山谷那邊長滿樹木的小山望去。他們全都有一種開朗的、獲得解放的欣喜感,他們進入了一個更廣闊的天地,獲得了更充足的陽光和空氣。 但是,他們馬上還得收拾屋子。這一家人都有些漫不經心,不是那麼愛整潔。然而,他們既然已經開始要把新房子收拾好,一切也還進行得十分愉快,並且也十分順利。到天晚時候,這個新家已經大致安頓就緒了。 他們不打算找一個住在家裡的僕人,只想找一個早來晚歸的女用人。這個女用人他們暫時也還不想找。他們願意在自己家裡想怎麼幹就怎麼幹,不想弄一個陌生人來在中間攙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