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十三章 男人的世界

勞倫斯 《虹》
厄休拉回到科西澤來和她媽媽進行鬥爭。她的學習生活已經結束,她已經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現在她回家來準備度過上學或可能要結婚之間的這一段空白時間。 一開頭,她想著這不過完全像度假一樣,她會永遠感到那麼自由。她的心靈一直是那麼混亂、盲目、痛苦,簡直仿佛已殘缺不全了。她沒有心思再去想關於她自己的事。有一段時間,她只能無所用心地混下去。 可是很快她發現她和她媽媽簡直處於敵對狀態之中。這時候,她已經有能力隨時使這姑娘煩惱不堪,簡直能讓她發瘋。布蘭文太太已經生下了七個孩子,但她現在又有孩子了。她一共生了九個孩子,其中有一個很小的時候害白喉死掉了。 光是她媽媽整年懷孩子這件事就讓這個最大的姑娘感到十分憤怒。布蘭文太太是那麼隨和,對她所受到的教養感到無比滿意。除了那些直接的,非常具體的普通事物之外,她對其他任何東西都毫無興趣。而充滿熱情的厄休拉卻一直因為懷著對某種她並不十分明確的理想的憧憬而痛苦不安,儘管那種理想她並不可能抓住,甚至也不可能對它具有任何明確的概念。她在一種瘋狂狀態中和她所面臨的一切黑暗鬥爭著。這黑暗的一部分就是她的母親。像她母親那樣,把一切都限制在只從肉體的角度來考慮問題的圈子裡,毫不在意地拒絕其他方面的一切現實,這實在是太可怕了。布蘭文太太除了她的孩子們、住房,和當地流行的一些閒言碎語之外,幾乎對什麼都毫不關心。她甚至不讓任何別的東西接近她,她甚至不讓任何別的東西出現在她的身邊。她什麼時候都挺著個大肚子,邋裡邋遢,對什麼都毫不在乎,顯露著一種並不那麼嚴肅的尊嚴。她對什麼事都不慌不忙,願意怎麼做就怎麼做,永遠,永遠在那裡為孩子們操勞,自己還感覺到這樣她就盡到了一個婦女應該盡的全部責任。 永遠這樣心滿意足地專心以生孩子為務,竟使得她一直很年輕,各方面都很少變化。她現在和她剛生格德倫的時候相比,幾乎一天也不見老。這麼多年來,除了一個接著一個孩子的來臨,再沒有發生任何別的事情。除了她的孩子的身體之外,也再沒有引起她在意的事。等到她的孩子們有了知覺,開始有了他們自己的打算的時候,她就會把他們拋開,可是她仍然統治著這個家。布蘭文和他妻子的關係仍然是那樣處在一種暖暖和和、迷迷糊糊的狀態之中。他們倆誰也沒有更多的想法,誰也說不出有什麼明顯的個性,他們是完全沉浸在生育後代的肉體的溫暖之中了。 對這一切,厄休拉是多麼痛恨,她極力要和這種僅限於肉體的,僅限於生兒育女的家庭生活進行鬥爭!布蘭文太太仍是那樣安詳、寧靜,毫不動搖地維持著她的以肉體為主的母系的統治。 這裡也曾發生過激烈的鬥爭,厄休拉遇到一些她認為事關重大的問題也決不肯讓步。她希望那些孩子不要那麼粗野,那麼橫暴。她希望這屋裡有一塊安靜的地方,可是她母親根本不理她那一套。布蘭文太太帶著一個正在生育的動物的狡猾的本能,對於厄休拉的那種熱情,那些想法,和她講的那些話百般譏諷,並把它們說得一錢不值。厄休拉卻極力進行反抗,她要在自己的家裡,在工作和行動方面享有和男人完全平等的婦女的權力。 「那好啊,」媽媽說,「那兒有一大堆破襪子等著人去補呢。那你就去行使你的工作權力吧。」 厄休拉非常討厭補襪子,她媽媽的這種話簡直氣得她要發瘋了,她從此非常痛恨她媽媽。她勉強在家裡度過兩三個星期之後,實在感到對這個家無法忍受了。這裡的這種庸俗、無聊和毫無意義的生活簡直要讓她發瘋。她整天叫喊著她的一些大道理,她整天糾正和教訓別的那些孩子們,她對她的只知一味生孩子的媽媽表示十分輕蔑,不予理睬,而她媽媽也對她變得無比冷淡,仿佛她不過是一個狂妄的完全不懂事的孩子,不值得理睬。 布蘭文有時也被拉進爭吵中去。他非常喜歡厄休拉,當他和她爭吵的時候,他常有一種羞愧的甚至是背叛的感覺。所以他有時顯得非常兇惡和兇狠,他所表現的那種不必要的殘暴使厄休拉臉色發白,若痴若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了。她的感情似乎在她心中已變得完全麻木了,她的脾氣也變得非常無情而冷漠。 布蘭文自己的心情正處於一種流動狀態。經過這麼多年以後,他開始看到他所享有的自由存在著一個漏洞。二十多年來他一直擔任著設計員的職務,幹著他自己毫無興趣的工作,因為那似乎只不過是他分內的事。他的女兒們漸漸長大成人,她們對於那些舊的形式越來越產生了反抗情緒,這使他也感到更為自由了。 他是一個喜歡整天活動的人,他像一頭鼴鼠一樣,永遠在蓋在他身上的泥土中挖出一條通道,始終在努力挖開囚禁著他的生活的一切物質因素。只要自己還能有幾分主動性,他總是緩慢地、盲目地摸索著尋求一條通往能實現自己獨特表現和獨特形式的通道。 經過了二十年,最後他又回來搞他的木刻,幾乎仍然是接著搞他當年求婚時擱下的那幅亞當和夏娃。可是現在,他儘管想像力不如從前,卻具有了較充分的知識和技巧。他現在看出了他年輕時所想像的那些東西十分幼稚,也看出那些東西過去是在一種不真實的世界中孕育出來的。他現在在現實感方面具有了一種新的力量。他感到自己仿佛完全是真實的,他所處理的也仿佛是些真實的東西。他在科西澤工作已經許多年了,曾經給教堂做過風琴,修整過教堂里的木刻,慢慢了解到了普通勞動中所具有的美。現在他希望再雕刻一些能夠表現他自己的作品。 可是他總不能一個勁幹下去,他總是那麼忙,又總有些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在經過一陣彷徨之後,他開始研究泥塑,他自己也非常驚異地發現,他自己的確也能塑得很好。用泥土或者泥灰來進行雕塑,他複製出了很多非常美的作品,真是非常美麗。他開始塑厄休拉的頭,並按照多納泰洛(義大利文藝復興早期著名雕塑家)的刀法把形象塑得十分突出。一開始憑著熱情的衝動,他從自己的情慾中獲得一種美麗的啟示。可是他始終找不見一個最中心的情調。最後在一陣失望心情下他只好放棄了。他接著仍去模仿別人的作品,從古典作品中選擇一些主題來自己設計。也和他年輕時候喜歡弗拉·安傑利柯一樣,他現在非常喜歡代拉·羅比亞(15世紀佛羅倫薩雕刻者)和多納泰洛。他的作品具有早期義大利雕塑家的清新和天真明快的情調。但那仍然不過是些複製品罷了。 搞了一陣雕塑,覺得自己不可能再有任何發展了,他又轉而學繪畫。他和所有的業餘畫家一樣,開始學畫水彩畫。他也畫出了幾幅自己比較滿意的作品,可是他並不那麼感興趣。他給他所喜愛的教堂作了一兩張畫,那畫也像他的雕塑一樣,輪廓鮮明,可是卻似乎和以渲染氣氛為主的現代畫格格不入,他的教堂鐘樓筆直站在那裡,真正站在那裡,毫不含糊地屹然獨立,但它似乎也由於缺乏實際意義而感到羞愧,他於是又改行了。 他開始搞珠寶,讀了許多班弗努脫·謝利尼(16世紀義大利著名雕塑家和首飾匠人)的作品,研究了各種複製的裝飾畫,開始用銀子、珍珠和紙模來做耳環。在他剛開始發現這個秘密的時候,他所做出的第一件東西的確非常漂亮,可是後來再做的差不多都是模仿別人的東西了。但不管怎樣,從他的老婆開始,他給他家的婦女每人做了一對耳環,接著他又學著做戒指和手鐲。 後來,他又開始搞金屬雕鑿。在厄休拉離開學校的時候,他正在做一個樣子十分漂亮的銀碗。這工作使他非常高興,他幾乎把什麼都給忘了。 整個這段時間,他和真正的外在世界的接觸就只是通過冬季的夜校,這算是使他和國家的教育事業有了某種聯繫。至於其他的一切,他似乎全都不知道。全然漠不關心———甚至對戰爭也是如此。整個國家對他來說完全不存在。他安全地龜縮在自己的那個小天地中,那裡不存在國家問題,也沒有追隨者。 厄休拉每天讀著報紙,對南非的戰爭模模糊糊地感到某種不安。報上的許多事使她感到痛苦,她總儘量使自己絕少和它們發生關係。不過斯克里本斯基也在那邊。他有時候寄來一張明信片。可是她自己仿佛是擋在他面前的一堵什麼也沒有的牆,沒有窗戶,也沒有出路。她仍然始終依戀著她記憶中的斯克里本斯基。 她對威尼弗雷德·英格的愛仿佛把她的生命從它本來生長的,斯克里本斯基也和它同在的泥土中連根拔了出來。她現在似乎是被移栽在一塊乾枯的土地上了。他現在真是只存在於她的記憶之中。在和威尼弗雷德分手之後,她依靠一種奇異的熱情使得關於他的記憶又復活起來,他對她來說,幾乎可算是她的真實生活的象徵了。仿佛只有通過他,在他身上,她才有可能再恢復她從前的自我,再恢復到她愛威尼弗雷德之前,這個幾欲置她於死地的悲慘的移栽之前的自我。但是就連她的這些記憶,也不過是她的想像而已。 她做夢夢見他和她在一塊兒時的情景。她不可能夢到他後來的變化,夢到他現在在幹些什麼,以及他現在和她將是一種什麼關係。只是有時候她在哭泣中想到,在他離開她的時候,她一直忍受著多麼殘酷的痛苦———啊,她一直是多麼痛苦啊!她還記得她曾在日記中寫道: 「我若是那天上的月亮,我就會知道我應該在什麼地方落下。」 啊,回想起她從前的情況,只會使她有一種說不出的痛苦。因為她這裡所記起的只不過是那個死去的自我。那一切在經歷了和威尼弗雷德的一段關係之後,已完全死去了。她還能認出她年輕的可愛的自我的屍體,她知道它的墳墓在什麼地方。可是,她為它感到悲傷的那個年輕的可愛的自我,現在幾乎已經不存在了,那不過是她想像的產物。 在她的內心深處,一種冷冰冰的絕望情緒始終毫無改變,也無法改變地隱藏在那裡。現在再沒有任何人會愛她———她也決不會再愛任何人了。在經過和威尼弗雷德交往以後,她心中的愛情已經被殺死,現在只存在那愛的屍體了。她還將活下去,還將生活下去,可是不會再有人來愛她,不會再有一個有情人需要她了。她自己也不再需要什麼情人。那無比鮮明的一點慾念的余火已經在她心中永遠熄滅了。那包容著她的真正自我的真正愛情的蓓蕾已經被捏死了,她將會像一株植物似的生長下去,她將盡一切可能開放出她的那些較小的花朵,可是她的主花在它開始生長以前就已經死去了,她以後的生長只不過是表現了一個屍體的願望罷了。 悲慘的日子一周又一周地過去,就這麼和一群孩子擁擠在狹窄的房子裡。她這是過的什麼生活———髒亂,不成體統,什麼也不是;厄休拉·布蘭文變成了一個毫無價值、無足輕重的人,在伊爾克斯頓這個髒污的環境中,生活在科西澤一個微不足道的小村子裡。厄休拉·布蘭文現在已經十七歲了,毫無意義,也毫無價值,沒有任何人要她,需要她,她自己完全意識到了自己的半死的毫無價值的生活。這一切讓人想都不敢想。 可是,她仍然保有她的那股傲氣。她可能被別人看不起,她只不過是一具沒有人愛的屍體,她可能是靠別人供給食物生活著的一株已經爛心的草,可是她對任何人也不讓步。 她慢慢意識到,她不可能按照現在的這種方式,沒有地位,沒有意義,沒有價值,在家裡再這樣混下去了。光是那些上學的孩子看著她什麼也不干,也對她十分瞧不起。她一定得想個辦法了。 她父親說,她要是願意幫幫她母親,她有很多活可以干。在她父母那裡,她除了受辱之外什麼都不會得到了。她不是一個安於這種生活的人,她的腦子裡充滿了各種幻想,她想著要跑出去找個人家去做女僕,找一個男人讓他和她結婚。 她給她原來上學的那個女校長寫了一封信,求她給出個主意。 「我現在也說不清你應該怎麼辦才好,厄休拉,」來信回答說,「除了我想到你也許願意去當一名小學教師。你曾經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這就使你儘管沒有教師證書,也可以在任何一家小學獲得一個職位,每年薪水大約五十鎊左右。 「對於你想參加工作的意願,我感到萬分同情,這樣你將會感到你自己是人類這個偉大的集體的一個有用的分子,你將在整個人類力圖實現的那偉大的使命中占有你自己的地位。這將使你得到一種你從任何地方都無法得到的滿足和自我珍重的感覺。」 厄休拉感到她的心馬上涼了。這種冷冰冰的滿足實在沒有什麼意味,但是她的冷靜的意志卻對那信中的話表示同意。這正是她需要的東西。 「你有熱情的天性,」那封信接著說,「對事物的反應敏捷。只要你肯學得耐心一些,能夠自我約束,我看不出有什麼理由你不可以當一名很好的教師。至少你不妨試試。只要你肯幹上一年或者兩年,就准可以取得合法的教師資格。然後你就可以參加任何一個學院的訓練班,我希望你能在那裡獲得學位。我非常認真地奉勸你,為了取得一個學位,永遠不要丟下你的學習。有了學位你就可以在這個世界上有一個資歷和一個地位,這樣就可以讓你有可能更多地選擇你自己的道路。 「看到我的任何一個學生獲得自己經濟上的獨立,我是會感到非常驕傲的,它的實際意義要比大家表面上所看到的深刻多了。知道我的一個學生已經取得可以選擇自己生活道路的自由,我真是會感到非常高興的。」 這一切聽來是那麼嚴厲和冷酷。厄休拉其實感到很厭惡,可是她媽媽對她的蔑視,她父親對她的無情,已經使她非常痛苦。她知道寄人籬下的生活是多麼可悲,她已經感覺到了她媽媽處處從生物角度看待人的那根毒刺。 最後,她不能不講話了。她原來一直咬緊牙關保持沉默,可是有一天晚上,她獨自溜出去,跑到她父親工作的那個棚子那邊去。她先聽到了錘子打在金屬上的噠噠噠的聲音,她一推開門,她父親就抬起頭來。他的紅紅的臉仍和他年輕時一樣充滿了活力,寬大的嘴唇上是兩撇剪得很短的深黑的鬍子,很細的黑色的頭髮仍和過去一樣緊貼在頭上,可是他似乎有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情,他拿著他的工具便似乎忘掉了一切。他現在是一個工人。他注視著他女兒嚴肅的毫無表情的臉,一股怒火忽然從他的腹部直往他的胸膛冒了上來。 「你有什麼事?」他說。 「我能不能,」她並沒有看著他,而是望著一邊回答說,「我能不能出去工作?」 「出去工作,為什麼?」 他的聲音是那樣洪亮,毫不猶豫,還帶著顫音,這使她非常生氣。 「我願意去過另一種生活。」 一股強烈的怒火幾乎使他全身的血液都暫時停止流動了。 「另一種生活?」他重複說,「怎麼啦,你要過什麼樣的另一種生活?」 她猶豫了一陣。 「過一種不單是每天做點家務,或者就這麼泡著的生活。而且我也要自己去掙點錢。」 她的那種奇怪的十分生硬的口氣,和她那年輕氣盛不肯屈服的神態,使他感到受了輕視,因而他生氣的口氣變得更強硬了。 「你打算怎麼去掙點錢呢?」他問。 「我可以去當教師———因為我通過了高考,我是有資格當教師的。」 他希望她的高考見鬼去。 「靠你的高考成績你能賺多少錢呢?」他有意嘲弄地說。 「一年五十鎊,」她說。 他沉默了,好像忽然失去了手中的力量。 過去,他一想到他的女兒們沒有必要出去工作,常常止不住心裡感到很驕傲。靠著他太太的錢和他自己的一點遺產,他們每年有四百鎊的收入。將來如果需要,他們還可以動他們的老本。他並不擔心他將來衰老後怎麼過日子。他的女兒們很可能都會變成貴婦人的。 五十鎊一年就差不多是每星期一鎊的收入———這樣她就完全足夠獨立生活了。 「你想你會變成怎麼樣的一位老師呢?你對你自己的兄弟姐妹都沒有絲毫的耐性,你怎麼能去對付一班孩子?我總以為,你決不會喜歡寄宿學校里的髒孩子的。」 「他們也並非都那麼髒。」 「你會發現他們並不都那麼乾淨的。」 整個工作棚里沉默了一陣。燈光照在他面前的那隻雕花的銀碗上,照在他的錘子、火爐和鑿子上。布蘭文擺出一副奇怪的像貓一樣的神情站在那裡,簡直像是在微笑。可是他並沒有笑。 「我可以試試嗎?」她說。 「你可以他媽的願意怎麼辦就怎麼辦去,你願意上哪兒就上哪兒去吧。」 她的呆呆的面容毫無表情,也毫不在意。他常常一看到她那副嘴臉就止不住怒火中燒。現在他仍極力保持著非常平靜的樣子。 她冷冷地沒有透露出任何感情,轉身走了出去。他仍繼續干他的活兒,實際上他的每一根神經都完全激動起來,最後他不得不放下工具,走回家裡。 他用一種憤怒和輕蔑的口氣把這個情況全告訴了他太太。厄休拉當時也在場;他們彼此爭吵了幾句,後來布蘭文太太用一種尖刻的超越一切和滿不在乎的態度講了幾句話,結束了這場爭吵。 「讓她去看看當教員是個什麼滋味吧,她很快就會感到受不了的。」 這件事就談到這裡。可是厄休拉認為她現在已經完全可以自由行動了。過了好幾天,她仍然沒有動靜。她很不願意邁開這殘酷的一步,去給自己尋找工作,由於自己的高度敏感和羞怯,對這種新的接觸和新的情況,她感到非常發怵。最後,一種決不能善罷甘休的思想終於推動了她。她心裡充滿了痛苦的感覺。 她跑到伊爾克斯頓的公共圖書館,從《小學校長名冊》中抄下一些地址,回來便寫了一封申請工作的信。兩天之後,她那天早晨很早起來去等郵差,完全如她所希望的,她收到了三個長信封。 她拿著那些信封走進自己的臥室的時候,她的心痛苦地跳動著。她的手指不停地發抖,她幾乎沒有勇氣去讀那些她必須填寫的長長的官樣文章的表格。一切都是那麼殘酷,那麼缺乏人情味。她必須得填寫了。 「姓名(先寫名字後寫姓):…………………………………………」 她用她發抖的手寫下,「布蘭文·厄休拉。」 「年齡和出生年月:…………………………………………………」 經過長時間考慮,她把這項也給填上了。 「資歷和通過考試的日期:…………………………………………」 她帶著某種驕傲的情緒寫下: 「倫敦高等院校考試。」 「過去的經歷和工作地點:…………………………………………」 她很難為情地寫下: 「無。」 下面還有很多要填寫的項目。填完這三張表,整整花了她兩個小時,接著她還得抄寫一份當地校長和牧師給她寫的推薦書。 最後,一切終於辦完了。她把那三個長信封又給封上了。當天下午,她就把它們送到伊爾克斯頓的郵局裡去了。關於這件事,她對她的父母一個字也沒提。當她在那三個大信封上貼上郵票,把它們扔進那裡的郵政總局信箱裡的時候,她感到仿佛她現在已經逃開了她父親和母親的手心,仿佛她已經和外邊的那個更大的世界,男人的世界聯繫在一起了。 回家的時候,她又開始做起了她過去常做的那種極花哨的夢。她的三份申請,一份寄到了肯特的吉林厄姆,一份寄到泰晤士河邊的金斯敦,另一份則寄到德比郡的斯旺韋克去了。 吉林厄姆是一個非常漂亮的名字,肯特又素有英格蘭花園之稱。所以,在吉林厄姆的蛇麻草田畔的一個非常古老的村子裡,那裡的太陽光是那麼柔和,到了下午,她便將從學校里走出來,走到大門外梧桐樹的陰影下邊,然後沿著一條寧靜的小道轉身朝著一個小農舍走去,在那農舍那邊,矢車菊從古老的木欄杆邊伸出它們藍色的頭,鮮花盛開的夾竹桃則密密地排在小道兩旁。 當厄休拉進屋的時候,一個瘦弱的滿頭白髮的老太太伸出她瘦弱的象牙一般的手,站起身歡迎她。她還說: 「噢,我的親愛的,你知道嗎!」 「什麼事情呀,韋瑟羅爾太太?」 弗雷德里克回家來了。不,現在她已經可以聽見樓梯上他那男性的腳步聲,她已經看到了他的大皮靴,他的藍色的褲子,他的穿著制服的身子,然後更看到了他的像老鷹一樣乾淨和機敏的臉。他的眼睛裡閃著離奇的像海洋一樣的光彩,啊,在他下樓向廚房走來的時候,她看出那離奇的海洋已經和他的靈魂交織在一起了。 這個夢加上它的一些細節,幫助她消磨了一英里的路程。然後她又跑向泰晤士河邊的金斯敦去了。 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是一個具有歷史意義的古老城市,就在倫敦南面不遠。那裡居住著許多屬於這個大都市的出身高貴,但是喜歡安靜環境的人物。在那裡,她遇見了幾個出身華貴的家庭,居住在一所古老的安妮女王時期的住宅中的女孩子。她們的房子邊的草坪一直延伸到河邊,在那莊嚴而又寧靜的氣氛中,她發現她們都是她非常知心的朋友。她們像姐妹一樣相愛著,她們都具有共同的高貴的思想。 她又感到非常快樂了。在這種幻想中,她又攤開了她那可憐的已被剪去的翅膀,直接飛上了歡樂的天空。 一天又一天過去了。她一直沒有對她父母談這件事。接著吉林厄姆退回了她的申請書,那裡不需要她,斯旺韋克也拒絕了她的申請。這是出現在無限甜蜜的希望後面的痛苦的拒絕。她的漂亮的翅膀馬上又搭拉下來了。 接著,兩個星期之後,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忽然寄來一份通知。告訴她在下星期四到市政教育局去談談聘用她的事。她馬上完全呆住了。她知道她一定能夠讓委員會接受她的。可是現在,她眼看要離開家,不免有些膽怯了。她的心由於恐懼和不願改變目前的生活而戰慄著。可是她同時也感覺到,她的目的總算達到了。 那一整天她都在一種迷惘狀態中度過,她不願意把這個消息先告訴她媽媽,她要等她父親回來。很長時間懸而不決更使她感到惶恐不安。她害怕一個人到金斯敦去。她的輕快的夢,由於接觸到現實,馬上煙消雲散了。 可是,在那天下午慢慢消失的時候,那種甜蜜的夢境又回來了。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這名字聽起來是多麼莊嚴。現在,模糊的歷史遺蹟和宏偉的進步的光彩又把她完全包圍起來了。那裡是早已被人遺忘的帝王們居住過的地方,那裡的宮殿年代久遠,現在都已失去舊日的光彩了。然而對她來說,這仍然是一代代英王居住的地方———其中包括理查、亨利、沃爾西和伊麗莎白女王。那生長著高貴樹木的寬大的神聖草坪,那被河水沖刷著台階的一排排高台,有時,天上的仙鶴也會在這裡降臨。直到現在,她還能看到女王的威嚴華麗的小艇從上游駛過來,登岸處的台階上鋪著紅色的地毯,穿著紫羅蘭色的外衣、光著頭的大臣們在暖和的陽光下,排列在道路兩旁,等待著。 「美麗的泰晤士河緩緩地流吧,聽我唱完我的歌。」 黃昏來臨了,她父親像過去一樣滿面紅光,但又顯得十分冷淡地回家來了。他似乎還不如她的各種幻想來得真實,她慢慢等著他喝完茶。他大口地喝著,大口地喝著,和一般牲畜一樣,似乎毫無興趣地迷迷糊糊地吃著他的食物。 一喝完茶,他馬上又跑到教堂里去了,今天要讓唱詩班練唱,他要先到風琴上去試試那些曲子。 她跟著他走進門去的時候,那扇大門的門閂咔吧了一下,可是那風琴聲顯得越來越響亮了。他並沒有發現她進來,他在練習他的讚歌。在兩支蠟燭光之間,她看見了他的很小的漆黑的頭和嚴肅的臉,也看到他的細瘦的身子無力地坐在風琴前面的凳子上。他的臉充滿了光亮,可又毫無表情。他的肢體的活動看來是那麼奇怪,仿佛完全脫離了他的指揮。那風琴的聲音仿佛屬於那廊柱的石塊,它似乎是在它們體內流動著的液汁。 接著,他彈完一段曲子,停了一會兒。 「爸爸!」她說。 他像一個幽靈似的向她轉過頭來。厄休拉像一個鬼影,站在燭光下。 「現在又是什麼事?」他完全心不在焉地問道。 她感到,現在來跟他談話實在有些困難。 「我已經弄到了一個差事。」她逼迫著自己說。 「你弄到了什麼?」他回答說,很不願意隨便破壞掉他彈風琴的情緒。他把他面前的樂譜合上了。 「我已經找到一個差事。」 他向她轉過身來,仍然是心不在焉,很不願意的樣子。 「哦,是什麼差事呢?」他說。 「到泰晤士河邊的金斯敦去工作。下星期四我一定得去和教育局的委員會談話。」 「星期四你一定得去?」 「是的。」 她把那封信遞給他。他借著燭光讀著那封信。 厄休拉·布蘭文,住德比郡科西澤紫杉農舍。 親愛的小姐,接來信,知您願申請來威林巴諾一格林學校擔任助理教師。望於下星期四(十日)上午十一點半前來本局商談此事。 布蘭文現在正沉浸在這安靜的教堂和他的讚美詩的寧靜氣氛中,簡直無法讓自己理解這遙遠的官樣文章的通知。 「那麼,你現在沒有必要來麻煩我了,你說不是嗎?」他不耐煩地說,把那封信遞還給她。 「下星期四我一定得去。」她說。 他一動也不動地坐著。接著他又打開樂譜,讓一陣風琴聲衝破那寧靜的空氣,接著他把雙手摁在琴鍵上,奏出了更強烈的號角般的聲響。厄休拉轉身走了出去。 他儘量讓自己再專心去彈他的風琴,可是他怎麼也辦不到。他沒有辦法再回到原來的那種心境中去,他總感到心上有一根弦緊繃著,把他往別的地方拉,使他痛苦不堪。 所以在他練完風琴回到家的時候,臉色陰暗,心情也非常低沉,可是,直到所有的小孩都上床以後,他什麼話也沒有講。不過,厄休拉心裡明白,他心裡一定十分煩亂。 最後他問道: 「那封信在哪兒?」 她把信交給他。他坐下來看那封信。「望於下星期四前來本局……」這是寫給厄休拉本人的一封冰冷的官方文件,跟他毫無關係。是啊!她現在已經是一個獨立的社會人了。這封信得由她自己去回答,跟他沒有關係。他甚至沒有權力干涉。他感到痛苦而憤怒。 「你幹嗎一定要背著我們這麼幹,你有什麼必要這樣做?」他諷刺地說。她心裡馬上充滿了強烈的痛苦。她知道她現在已經自由了———她已經脫開了他的羈絆。他已經認輸了。 「你說過『讓她去試試』。」她回答說,幾乎帶著向他道歉的口氣。 他根本沒有聽見她的話,他坐在那裡讀那封信。 「教育局,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然後是用打字機打下的「厄休拉·布蘭文小姐,住科西澤的紫杉農舍」。一切是這樣的完備,不容改移了。他現在不能不深切地感覺到,厄休拉,作為那封信的收信人,所取得的新的地位。他感到心裡像火燒一般。 「不行,」他最後說,「你不能去。」 厄休拉不禁十分驚愕,她一時簡直找不出一句話來表示她的反抗。 「你如果以為你就可以這樣蹦蹦跳跳地跑到倫敦的那一邊去,那你就弄錯了。」 「為什麼不能去?」她叫喊著說,立即狠下心來,打定主意非去不可。 「不為什麼。」他說。 直到布蘭文太太下樓來的時候,兩個人都沒有講話。 「聽我說,安娜,」他說,把信遞給她。 布蘭文太太轉過頭來,看到一封用打字機打出的信,她早就料到外在世界一定會給他們惹什麼麻煩的,她奇怪地轉動了幾下她的眼珠,仿佛她要把她的那個有知覺的做母親的自我關閉在外,而要讓一種毫無意義的迷糊狀態完全占據她的位置。就這樣,她無所用心地對那封信掃了一遍,儘量不去看清信中的意思。她用她的無情的、表面的思想琢磨了一下信的內容,她那帶有感情的自我現在已經不起作用了。 「是個什麼工作?」她問道。 「她要到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去當教師,一年有五十鎊的收入。」 「哦,那可好。」 媽媽說話的神情就仿佛這是一件只是和一個陌生人有關的很討厭的事。完全出於冷漠無情,她很願意讓她走。布蘭文太太願意和她的最小的孩子再一同長大。她的最大的女兒現在已經有些礙事了。 「決不能讓她到那麼遠的地方去。」父親說。 「他們要我上哪兒,我就只能上哪兒,」厄休拉大叫著說,「而且我要去的那個地方還真是一個很好的地方。」 「地方好壞,你知道什麼?」她的父親嚴厲地說。 「既然你父親說你不能去,他們願意不願意要你,都完全沒有關係。」媽媽安靜地說。 厄休拉對她多麼痛恨啊! 「你說過我可以去試試的,」那姑娘抗議說。「現在我已經找到了一個工作,我一定得去。」 「你為什麼不在伊爾克斯頓找個工作?那你還可以住在家裡。」格德倫插嘴問道,她非常討厭家裡的人吵架,也不了解厄休拉為什麼那麼不高興,可是她仍然感到她必須和她姐姐站在一邊。 「在伊爾克斯頓找不到任何工作,」厄休拉大聲回答說,「可我真希望馬上就去工作。」 「你要是早提出這個問題,也許有辦法在伊爾克斯頓給你找個工作的。可是你非要耍你那套高傲的小姐架子,一個人偷偷去干。」她父親說。 「我毫不懷疑,你恨不得馬上離開家,」她母親非常尖刻地說,「我也毫不懷疑,到哪兒去,別人也不會耐著性子對待你的。你自己的主意太多,這對你是不會有什麼好處的。」 在女兒和媽媽之間存在著彼此非常痛恨的感情,大家全苦惱地沉默著。厄休拉知道她必須打破這個沉默。 「瞧,他們已經給我來信了,所以我一定得去。」她說。 「你上哪兒弄錢作路費呢?」她父親問。 「湯姆舅舅可以給我一點兒錢的。」她說。 接著,又是一陣沉默。現在她勝利了。 最後她父親抬起頭來了。他的臉上毫無表情,為了作出一個純正的聲明,看來他把自己也抽象化了。 「那好吧,但我決不能讓你跑到那麼遠的地方去。」他說,「我回頭找伯特先生談談,給你在這兒找個工作。我不能讓你獨自一個人跑到倫敦的那一邊去。」 「可是我一定得去金斯敦,」厄休拉說,「他們已經寫信叫我去了。」 「沒有你,他們也能辦學校的。」他說。 在一種發抖的沉默當中,她簡直要放聲大哭了。 「那好吧,」她心情緊張地低聲說,「你們可以暫時不讓我接受這個差事,可是我一定得找一個工作。我決不就這樣在家裡呆下去。」 「沒有誰讓你老呆在家裡。」他忽然叫喊著說,氣得滿臉發青。 她沒有再講什麼,她已經橫下了心,現在,由於自己的傲慢,以及自己對待家裡其餘人的仇恨和冷淡,她止不住微笑了。他每次一看到她這種模樣,就恨不得把她掐死。她唱著歌,走到客廳里去。 這位丟失貓兒的米歇大娘,正在窗口叫喊,誰能還回她的貓—(原文是法語) 接下去的那幾天,厄休拉因為主意已定,心情十分舒暢,常常獨自唱著歌,對那些孩子們也顯得十分親熱,可是對她的父母她卻仍是那樣十分冷淡。他們之間再沒有任何別的話可談了。 這種堅強的意志和愉快的心情延續了四天。接著,這種心情被打破了。於是,那天黃昏時,她對她父親說: 「關於給我找工作的事,你談過了嗎?」 「我跟伯特先生談過了。」 「他怎麼說?」 「明天委員會就要開會。結果如何,他要在星期五告訴我。」 她就這樣一直等到了星期五。泰晤士河上的金斯敦一直只是一個喜人的美夢,而對這件事,她卻可以感覺到它那冷酷的現實。她知道這個差事一定會成的。因為她發現,除了那冷酷的現實,就沒有任何事真正順心過。她不願意在伊爾克斯頓當教師,因為她很熟悉伊爾克斯頓,她討厭這個地方。她希望自由,所以她一定得到她能夠去的地方去享受她的自由。 星期五,她的父親說,布林斯利大街學校有一個教師位子的空缺。要是給她謀這個職位,多半肯定可以成功,甚至馬上就行,也用不著申請。 她的心馬上就涼了。布林斯利大街的那所學校正好位於那裡的貧民區,她對伊爾克斯頓的普通孩子根本毫無興趣。他們過去就常常對她大喊大叫,沖她扔石頭。況且,做了教師,她應該享有自己的權威,可是這一切都沒法兒知道。她感到有些激動。那裡林立的那些磚石建築對她也有一定的誘惑力。那些建築毫無風趣,非常難看,簡直令人難以忍受地難看,但這也可能會清洗掉她的那種浮躁情緒。 她夢想著她將如何使那些醜陋的孩子喜愛她。她一定要對他們十分親切。一般老師總是那麼冷淡,一點也不親切。師生之間沒有一點活躍的關係。她一定要做到處處親切,儘量活躍,她將奉獻出自己的全部精力,她將對她的孩子們奉獻出……奉獻出……奉獻出她的一切財富,她一定要讓他們非常幸福,最後讓他們除了她之外,對世界上的任何老師都不感興趣。 到了過聖誕節的時候,她一定要給他們挑選最美麗的聖誕節畫片,她一定要找一個教室把他們全部都請來參加一次讓他們都十分快樂的晚會。 學校校長哈比先生,她想,準是一個又矮又粗的十分俗氣的人。她將在他的面前顯得是那樣高尚和典雅,不要多久,他一定會對她無比尊敬。她將變成學校里的一個金光燦爛的太陽,孩子們將會像小草一樣繁茂地生長,那裡的教師也會像一些高梗的植物開出少有的絢麗的鮮花。 那個星期一的早上終於來臨了。這時已是九月末梢,毛毛細雨像一片帷幕擋在她的四周,使她仿佛獨立生存在一個世界之中,她向著一片新的土地走去,那舊的土地已經不存在了。擋著新世界的那塊帷幕馬上就會被拉開。當她帶著她的裝午飯的口袋在雨中向山下走去的時候,由於不了解這新環境究竟如何而頗感不安。 穿過薄薄的細雨,她看到了那市鎮,那高起來的黑壓壓的一片。她現在一定要進入那市鎮裡去了。她馬上有一種厭惡的感覺,但同時又由於自己終於如願以償而有些激動。但是,她有些畏縮了。 她在電車的起點站等待著。這兒是道路的開始。在她的前面是諾丁漢車站,半個小時以前,特里薩就是從那裡坐車上學校去的;在她後面,是她小時候曾經上過的那個教堂小學,那時她外祖父還活著。她外祖母現在也已死去兩年了。目前在沼澤農莊和她的舅父弗雷德在一起的,是一個她感到很陌生的婦女,另外還有一個很小的孩子。科西澤也就在她的身後,那裡籬笆上的黑莓應該已經熟透了。 當她在那電車的起點站等待的時候,她匆匆地想起了她的童年:她的愛開玩笑的外祖父,藍藍的眼睛,留著兩撇很細的鬍子,整個身子像一塊很大的石碑,他最後是給淹死的;還有她外祖母,對於她,厄休拉常常說,世界上再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讓她更為喜愛的了;那小小的教堂小學;菲利普斯家的男孩子們,他們中有一個現在已經在救生隊當了士兵,另一個當了礦工。如煙的往事使她感到無比懷念。 可是她正這樣沉入夢境的時候,她聽見一輛電車嘎嘎響著在前面拐彎,接著隆隆地開過來,她看見它已經出現在眼前,慢慢開過來了。它在車道盡頭拐彎的地方歪了一下,然後就停了下來,顯得十分高大地聳立在她的面前。一些灰色的影子從遠處的那頭走下車來,售票員繞著電車掉頭處的那根立柱,在一些水潭中走著。 她爬上那輛令人極不舒服、到處是水的電車。車廂里的地上到處濕淋淋的,窗子上的玻璃到處霧濛濛的,她心神不定地坐了下來,她的新的生活現在開始了。 又一個乘客上來了———這是一個干雜活的女工,穿著一件半褪色的濕外衣。厄休拉看到電車老不開,簡直感到不能忍耐。鈴響了,電車向前沖了一下,然後它就小心翼翼地沿著那條濕淋淋的街道向前開去。她現在被這輛車帶著,將要進入她的新生活了。痛苦和不安在她心中燃燒,仿佛有什麼東西要撕開她的心。 常常,哦,那電車仿佛老在靠站,這時就有一些穿外衣的人爬上車來,一聲不響,臉色發青地坐在她的對面,用兩腿夾著他們的雨傘。電車上的窗子越來越霧濛濛,什麼也看不見了。她和這些毫無生氣的、鬼魂一般的人一塊兒給關在車廂里了,甚至到現在她還沒有想過,她只不過是他們中的一分子。售票員走過來賣票,他的剪票的鉗子每響一下,都似乎使她感到一陣恐懼的痛苦。可是,她的車票肯定是和別人的車票不一樣。 他們都是去上班的;她也是去上班工作。她的票和他們的完全一樣。她現在坐在那裡,極希望能和他們合為一體。她心中有一種恐懼的感覺,她感到有一種不可知的可怕的東西正緊抓住她的心。 在浴場街,她必須下車再換車了。她向山上望去,那裡似乎是通向自由的道路。她記得有許多個星期六下午,她都曾步行著爬上那個山坡。那時候她是多麼的自由和無憂無慮啊! 啊,她的電車輕快地向山下滑去了。每前進一米都使她有一種新的恐懼感。電車停住了,她匆忙地爬上車去。 在那輛車向前開去的時候,她老是不停地轉頭向外看著,因為對那條街她很不熟悉。最後,不安的心情像火一樣在她的心中燃燒,她戰慄著站起身來。售票員很乾脆地搖了幾下鈴。 她沿著一條很小的又髒又濕的街道走去,街上什麼人也沒有。那所學校矮矮地蹲在一圈木欄杆之中,學校中間有一塊鋪了柏油的大院子,在雨里顯得又黑又亮,那建築看上去簡直骯髒得可怕,一些乾枯的花草像鬼影一樣朝著窗戶裡面望著。 她走進了門廊上的拱門。整個那地方給人一種威脅的感覺,那建築式樣完全模仿教堂,目的是為了表現出一副鄙俗的威嚴姿態,以便於統治。她聽到一雙腳噼噼啪啪走過門廊上的方磚鋪的地面的聲音。這裡十分安靜,也沒有人,仿佛是一座空著的監獄,正等著囚犯們邁著沉重的腳步回來。 厄休拉向前走到一個隱藏在陰暗角落裡的教員休息室的門前。她膽怯地敲敲門。 「進來!」仿佛從一座監獄的牢房裡傳來一個吃驚的男人的聲音。她走進了一間從來沒見過陽光的陰暗的小房間。一盞沒有罩的煤氣燈,光禿禿地燃燒著,桌邊一個很瘦的男人光穿著一件襯衣,正在用紙擦著一個果醬碟。他抬起他那窄條的尖臉看著厄休拉,說了聲「早上好」,然後又把臉轉向一邊,把擦果醬碟的紙拿開,斜眼看看碟子上貼印的紫紅色字跡,然後才把那揉皺的紙扔到旁邊的紙堆里去。 厄休拉看著他,感到十分有趣,在那陰暗狹窄的房間裡的煤氣燈下,一切看起來都是那麼不真實。 「今兒早晨,這天氣有多糟糕。」她說。 「是的,」他說,「簡直不成其為天氣。」 可是在這裡,早晨也罷,天氣也罷,似乎是根本都不存在的,這地方已超越於世界之外。他似乎只是一個回聲似的,用一種心不在焉的聲音講著話。厄休拉不知該說什麼好,她脫下了雨衣。 「我來得太早了嗎?」她問道。 那人先看了看桌上的一隻小鍾,然後又看了看她。他的眼睛看上去似乎尖得和針尖一樣。 「二十五分,」他說,「你是第二個早到的,今天早晨我頭一個先到這裡。」 厄休拉小心翼翼地在一把椅子的邊緣上坐下,看著他的紅紅的乾瘦的手在一張白紙的面上移動著,然後停一會兒,抹拭抹拭那個紙角,仔細看一眼,然後他的手又慢慢往下移動。在他旁邊的桌子上放著好大一堆捲曲著的寫滿字的白紙。 「你得改那麼多本兒嗎?」厄休拉問道。 那個人又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大約三十二三歲,人很瘦,臉色發青,尖尖的臉上長著一個很長的鼻子。他的眼睛是藍色的,像刀劍一樣閃著青光。厄休拉覺得,他倒相當漂亮。 「六十三份。」他回答說。 「那麼多!」她溫和地說。接著她想起,她說話應當輕聲一些。 「可這些本兒並不都是你班上的吧,是嗎?」她補充說。 「為什麼不是呢?」他回答說,顯然頗有點氣惱。 他對她如此滿不在乎,他說話又是那麼直爽,這使厄休拉感到有些害怕。這種情況她還從來沒有經歷過。在這以前,還從來沒有人這樣對待過她,仿佛她完全無足重輕,好像她是在對一架機器說話似的。 「這實在太多了。」她表示同情地說。 「你的班上大約也會有這麼多人。」他說。 她從他嘴上聽到的也就是這些了。她有點失魂落魄地坐在那裡,也說不出心裡是什麼滋味。但是她卻很喜歡他。他似乎正煩惱已極。你感到他渾身似乎都是刺人的鋒芒,這使她既覺得他可愛,又覺得他可怕。這十分冷淡的態度其實是違反他的天性的。 門開了,一個矮小的臉色很平常的二十七八歲的婦女走了進來。 「哦,厄休拉,」那個新來的人大叫著說。「你來得真早。說真的,我敢擔保你決不可能老是那樣。那是威廉遜先生的衣鉤,這個是你的,五班的老師總用這個衣鉤,你不把帽子脫下來嗎?」 維奧萊特·哈比小姐把厄休拉的雨衣從她掛的那個衣鉤上摘下來,移到那排衣鉤靠後的一個衣鉤上去。她已經拔下她呢帽上的幾個飾針,把它們塞進自己的外衣里去。然後她一邊用手攏著她的捲曲的深棕色的頭髮,一邊朝著厄休拉轉過身來。 「今天這個早晨可真是混蛋,」她大叫著說,「混蛋已極!如果說世界上有什麼使我最恨的,那就是星期一早晨下雨;———大群孩子渾身上下滴答著水,橫七豎八地都跑了進來,你簡直拿他們毫無辦法———」 她從一個報紙包里拿出一條圍裙來,開始把它系在自己的腰上。 「你有沒有帶一條圍裙來,你帶了嗎?」她聲音急促地說,看著厄休拉說,「哦———你得有一條才行,你不知道,到了下午四點半,又是粉筆末,又是墨水,又是孩子們的髒腳印,你不知會變成個什麼樣子了———好了,我可以派一個男孩回家找我媽媽拿一條來。」 「哦,那沒有關係。」厄休拉說。 「哦,太有關係了———我派一個孩子去取很方便。」哈比小姐大聲說。 厄休拉感到非常喪氣。所有的人幾乎都那麼自以為是,處處發號施令,她怎麼可能和這些漫不經心、態度粗野、處處發號施令的人混得下去呢?哈比小姐和坐在桌邊的那個男人始終未交一語,她對他就根本不予理睬。厄休拉感到在這兩位教師之間存在著一種既麻木又粗暴的情緒。 兩個姑娘一同走到外面的過道里去,有幾個孩子正在門廊里閒談著。 「吉姆·理查茲。」哈比小姐態度生硬地用一種命令的口氣叫道。一個男孩子畏畏縮縮地走上前來。 「你替我往我家裡跑一趟,好嗎?」哈比小姐用一種既是命令又是討好的聲音說。她並沒有等待他的回答。「你快去讓我媽媽拿一條我在學校用的圍裙來,是給布蘭文小姐用的———你願意去嗎?」 那男孩勉勉強強嘟噥了一句「好的,小姐。」馬上就走開了。 「咳,」哈比小姐叫喊著,「回來———說說你去幹什麼,你打算怎麼對我媽媽說?」 「一條學校圍裙———」那孩子咕噥著說。 「您好,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說,讓您再給她拿一條學校用的圍裙,好給布蘭文小姐用,因為她沒有帶圍裙來。」 「好的,小姐。」那孩子咕噥著說,低著頭又準備走開。哈比小姐又把他拉回來,抓住他的一邊肩膀。 「你打算怎麼說?」 「您好,哈比太太。哈比小姐要給布蘭人小姐拿一條圍裙。」那男孩十分苦惱地咕噥著說。 「布蘭文小姐!」哈比小姐大叫著把他推開。「來,你最好拿著我的雨傘———等一下。」 那個心裡十分不情願的小孩拿著哈比小姐的雨傘,就出發了。 「你可別一去老不來。」哈比小姐跟在他後面叫喊著。接著,她就對厄休拉轉過身來,輕快地說: 「哦,他可會耍貧嘴了,這個孩子———可是還不壞,你知道。」 「是啊。」厄休拉無力地表示同意說。 門閂叭嗒響了一聲,她們走進那間大教室里。厄休拉四處看了看。這裡這清冷、沉默的氣息顯出一派官氣,令人心寒。房子的中間有一排帶玻璃的隔扇,隔扇上的兩個門都開著。一架掛鐘的嘀嗒聲在屋子裡迴響。哈比小姐說話時也在屋裡引起一陣回音: 「這就是那間大教室———五班、六班、七班都在這裡。這兒是你上課的地方———五班———」 她站在那間大教室最裡面的一頭。這兒有一張很小的教師用的高桌,面對著一排排的長板凳,對面牆上有兩個很高的窗戶。 這一切使厄休拉既感到有趣,又感到害怕。教室里那離奇的沒有生氣的光亮改變了她的性格。她想,這全是因為一個多雨的早晨。接著她又抬起頭來,因為她有一種可怕的感覺,仿佛自己已經被關閉在毫無變化、缺乏生氣的空氣中,遠離日常生活的各種感受了;她還注意到那窗子上鑲嵌的是一條條帶色的玻璃。 她現在是被關在監牢里了!她看看那染成淡綠色和棕黃色的牆壁,看看那些嵌著無光玻璃、前面擺著一些昏昏欲睡的菊花的大窗子,看看一排排在她面前擺開陣勢的小書桌,她心裡馬上充滿了恐懼的感覺。這是一個新的世界,一種新的生活,她感到這對她是一種威脅。但是她仍然感到很激動,她爬上了她的講桌後面的那張椅子。椅子很高,她的腳已經夠不著地,只好放在腳凳上。現在離開地面,高舉在凳子上,她就可以辦公了。多麼奇怪,這一切是多麼奇怪啊!這裡的雨和在科西澤上空飄著的毛毛細雨又是多麼地不同。當她想起她自己出生的村子的時候,她感到它是那麼遙遠,仿佛再沒有見面的時候了,因而一陣痛苦的思念之情壓上了她的心頭。 她現在是生活在這光禿禿的毫無情趣的現實中了———現實。說來真是奇怪,她竟然把這叫做現實,這裡的一切,直到今天以前,她從來就沒有接觸過。它現在只是使她心中充滿了恐懼和厭惡,以致她真希望能馬上離開這裡。這裡是真正的現實;科西澤,她所喜愛的美麗、著名的科西澤,儘管對她是那麼重要,現在已經變成無足重輕的現實了。這個監牢般的學校才是現實。那麼,她就只能莊嚴地在這兒坐下,變成一群孩子中的女王!在這裡,她將實現她的夢想,最後將變成她的孩子們的可愛的老師,給他們帶來光明和歡樂!可是她眼前的這些課桌卻仿佛布滿了看不見的針芒,它們刺傷了她的感情,使她畏縮。她忽然抖了一下,感到她原來的那些想法簡直是愚蠢已極。她帶來了她的感情和她的慷慨,可是在這裡,慷慨和情感都是全無用處的。在這種新的和她不相容的氣氛所引起的煩惱之中,她已經感覺到自己完全失敗了。 她從椅子上溜下來。她們一塊兒又回到教員休息室去。一個人似乎應該徹底改變自己的性格,這實在是太奇怪了。她自己什麼也不能算,她本人並不能代表任何現實。 現實完全存在於她的生命之外,她必須使自己適應那種現實。哈比先生站在教員休息室里一張開著門的大櫃前面,厄休拉可以看見櫃裡堆滿了一摞摞粉紅色的吸墨紙,一堆堆閃光的新書,一盒盒的粉筆,一瓶瓶的顏色墨水。那樣子簡直像個文具店了。 那位校長是個又矮又壯的男人,長著淡黃色的頭髮,下巴頦很大,不管怎樣,他可以說是眉清目秀,一口下垂的大鬍子,看上去相當漂亮。他似乎正全神貫注地清點他的東西,對厄休拉走進來完全沒有注意。他那種全神貫注於自己的事情,對別人全然不予理睬的神態,有時簡直讓人感到是一種侮辱。 他似乎偶然得到了片刻閒暇,這時他才抬起頭來對厄休拉說了一句早晨好,他的棕色的眼睛裡有一種令人愉快的光亮。他似乎頗具男人的傲氣,而且很顯然,他講的任何話都是不容辯駁的,正像那種她希望推翻的人物。 「你早晨來的時候夠難走的吧?」他對厄休拉說。 「噢,我不在乎,我已經習慣了。」她緊張地笑了笑,回答說。 可是,他早已不再聽她講話了,這就使她的話顯得很可笑,很無聊。他已經早把她丟在一邊了。 「你每天來學校和離開學校的時候,」他對她說,仿佛她是個小孩子———「你得在這兒寫下你的名字。」 厄休拉在簽到簿上籤了名,然後又退到一邊去。屋裡的人誰也沒有再理睬她。她絞盡腦汁想說點什麼,結果卻毫無用處。 「現在我得讓他們進來了。」哈比先生對那個瘦個子男人說。他正十分匆忙地整理他的學生作業。 那位助理教師沒有作任何同意的表示,仍繼續幹著他的。屋子裡的空氣現在越變越緊張了。到最後一分鐘的時候,布倫特先生穿上了他的外衣。 「你請到女生們活動的那一帶廊子上去。」校長對厄休拉說,用他那既可愛又可恨的溫和的、純粹打著官腔的聲調說。 她走出來,在門廊上找到了哈比小姐和另一個女教師。外面鋪著柏油的庭院裡雨仍然下著。頭的上方,一個不成調子的鈴鐺單調地、疲憊地、總也不停地噹噹當地響著。最後鈴聲停住了,然後她看到布倫特先生光著頭,站在學校庭院的另一個門口,眼看著飛著細雨的淒涼的街道,尖聲尖氣地吹著一個口哨。 一陣陣一群群的男孩子邁著碎步走過來,從那老師的身邊跑過,響起一陣啪啪的腳步聲和說話聲,穿過那庭院一直跑進男學生活動的那一段廊子上去。女學生們也正從另一個路口三三兩兩地跑進來。 在厄休拉站立的那段廊子附近,一大群小姑娘正嘰嘰喳喳地聚在一起,脫掉她們的外衣和帽子,把它們掛在滿是掛鉤的衣架上。這裡到處是濕衣服的氣味,到處有人在甩動著濕漉漉的頭髮,到處是嘈雜的人聲和腳步聲。 廊子上的女孩子越來越多,圍繞著衣鉤的熱潮越來越高漲。最後,那些學生嘰嘰喳喳地三五成群講著話,整個分散在廊子上了。這時維奧萊特·哈比拍拍手,接著聲音更大地再拍拍手,並尖聲叫喊著「安靜點,姑娘們,安靜點」! 吵鬧聲停下來了,那嘈雜聲儘管低了許多,可並沒有完全消失。 「我對你們怎麼說來著?」哈比小姐尖著嗓子叫著。 現在幾乎完全安靜下來了。有時一個稍稍晚到的女學生匆匆跑上廊子,扔下她的衣帽。 「各班班長———都站好了。」哈比小姐尖著嗓子命令說。 有幾對穿著圍裙留著長發的小姑娘彼此分開在廊子上站著。 「四班、五班和六班———都排好。」哈比小姐叫喊著。 接著又是一陣喧鬧,然後所有的小姑娘慢慢兩人一排變成了三隊,一個個抿嘴笑著站在過道里。在衣架那邊,別的老師也正在讓低班的學生站隊。 厄休拉站在她的第五班旁邊。那些學生有時聳聳肩膀,有時甩甩頭髮,捅捅別人,扭扭身子,東張西望,微笑著,低聲耳語著,或者顯得忸怩不安。 前面響起一陣尖厲的口哨聲。第六班那些最大的女孩子,在哈比小姐的帶領下向教室走去。厄休拉帶著她的第五班跟在後面。在一條狹窄的過道里,她站在一排咧開嘴和抿著嘴笑的姑娘們的旁邊等待著。她簡直不知道自己是個幹什麼的了。 忽然傳來了鋼琴聲,六班的學生走進了那間大教室。男孩子們也從另一個門口進去了。鋼琴繼續演奏著一支進行曲,五班的學生跟著來到了那大教室的門口。遠處可以看到哈比先生站在那邊的講桌後面。布倫特先生守著教室的另一個門。厄休拉的那班學生也走進教室里去。她們東張西望,微笑著,彼此輕輕推搡著。 「再往前走。」厄休拉說。 她們格格地笑著。 「往前走。」厄休拉說,因為那鋼琴還在演奏。 那些女孩子一窩蜂擁進教室。哈比先生似乎正在想著什麼心事,忽然離開他的講桌,抬起頭來吼叫道: 「站住!」 所有的人全都站住,鋼琴也停住了。剛剛從另一個門走進來的男孩子也急急往後退。從教室的那一頭,先傳來布倫特先生壓抑著的尖厲的聲音,接著又是哈比先生的一陣吼叫聲: 「誰告訴五班的女學生這麼跑進來的?」 厄休拉滿臉通紅,她的那些女孩子都抬頭看了她一眼,暗笑著對她進行指責。 「是我讓她們進來的,哈比先生。」她用一種清晰的顯然很不安的聲音說。片刻的沉默,接著哈比先生又從遠處吼叫: 「五班的女生,還回到你們原來的地方去。」 那些女孩子半生氣半玩笑地偷偷看了厄休拉一眼。她們往後退。一種受到羞辱的感覺使厄休拉感到十分痛苦。 「開步———走!」布倫特先生喊叫著,於是這些女孩子也跟著前進,和男孩子的隊伍和著腳步。 厄休拉麵對她班上的學生站著,他們一共是五十五個男生和女生,現在一排排全站在他們的課桌前面。她感到自己已經完全不存在了,茫茫然簡直不知自己究竟身在何處。她呆呆地對著那一大堆孩子。 在這個教室的另一頭,她聽到孩子們一個接一個正在提出問題。她站在她的那班學生面前,簡直不知如何是好。她痛苦地等待著。她的那一大堆孩子,五十多張不熟悉的面孔正觀望著她,懷著敵意,隨時準備拿她取笑。她感到,她仿佛是在一種臉面組成的火焰上受著折磨。而她自己從各方面來看都是赤裸裸地暴露在它們的面前。每一秒鐘都是一段難以忍受的漫長的時間,都是對她的一種折磨。 最後她終於鼓起了勇氣。她聽到布倫特先生正對學生提出一些心算的問題。她站得儘量離她的學生們近一些,這樣她就用不著使勁提高嗓門了,她猶猶豫豫、拿不定主意地說: 「七頂帽子每頂兩個半便士?」 看到她終於開了個頭,一陣微笑從全班孩子的臉上掠過。她感到滿臉發燒,覺得很不好受。接著,有幾隻手像刀劍一般伸了出來。她問他們答案是什麼。 似乎不知過了多久,那一天才算慢慢過去了。她始終不知道該怎麼辦,有時出現了可怕的沉默,她馬上感到自己仿佛是徹底暴露在孩子們的面前了;有時依靠向一些冒失的小姑娘討教,她終於能夠開始上起課來,可是她仍然弄不清到底應該怎樣做才更好。孩子們成了她的老師。她非常尊重他們的意見。她永遠總是聽到布倫特先生的聲音。像一架機器一樣,他永遠用那同樣的、毫無表情的、調子很高,而又似乎非人的聲音不停地講著課,一切都明明白白。然而面對著這非人的一群孩子,她卻始終感到非常膽怯。她不能丟下他們走開。這班學生就在這裡,這由五十幾個學生組成的成為一個集體的班級,正等著她去指揮,然而他們對這種指揮又感到無比厭惡和憤恨。這種情況使她感到簡直無法呼吸:她快給憋死了。這簡直不是人幹的事,他們的人數那麼多,他們簡直都不是孩子。他們是一個連隊,她沒有辦法像對待孩子似的對他們講話,因為他們不是一個一個的孩子,他們是一個非人的集體。 到了吃飯的時候,她驚愕地、惶惑地、孤單地走進教員休息室去吃飯。她過去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感到對生活如此生疏。她似乎感到她現在是剛剛從一個陌生的可怕的地方脫身出來,在那裡,由於處在一種殘酷、邪惡的制度之下,一切都像在地獄裡一般。現在她還沒有真正自由。那天下午仍完全像一條繃帶似的纏在她身上。 第一個星期就這樣在一種盲目的混亂中度過了。她不知道該怎麼教學,她覺得她恐怕永遠也不會知道了。哈比先生有時常到她的教室來,看看她在幹些什麼,他帶著一副傲慢的威脅的神情往那兒一站,她馬上感到自己已經完全無能為力,弄得她對什麼都猶猶豫豫,不知該怎麼辦才好,簡直像完全失去存在了。可是,他總是靜聽著,含笑站在那裡觀看著,這完全是一種威脅;他一句話也不講,他讓她繼續講她的課,她簡直感到她的靈魂已經出竅了。接著他走開了,而他的離去又仿佛是一種嘲笑。這個班原是他的班,她只不過是試著暫時代替他。他常常打人,動不動嚇唬人,大家都很恨他,可是他是這兒的主人。儘管她態度非常溫和,無時不為她的班著想,可是這個班的學生屬於哈比先生,他們並不屬於她。仿佛是通過某種看不見的機械的力量,他始終保留著一切權力。這個班也完全承認他的權力。而在一所學校里,真正起作用的是權力,只有權力。 很快厄休拉也變得非常怕他,而在這種害怕的後面更有一種仇恨的種子,一方面她很討厭他,而另一方面她還得受他的管轄。後來,她慢慢跟大家熟了一些。所有的老師都非常恨他,他們彼此之間也儘量扇起這種仇恨。因為他們和那些孩子們都得聽他管轄。為了使他對他們所有這些人的權威絕對化,他隨時都顯出一種令人非常可怕的神態。他的教師和那些學生一樣全都是他的部下。只不過因為教師也有他們的某種權威,他於是不免本能地對他們感到厭惡。 厄休拉沒有辦法讓自己討得他的歡心。從一開始她就跟他完全合不來。她和維奧萊特·哈比也很合不來。不管怎樣,她拿哈比先生是沒有辦法的,他這個人,她既無法和他進行鬥爭,當然也沒有辦法去制服他。她曾經試著用一個年輕活潑的姑娘那種對付男人的辦法,擺出一副笑臉去和他接近,希望他會露出一點多情公子的姿態。可是她是一個姑娘或者說是一個婦女的這一事實,要不是已完全被他忽視,就是更被他當作了對她表示輕蔑的理由。她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個什麼人,也不知道她應該怎樣才好,她希望仍然保持她原來的那個能和人正常交往的熱情的自我。 她就這麼上著課。她和三班的老師馬吉·斯利菲爾德交上了朋友。斯利菲爾德大約二十歲,她是一個很純潔的姑娘,和別的老師來往很少,她長得很漂亮,常常獨自沉思,似乎生活在另一個更可愛的世界中。 厄休拉每天帶飯到學校去吃,從第二個星期開始她便開始在斯利菲爾德小姐的教室里吃飯。三班的教室單獨在一個地方,兩邊的大窗戶可以看到下面的操場。在一個亂鬨鬨的學校里能找到這麼一個安靜的地方,實在是一個極大的安慰,因為這裡有一盆盆的菊花和一些別的花草,還有一大盆草莓;牆上掛著許多漂亮的小圖片,一些照相複製的格黑爾茨(法國18世紀傷感主義勸善派畫家)的作品,其中還有雷諾(英國18世紀肖像畫家及批評家)的《天真時代》,頗給人一種親切感;所以這間具有寬大的窗子、更小巧更乾淨的課桌,再加上這些圖片和花草的教室,厄休拉一見便非常喜歡。至少在這裡可以覺察到一點人情味,她因而也可以對這種人情味作出反應。 今天是星期一。她到學校來上課已經有一個星期了。儘管她自己似乎還仍然是一個陌生人,但對這裡的環境已經慢慢熟悉起來。她總盼望著快點去和馬吉一塊吃飯,那是一天中她惟一能感到一點情趣的時候。馬吉是一個非常強健的、不肯與人為伍的姑娘,她總邁著緩慢的穩健的步子走在一條堅硬的大路上,隨時帶著自己的夢想。厄休拉總像穿過一陣陣毫無意義的迷霧一般,一堂一堂地教著她的課。 到中午時,她班上的學生總是毫無秩序地一窩蜂向外跑,她完全沒有體會到,她這樣對一切採取超然的容忍,她這樣客氣地laisser-aller,(法語,意為放任自流)將會慢慢招來多麼嚴重的反對。他們走了,她可以暫時離開他們,這就再好不過了。她於是也就匆匆跑到教員休息室去。 布倫特先生正蹲在一個小火爐旁邊,把一些米麵餅放在小火爐里烤,接著他站起來,用一把叉子仔細地攪和著放在爐架上的一個小鍋子。後來他又蓋上了鍋蓋。 「那餅還沒有烤好嗎?」厄休拉打破他那全神貫注的沉默,顯得很高興地問道。 她始終保持一種輕鬆愉快的神態,對所有的老師都是那麼和顏悅色。因為她覺得,不論從較高貴的遺傳關係或家庭出身來說,她現在都仿佛是處在一群鵝中間的一隻天鵝。她自覺是這個醜陋學校中的一隻天鵝的驕傲感始終也沒有被打下去。 「還沒好。」布倫特先生冷淡地回答說。 「不知道我的菜溫熱了沒有,」她說,對著火爐彎下腰去。她想著他也許會替她看一看,可是他根本不予理睬。她感到很餓,急切地把手指伸到那飯盒裡去,看看她的甘藍芽菜、土豆和肉溫熱了沒有。現在還不熱。 「你不認為每天帶飯來吃倒也很有趣味嗎?」她對布倫特先生說。 「說不上來。」他說,拿一條餐巾鋪在他的桌子的一個角上,完全沒有抬頭看她。 「我想你要是中午回家,可能是太遠了吧?」 「是的。」他說。接著他站起來看著她,他有一雙她從來沒見過的最藍、最可怕、最銳利的眼睛,他顯出越來越兇惡的樣子看著她。 「我要是你,布蘭文小姐,」他威脅地說,「我一定會對我班上的學生管得更嚴一些。」 厄休拉止不住一哆嗦。 「是嗎?」她儘管仍有些恐懼,卻儘量和藹地問道,「我現在還不夠嚴厲嗎?」 「因為,」他根本沒有聽她的話,接著說,「如果你不儘快先制服他們,他們就會把你搞倒,他們會不把你看在眼裡,弄得你哭笑不得,到時候哈比就只好給你換個別的班———結果只能是這樣。你要是不趕快制服他們,」———他這時往嘴裡塞滿烤餅———「而且越快越好,那你在這裡將呆不了六個星期。」 「哦,可是———」厄休拉忿恨地、沮喪地說。她心裡感到十分恐懼。 「哈比是不會幫你的忙的,他永遠是這麼個辦法———他就讓你教下去,情況越來越壞,到最後或者你自己教不下去了,或者他把你請走。這事跟我毫無關係,只除了我希望你不要留下那麼一個班讓我去對付就好了。」 她聽出那男人的聲音里有一種對她譴責的意味,並感覺到自己仿佛是犯了罪。直到現在,這學校對她來說還沒有變成一種明確的現實。她還在那裡力圖逃避。這是一種現實,可是它只仿佛存在於她的身外。她極力掙扎著,不願意相信布倫特的這套說法。她不希望看到這種現實。 「那真有那麼可怕嗎?」她猶猶豫豫地說,樣子顯得很漂亮,可是頗有點儘量遷就的意味,她不願意泄露自己的恐懼心情。 「可怕?」那個男老師說,又低頭去吃他的土豆。「我不知道什麼叫可怕。」 「我真感到有些可怕,」厄休拉說,「那些孩子們似乎是那樣的———」 「怎麼?」哈比小姐這時正好走進屋裡來,便接茬問道。 「咳,」厄休拉說,「布倫特先生說我應該更嚴厲地對待我那班學生。」她勉強大笑著說。 「噢,如果你想教下去,你一定得維持好班上的秩序,」哈比小姐冷淡地、高傲地、毫不動感情地說。 厄休拉再沒有講話。她感到在他們面前,她的話是不會有任何力量的。 「如果你希望別人讓你活下去,你就一定得那樣做。」布倫特先生說。 「再說,你要是連班上的秩序都不能維持,那還要你來幹什麼呢?」哈比小姐說。 「這件事還得完全靠你自己去做,」———他提高嗓門說,仿佛是先知發出的痛苦的號召。「你不可能從任何人那裡得到任何幫助。」 「可不!」哈比小姐說,「別人也沒有辦法幫你。」她說著就走出去了。 這種彼此仇恨的,不團結的空氣,這種懷著敵意,極力壓低別人的意志力的表現,實在令人厭惡。自己居於人下,長期懷著恐懼和羞辱的布倫特先生,現在又來恐嚇她。厄休拉只想馬上跑開。她只想離開這裡。不願了解這一切。 接著,斯利菲爾德小姐進來了,依然帶著她那種十分安閒自在的神情。厄休拉馬上轉向這位新來的老師,希望獲得她的支持。在這個依靠權威的骯髒的制度中,馬吉始終是入污泥而不染的。 「那個大個子的安德森沒有來嗎?」她對布倫特先生問道,接著他們冷淡地、公事公辦地談了一陣關於兩個學生的問題。 斯利菲爾德小姐拿起她的棕色飯盒,厄休拉拿著自己的飯盒跟著她走了出去。令人愉快的三班教室的桌上鋪了桌布,上面還擺著一盆剛種下兩三個月的玫瑰花。 「這地方真是太美了,你把它打扮得跟哪兒都不一樣了。」厄休拉高興地說,可是她心裡仍懷著恐懼的心情。整個學校里的那種氣氛仍然壓在她的心頭。 「那個大教室,」斯利菲爾德小姐說,「咳,呆在那個教室里簡直是活受罪!」 她也開始講了一些憤懣的話,她現在也是生活在一個高級僕人的受盡屈辱的地位。上面有校長,下面有她班上的學生,全都恨她。她知道她任何時候都很容易受到來自某一方,或同時來自兩方的攻擊,因為學校當局對學生家長們的意見決不敢置之不理,於是各方面都會衝著仿佛也有一些權威的教師開火。 所以,甚至在馬吉·斯利菲爾德往盤子裡倒出她的看來十分可口的帶著濃汁的金黃色的大豆的時候,她也表示出了一種充滿憤恨的欲言又止的神態。 「這是素食者吃的罐悶黃豆,」斯利菲爾德小姐說,「你願意嘗一點嗎?」 「我太願意了。」厄休拉說。 對比著這盤看來很清爽、味道很濃厚的黃豆,她感到自己的菜粗陋得難以下咽了。 「我從來沒有吃過素食者的飲食。」她說,「可是我總想他們也能把菜做得非常好吃的。」 「我並非真正的素食者,」馬吉說,「我不喜歡把肉帶到學校來吃。」 「是的,」厄休拉說,「我想我也不願意那樣做。」 她的心又一次激動地對這種新的高雅行為,對這種新的自由作出了反響,如果素食者們所吃的菜都那麼好吃,她將會非常樂意不再去碰那多少有些不潔淨的肉食了。 「味道太好了!」她叫了起來。 「是的,」斯利菲爾德小姐說,並且馬上告訴她這豆子是怎麼做的。這兩個姑娘於是就這樣談講著關於她們自己的一些事情。厄休拉對她講了她在中學上學時的情況,還多少有些吹噓地談到她如何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現在在這麼個醜陋的地方,她實在感到可悲。斯利菲爾德小姐靜靜地聽著,她顯得很漂亮,也很陰沉。 「你沒有辦法找到比這兒更好的地方嗎?」她最後問道。 「我原來根本不知道這兒是個什麼樣子。」厄休拉有些猶猶豫豫地說。 「啊!」斯利菲爾德小姐說,她痛苦地把頭轉向一邊去。 「這地方真像我現在看到的這麼可怕嗎?」厄休拉恐懼地輕輕皺著眉頭問道。 「就是這樣。」斯利菲爾德小姐痛恨地說,「咳!———簡直是可恨已極。」 厄休拉看到甚至連斯利菲爾德小姐都似乎已陷入一種無法脫身的桎梏之中,她自己更感到心都涼了。 「最可怕的是哈比先生,」馬吉·斯利菲爾德又接著說,「我甚至感到,再要叫我到那個大教室去,我簡直沒法活下去了———布倫特先生的聲音和哈比先生———啊———」 她十分傷心地轉過臉去,顯然真感到受不了。 「哈比先生真是那麼可怕嗎?」厄休拉不顧自己的恐懼心理進一步問道。 「他!———唉,他簡直是個惡霸,」斯利菲爾德小姐說,抬起她那充滿痛苦和輕蔑的黑眼睛。「你要是能跟他合得來,處處聽他的,什麼事都照他的辦,你就會覺得他還很不錯———可是———這樣實在讓人受不了!這實際是一種夾縫中的鬥爭———還有那些非常討厭的傢伙———」 她越說越難過,簡直有些說不下去了,她顯然感到非常痛苦。她感到受了極大的委屈;厄休拉因此也感到很難過。 「可是到底為什麼會弄得這麼可怕呢?」她無可奈何地問道。 「你什麼事也幹不了,」斯利菲爾德小姐說。「他自己從一個方面反對你,然後他又讓那些孩子們從另一個方面反對你。那些孩子簡直是太可怕了。任何事你都得把著手讓他們做。任何事,任何一點小事都得你一一交代,你要想讓他們學點什麼,你就得硬往他們的頭腦里灌———情況就是這樣。」 厄休拉感到自己的心幾乎要停止跳動了。她背後總有人永遠在那裡懷著醜惡的殘酷的嫉妒心情,隨時都想把她扔給那一群孩子去處置,而那些孩子又把她看作是學校當局的最沒有力量的代表,恨不得把她撕成碎片。在這種情況下,她為什麼要去搞那一套,她為什麼要強迫那五十五個根本不願意學習的孩子學習呢?她目前的這個工作給她帶來了極大的恐懼。她看到布倫特先生、哈比小姐、斯利菲爾德小姐,所有的老師們,全部違反自己的意願在那兒幹著這毫無情趣的工作,強迫著許多孩子,硬把他們變成機械地遵守秩序的一群,然後再把這群孩子變得自動注意聽講和服從老師的命令,然後再強迫他們強咽下一塊一塊的知識。頭一項偉大的任務是讓六十來個孩子全都具有一種思想狀態,或一種心靈。這種思想狀態必須通過教師的意志,通過強加在孩子身上的整個學校當局的意志自動形成。關鍵問題是校長和全體老師應該共有一個意志,然後再讓所有孩子們的意志和這個權威性的意志取得一致。可是這位校長思想狹隘,不肯接受別人的意見。老師們的意志根本沒有辦法和他取得一致,他們各自獨立的意志又拒絕為他所統一。因此這裡就出現了一種無政府狀態,一切完全聽任孩子們去作最後的判斷,而這種判斷應該是由學校當局去做的。 所以,現在這裡存在著許許多多獨立的意志,每一個意志都要儘自己的力量去施展權威。孩子們永遠也不會很自然地坐在教室里,盡力去求得知識。他們必須在更堅強、更聰明的意志強迫下才能進行學習。他們必然總是在那裡對這種意志進行反抗。所以,每一個大班的老師的首要任務就是使得全班孩子的意志和他自己的意志取得一致。而要做到這一點,要想達到某種具體的目的,使孩子們獲得一定的知識,他就必須完全否定他的自我,而且採用一系列的法令。然而,厄休拉卻想著,她一定要變成第一個真正聰明的老師,廢除強迫的辦法,使教學變成一種合乎人情的活動。她對她自己的感染力是完全相信的。 因此,她很快就把一切事情都弄得一塌糊塗。對於她試圖和全班同學建立的那種關係,僅僅只有一兩個有頭腦的孩子感到欣賞,全班絕大多數都對她的那套做法不感興趣,反而起來反對她。其次,她是把自己放在一個對哈比先生已經確立的權威進行消極反抗的地位,這樣學生們就會更有恃無恐地跟她為難。她並不知道這種情況,可是她的本能慢慢對她提出了警告。布倫特先生的聲音對她簡直是一種折磨。他那刺耳的尖厲的聲音老是那麼不停地響著,充滿了仇恨,可又是那麼單調,簡直要讓她發瘋了:永遠是那麼刺耳和單調的一套。這個人已經變成了一架機器,老是那麼不停地轉著,轉著,轉著。而他帶有人性的那一部分卻老是處在勉強壓抑著的苦惱之中,這實在太可怕了———一切都沉浸在一種仇恨的情緒中!她將來也會變成這樣嗎?她現在已經能夠感覺到那種可怕的必要性了,她必然也會變成這樣———拋開那個帶有人情味的自我,變成一個工具,一種抽象的東西,成天捏弄著一堆具體的材料———那班上的學生,目的是為了讓他們每天學進一定數量的東西。她不能就這樣屈服。可是漸漸地,她感覺到那看不見的鐵鏈已經越來越捆住她的手腳,太陽光也慢慢被完全擋住了。常常,在休息時間她出去走走,看到晶亮的天空飄浮著不停變換的白雲的時候,她總感到那仿佛是一種幻境,是一幅用油彩畫出的風景。教學已經使她的心變得陰暗和煩亂了,她的那帶有人情味的自我已經被關進監牢,已被消滅掉,她現在完全屈服於一種惡劣的具有毀滅性的意志了。所以,天空怎麼可能發亮呢?天空根本已經不存在,戶外已再沒有什麼一片光明的氣氛了。只有學校內部才是真實的———真實、具體、無情和邪惡。 但不管怎樣,她還決不願意就這樣讓學校完全把她征服。她常常說,「事情決不會永遠是這樣的,這情況早晚會有個結束。」她常常會看到自己已經走出了這個地方,看到了她離開這裡之後的各種情景。每逢星期天或者別的假日,當她跑到科西澤或者跑到落葉蕭蕭的樹林裡去散步的時候,她可以回想起聖菲利普教堂學校,並通過自己的意志力,使它重現在一幅圖畫之中:這學校在那天空之下,只不過是一堆髒亂的低矮的建築,而她四周的山毛櫸叢林卻是那樣廣袤無邊,這就使得那整個下午顯得那樣開闊和神奇。而那些孩子,她班上的那些學生,已經變成了遙遠的,噢,非常遙遠的、微不足道的一些小東西。他們有什麼力量管得住她的自由的心靈呢?她只是在她用腳踢著地上的山毛櫸的落葉的時候偶爾想到他們罷了,他們已經從她的思想中消失。可是她的意志卻隨時都緊張地牽掛著他們。 在整個這個時間裡,他們一直糾纏著她。她從來也沒有對她身邊的這些美麗的東西如此熱愛過。黃昏時候,坐在一輛電車的頂層上,有時,當她凝望著宏偉的天空慢慢暗下來的時候,學校里的一切已經從她的心中一掃而光了。她的胸懷,她的雙手,都在為那落日的可愛的餘暉歡呼,鼓掌。當她觀望著這一切的時候,激烈的興奮情緒簡直使她感到痛苦。看到那落日是那樣動人心魄,她幾乎要放聲哭泣了。 因為她現在完全避開了人世的一切。不管她如何對她自己說,她只要一離開學校,那學校對她就不再存在了,但這完全沒有用。它依然存在。它像一塊死沉的石頭壓在她的心頭,限制著她的活動。不管這個興致很高的驕傲的年輕姑娘如何可以一轉身完全拋開那個學校,拋開它和她有關的一切,那都是完全沒有用的。她是布蘭文小姐,她是第五班的老師,現在她的工作代表著她的最重要的存在。 一種不管怎麼說她是已經被制服的感覺,總隨時煩擾著她,像一團環繞她的心飄浮著的黑暗,隨時都威脅著要直衝而下,壓在她的心頭。她一再痛苦地對自己否認她真是一個學校教師。把那個頭銜留給維奧萊特·哈比家的人去享用吧。她自己願意遠遠地離開這一切。但是她的這種否認是完全沒有用的。 在她的心中,有一隻掌管一切記錄的手似乎老在那兒機械地指著一種矛盾的情況。她根本沒有能力完成她的任務。這個事實始終壓在她的心頭,她一刻也無法逃避。 此外,她感到自己完全不如維奧萊特·哈比。哈比是一個非常出色的老師,她可以卓有成效地維持班上的秩序,並給學生灌輸知識。厄休拉硬說自己比維奧萊特·哈比不知高明多少倍,那是沒有任何好處的。她知道維奧萊特·哈比所能辦到的事,她沒有能夠辦到,而且這還正是表現在一件幾乎可以說是對她的一種考驗的工作中。她隨時都感到有點什麼東西在折磨著她,使得她越來越消沉了。在那開頭的幾個星期里,她總想儘量否認這一點,說她還像過去一樣完全自由。她儘量讓自己,每逢站在哈比小姐面前時不要感到自愧弗如,而要儘量維持住那自視高人一等的氣概。可是總有一種巨大的壓力壓在她的心上,這個維奧萊特·哈比能夠忍耐;而她自己卻無法忍耐。 儘管她始終不肯屈服,可是她一直都做得很不成功。她班上的情況越來越糟。她也知道,自己在教學方面越來越沒有把握了。她應該從這裡撤退,仍然回家去嗎?她可以對人說,這裡根本不是她要來的地方,所以現在要退出去了嗎?現在她的生命本身正在受著考驗。 她頑固地、盲目地堅持著,等待著危機的出現。哈比先生現在已經開始在跟她過不去了。她對他的恐懼和仇恨一天一天地發展,越來越難以控制。她擔心他會公然對她毫不客氣,以致使她趨於毀滅。他開始跟她過不去,是因為她不能在她的班上維持正常的秩序,因為她的班成了組成整個學校的那條鏈條中的薄弱環節。 她的一個過失是她的班上太吵鬧,當哈比先生在那個大教室的另一頭給七班上課的時候,吵得他不得安寧。有一天早晨,她來到班上上作文課,有些男孩子耳朵後邊和脖子都非常髒,穿的衣服也有一股很難聞的味道,可是她全都不管。她仍然照常改他們的作文本兒。 「在你講到『他們的皮外衣』的時候,『他們』兩個字你怎麼寫?」她問。 全班都沉默著;在回答問題時,那些男孩子都是故意不理,他們現在已經開始完全不把她放在眼裡了。 「我來回答,老師,單立人一個也,單立人一個門,」有個男孩帶著嘲弄的口氣大聲說。 正在這時哈比先生走了過來。 「站起來,希爾!」他大聲喊叫著。 全班的學生都吃了一驚,厄休拉看著那個男孩。他顯然家裡很窮,可是倒顯得很機靈的樣子。前面額頭上直立著一撮頭髮,其餘的頭髮都緊貼在他那很瘦小的腦袋上。他臉色蒼白,一點血色都沒有。 「誰讓你這麼大聲喊叫的?」哈比先生吼叫著。 那孩子擺出一副有罪的樣子,抬頭望望,又低頭看著地上,無可奈何地勉強忍著。 「對不起,校長,我是在回答問題。」他仍然做出那種又謙恭又傲慢的神態回答說。 「到我的桌子邊去等著我。」 那孩子沿著教室走去,一件寬大的黑上衣軟塌塌地掛在他身上,他的有點羅圈的兩條細腿現在已經表現出了窮苦人的走路姿態,他那穿著一雙大靴子的腳從沒有離開過地面。厄休拉看著他那麼畏畏縮縮地朝著教室的那一頭走去。他正是她所喜歡的一個男孩子!他走到校長的桌子邊的時候,多少有點偷偷地向四面看了看,狡猾地微笑著,用一種可憐的眼光看了看七班的學生。接著,那校長的桌子似乎對他具有極大的威脅,他穿著他那身破舊的衣服,臉色蒼白,極可憐的樣子站在那裡,一條腿撇著腳向外伸著,兩手伸在那件成人的上衣松垮垮的口袋裡。 厄休拉很想集中注意力繼續上課,剛才那男孩的事使她有些害怕,同時她又對他無比同情,她感到自己簡直想發出一聲狂喊。那孩子受到懲罰,她自己也有責任。哈比先生正看著她寫在黑板上的字。接著他轉身對全班說。 「把筆放下。」 孩子們全都放下手裡的筆,抬起頭來。 「抱起手來。」 他們全把書推到桌子前面,然後都把胳膊抱起來。 厄休拉一直看著最後的幾排板凳,簡直沒有辦法把她的眼光移開。 「你們的作文是什麼題目?」校長問。所有的手一下都舉起來。「是———」一個學生急急忙忙地準備回答。 「我勸你們不要這樣大喊大叫。」哈比先生說。要不是他的話里總帶有令人厭惡的威脅的口氣,他說話的聲音倒是像音樂一樣,十分悅耳的。他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睜開他濃黑的眉毛下面的一雙閃亮的眼睛,看著全班的學生。他站在那裡確有他的迷人之處。她又想狂喊了。她覺得處處都不對勁兒,她簡直不知道自己的感覺是什麼。 「你說吧,艾麗斯。」他說。 「小兔子。」那個小女孩尖聲說。 「這個題目對五班的學生來說太容易了。」 厄休拉感到一種顯得自己無能的羞辱。她現在是在全班的面前丟人了。一切事情都是那麼不順心,使得她非常苦惱。哈比先生站在那裡顯得那麼強健,那麼充滿了男人氣概,濃黑的眉毛,高高的額頭,寬大的下巴上掛著一大把鬍子:這樣的一個男人,具有強大的力量和男人氣概,因而帶有某種隱藏著的天生的美。作為一個男人,她會非常喜歡他,可是他現在卻是以另一種身份站在這裡,只因為學生沒有得到允許就隨便講話這麼一件小事,就在這兒大吼大叫。可是,他並不是那種因為一點小事就吵個沒完的人,他似乎顯得十分殘酷、頑固和惡毒,但他實際上是被囚禁在對他來說實在渺小和無聊,而又出於無奈不得不完成的工作之中。因為他必須為自己謀生。他不能更好地約束自己,只能完全聽從那麻木的、固執的、無可選擇的意志的指揮。既然他非這樣做不可,他總得想盡一切辦法使他的工作混得下去。而他的工作就是讓所有的孩子能夠把「小心」兩個字拼寫得正確無誤,而且在每一個句號之後另起句子時用一個大寫字母開始。所以他壓抑著自己的憤恨,整天在這個問題上敲打著,永遠壓制自己,直到後來他連自己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了。他粗壯而漂亮地站在那裡;厄休拉講著課,心裡實在感到說不出的痛苦。看著他不得不跑到這裡來幹這樣一件事,實在讓人覺得可憐。他有一個高雅的、強壯的、粗獷的靈魂。關於這個作文題「小兔子」,他何必要去斤斤計較呢?可是,他的那個意志卻讓他現在站在這一班學生面前,為那麼一點無足重輕的問題喋喋不休。讓自己顯得渺小、無聊、多事。而這樣做,現在已經成為他的習慣了。她看出他所處的地位實際是很可悲的,同時感覺到,在他心中被約束著的憤懣,最後終將發展成為一種狂怒;所以他現在實際上完全像一個用繩子拴住的頑固而強有力的牲畜。這真有點讓人無法忍受。這種矛盾使她感到十分苦惱。她看看她班上一言不發、專心聽講的學生,他們現在似乎已經凝聚成秩序和某種僵化的形式了。這一點他是完全有力量做到的,他能夠使那些孩子凝聚成一種呆滯的無聲的複合體,完全服從於他的意志:他的殘暴的意志,它可以單純憑力量使他們屈服。她也應該學著讓孩子們服從她的意志:她一定得這樣做。因為學校的情況既然如此,這就是她的職責。他已經使這個班凝聚成完美的秩序了。可是,看著他這樣一個強有力的人竟把自己的力量用在這樣一種工作上,似乎讓人感到有點可怕。這裡有一種讓人看著不寒而慄的東西。他的離奇的溫和的眼光看上去是那樣的惡毒,那樣的醜陋,他的微笑也變成了一種對人的折磨。他不能這樣顯得毫無人情味。他沒有辦法抱定一個明確的、純潔的目的,他只能運用他的殘暴的意志。對於他年復一年強加在這些孩子身上的教育,他自己絲毫也不相信。所以他只好整天嚇唬人,也就知道嚇唬人,儘管這只能使他的強壯和健康的性格像不停地挨著馬刺一樣受到羞慚的折磨。他已經是那樣的盲目、醜陋和處處沒事找事。他站在那裡,厄休拉幾乎感到無法忍耐。這兒的一切都是錯誤的,而且醜惡不堪。 作文課結束,哈比先生走開了。在那個大教室的另一頭,她聽見口哨聲和棍子打在人身上的聲音。她感到自己的心都快停止跳動了。她簡直不能忍耐,是的,聽到那個男孩子挨打,她完全不能忍耐。她感到無比厭惡。她感到她必須離開這個學校,這個折磨人的地方。她現在對那位校長感到徹頭徹尾的痛恨。這個惡棍,他難道連一點羞恥的感覺都沒有嗎?決不能讓他這種無比殘暴的犯罪行為再繼續下去。接著,希爾拖著沉重的腳步回來了,一邊十分可憐地啜泣著。他那悲涼的啜泣聲幾乎使她的心都快碎了。不管怎麼說,如果她能讓她的班保持良好的秩序,這件事就根本不會發生,希爾就決不會大聲喊叫,最後因此挨一頓打了。 她開始上算術課,可是她現在心情非常煩亂。那個孩子希爾坐在後面的一張課桌邊,縮成一團,一面低聲哭泣,一面用嘴嘬自己的手,就這樣延續了很長一段時間。她簡直不敢走過去,也不敢去跟他說話。她在他面前感到害臊。她感覺到,她將永遠不會忘記這個縮成一團、低聲哭泣的孩子,他現在滿臉都是鼻涕和眼淚了。 她給孩子們改正計算上的錯誤。可是班上的孩子太多,她不能一個個全都照顧到。另外,希爾這事始終使她感到十分不安。最後,他不再哭泣了,低頭彎腰坐在那裡,一個人安靜地玩著。後來他抬起頭來看著她。他的滿是淚痕的臉顯得很髒,眼睛似乎剛洗過,看上去很有些奇怪,或者說仿佛雨過天晴,有一種清新的神態。他心中毫無怨恨情緒。他已經把什麼都忘了,現在正等著恢復他的正常狀態。 「開始做你的作業吧,希爾。」她說。 孩子們全都攤開算術書在那兒玩,她也知道,他們完全是在欺騙她。她在黑板上又寫下一個數目,她不可能到全班每一個學生身邊去看看。她又走到最前排去觀看。有些學生在準備計算;有些則根本沒當回事。她應該怎麼辦呢? 最後,休息時間到了。她下令讓大家停止做作業,最後總算讓她的全班學生慢慢走出了教室。於是她獨自留下來面對著一大堆亂七八糟、滿是墨跡的沒有改過的本子,以及那些破碎的尺子和用嘴咬壞的鋼筆。她不禁感到一陣頭昏眼花。這苦難越來越深重了。 難堪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她每天總有大堆的練習本要打分,無數的錯誤要改正,這是一種她十分厭惡的令人心煩的工作。工作本身也越來越糟糕。當她正準備恭維自己,說孩子們的作文越來越生動,越來越有趣的時候,她卻不能不看到作文本上的字是越寫越亂,卷面也越來越亂七八糟了。她盡了一切努力,可是沒有任何用處。可是,她決不會把這看成是個什麼嚴重問題。她為什麼要那麼看呢?她為什麼要對自己說,如果她沒能讓她班上的孩子們把字寫得更乾淨一些,這就是一個很大的問題呢?她為什麼要把這個責任安在自己身上呢? 發薪的日子來到了,她拿到四鎊兩先令一便士。那一天她感到十分驕傲。過去,她從來也沒有過這麼多的錢。而現在這錢完全是她自己掙來的。她坐在電車的頂層上,用手摸著那些金幣,惟恐會把它們丟掉。由於有了這筆錢,她感到自己更強大起來,生活上也有一個鞏固的地位了。她一走進家門就對她媽媽說: 「今天發薪,媽媽。」 「是啊。」她母親冷冷地說。 於是厄休拉拿出五十個先令放在桌上。 「這是我的飯錢。」她說。 「好吧。」媽媽說,沒有去動那些錢。 厄休拉感到很不舒服。但不管怎樣,她已經付了她該付的錢。她現在感到一身輕了。她已經為自己的吃用付了錢。現在還剩下三十二個先令歸她自己。她不打算隨便花錢,她天生是一個非常節儉的人,因為她不忍心把那麼漂亮的金幣隨便花掉。 現在脫離開她的父母,她已經有一個自立的地方了。她現在已不僅僅是威廉和安娜·布蘭文的女兒了。她已經完全獨立,她現在也完全能自謀生計。她已經變成了整個這個進行工作的社會的一個重要成員。她肯定五十個先令一個月已足夠支付她的吃用了。如果她媽媽每月都能從每個孩子那裡拿到五十個先令,那她一個月就可以得到二十鎊,同時還不需要給孩子們做衣服。那她就可以過得很舒服了。 厄休拉已經不再依靠她的父母生活了。現在她已完全依附於另外一個地方。現在,在她聽來最有意義的幾個字是「教育局」,她也感到,要說是把白廳(白廳是英國倫敦的一條街,英國政府所在地)作為她的最後歸宿,那還遙遠得很。她知道,在政府里某一位大臣完全控制著英國的教育,她似乎還感到,從某種意義上來說,這位大臣和她的關係,也和她父親和她的關係差不多。 她現在另有了一個自我,並負起了另一種責任。她現在已不是威廉·布蘭文的女兒厄休拉·布蘭文了。她還是聖菲利普學校的五班的教師。現在的問題是她作為五班的教師的問題,而不是別的。因為她已沒有辦法逃避了。 她也沒有辦法取得成功,這是一件讓她感到最可怕的事。一個星期一個星期地過去,再也沒有出現過一個自由自在、心情愉快的厄休拉·布蘭文。人們見到的只是一個叫那個名字的姑娘,整天想到自己沒有辦法管好一班孩子而心情不安。每到周末,馬上就會出現一種情緒十分激昂的反應,這時她會因為嘗到自由的樂趣而感到情緒無比激昂,這時,在一個早晨哪怕能坐下來繡繡花,做幾針縫補絲綢衣服的針線活兒,都會使她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歡欣。因為那個監牢一般的學校始終在那兒等著她!她的被羈絆著的心完全知道,她現在不過只是暫時獲釋罷了。因此,她總是盡一切力量緊抓住周末每一個迅速消逝的小時,並近似殘酷而瘋狂地盡力從中擠出每一滴甜蜜的汁液。 她從沒有對任何人講過目前的情況使她如何的苦惱。不論是對格德倫還是對她父母,她都不願意講出心裡話,說她對於當教員的工作感到多麼可怕。可是到了星期天夜晚,她感覺到星期一的早晨馬上就要來臨,於是一系列可怕的預感立即使她緊張起來。因為那緊張和痛苦的生活很快又要開始了。 她始終不相信她能夠在那個見鬼的學校里把那班見鬼的學生教好;永遠不可能,永遠不可能。可是如果她失敗了,那麼從某種意義說,她就必須認輸。她就必須承認自己太無用,不可能進入強大的男人的世界,不可能在那個世界占有一席之地;她也就只能對哈比先生甘拜下風了。而在她今後所有的生活中,她將永遠不能脫開對那個男人世界的依賴,而且也永遠不可能獲得那個大家都認真工作的偉大世界的自由。馬吉已經在那裡獲得了她的地位,她甚至已經能夠和哈比先生平起平坐,完全不受他的約束:而她的心靈卻總是在詩里所描寫的那些遙遠的山谷和叢林中遊逛。馬吉是自由的。可是在馬吉的自由中也還有一些她不能不聽命於別人的地方。那個男人,哈比先生就不喜歡這個把什麼都悶在心裡的女人馬吉。校長哈比先生就只看重他的教師斯利菲爾德小姐。 但就目前來說,厄休拉所羨慕和崇拜的就只有馬吉。她自己現在還完全沒有能夠達到馬吉的地位。她還必須真正為自己找到一個立足點。她現在在哈比先生的陣地上已經建立起一個據點,她必須堅決守住它。因為他現在已開始經常對她進行攻擊,要把她從他的學校里趕出去。她不能維持班上的秩序。她那個班仿佛是一群烏合之眾,是那個學校工作中的一個薄弱環節。因此她必須離開,讓一個比她更有用的、能夠維持秩序的人來代替她。 校長現在越來越感到對她怒不可遏了。他只希望她趕快走。自她來了以後,她的工作情況一個星期比一個星期糟糕,她根本就是個沒用的廢物。他的那一套制度,是他的整個教育事業的生命,是他親自努力的結果,現在在厄休拉所據守的那一段卻受到了攻擊,而且已有崩潰的危險了。她是威脅著他的人身安全的一種危險,她可能給他帶來沉重的打擊,使他倒下。於是從一種強烈反對的本能開始,他盲目地不顧一切地想盡辦法要把她擠走。 當他像處分那個男孩子希爾那樣,因為冒犯了他自己,而處分她班上任何一個孩子的時候,他總是儘量格外加重處分;意思是他所以要加重處分,是要表明那個無用的教師根本就不應該允許這類事情發生。而在一個學生因為冒犯了她,由他去進行處罰的時候,他總處分得非常輕,仿佛冒犯她是一件無足重輕的事。慢慢地,孩子們也都了解到這種情況,因而他們也就按照這種方針來行動。 常常不定什麼時候,哈比先生突然跑來要檢查練習本。他常會不惜花費整整一個小時在班上來回跑著,拿起一本又一本練習簿一頁又一頁地對比著檢查,而讓厄休拉站在一邊,聽他當著學生的面指出她改作業時出現的錯誤。的確,自從她來了以後,學生的作文本越來越顯得亂七八糟,一塌糊塗了。哈比先生搬出從前的作文本和她當政以後的作文本進行對比,馬上忍不住大發雷霆。他讓許多孩子拿著自己的作文本到前面去站著。在他把這一班沉默的發抖的學生嚴厲指責了一番之後,他更是當著全班學生的面把幾個最壞的學生痛打了一頓;他自己也一直無比憤怒地吼叫不止。 「整個一個班給弄成這種情況了,我簡直不能相信!這真正是豈有此理。我真是難以想像,怎麼會讓你把事情弄到這種地步!每個星期一早晨我都要來檢查練習簿。所以不要以為沒有人盯著你們,你們就可以把以前學到的一點東西全部忘光,然後退回去連上三年級的資格都沒有了。我每個星期一都要來檢查你們的練習本———」 然後在狂怒中他拿著他的手杖走了,留下厄休拉麵向著一班臉色蒼白、發著抖的學生。他們的孩子氣的臉表露出明顯的仇恨、恐懼和痛苦的情緒,他們的心中充滿了對她而不是對校長的憤怒和輕蔑,他們全用一種冷漠的,非人的孩子的控訴眼光看著她。她簡直沒有辦法對他們講出任何話來了。她發出任何一個命令,他們都傲慢地馬上照辦,意思仿佛是說:「這完全是為了校長,別以為我們是在服從你,你算什麼?」她讓那幾個哭泣著的挨打的孩子回到座位上去,她知道他們也在對她和她的權威表示嘲弄,認為他們所以受到處罰完全應該由她的無用來負責。而所有這些情況她是完全知道的,所以,儘管她對肉體的懲罰和疼痛所感到的恐懼使她越來越感到不安,而且整個這一切變成了對她的道義上的審判,然而最使她感到痛心的仍然莫過於孩子們的這種態度。 到下個星期,她一定要非常注意學生們的練習簿,有錯就應該處分。她冷冷地作出了這個決定。她的個人願望至少從那天以後已經死去了。她在學校工作的時候必須從此完全拋開她自己。她現在完全是五班的老師了。這是她的責任。在學校里,她就是五班的老師,而不是任何別的什麼。厄休拉·布蘭文必須被暫時拋開。 所以到最後,她擺出一張蒼白的沉默的臉,遙遠地似乎毫不帶個人感情地看著那些孩子。她現在所看見的已不再是那些活潑地轉動著眼睛的孩子了,她再也不會想到他們也有自己的離奇的小心靈,只要他們能夠熟練地寫下他們所想的一切,就不應該在字寫得好不好的問題上使他們的心靈受到折磨。她現在眼睛看見的已不再是那些孩子,而只是她必須執行的任務。她只要眼睛老看著那邊,看著自己的任務,而不去看孩子,那她就可以不動感情地對他們進行懲罰,而不像過去那樣老是表示同情、諒解、寬容。她現在也可以對過去她完全不感興趣的問題表示讚賞了。因為她的個人興趣現在在這裡已經沒有任何地位了。 讓一個容易衝動的聰明的十七歲的姑娘變得如此缺乏人情味,對孩子公事公辦,完全不存在任何感情上的個人關係,這實在是一件令人十分痛苦的事,經過了那個痛苦的星期一,幾天之後,她完全成功了,她完全有辦法對付她班上的那群學生了。但是這種狀態對她來說是違反自然的,不久她又開始慢慢鬆懈了。 不久之後,又出現了一次麻煩。班上的鋼筆不夠用了。她派一個學生到哈比先生那裡再領幾支。結果他本人跑來了。 「鋼筆不夠,布蘭文小姐?」他心中懷著對她的無比憤怒,冷笑著說。 「是的,我們少了六支筆。」她懷著恐懼的心情說。 「哦,那是怎麼搞的?」他威脅地說,然後對全班看看,他問道: 「今天咱們一共到了多少人?」 「五十二個。」厄休拉說。但他根本沒聽她的話,自己開始清點起來。 「五十二個,」他說,「咱們現在一共有多少支筆,斯特普爾斯?」 厄休拉現在一言不發了。他現在既然在跟班長講話,即使她回答他的問題,他也不會理睬的。 「這件事就未免太怪了,」哈比先生說,帶著憤怒的微笑看著一言不發的全班學生。所有的孩子都抬起毫無表情的臉看著他。 「幾天之前這個班上還有六十支筆———現在卻只有四十八支了。威廉斯,六十減去四十八是多少?」這個提問顯然包含著某種惡毒的含義。一個穿著水手服、臉似雪貂的瘦孩子忽然煞有介事地站了起來。 「校長!是———」他說,接著他臉上慢慢出現了一個狡猾的微笑。他回答不上來。全班緊張地沉默著。那個男孩子低下頭去。接著他又抬起頭來,臉上露出狡猾的勝利的表情。「十二。」他說。 「我建議你多留心一些。」那校長威脅地說。那男孩坐了下去。 「六十減去四十八是十二;所以我們現在得找出那十二支鋼筆來。你們找過了嗎,斯特普爾斯?」 「找過的,校長。」 「那麼再找找。」 這場面一直拖延下去。最後找到了兩支筆,還有十支沒有找到。於是一場風暴爆發了。 「除了你們的作業本又髒又亂,整天都不知道守規矩之外,我難道還能容忍你們當小偷嗎?」校長開始嚷嚷道,「光是作為全校紀律最壞、最髒的一班還覺得不夠,你們還要讓自己變成一幫小偷嗎?這實在是太滑稽了!鋼筆決不會放在空氣里就那麼溶化掉,鋼筆也決沒有自己會那麼慢慢消散的習慣。那麼它們到哪兒去了呢?那些筆一定在什麼地方。它們會跑到哪兒去?這些筆一定得找到,一定得在五班裡找到。它們是五班給丟掉的,所以你們一定得找到它們。」 厄休拉站在一邊聽著,感到自己的心完全涼了。她非常激動,感到自己簡直要瘋了。她真想站起來面對著校長,告訴他不要再為了那麼幾支可憐的筆在這兒沒完沒了地吵吵了。可是她沒有那樣做,她不能。 後來不論早晚,每上完一堂課她都要清點一下班上的鋼筆,但是照樣還會缺少。鉛筆和橡皮也有時會不見了。這樣她就只好讓全班都留下,把東西找到後再走。可是哈比先生一走出去,男孩子便會大喊大叫地到處亂跑。最後一窩蜂全跑出學校去。 這種情況很快就會引向一種危機的。她不能去告訴哈比先生,因為在他懲罰班上的學生的時候,他總會讓大家感到她是學生受到懲罰的原因,這樣她班上的學生就會更不聽她的話,並對她進行嘲弄,作為他們的報復。現在她和她班上的孩子們之間已經出現非常嚴重的敵意了。有時候因為作業沒有做完,放學後把學生們留得晚一些,她出去的時候總會發現有些男孩子跟在她的後面,在她背後叫喊著:「布蘭文,布蘭文———別撅著屁股。」 有一個星期六早晨,她和格德倫一道上伊爾克斯頓去,她又聽到孩子們的聲音在她的後面叫喊: 「布蘭文,布蘭文。」 她裝作完全沒有聽見,可是這樣在大街上受人嘲弄,她止不住羞得滿面通紅。她,科西澤的厄休拉·布蘭文,竟沒有辦法暫時逃開她作為五班老師的命運。她躲到店鋪去為自己的帽子再買一根帶子,也完全沒有用。他們仍然跟在她後面叫著,那些她盡力教他們學習的男孩子們。 有一天晚上,她從市鎮的邊緣往農村走去,這時竟有幾個石塊朝她飛來。羞辱和憤怒的感情使她簡直不能忍耐了。但她只能耐著性子,裝不知道地向前走著。因為天氣太黑,她看不清扔石頭的是誰。而且她也根本不願意知道。 只是,在她的心靈中出現了一個變化。從此她決不會,永遠也不會再把自己當作一個個人來和她的學生們打交道了。她,厄休拉·布蘭文,從前的那個姑娘,從前的那個人,決不會再和這些男孩子有任何接觸。她將永遠只是五班的教師,至於她個人,與她班上的學生沒有絲毫關係,仿佛她從來就沒有走進過聖菲利普學校。她將把他們全部從自己的感情上抹掉,儘量跟他們保持距離,僅僅把他們看作是她要教的學生罷了。 所以她的臉變得越來越陰沉了。現在這個曾經懷著無限熱情,準備把自己完全貢獻給那些孩子的年輕姑娘的被剝開的受傷的心上,只剩下一些冷酷的毫無感情的公式了,那就是一切機械地按照制度辦事。 第二天,她似乎簡直就看不見她班上的學生了。她只能感覺到她自己的意志,感覺到為了完全制服這一班學生,她必須注意到的一些問題。她看出再去投合和培養班上學生的正當情緒,是不會有任何好處的。她的緊張活動著的心靈已經認識到了這一點。 作為一個教師,她必須讓所有的那些學生全都服服帖帖。這一點她一定得辦到,其他的一切她都可以不管。自從對她扔石頭的事發生之後,她已經變得十分殘酷無情,她現在不僅是要對他們,幾乎也可以說是要對她自己進行報復了。在經受了這種侮辱之後,她不願意再變成一個人,再變成她原來的自己了。她一定要行使自己的權威,作為一個不折不扣的老師。她現在已經打定主意,準備進行鬥爭,讓全班屈服。 她已經知道在她的班上誰是她的敵人了。其中之一是她最痛恨的威廉斯。他簡直是一個特務,要真拿他當特務來看,應該說他幹得還不錯。他能夠十分流暢地朗讀,而且還真有不少鬼聰明。可是他總也不肯安靜一會兒。他有一種使得一個敏感的女孩子非常厭惡的毛病,總顯得那麼狡猾,又陰險又下流。有一次,他犯了他的倔脾氣,竟然拿起一個墨水缸向她砸去。他曾經有兩次直接從教室跑回家去,他是全校有名的調皮孩子。 他常常對這個年輕的女教師暗暗發笑,有時候故意纏著她,向她討好。可是這卻使得她對他更討厭了。他有一種像螞蟥一樣粘在人身上的力量。 從一個孩子手裡,她拿過一根很柔軟的藤條。她決心在必要時一定要用上它。有一天早晨,在作文課上,她對那個男孩威廉斯說: 「你的本子上怎麼有這麼大的一團墨?」 「對不起,老師,那是從我的筆上掉下來的。」他用他慣常善於表演的裝模作樣的聲音說。他附近的幾個男孩子撲哧笑了。威廉斯很善於表演,他能夠微妙地觸動聽眾的癢處。他特別善於挑逗別的孩子跟他一起嘲笑他的老師,或者任何他不感到害怕的學校的權威。他有一種特殊的讓你怎麼也抓不住他的本能。 「那你就給我呆下,把這一頁作文重抄出來。」厄休拉說。 這是違反她一向的公正態度的。男孩子們對這種處罰感到既可笑又厭惡。十二點的時候,她看著他正往外溜。 「威廉斯,坐下來。」她說。 她坐在那裡,他也坐在那裡,單獨地面向著她,他坐在靠後的一張課桌邊,不時抬起頭來偷看她一眼。 「對不起,老師,我家裡還讓我回去有事。」他傲慢地大聲叫著說。 「把你的作文本拿來我看。」厄休拉說。 那孩子走下座位,一路過來用他的作文本拍打著課桌。他一個字也沒有寫。 「回去坐下,照我說的把你的作文抄乾淨。」厄休拉說。她坐在她的講桌邊,準備改作業。她由於十分激動,手直發抖。整整一個小時,那個可憐的男孩在他的座位上不停地扭動著身子,有時又微微地笑笑。在這整整一個小時裡,他只寫下了五行。 「看來時間已經很晚了。」厄休拉說,「今天晚上你回家去一定得抄完。」 那孩子一路踢打著,傲慢地走了出去。 到了第二天下午,威廉斯又坐在那裡偷偷看著她。她的心馬上急劇地跳動起來,因為她知道在他們之間馬上要進行一場戰鬥了。她一直注意看著他。 上地理課的時候,只要她一轉身用她的教鞭指著牆上的地圖,這孩子就老是把他的近於白色的頭伸到桌子上面去,以引起別的孩子們的注意。 「威廉斯,」她鼓起勇氣說道,因為現在跟他說話很可能會馬上引起緊張的局面。「你在幹什麼?」 他抬起頭來,發紅的眼圈顯出似笑非笑的樣子。他天生有一種看上去極不正派的神態。厄休拉躲開了他的眼光。 「沒幹什麼。」他感到十分得意地回答說。 「你在幹什麼?」她再次重複說,激烈跳動著的心幾乎使她喘不過氣來。 「沒幹什麼。」那孩子傲慢地、悲傷地、滑稽地回答說。 「你要是再這樣跟我講話,我馬上就讓你到哈比先生那裡去。」她說。 可是這孩子連哈比先生也不十分放在眼裡。他是那樣頑固、賴皮、肉頭肉腦,誰要是打他,他會喊天叫娘地嚎叫,哪個老師要是把他送到哈比那裡去,他倒不怎麼恨這個孩子,卻會非常恨那個老師。因為對這個孩子,他簡直是一看就夠了。這一點威廉斯也知道,他現在是明目張胆地又笑了。 厄休拉依然轉向牆頭的地圖,仍接著講她的地理課。可是現在在整個班上已經撒下了不安的種子。威廉斯的那種精神對全班都發生了作用。她聽到一陣打鬧聲,心裡止不住直發抖,要是現在他們全體都來跟她作對,她顯然是毫無辦法的。 「老師———」有一個孩子痛苦地叫道。 她轉過頭來。一個她平時很喜歡的孩子傷心地舉著一條被撕壞的塑料領子。她聽他講了那領子被撕壞的情況,感到毫無辦法。 「到前面來,懷特。」她說。 她周身的每一根纖維都戰抖起來。一個皺著眉頭的大個子男孩拖著腳步走到前面來了,這孩子平常學習並不壞,可就是非常難於對付。她接著講她的課,完全知道威廉斯正在對懷特做鬼臉;懷特也在她的背後嘻皮笑臉。她感到害怕。她再次轉向牆上的地圖。她感到害怕。 「老師,威廉斯———」後面傳來一聲尖叫的聲音,接著最後一排的一個男孩緊皺著痛苦的眉頭站了起來,臉上一半帶著譏諷的微笑,一半也真表現了對威廉斯的痛恨———「老師,他掐我。」———說著他痛苦地揉著他的大腿。 「到前面來,威廉斯。」她說。 那個長著耗子臉的男孩微笑著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 「到前面來。」她重複說,現在是一點兒也不含糊了。 「我不去。」他笑了笑,像耗子似地齜牙咧嘴地反抗說。厄休拉的心中仿佛有一個開關吧嗒一聲打開了。她圓睜著雙眼,板起面孔,走過全班的學生徑直向他走去。面對著她那充滿怒火的眼睛,那男孩感到害怕了。她一直向他走去,抓住他的一隻胳膊,把他拖出他的座位。他使勁抓住他的椅子不放,於是一場戰鬥在他和她之間展開了。她的本能突然變得沉靜而敏捷起來。她猛地掙脫他緊緊抓住的手,不顧他不停地踢打,一直把他拖到最前面去。他好幾次踢在她的身上,遇到一張桌子就使勁抓住不放,可是她仍然把他拖向前去。整個教室的學生都激動地站了起來。她已經看到這種情況,但她不予置理。 她知道如果她現在放開那個男孩,他會直衝著門口跑去。在她的班上,他已經有一次徑直跑回家去了。所以她立即從講桌旁抓起教鞭來,使勁朝他身上打去。他拚命扭動著,踢打著。她可以看見她面前的那張煞白的臉,瞪著一雙像魚一般的眼睛,樣子顯得很呆,但顯然充滿了仇恨和恐懼。她很厭惡他,這個可厭的不停扭動著身子的小東西幾乎使她沒法對付。她惟恐他會勝過她。因此即便此刻她心裡已十分平靜,但仍用那棍子一個勁兒在他身上打,隨他去掙扎,一邊發出含糊不清的叫喊,使勁拚命踢她。她用一隻手勉強抓住他,另一隻手拿著那根棍子不時朝他身上打去。他像發了瘋一樣死命扭動著。可是那棍子打在身上的痛苦終於慢慢透過了他那靠扭動維持的、可厭的懦夫的勇氣,更深地鑽入他的心裡,直到最後,他使勁哭喊一聲,身子完全軟癱下來了。她鬆開了他,他馬上向她衝去,兩眼和牙齒都閃著凶光。她的心中剎那間閃過了一種痛苦的恐懼:這孩子真是個野東西。接著她又抓住他,又用棍子在他身上打著。有好幾次,他又完全像發瘋一樣扭動著身子使勁踢她,可是結果總算被那根棍子給制服了。他於是大聲嚎叫著倒在地板上,像一頭被打傷的野獸躺在那裡嗥叫。 在這場表演快要結束的時候,哈比先生趕過來了。 「出什麼事了?」他大聲問道。 厄休拉仿佛覺得她身上有什麼東西馬上要崩裂了。 「我打了他一頓。」她呼哧呼哧地喘著氣,勉強說出了這麼幾個字。 那校長氣得連話都說不出來了,他無可奈何地站在那裡。她低頭看著在地上打滾的那個孩子。 「起來。」她說。那孩子離開她朝遠處滾去。她向前趕了一步。在大約一秒鐘的時間裡,她意識到校長站在旁邊,但很快她就把他完全忘記了。 「起來。」她說。那孩子使勁一跳站了起來,他的喊叫聲現在變成了聽不清的叨咕。他簡直完全氣瘋了。 「過去到暖氣片旁邊站著。」她說。他仿佛完全是機械地走了過去,嘴裡還不停地叨咕著。 那校長此刻站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不知該怎麼辦才好。他臉色發黃,兩隻手抽筋似地動了幾下。但是厄休拉卻僵硬地站在離他不遠的地方,現在她是什麼也不怕了:哈比先生她也已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裡。她現在似乎已經完全豁出去了。 那校長咕噥了幾句,轉過身朝著教室的那一頭走去,接著她聽到從遠處的那頭,傳來了他對他自己班上的學生髮出的發瘋一樣的吼叫聲。 那男孩站在暖氣邊始終不停地哭喊著。厄休拉看看全班的學生。這兒有五十張蒼白的安靜的臉注視著她,有一百隻圓睜著的眼睛毫無表情但十分注意地朝她望著。 「把歷史課本發給他們。」她對各組的組長說。 教室里鴉雀無聲。厄休拉站在那裡可以聽到鐘擺的嘀嗒聲和一摞摞的書從書櫃裡搬出來時發生的聲音。接著又是把書扔在桌上的輕微的撲撲聲。孩子們安靜地接過書去,他們的動作顯得非常協調,他們現在已不再是一個團伙了,每一個孩子都分別變成了一個安靜的各有自己想法的個體。 「翻到125頁,讓我們來讀這一章。」厄休拉說。 於是出現一陣嘩嘩的翻書聲。孩子們找到了那一頁,他們全低下頭去順從地讀著。他們全都機械地讀著。 現在還一直猛烈地哆嗦著的厄休拉走過去,坐在她的那張高凳子上。那個男孩還在那裡低聲哭泣。布倫特先生的刺耳的聲音和哈比先生的喊叫,通過那玻璃隔扇低沉地傳了過來。有時一雙眼睛會從書本上抬起來對她看一會兒,仔細觀察著,似乎冷冷地在算計著什麼,接著又低了下去。 她安靜地坐在那裡,一直沒有動,她的眼睛對全班注視著,而其實她什麼也沒有看見。她現在非常安靜,也感到渾身無力。她感到她簡直沒有力量把自己的手從教桌上抬起來了。她要是永遠在那兒坐下去,她感到她就將無法再活動,也不可能對學生髮布任何命令了。現在已經是四點過一刻,她簡直害怕放學的時候到來,因為那時她又將只剩下單獨一個人了。 全班開始慢慢平靜下來,不再那麼緊張了。威廉斯還在哭。布倫特已經宣布下課了。厄休拉走下講台。 「回到你的座位上去,威廉斯。」她說。 他用袖子擦著自己的臉,拖著一雙腳向自己的座位走去。他坐下的時候偷偷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現在更紅了。他現在的那副樣子真像一隻被打傷的老鼠。 最後孩子們都走了。哈比先生邁著沉重的腳步走過去,沒有看她,也沒有講話。布倫特先生看見她在鎖書櫃的時候,不禁放慢了腳步。 「你要是把克拉克和萊茨也同樣這麼教訓一次,布蘭文小姐,那你就完全做對了。」他說,他的長長的鼻子正對著她,一雙藍色的眼睛帶著一種奇怪的、親切的神情向下望著。 「是嗎?」她神經質地笑了笑說。她現在不希望任何人來跟她談話。 當她獨自來到街上,在一段鋪著石板的路上走過的時候,她覺察到有幾個男孩跟在她的後面,有一件什麼東西打在她提著書包的那隻手上,把她的手打青了一塊,在那東西向前滾動的時候,她看出那是一塊土豆。她的手已經給打傷了,可是她沒有作任何表示。她很快就可以上電車了。 她有些害怕,也感到奇怪。這件事使她既覺得十分奇怪,又覺得醜惡,仿佛自己做了一個遭人侮辱的夢似的。這個夢她是寧願死掉也不願對任何人去講的。她不能把她的發腫的手舉起來看看。她在精神上已經有所突破;她現在已經衝過了一關。威廉斯讓她給制服了,可是她也付出了相當的代價。 感到自己還太激動,不願意回家去,因而她再往前坐了一段車,到了市里,她在一家小茶店的門口下了電車。她跑到店鋪後面一個光線較暗的小房間裡,喝了一碗茶,吃了一點黃油麵包。她現在吃什麼都覺得毫無味道。她這時跑來喝茶完全是一種機械動作,不過是為了消磨掉這一段時間罷了。她坐在那個陰暗的沒有什麼人注意的小房間裡,自己甚至也不知道這是個什麼地方,她只是無意識地揉摸著她受傷的手背。 當她最後取道回家的時候,西邊的天上已是一派落日的紅霞。她不知道她為什麼要回家去。家裡也沒有任何她感興趣的東西。實在說,她只不過是為了裝作很正常罷了。她和誰也不願談話,也找不到一個可以逃避的地方。可是,在這一片落日的餘暉之下,她必須往前走,孤獨地往前走,因為她知道在人世中有很多可怕的東西,現在正要把她毀滅掉,她已經和它展開戰鬥了。但是一切也只能如此。 第二天早晨,她仍然還得上學校去。她爬起身來,連哼也沒有哼一聲就又到學校去了。如今她已是在某種更大的、更堅強的、更粗野的意志的掌握之中。 學校里相當安靜。可是,她可以感覺到全班正瞪著眼看著她,隨時準備向她猛撲過來。她的本能讓她知道,如果她軟弱無力,那麼全班的本能就是希望跑過來把她抓住。可是她始終保持冷靜,做好充分的準備。 威廉斯沒有上學。早晨十點鐘的時候,教室外面有人敲門:有人要見校長。哈比先生沉重地、生氣地、神經質地走了出去。他非常害怕前來找碴的學生家長。他出去在過道里呆了一會兒,接著又走了進來。 「斯特奇斯,」他對一個較大的男孩子叫喊著。「你站到前面來,誰要是說話就把他的名字給記下來。布蘭文小姐,請你跟我來一下。」 他仿佛恨不得一把將她拖過來。 厄休拉跟在他的後面。在廊子裡她看見了一個皮膚發白的瘦小的女人,她穿著一套灰色的衣服,戴著紫紅的帽子,倒也穿戴得十分整潔。 「我是為弗農的事來的,」那女人用一種很高雅的腔調說。這個女人全身有一種高雅和整潔的氣派,但這卻和她的近於乞丐的舉止,和她那仿佛是一件什麼已經從裡面爛透的東西,讓人一碰就覺得難受的感覺,形成一種離奇的對比。她既不是一位闊太太,也不是一個普通工人的老婆,而是一個和整個社會脫離的人物。從她的衣著來看,她並不窮。 厄休拉馬上就知道她是威廉斯的母親,他就叫弗農。她記起來,他一向穿得很不錯,很乾淨,總是一身水手服。他也同樣有這種獨特的、若隱若現的不衛生的氣息,簡直像一具屍體一樣。 「今天我沒有辦法讓他來上學。」那女人裝模作樣,擺出一副很高尚的派頭接著說,「昨天晚上他回家去感到非常難受———一直噁心,直要吐———我應該找個醫生給他看看。———你知道他的心臟很不好。」 那女人用她那蒼白無神的眼睛看看厄休拉。 「不知道,」那姑娘回答說,「我不知道。」 她厭惡地站在那裡,一時拿不定主意。身材高大的哈比先生,撅著兩撇鬍子,眼角露著淡淡的難堪的微笑站在一旁。那女人無動於衷,仍然惡毒地講著: 「哦,是的,從他還是個孩子的時候,他就有了心臟病。這也正是他為什麼常常有時不能來上學的原因。誰要是打他,那對他的病可是很不好的。今天早晨,他還病得很厲害———一會兒我回去還得給他找大夫。」 「那麼,這會兒有誰陪著他呢?」校長機警地用他的低沉的聲音插嘴說。 「噢,有一個婦女到我家來給我們幫幫忙,我現在讓他和她呆在一塊兒———她對他是很了解的。可我呆會兒在回家的路上就得去請一個大夫。」 厄休拉靜靜地站在那裡,她感到這裡面隱隱約約有一種威脅的意思。可是,因為這個女人她從來也沒有見過,她對她還不能十分了解。 「他告訴我,他在學校挨打了。」那女人接著說,「我給他脫衣服讓他上床的時候,他身上到處都是傷痕———我可以讓任何一個大夫去看看的。」 哈比先生等著厄休拉回答。她現在開始明白了。那女人是威脅著要控告她毆打了她的兒子。也許她想訛她一筆錢。 「我用棍子打過他,」她說,「他實在太愛搗亂了。」 「他要是老搗亂,那我十分抱歉。」那女人說,「可是,對他的這一頓打,實在太不像話了。我可以把他身上的傷痕讓任何一個大夫去看。我肯定這是不允許的,我們可以把這件事讓大家知道知道。」 「我所以打他,是因為他不停地用腳踢我。」厄休拉說,由於她現在也頗有些責怪自己,因而她更為生氣了。哈比先生眨巴著眼睛,站在一邊開心地看著那兩個婦女去較勁兒。 「我肯定說,他要是在學校里態度很壞,那我真感到十分抱歉。」那女人說,「可是我不能想像,他到底幹了什麼事,竟會讓他遭到這樣的痛打。我沒有辦法讓他再上學,我也沒有錢請大夫。按規定能允許一個老師這樣打學生嗎,哈比先生?」 校長拒絕回答。厄休拉痛恨自己,也痛恨在這種情況下還帶著惡意的狡猾的微笑,袖手站在一旁的哈比先生。另外那個可憐的婦女是在尋找缺口。 「這對我可是一個沉重的負擔,為了讓我的孩子能過得像樣一些,已經夠我掙扎的了。」 厄休拉仍然一言不發,她看著那柏油庭院,那裡有幾張髒兮兮的紙片在風中飄動。 「我敢肯定,這樣打孩子是不容許的,特別是對於一個身體很虛弱的孩子。」 厄休拉仿佛什麼也沒聽見似的,仍然呆呆地朝著庭院裡望著,她對這一切都非常厭惡,她已經毫無感覺,甚至失去存在了。 「我知道他有時候是很淘氣———可是那也不會太出格的。現在他的身上到處都是傷痕。」 哈比先生,眼角上閃動著嘲弄的微笑,巍然不動地站在那裡,等待著這件事告一結束。他感覺到目前的情況完全得由他來左右。 「他病得非常厲害,我今天恐怕根本沒有辦法讓他上學了。他簡直連頭都抬不起來了。」 她仍然一語不發。 「校長先生,這您就明白,他今天為什麼要曠課了。」她轉向哈比先生說。 「噢,是的,」他毫不在意地回答說。厄休拉對他的那種男性的勝利感非常厭惡。她討厭那個婦女。她對一切都感到厭惡。 「希望您儘量記住這件事,校長先生,他是有心臟病的,經過一次這種情況之後,他病得非常厲害。」 「是的,」校長說,「我一定注意這件事。」 「我知道他是很調皮,」那女人現在完全是在對那個男人講話了——— 「可你們完全可以懲罰他,而不要打他———他的身體真是非常虛弱。」 厄休拉現在開始感到非常不安。哈比擺出一副高高在上的樣子站在那裡,那女人為了討好他,正像釣魚的逗魚一樣在逗著他。 「我這是來解釋解釋,他今天為什麼沒來上學,校長先生,現在您該明白了。」 她對他伸出手來。哈比摸了一下,又趕快扔掉,他感到很吃驚,也很生氣。 「再見。」她說,把她的戴著破舊手套的手給厄休拉。她的樣子並不難看,而且有一種奇怪的,儘管非常讓人討厭卻也十分有效的討好人的辦法。 「再見,哈比先生,謝謝您。」 那個穿著灰衣服,戴著紫色帽子的身影,邁著看來很奇怪的扭扭捏捏的步伐,走過了學校的庭院。厄休拉對她有一種奇怪的憐憫的感覺,同時又感到十分厭惡。她止不住渾身哆嗦了一下。然後又進到教室里去了。 第二天早晨,威廉斯到學校來了,他的臉色比先前顯得更為蒼白,但是穿著他那身水手服裝卻顯得十分整潔。他似笑非笑地看了厄休拉一眼:雖然仍顯得很機靈,但顯然老實多了,仿佛準備以後一定聽她的話了。他身上似乎有某種東西使得她不寒而慄。打他這件事使她對自己十分厭惡。在休息的時候,他的哥哥,一個高瘦的臉色蒼白的大約十五歲的青年在大門外邊玩著。他簡直像一位紳士似的向她摘帽致敬,可是在他身上也有某種壓抑著的、不懷好意的神態。 「這是誰?」厄休拉說。 「這是威廉斯家的老大,」維奧萊特·哈比毫不客氣地說,「她昨天到這兒來過,是不是?」 「是的。」 「她一來就沒有好事———她名聲太壞,再沒法跟我們搗亂了。」 厄休拉對這件殘暴的、丟人的事確實感到厭煩。可是它也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可怕的誘惑力。一切看來都是多麼下流啊!她對那個邁著扭扭捏捏步子的奇怪的女人,對那兩個心術不正的孩子都感到很不安。威廉斯在她的班上反正是顯得很不對勁兒。這一切是多麼令人厭惡啊。 這場戰鬥就這樣一直繼續下去,直到後來她真感到厭煩已極了。在她要想真正建立起自己的權威以前,還有幾個男孩子她得想法制服才行。哈比先生簡直把她看成是個男人似的對她十分厭惡。現在她已經明白,對那些年歲較大一些和她玩著貓兒戲老鼠遊戲的搗蛋鬼們,除了痛打他一頓是沒有別的辦法的。哈比先生只要有法躲開,就決不願打他們。因為他恨這個自高自大的、傲慢的、自以為是的女教師。 「我說,懷特,這回你又幹什麼了?」他可能會對那個從五班送去讓他處分的男孩子溫和地說。他可以讓那個孩子就站在那裡,閒泡著,浪費掉他的時間。 所以,厄休拉後來再也不肯把孩子送給校長去處理了,而是如果她真氣急了,她就拿起她的棍子來,劈頭蓋臉朝著那個敢於對她無禮的孩子打去。到最後,他們全都怕她了,她完全把他們制服了。 可是這樣做,她卻付出了一個很大的心靈上的代價。這有點仿佛是一團烈火燒透她的身體,把她身上的感覺神經全給燒掉了。這個對任何形式的肉體上的痛苦連想都不願想的姑娘,現在竟被迫去和人進行鬥爭,用棍子打人,恨不得置人於死地而後快。後來,當她用棍子終於制服了他們的時候,她也完全是被迫勉強忍耐著他們那悲慘的啼哭聲。 哦,有時候她真感到自己要發瘋了。他們的外貌顯得髒一些,他們不聽老師的話,這有什麼關係?這到底有什麼關係呢?說實在話,她寧願他們對學校的一切規章制度全都不服從,也不願意看到他們挨打,被制伏,最後弄到這種哭哭啼啼、毫無辦法的地步。她寧願忍受一千次他們的侮辱和無禮,也不願意使自己和他們變成現在這種關係。她痛苦地悔恨自己不該那麼喪失女性,不該那麼去對付她曾經打過的那些孩子。 可是事情卻只能這樣。她並不願意這樣做。但她沒有別的辦法。哦,為什麼,為什麼她要讓自己和這個罪惡的制度聯繫在一起,弄得她必須變得如此殘暴無情才能夠生活下去?她為什麼要當個什麼小學教師,為什麼,為什麼? 是那些孩子們逼得她去打他們的。不,她不應該同情他們。她剛來的時候,原本對他們充滿了仁慈和熱愛,可是他們卻簡直要把她撕成碎片。他們寧願要哈比先生。那麼好啊,他們在認識哈比先生的同時也得先認識認識她,他們必須先聽她的管教,因為,她決不能讓人根本不放在眼裡。那不成,不管是他們,是哈比先生,還是圍繞著她的那一整套制度,都別想做到這一點。她不能讓別人壓下去,她必須自由地站起來。她決不能讓人說她擔當不了她目前的工作,完成不了她的任務。即使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她也要戰鬥下去,在這個從傳統上講屬於男人的工作世界裡,占據著自己的位子。 她現在已經完全脫離了她兒童時代的生活,在這個新生活中,在這個只知道工作,只知道機械地考慮問題的生活中,她完全是一個陌生人。她和馬吉,當她們一塊兒吃飯,或者偶爾到一家小飯鋪去吃點心的時候,也常常討論關於生活和其他一些方面的問題。馬吉是一個非常熱心的女權主義者,對公民投票抱有極大的信心。可是在厄休拉看來,公民投票永遠也不能真正解決問題。在她自己心中,對於宗教和生命有一種奇怪的充滿熱情的想法,這些東西遠遠地超越了包括公民投票在內的那一整套機械的制度的局限。可是她的能夠自成一體的根本的想法到底是什麼,到目前也還沒有一個完整的形式,因而也沒有辦法講出來。對她來說,也和對馬吉一樣,婦女的自由必須具有某種更真實和更深刻的意義。她感到不知在什麼地方,或者在什麼問題上,她是並不自由的,可是她希望自由。她要進行反抗。因為一旦她獲得自由,她就可以做出自己的某種成就。啊,那個她可望而不可即的境界是多麼神妙,多麼真實啊,她感到它就深深地,深深地埋藏在自己的心中。 在她跑出來自己謀生的時候,她是向著自身的解放邁開了強大的殘酷的一步。可是當她得到了更多的自由以後,她只不過是更深刻地感覺到了不夠自由的痛苦。她的要求實在太多了,她要閱讀美麗的偉大的作品,要自己擁有一切書本:她要去欣賞一些美麗的東西,並且要永遠占有它們。她希望認識許多自由的偉大的人物;而且還有許許多多她連名字也說不上來的東西。 這實在太困難了。世界上的東西太多,你永遠會應接不暇。再說,一個人永遠也無法知道自己的前途如何。這是一種盲目的戰鬥。在這個聖菲利普學校里,她簡直是受夠了痛苦。她仿佛是一頭在皮鞭之下被拴進轅槓的小母馬,完全失去了自己的自由了。現在她是慘痛地忍受著轅槓加之於她的痛苦,這是一種她被暴力馴服的痛苦、煩惱和屈辱。它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可是她是決不會就這樣屈服的。她決不能長時間屈服於這種轅槓的壓迫。但她一定要把它們認識清楚。她現在馱著它們是為了將來她要徹底消滅它們。 她常和馬吉一塊兒到許多地方去,她們一塊兒去參加諾丁漢的選舉大會,去參加音樂會。去戲院,去圖片展覽會。厄休拉積攢了一筆錢,買了一輛自行車。這兩個姑娘常常騎著車到林肯市、到南井,甚至跑到德比郡去。她們永遠有談不完的話。有了什麼新看法,發現了什麼新問題,對她們都是一種莫大的樂趣。 可是厄休拉從來也沒有談到過威尼弗雷德·英格,這是她生命中秘密的一幕,永遠也不願意再揭開了。她甚至從來也沒再想到那件事。這是一個她沒有勇氣再打開的關閉著的門。 當厄休拉慢慢習慣於她的教學工作以後,她又開始了她自己的一種新的生活。再過十八個月她就要上大學念書去了。她要取得她的學位,她還要———啊,她還要成為一個偉大的女人,成為一個運動的領導人。誰知道呢?———不管怎樣,再過一年半的時間,她就要上大學去了。目前最重要的是工作,工作。 在上大學之前,她還必須在聖菲利普學校搞好她的教學工作,這工作真是要她的命,不過現在她慢慢已經完全能夠對付,也不會讓這工作完全破壞她自己的生活了。在一段時間之內,她只能屈服於它,好在這一段時間是有限的。 教學工作本身到最後完全變成了一種機械動作,這對她是一種苦惱,是一種令人十分厭煩的苦惱,總顯得那麼違反自然。不過,一忙起教學來就能把什麼全忘掉,這也是某種樂趣。她總有那麼多工作要做,那麼多孩子要照顧,那麼多事情要辦,因此她有時連她自己都給忘了。當那些工作對她已經變成一種習慣,以致她那具有個性的心靈可以完全拋棄不管,而到別的地方去另謀發展的時候,她幾乎也感到非常快樂。 在這兩年的教學工作中,在這兩年課堂上的寡不敵眾的鬥爭中,她的真正具有個性的自我變得更為集中,完全不像過去那麼渙散了。這個學校,對她來說永遠是一座監牢。可是這是一座能夠使她的狂野的、混亂的靈魂變得更堅定、更能獨立自主的監牢。在她身體較好,不感到十分疲勞的時候,她對於教學也不是那麼厭恨。她每天一清早就開始工作,拿出自己的全部力量,把一切工作進行下去,這也使她感到很興奮。這對她來說是一種緊張形式的生活。這時她的心靈完全可以得到休息,她的心靈可以利用這一段清閒的時間重新聚集力量。只不過教課的時間未免太長,任務也太重,學校方面在紀律上過於嚴格的要求,使她感到未免太違反自然了。她被折磨得十分瘦弱和憔悴了。 她早晨上學校來的時候,可以看到帶露水的山裡紅花朵,看到那很小的玫瑰色的顆粒在滲滿露水的花瓣中遊動。雲雀在黎明的清輝中發出它們戰慄的歌聲,整個田野充滿了歡樂的氣氛。這時卻讓一個人進入那滿是塵土的灰暗的市鎮簡直是一種罪孽。 所以她常常站在她那班學生的前面,不願意讓自己獻身於這種教學活動,不願意把她的渴望著在這清晨時候把自己消磨在田野中的精力用來統治這五十個孩子,用來給他們填進一點數學知識。她表現出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態,她沒有辦法強迫自己忘掉一切。窗台上的一盆金鳳花和愚人芹就能使她的心遠遠飛到草原上去,在那裡的繁茂的青草中,一叢叢的牛眼菊剛剛露頭,一排排粉紅色的知更鳥正在來回飛翔。可是,現在面對她的卻是五十個孩子的五十張臉。那些臉簡直就像是一片青草中朵朵巨大的雛菊。 她的臉上露出了笑意,講課的時候似乎有些恍恍惚惚了。她已經看不清她面前的這些孩子。她現在正在兩個世界之間進行鬥爭,她自己的那個初夏的繁花似錦的世界,和這個整天工作的另一個世界。她自己的太陽光的光線把她和她的那班學生隔開了。 這一早晨她就這樣在一種離奇的心不在焉的安靜狀態中度過,吃午飯的時候來到了,她和馬吉在一塊兒高興地吃著飯,屋裡所有的窗子全都開著。然後她們一塊兒走到聖菲利普學校的教堂里去,那裡在一片紅色的山楂樹下,有一個十分陰涼的角落。她們躲在那裡談天,讀著雪萊或者布朗寧的詩,或者讀一些關於「婦女與勞動」的書籍。 厄休拉回到學校後,似乎仍生活在教堂庭院的那個角落裡,那裡從山楂樹上落到地上的紅色的花瓣,像海灘上的小貝殼一樣鋪得到處都是。有時教堂里響起一陣沉重的鐘聲,有時遠處傳來幾聲鳥叫,夾雜其間的卻是馬吉的低沉而甜蜜的聲音。 這些日子她的心情十分愉快:噢,她感到自己是那麼幸福,她希望把自己的歡樂一把一把地向四處撒去。這時由於她自己在歡欣的情緒中,她使得她班上的孩子也感到很快樂。那天下午,在她看來那些孩子已不是學校里的一個班了。他們已經變成了花朵、小鳥、小巧的歡快的動物、兒童或者其他任何東西,只是他們決不是什麼第五班的學生。她感到對他們不再負有任何責任。只有在這種時候,教學才變成了一種很有趣的遊戲。如果他們做算術做錯了,那有什麼關係呢?她很喜歡念一些有趣的作品。她寧願講一個好玩的故事,也不願去講那些歷史事件的年月。至於語法,他們可以做一點並不困難的句子分析,因為這個他們過去已經做過: 她將像一隻撒歡的小鹿 活蹦亂跳跑過那開闊的草坪 或者跑上那清泉涓涓的山頂。 她根據記憶寫下了這幾行詩,她非常喜歡它。 那個黃金般的下午就這樣度過了,她非常幸福地跑回家去。她已經做完了她那一天學校里的工作,現在完全可以自由地沉浸在科西澤的落日餘暉中了。她很喜歡走著路回家去。可是這不能算是學校工作。這不過是在學校里的那紅色的山楂花下遊玩。 她不可能老是這樣下去。期中考試來臨了,她班上的學生還都沒有準備好。現在讓她勉強拋開她那個幸福的自我,盡她自己的一切力量去勉強,去強迫這一班學生絞盡腦汁地學習算術,這件事使她感到十分煩惱。他們根本不願意學習。她也不願意強迫他們。可是,某種居於次要地位的良心卻苦惱著她,告訴她,她的工作沒有完全做好。這逼得她簡直要發瘋了,於是她又對班上的學生撒氣,於是接下去又是一天的戰鬥、仇恨和暴力,於是她又滿心煩惱地走回家去,感到被人奪走了她的金色的黃昏,感到她自己被囚禁在一個什麼陰暗潮濕的地方,並想著自己是因為工作沒有做好才被鎖在那裡的。 夏天來臨了,直到黃昏時候,秧雞一直在輕快地叫喚著,雲雀也將再次飛上明亮的天空,在夜幕降臨之前再進行一次歌唱。可是,如果她總不能忘掉那一天學校加之於她的負擔和羞辱,弄得她情緒十分低落,那所有這些美景又有什麼意義呢? 於是她又一次痛恨學校。她又一次止不住哭泣起來,對這些情況她簡直不能相信。那些孩子們為什麼要學習,她為什麼要去教他們?這完全是一種沒有意義的風中落葉的空打轉。把生活變成這種樣子,整天去完成一些愚蠢的純粹瞎忙活的職務,這是何等地愚蠢。這一切全是人為的,全是違反自然的。學校、算術、語法、期中考試,各種記錄———一切都十分無聊! 她為什麼要對這世界表示忠誠,讓這個世界統治著她,而把她自己的充滿溫暖的陽光和歡樂的生活的世界完全拋到一邊去呢?她決不那麼辦。她決不能讓自己變成那個乾枯的由暴君統治著的男人世界裡的一名囚徒。她對那個世界根本不感興趣。就算她班上期中考試的成績壞得從沒那麼壞過,那又有什麼關係。隨它去———那有什麼關係? 不管怎樣,到學校公布成績,說她的班成績很壞的時候,她卻仍然感到十分痛苦,於是夏日的歡樂立刻被拋到一邊去,她完全墜入一種陰暗的心情中了。她沒有辦法真正逃避開這個有一套明確的工作制度的世界,真正進入使她感到快樂的田野中去。她必須在這個進行各種工作的世界中占據一個地位,並在那裡取得具有充分權利的一個成員的資格。在目前,這對她來說比田野、太陽和詩更為重要。可是她卻因此更變成這個世界的敵人了。 她想,在那漫長的暑假期間,要使自己一面完全按照自己的意願行事,隨自己興之所至,或者舒舒服服地躺在太陽光下,或者興高采烈地到處玩玩,到河裡去游游水;而一面仍能做一個好教師,讓自己班上孩子們的成績都很不錯,那可實在是太難了。她自我安慰地夢想著有一天她不必再當教員該多好。可是她模模糊糊地感覺到,她已經負起的責任是永遠也不可能推卸掉的,而且在目前她最主要的職責就是儘量干好工作。 秋天已經過去,冬天很快就要來臨了。厄休拉越來越變成這個工作世界的一個成員,變成了大家所說的生活中的一分子。她看不出自己的前途,可是她可以看到在不遠的地方就是那個大學,她因而整天死死地抱住這個思想。她將要上大學去念書,免費在那裡接受兩年到三年的訓練。她早已提出申請,現在學校方面已經安排讓她明年入學了。 所以,她繼續為她的學位努力學習著。她將選修法語、拉丁語、英語、算術和植物。她每天到伊爾克斯頓去上課,晚上也儘量學習。因為這兒有一個需要她去征服的世界:她必須獲得的知識和她應當取得的資格。她十分認真地學習著,因為她內心有一種不足之感推動著她前進。現在,和她的這個一定要在世界上取得自己的地位的願望相比起來,其他的一切都變得完全次要了。她所要占據的到底是一種什麼樣的地位,她從來也不對自己提出這個問題。這個盲目的願望推動著她前進。她一定要占據一席之地。 她知道,作為一個初級學校的老師,是永遠也不會有什麼成就的。可是,她倒也不能說完全失敗了。她厭惡這個工作,可是她畢竟也對付過來了。 馬吉已經離開聖菲利普學校,找到了一個更合適的工作。這兩個姑娘仍然是朋友,她們在上夜課的時候還常常見到。她們在一塊兒學習,經常彼此打氣。她們不知道將來自己會有個什麼結果,也說不清她們的最終需要到底是什麼。可是她們知道她們需要學習,需要掌握更多的知識,也需要工作。 她們也曾談到戀愛和婚姻問題,談到婦女在婚姻中的地位。馬吉說,愛情是生命的花朵,什麼時候開放沒有一定之規,也難以預料,但你只要一遇上它,就應該把它摘來盡情享受,千萬不要錯過了它轉眼即逝的鮮艷時期。 在厄休拉看來,這是不能令人滿意的。她想,她仍然愛著安東·斯克里本斯基。可是,她始終不能忘懷的是他實在不濟,沒法兒和她相愛。他已經使她失望了。那她還怎麼能夠愛他呢?難道愛情真是那麼絕對嗎?她根本不相信。她相信愛情只不過是一種方法,一種手段,並不像馬吉所想的那樣,它本身就是目的。相愛的方法總是可以找到的。可是最後又會有什麼結果呢? 「我相信世界上有許多的男人,你都可以去愛———世界上並非只有一個男人。」厄休拉說。 她心裡想的當然是斯克里本斯基。威尼弗雷德·英格在她的心中已不占有任何地位了。 「可是你一定得把情慾和愛情區分開,」馬吉說,接著她更輕蔑地補充說,「許多人都會很容易對你產生一種情慾,可是他們卻不會愛你。」 「是的,」厄休拉十分激動地說,臉上露出痛苦的,甚至有些瘋狂的表情。「情慾只不過是愛情的一部分。因為它根本不能持久,所以似乎讓人覺得受不了。這也是情慾為什麼不能使人幸福的原因。」 她天性強烈地追求歡樂、幸福和永恆,和馬吉正好形成一種對比,因為馬吉所追求的似乎只是悲愁,她相信世界上的一切全都不可避免地轉眼即逝。生活給厄休拉帶來了許許多多的痛苦;馬吉卻總是一個人,總是離群索居,所以她整天生活在一種心情沉重的悲痛之中,那悲痛的感情對她幾乎變成家常便飯了。厄休拉在聖菲利普學校工作的最後一個冬天,這兩個姑娘的友情達到了最高潮。正是在那個冬天,厄休拉十分痛苦又十分感興趣地深切體會到了馬吉的來自自我封閉的最根本的悲愁。馬吉也極感興趣和痛苦地體會到了厄休拉力求擴大生活圈子的鬥爭。自那以後,這兩個姑娘便開始慢慢分道揚鑣;厄休拉也就不再去干預馬吉的那種力求自我封閉的生活方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