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 · 第十五章 狂歡的痛苦
在新居里,勤勞的風暴經久不衰。厄休拉直到十月才去上大學。所以,帶著明顯的責任感,仿佛她必須在這所房子裡使自己有所表現;她竭盡一切努力對許多東西一次再次地進行安排,刻意挑選,不遺餘力。
她可以用她父親的一般工具做些木工活和鐵工活,所以她整天在那裡敲敲打打。她母親看到事情有人幹了,總是很高興的。布蘭文也很感興趣。他本來一直就對他女兒頗有信心。他自己現在也整天忙著,在花園裡給自己安排下一個工作間。
最後,她總算暫時忙完了。會客室里東西不多,顯得十分寬敞。地上鋪著全家人為之十分驕傲的威爾頓地毯,長榻和大椅子上都蒙著亮閃閃的絲綢,另外還有一架鋼琴,一個布蘭文自己用泥灰做的雕塑,此外就再沒有什麼了。這房子太大,給人一種空蕩蕩的感覺,他們實際上根本用不了。然而,他們想到那兒有一間空蕩蕩的大房子,總是感到很高興。
飯廳才是他們的真正的家。那裡鋪在地上的堅硬的蘆葦墊席,使得地面都閃閃發亮,把光線直反射到他們的心窩裡;寬大的窗台上照滿了陽光,飯桌是那樣的著實,一個人想推都推不動,椅子也都非常結實,讓它翻個跟斗也壞不了。布蘭文所做的那一架大家熟悉的風琴,放在靠牆的一邊,看上去顯得特別小。碗櫃看來大小倒挺合適。這裡就是一家人的起居室。
厄休拉獨自有一個臥房。這實際原來是下人的住房,小而簡陋。這間房的窗戶對著後花園,同時還能看見對面別人家的後花園。其中有些古老的花園顯得很漂亮,另外有一些卻堆滿了包裝用的木匣子,另外還可以看到一些那邊大街上的店鋪的後院,或者一些面對著教堂的高級職員或出納員的漂亮的家。
她現在離開上大學還有六個星期。在這段時間中,她緊張地學習拉丁文,並學了一點植物學,偶爾也抽時間學一學數學。她原是作為一個前往受訓的教師去上大學的。但是,由於她已經通過了大學入學考試,所以她準備到那裡去念完大學的課程,在一年之後,她就可以參加中等學位考試,兩年以後就可以參加學士學位考試了。所以,她的情況和一般的中學教師是不一樣的。她可以和那些單純為了受教育,而不是為了受某種職業訓練,自己來此學習的學生一塊兒活動。她將屬於那高一等的學生。
在此後的三年中,她又得多少依靠她的父母。她上學校受訓是免費的,學校里的一切費用都將由政府支付,此外她每年還可以有幾英鎊的津貼,那正好可以夠她來回的車費和穿衣服的費用。她的父母只要供給她伙食費就行了。她不願意花費他們更多的錢,他們生活也並不很富裕。她父親每年只能掙到二百鎊,她媽媽的一點資金,這次買房子已用得差不多了。儘管這樣,他們在生活上還是比較寬裕的。
格德倫已經在諾丁漢上藝術學校。她專攻雕刻。她在這方面很有天才,她喜歡用泥土做一些小模型、小孩兒或者小動物。她的有些作品已經在城堡學生展覽會上展出過,格德倫已經有點小小的名氣了。她對那個藝術學校很不感興趣,一心想去倫敦。可是家裡拿不出這筆錢來,此外她父母也不願意讓她獨自到那麼遠的地方去。
特里薩已經中學畢業了。她是一個又高又大、什麼也不怕的莽丫頭,胸無大志。她願意就呆在家裡。別的孩子,除了最小的一個,都上學了。在新的學年開始的時候,他們都將轉學到威利格林的文法學校去。
在貝德俄弗又結識了許多新人,厄休拉感到很興奮。但是這種興奮情緒很快也就過去了。她在牧師家、藥劑師家、又一個藥劑師家、大夫家、一位副經理家都吃過了茶———她差不多認識了那裡所有的人。她對誰都隨隨便便的,儘管她自己也認為應該更嚴肅些。
她步行或者騎著她的自行車把附近的鄉村全走遍了。她發現朝著森林去的那個方向,在曼斯菲爾德和南井及沃克撒卜之間的那一帶地方非常美麗。可是她來到這裡只是為了消遣,隨便走走。她的真正的探索工作要等上大學時才開始。
學校開始上課了,她每天坐火車進城。大學裡的修道院似的安靜氣氛慢慢向她逼近了。
一開頭,她並沒有感到失望。這個修建在一條安靜的街道上的石頭建築,四周有草地和菩提樹包圍著,顯得那樣的寧靜:她感覺到這是一片非常遙遠的神秘的土地。她從她父親那裡聽說,這建築式樣是非常愚蠢的。儘管如此,它和別的所有的建築都完全不一樣。在這個骯髒的工業市鎮上,它看上去相當漂亮,像一件玩具似的。那哥德式的建築形式也自成一種風格。
她對那安裝著巨大石頭爐台的大廳,以及支撐著上面陽台的哥德式的拱門都非常喜愛。實在說,那拱門相當難看,爐檯面上的雕花石板簡直像一些紙板,上面刻著一些家族紋章的花紋,面對著對面的自行車架和暖氣片,看上去簡直顯得庸俗已極。而那到處飛著紙片的寬大的布告牌更使遠端的那扇牆顯得暴露無遺,毫無退路了。但儘管如此,不管它顯得多麼毫無格局,這裡的氣氛卻能讓你回憶起那令人神往的最早從經院開始的教育制度。她的靈魂現在直接飛回到中世紀去了,那時上帝的僧侶們占有著人類的知識,他們也在宗教的迷雲中傳播知識。她抱著這樣一種精神進入了大學。
一開頭,走廊和衣帽間的那種寒傖樣子使她心裡很難過。這學校為什麼不全那麼漂亮呢?可是她不可能公開承認她這種不滿的想法。她現在是站在聖潔的土地上了。
她希望所有的學生都有一種崇高、純潔的情操,她希望他們所講的全都是真實的由衷的話,她希望他們的臉上都能煥發出修女和僧侶臉上的那種光彩。
可是天哪,那些女孩子全卷著頭髮,打扮得花枝招展,整天咯咯嘎嘎說笑個沒完。男學生也都顯得庸俗可笑。
儘管這樣,手裡抱著幾本書穿過走廊,推開嵌著玻璃的彈簧門,走進一間大教室去,上這個學期的第一課,總會使人感到心花怒放。教室里的窗戶是那麼高大,無數棕色的課桌,一排排地在那裡等著。講壇後面是一面非常平整的寬大的黑板。
厄休拉坐在相當靠後的一個窗子旁邊,向下望,她可以看到已經開始發黃的菩提樹,看到店鋪的學徒工一聲不響地走過那安靜的秋日下的街道。那裡那個世界顯得是那樣遙遠,那樣的遙遠。
在這裡,在這巨大的充滿耳語聲的螺殼中,在這螺殼不停地低聲講述著對過去一切事跡的回憶中,時間慢慢地消失了,知識的回音充滿了這跳出時間之外的寂靜。
她安靜地聽著,她十分高興地,簡直是狂喜地揮手寫著她的筆記,對她所聽到的東西沒有任何非議。講課的人不過是一個傳聲筒,一個祭司,他穿著黑色的長袍,站在講台上,那充滿整個這個地方的混亂的知識的耳語似乎被他挑選出來編織在一起,因而就變成了他的講義。
一開頭,她儘量不讓自己有任何批評意見。她不能把那些教授也看作是人,看作是來上學之前也要吃幾塊火腿,蹬上他們的靴子的普通人。他們是穿著黑袍子的知識的祭司,永遠在遙遠的寂靜無聲的神廟中供職。他們已經受到神的恩寵。只有他們能理解那個神秘世界的開始和終結。
她在聽課時有一種離奇的歡樂情緒。教育理論課程她聽起來感到津津有味;把各種知識拿來理一理,看看它是如何活動、生活並具有自己的生命的,便能讓人感到一種無比的自由和歡欣。讀著拉辛的作品她感到多麼愉快啊!她不知道這是為什麼。可是,當那些劇本的偉大的詩篇如此妥帖,如此謹嚴地慢慢展開的時候,她仿佛生活在現實中一樣,感到一種說不出的興奮。關於拉丁文,她正讀著一些李維和賀拉斯的作品。上拉丁課時那種奇怪的、親切的、隨便閒聊的口氣,讀點賀拉斯倒是非常合適。可是她從來都不喜歡他,甚至也不喜歡李維。在近於大家坐著閒聊的課堂上,完全沒有嚴肅的氣氛。她曾經盡最大的努力力圖仍然抓住羅馬的精神。拉丁文的東西在她看來慢慢地完全變成了一些閒談的材料和虛假的東西,純粹變成了一種言談舉止的問題。
她最害怕的是數學課,講課的老師說得太快,她的心因而急劇地跳動著,她的每一根神經似乎都繃緊了。但在課外學習的時候,她仍然竭盡全力企圖掌握這門知識。
接著是使她感到非常高興的進行植物學實驗的寧靜的下午。上這個課的學生不多。她永遠是滿懷高興地坐在案前她的高凳上,手邊放著她的植物樣品、刀片和一些其他的材料。她非常仔細地裝上物鏡片,仔細對準顯微鏡的焦距,然後,如果物鏡片裝得很好,她就可以十分滿意地轉身把她觀察的結果,仔細描繪在記錄本上。
她在大學裡很快就結識了一位朋友。這個姑娘過去曾在法國住過,她穿著一身樸素的深顏色的衣服,可是卻戴著一條非常漂亮的紫色或者是帶花紋的頭巾。她的名字叫多蘿西·拉塞爾,是英國南部一位律師的女兒。多蘿西跟一位一直沒結婚的阿姨一起住在諾丁漢,只要有空,她總盡力給婦女社會和政治學會做些工作。她為人沉靜、熱情,一張有如象牙一樣的臉,上面齊耳朵蓋著一頭黑黑的頭髮。厄休拉非常喜歡她,可是又害怕她。她顯得很老練,對自己要求十分嚴格。可是,她才不過二十二歲。厄休拉常感到她和卡珊德拉(特洛伊末代國王普里阿摩斯之女,阿波羅向她求愛,賦予她預言能力,後因所求不遂又使其預言不為任何人所信)一樣,完全是命運的產物。
這兩個姑娘建立了一種十分親密的、嚴肅的友情。多蘿西不論幹什麼總是全力以赴,從不偷懶。每當上植物課的時候,她總是和厄休拉顯得最親近。因為她自己不會畫畫,厄休拉能夠把顯微鏡下的剖面惟妙惟肖地畫下來,而且畫得非常漂亮。多蘿西常常跑來跟她學著繪畫。
就這樣,第一年在毫無外騖、整天忙於學習的氣氛中過去了。她的大學生活可說是像戰爭一樣的艱苦,然而又像和平一樣的僻靜。
那天早晨她同格德倫一起來到了諾丁漢。這兩姐妹不論到哪裡都非常引人注目,苗條、強健、熱情,而且極端的敏感。在兩人中,格德倫更漂亮一些,她那睡眼惺忪、脈脈含愁的女兒態,看上去是那麼溫柔,然而她的內心深處又顯得是那麼沉著和穩重。她穿著一身很隨便的柔軟的衣服,帽子總隨便耷拉著,顯出一種漫不經心的美。
厄休拉穿衣服可就講究多了。可是她總顯得過於機警,常常看到別人的打扮總十分羨慕,什麼都想跟著別人學,所以看上去很不協調,讓人簡直看著難受。當她只求適意並不去精心打扮的時候,她反倒顯得更漂亮些。冬天,穿上一件花呢的上衣,一頂黑皮毛的小帽子,低低地蓋在她的熱情的、活潑的臉上,她在街上走過的時候,仿佛是由於極度敏感,簡直就像在一種懸浮狀態中飄浮而過一般。
第一年結束的時候,厄休拉通過了她的中級學位考試,於是在她的緊張的學習活動中稍微有了一點喘息的機會。她鬆了一口氣,全然鬆懈下來。為考試所進行的準備和精神上的激動,以及渡過這一難關本身所引起的激昂情緒,已弄得她神經十分緊張,心急如火,現在她不免沉入一種輕快的被動狀態中,她的意志完全鬆懈下來了。
她和她家裡所有的人一起到斯卡巴勒呆了一個月。格德倫和父親都在那裡的暑期手工學校里忙碌著。厄休拉常常是跟她的弟弟妹妹那群孩子在一起。可是,只要可能,她總願意一個人跑出去。
她站在海岸邊向著金光閃閃的海面那邊望去,她感到那景象非常美。她在自己的心中止不住流淚了。
從那非常非常遙遠的空間,有一種激動人心的尚未出生的懷念之情慢慢向她飄飛過來。還有無數的黎明將從那邊升起。仿佛從那海的邊沿上一切尚未出現的黎明都在向她呼籲,她的整個尚未出生的靈魂也正在為那些尚未出現的黎明哭泣。
當她坐在那裡,觀望著在柔和的海面迅速飄飛的可愛的光彩的時候,她的心哭泣了。直到後來,她只好用牙齒咬住自己的嘴唇。但抑制不住的眼淚,終於奪眶而出了。她在哭泣中又忽然大笑起來。她為什麼要哭泣呢?她並不想哭。因為這一切實在太美了,所以她大笑了。因為這一切實在太美了,所以她哭泣了。
她懷著恐懼的心情向四面望望,希望沒有任何人會看到她現在的這種狀態。
後來有一段時候,海上掀起了滾滾巨浪,她觀望著海水向海岸邊衝來,她觀望著巨浪在無人注意的情況下直衝過來,撞碎在一塊岩石上,濺出一片白沫,用那巨大的白色的美覆蓋著一切,然後又向遠處退去,讓那濕淋淋的黑色岩石再次露出水面。啊,當那波浪破碎成一片白沫的時候,它實際只不過是得到了自由!但願如此!
有時她沿著港口閒溜,看著一些被海水染黑的水手,他們穿著緊身的藍色毛衣,在海港的堤岸上閒逛著,魯莽地、別有用心地對著她大笑。
在她和他們之間慢慢建立了某種關係。她從沒有跟他們說過話,或者對他們有任何更多的了解。可是當他們倚在堤岸邊,她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她和他們之間就已經有了某種關係,有了某種急切的、可喜的和痛苦的感情存在。他們當中她最喜歡的是一個藍色的眼睛上胡亂搭著一片淡黃色頭髮的年輕水手。他看上去是那樣的清新、鮮潔和充滿海洋氣息,簡直不像是生活在這個世界上的人物。
她從斯卡巴勒又跑到她的湯姆舅舅家去。威尼弗雷德已經有了一個小孩,是那年的夏末剛剛出生的。她對厄休拉似乎已經變得很奇怪,很陌生了。在這兩個婦女之間,彼此都有一種無法說出口的保留。湯姆·布蘭文是一個非常關心孩子的父親,也是一個十分體貼的丈夫。可是,在他那種安於家庭生活的表現中,總似乎摻雜著一些虛偽的東西,厄休拉再也不喜歡他了。他的天性中一些醜惡的、隱藏著的東西現在已慢慢顯露出來,使得他以一種傷感情緒來看待一切。他原是一個什麼都不信的唯物主義者,為了實現他這種信仰,他變得充滿了人的感情,變成一個對人十分體貼、熱情的人,變成一個慷慨的丈夫,一個模範市民。可是他很聰明,決不隨便引起外人的讚賞,時時也完全知道如何去矇騙他的太太。她並不愛他。但她卻很高興和他一起生活在這種自得其樂的、自我欺騙的狀態中;她在各方面都順從他。
後來,從這裡回家的時候,她倒感到很高興。她還有兩年安靜的日子好過,她的前途就完全靠這兩年決定了。她回到學校去準備她的畢業考試。
可是在這一年中,大學在她眼裡已開始慢慢失去光彩了。那些大學教授並非是已經了解生活和知識奧秘的祭司。說到底,他們只不過是處理某些商品的中間人,由於他們對那種商品已過於熟悉,他們差不多已經把它全給忘了。什麼是拉丁文?———不過只是些關於知識的商品罷了。整個拉丁課又是什麼?那也不過是一種賣古董的舊貨商店,在那裡一個人可以去買一些老古董,並且可以弄清楚某些古董的市場價格;那些古董總的說來還都是看樣子毫無趣味的。這種拉丁古董使她非常厭煩,正像她有時走進賣中國和日本古董的舊貨店也感到厭煩一樣。「古董」———這個詞本身就會讓她的心靈完全失去生趣。
她的生活慢慢脫離了她的學習,為什麼,她也不知道。可是整個這一套都顯得十分虛偽,十分虛假;虛假的哥德式的拱門,虛假的寧靜,虛假的拉丁文學,虛假的法國式的莊嚴,虛假的喬叟的天真。這不過是一家舊貨商的商店,一個人可以到這裡來買下為了參加考試所需要的裝備。對於整個市鎮的許許多多的工廠來說,這不過是一個小小插曲。這種想法慢慢進入了她的心中。這裡不是什麼逃避城市生活的宗教聖地,也不是什麼純粹為了追求學問的一個與世隔絕的場所。這兒不過是一個小小的收容學徒的店鋪,一個人在這裡可以學到一套如何賺錢的手藝。大學本身不過是工廠的一個很小的看著不起眼的實驗室罷了。
一種讓人痛心的、醜惡的幻滅感又一次來到了她的心頭,同樣是那種她永遠無法逃避的黑暗和使人不堪的陰鬱,她看到了一切事物之下那永遠存在的醜惡的基礎。當她那天下午來到學校的時候,雛菊已仿佛是蓋在草坪上的一片白沫,陽光下的菩提樹是那麼蔥翠可愛;啊,看著那白沫似的雛菊止不住令人神傷。
因為,她知道,一走進去,一走進大學內部,她就必須進入那虛假的工作間。不論什麼時候,它都不過是一家虛假的店鋪,一座虛假的倉房,惟利是圖是它惟一的目的,它也不生產任何東西。它冒稱為了知識的神聖價值而存在。可是,知識的神聖價值已經變成了物質財富之神的走狗了。
她感到自己頗有些萎靡不振。完全出於習慣,她機械地照常學習著。可是她簡直感到毫無辦法,她幾乎完全不能集中自己的注意力了。在下午上盎格魯-撒克遜歷史課的時候,她坐在那裡看著窗外下面的景象,對什麼貝奧武甫(《貝奧武甫》是大約公元700年流傳下來的一部盎格魯撒克遜的史詩。主要講英雄貝奧武甫和妖怪進行鬥爭,以及最後和一條惡龍雙雙戰死的故事)等等,她一個字也沒有聽進去。下面的大街上,沿著一排籬笆延伸著鋪滿陽光的灰色的大道。一個穿著紅上衣,打著一把紅色陽傘的婦女正在橫過馬路,一條很小的白狗在她身邊跑來跑去。那打著紅色陽傘的婦女走過馬路來了。她走路的樣子有點顯得一顛一跛的,身後跟著一個很小的影子。厄休拉著迷似的看著她。那個打著紅色陽傘的婦女和那條小哈巴狗不見了———她們哪裡去了?哪裡去了?
這個穿著紅衣服的婦女是在怎樣的一個現實世界中行走呢?她又是把她自己封閉在怎樣一個已經死去的現實的倉庫之中?
這地方,這所大學究竟有什麼用呢?關於盎格魯-撒克遜的知識究竟又有什麼用?一個人學了它不就是為了在考試時能夠回答問題,因而將來他就可以具有更高的商業價值嗎?長時期在這種隱藏著的商業之神的神龕前禮拜,她實在厭倦了。可是,此外世界上還有什麼呢?生活不全是為此,而且專門為此嗎?任何地方的任何東西,最後都不過是為了進行這樣一種禮拜。一切事物的目的不過是為了生產一些俗不可耐的東西,對物質生活形成更大的累贅。
忽然間,她決定放棄法文。她準備專攻植物學來取得學位。這是惟一她認為還活著的一種知識。她已經進入到各種植物的生活之中去了。她對於植物世界的各種奇怪的規律十分感興趣,在這裡她約略看到了某種與人世的目的完全不相干的活動。
大學是下流而且無用的,它已經變成了完全為最庸俗、最卑賤的商業服務的神廟。她不是已曾前去傾聽過知識的回聲傳回到那神秘的根源時發出的迴響嗎?神秘的根源!那些穿著長袍的教授們提供的商品,最好的也只不過是能夠在進行考試的教室里賣得一點更好的價錢罷了;此外,那也都是些陳舊的貨色,並不能真值它所想賣得的那個價錢;這他們是全知道的。
現在,在學校整個這一段時間中,除了在植物學實驗室進行的一些工作,因為那裡似乎還有一些令她神往的神秘氣氛,除此而外,她就總感覺到,她是自降身份參與了一種販賣假珠寶的買賣。
帶著憤怒和執拗的情緒,她終於混完了最後一個學期。她真願意再出去自己謀生。相比起來,她現在甚至覺得布林斯利大街和哈比先生都顯得更為真實了。她對伊爾克斯頓學校的強烈仇恨,和大學裡的這種無聊生活相比起來,簡直算不了什麼了。可是她也不打算再回到布林斯利大街去。她要獲得學士學位,然後到一個文法學校去當一陣子教師。
她最後一年的大學生涯緩慢地前進著。她現在隨時嚮往著她的畢業考試,並希望快離開這裡。現在她幾乎已能覺出幻滅的灰燼已使她感到硌牙了。她的下一步還會是這樣嗎?前面永遠有一個光輝燦爛的大門;可是等你向它接近的時候,那光輝燦爛的大門永遠只不過是通向另一個醜陋、骯髒、混亂和已經死亡的庭院的門洞而已。前面永遠是在藍天之下閃閃發光的一座山峰,可是等你爬到山頂上,你所看到的不過是另一個充滿雜亂的無聊活動的山谷而已。
沒有關係!每一個山頭總有一點不同,每一個山谷總也有它的一些新的東西。科西澤和她的兒童時代,以及她的父親;沼澤農莊,沼澤農莊附近的小教堂的學校,以及她的外祖父和她的舅舅們;諾丁漢的中學和安東·斯克里本斯基;安東·斯克里本斯基和在篝火之中的月光下的舞蹈;然後是那段她一想起就不能不感到十分痛苦的時光,威尼弗雷德·英格和開始當教師之前的那幾個月;然後是布林斯利大街的可怕的歲月,慢慢又進入比較寧靜的生活,馬吉,馬吉的哥哥,直到現在只要她一想起他,他的影響似乎還仍然存在於她的血管之中;然後便是這大學生活,還有現在已經在法國的多蘿西·拉塞爾,再下一步便將是再次進入世界之中去了!
這已經可以算得是一部歷史了。在各個不同的階段,她都有完全不同的表現。然而,她永遠是厄休拉·布蘭文。可這究竟是什麼意思呢,厄休拉·布蘭文?她並不知道她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她只知道自己充滿了憤恨,對一切都表示拒絕。她隨時隨地,永遠在那裡吐出幻滅和受騙在她嘴裡留下的灰沙。她只能在有所拒絕中才能堅強起來。她所採取的似乎永遠是否定的行動。
認真說來,她的真實存在始終也沒有完全透露過,而是處在一片朦朧之中。它沒有辦法在人前透露,它仿佛是一粒埋在土中的種子,這個她在其中生存的世界卻像一個由一盞燈照亮的光圈。這個由人的最完備的意識所照亮的區域,她以為就是整個世界:她以為一切都已經完全在這裡暴露無遺了。然而,在任何時候,她都感覺到在那黑暗之中也有一些光亮之點,那些亮點像野獸的眼睛一樣閃閃發光,刺透人的心靈,隨即又消失了。她的靈魂懷著巨大的恐懼所承認的卻只是那外圈的黑暗。至於她生活和活動的,卻是裡面的光亮的區域,在這裡火車奔跑著,工廠生產出它們的機器產品,各種植物和動物在科學和知識的光輝照耀下進行著活動,而它忽然間卻變得像一盞弧光燈照耀下的光亮的區域了,在那裡面,飛蛾和孩子們在耀眼的光線下,感到十分安全地遊玩著,因為他們停留在光明之中,甚至根本就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黑暗存在。
可是,在那光明圈的外面,她卻能看見黑暗之光的運動。她看到在黑暗中閃光的那野獸的眼睛,正觀望著那夜郎自大的篝火和那些睡眠的人;她感覺到了那篝火的奇怪而愚蠢的狂妄,它公然說:「在我們的光線和我們的秩序之外,就什麼也沒有了」,而且總是把臉朝內轉向由太陽、星星和創世主,以及由公正的制度組成的那照亮一切意識的即將熄滅的火焰,永遠不去理睬在四周旋轉運動著的黑暗,以及在它邊緣上半隱半現的各種形象。
是的,沒有任何人甚至敢往那黑暗中扔進一個火把。因為,如果他那樣做,他就會被別的人活活給譏笑和折磨死,他們會叫喊著:「蠢材,反社會的惡棍,你為什麼無端製造出一種恐懼來擾亂我們?世界上根本就沒有黑暗。我們在光明中活動和生活,在光明中享有我們的存在。上帝已經賜給我們永恆的知識之光,我們完全理解,同時也代表著知識問題的最主要的核心。蠢材和惡棍,你竟敢拿黑暗來讓我們難堪?」
儘管這樣,黑暗仍在四周旋轉著,帶著它的灰濛濛的影子一樣的野獸和它的朦朧的影子一樣的天使,他們,像被排斥掉的更熟悉的黑暗的野獸一樣,也全被光明排斥在外了。有些人也曾偶爾瞥見黑暗,看到它支棱著它的鬣狗和豺狼的鬃毛;有些人放棄了對光明的驕矜,在自己的狂妄心情中死去;他們看到了從那豺狼和鬣狗的眼中射出的光芒,並看出那是天使手中的寶劍閃出的寒光,因為他們在門口希望進來,也看出存在於黑暗中的那些天使是威嚴而可怕的,和毒牙射出的光一樣不容拒絕。
厄休拉在大學度過最後一年時已經是二十二歲。就在那年的復活節前不久,她又得到了斯克里本斯基的消息。在他進入南非戰場的頭幾個月,他曾經從那裡給厄休拉寫過一兩封信,自那之後,他還一直給她寄過一些明信片,不過中間間隔的時間甚至更長了。他已經升了上尉,但他一直都在非洲。現在她差不多有兩年多沒有得到他的消息了。
她自然常常不免想到他,他仿佛是一個漫長的陰暗、煩躁的日子裡黃色的閃著光的黎明。對他的記憶就仿佛是對天剛發白時的光輝燦爛的黎明的冥想。而她現在所占有的卻只有那後半天的冷漠、煩躁和空虛。啊,如果他現在還對她一片真心,那她就可以縱情欣賞那熙和的陽光,而不至於遭受那已經破敗的一天的折磨、傷害和屈辱了。那他就將會是她的天使。陽光的鑰匙掌握在他的手裡,直到現在他還拿著。他可以為她打開通向自由和歡樂的大門。不,如果他現在對她還是一片真心,那他本身就會是她的大門,通過那扇門她就可以走進廣闊無邊、充滿幸福和無止境的自由的天空,而那也就是她的靈魂的天堂!啊,他將會為她展開無限前程,讓她進入她可以永遠稱心如意,永遠歡樂的廣闊無邊的空間。
她所惟一堅信不移的是她對他的愛。這愛情至今仍然完美無缺,光芒四射,而且隨時都能引起她的回憶。遇到眼前的事情似乎很不如意的時候。她總會對她自己說:
「啊,我過去真是喜歡他。」仿佛她的生命的最主要的花朵已經隨著他一同死亡了。
現在她又聽到了他的消息。她的最主要的反應是痛苦。那歡樂,那自動傾瀉的欣喜現在已經不存在了。可是,她的意志卻驚喜萬狀。她的意志已經在他的身上紮根了。她的充滿激動情緒的舊夢現在又重新驚醒過來。他要來了,那個長著一對神妙的嘴唇,可以讓一個親吻的餘味波及宇宙盡頭的男人回來了,他是來找她的嗎?她不能相信。
我親愛的厄休拉,我又回到英格蘭來了,但是幾個月後我還要出國去。這一次是到印度。我不知道,你現在是否還記得過去我們在一起時的情景。我這裡還保存著你的那張小照片,那照片到現在差不多已經六年,你恐怕肯定已經變了。我比那會兒已經足足大了六歲,———自從我在科西澤認識你以後,我一直完全過著另一種生活。我不知道你會不會還願意見我。下個星期我要到德比去,那時候我一定到諾丁漢來看看,我們可以在一起喝喝茶。你能簡單地給我寫幾個字嗎?我等待著你的回信。
安東·斯克里本斯基
厄休拉從學校大廳里的信架上拿下了這封信,在走過婦女更衣室的時候,她就把它撕開了。頓時間,她感到她四周的世界似乎忽然完全消融,她是獨自站在無比潔淨的天空中了。
她現在應該到哪兒去呢?一個人去呆著嗎?她飛也似的跑上樓去,從邊上的旁門裡走進了參考書閱覽室。她抓過一本書,馬上坐下,想想該怎麼寫回信。她的心怦怦跳著,兩手不停地發抖,似乎在夢中一樣。她聽到大學裡響起了一陣鈴聲。接著,十分奇怪地又響起了一陣。第一堂課已經下課了。
她匆匆拿出一本練習簿,開始寫信。
親愛的安東,是的,我現在還保留著那個戒指。能見到你我非常高興。你可以到大學來找我,我也可以到鎮上什麼地方等著和你相見。你可以寫信告訴我嗎?你的忠實的朋友———
圖書館裡的一個管理員是她的朋友。她問她能不能給她一個信封。她把信封好,寫上地址,就光著頭跑出去寄信。在她把信投進郵筒的時候,整個世界馬上變成了一個寧靜的、暗淡無色的地方,而且也變得無邊無際了。她於是悠悠閒閒走回大學,走回她的閃爍著黎明第一道微光的慘澹的夢境中去。
在第二個星期的一天下午,斯克里本斯基來了。自上封信後,她每天早上進學校或者課間休息的時候,都要匆匆跑到信架子上去看一看。有好幾次,她偷偷摸摸從眾目睽睽的地方拿下她的信,然後趕快把它藏起來跑過大廳。她總是在植物學實驗室里讀她的信,因為在那裡有一個她自己專用的角落。
在已經收到他的好幾封信之後,現在他自己來了。他事先約定在一個星期五的下午。那天她圍著她的顯微鏡簡直仿佛忙得不可開交,而實際上她根本沒有辦法完全集中注意力。不過她仍然一刻不停地在那裡迅速進行工作。今天她要放在物鏡片上觀察的是剛從倫敦運來的某種特殊的標本,那位管實驗的教授似乎也很激動,老是張張皇皇的。同時,當她對好顯微鏡的焦距,正看到那綠色的生物隱隱約約躺在一片無邊的光明之中的時候,她忽然想起幾天前曾和大學裡一位物理學女博士弗蘭克斯通進行過的一段談話,因而感到十分不安。
「不,那可不對,」弗蘭克斯通博士說,「我看不出我們有什麼理由把生命看作是特別神秘的東西,你說不是嗎?我們不了解生命,正如我們不了解電一樣,可是那並不能使我們有理由說電是一種特殊的東西,是和宇宙間其他一切東西毫不相干,截然不同的東西———你認為可以這樣說嗎?那麼生命為什麼就不可能也不過是由更複雜的物理和化學活動所組成,那種活動和我們通過科學研究已得知的其他活動完全屬於同一種性質?我實在看不出,我們有什麼理由把生命,而且只有生命,看作一種特殊的東西。」
那次談話在一種不肯定的、不確切的、惶惑的氣氛中結束。可是目的呢,目的到底是什麼?電沒有靈魂,光和熱也沒有靈魂。難道她自己和那些東西一樣,也是一種沒有人性的力量,或者多種力量的複合體嗎?她安靜地看著躺在顯微鏡下光亮中的單細胞生物的影子。它顯然活著。她看到它在活動———她看到它的十分明亮的纖毛的活動,她看到它在滑過那光亮的平面時露出的原子核的光亮。那麼它的意志是什麼呢?如果它只是一種物理和化學能量的複合體,那麼是什麼東西使這些力量合而為一,又是為了什麼目的才使它們合為一體的呢?
究竟是為了什麼目的,這些無法捉摸的物理和化學活動才會在她的顯微鏡下結成這隱隱約約可以自己活動的一個黑點呢?是一種什麼意志使得它們集結在一起,同時創造出她可以看到的這麼一件東西?它的打算是什麼,就為了表現它自身嗎?難道它的目的就僅只是一種機械活動,並僅限於它自身之內嗎?
它的意圖只是為了自身的存在。可是什麼自身呢?忽然間,在她的頭腦中整個世界散發出了奇異的光彩,像顯微鏡下的那個生物的原子核一樣,散發出一道強烈的光線。忽然間,她不自覺地進入閃著強烈光輝的知識之光中了。她完全不能理解這一切是怎麼回事。她僅只知道,這決不是一種有限的機械的能量,也決不是僅僅為了自我保存和自我體現這樣一個目的。這是一種完美的境界,一種無限的生命。自我和無限是同一的。自我的存在就是無限的最崇高、最光輝的勝利。
厄休拉猶豫彷徨地坐在她的顯微鏡前面出神。她的靈魂在這個新世界中忙碌著,忙得不可開交。在這個新世界中,斯克里本斯基正在等著她———他會等著她的。她現在還不能走,因為她的靈魂暫時還分不開身,很快她就會要走的。
一種像步入死亡一樣的寧靜抓住了她的心。遠處,在走廊下面她聽到表明五點的鐘聲。她一定得走了。可她仍然安靜地坐著。
別的學生正收起桌上的工具,把他們的顯微鏡收拾起來。屋子裡馬上是一片混亂。窗戶外邊,她看到學生們胳膊下夾著大堆的書,交談著,全都嘁嘁喳喳交談著,走下樓梯去。
她現在也急於趕快離開。她也希望快點走。她對於這物質世界感到恐懼,對於她自己所經歷的形態上的變化也感到恐懼,她希望趕快跑去會見斯克里本斯基———那新的生活,新的現實。
她匆匆擦淨她的幾塊物鏡片,把它們放回盒子裡去,把她的那一段地方收拾乾淨。她顯得很活躍,十分活躍,非常活躍,她希望趕快跑去會見斯克里本斯基,趕快———趕快。她不知道她要去會見的是什麼,可是,這將是一個新的開始。她必須趕快。
她快步走過那一段樓道,手裡拿著她的刀片、筆記本,圍裙搭在一隻胳膊上。她昂著頭,臉上顯出十分緊張的神情。他可能沒有來。
走出樓道,她馬上就看見了他。她馬上就能認出他來。可是,他卻顯得那麼陌生,他似乎十分缺乏自信,畏畏縮縮地站在那裡。她看到受過很好的教養的年輕人竟會這樣,使她不禁感到害怕了。他站在那裡,仿佛希望不要被人看見似的。他的衣服穿得十分講究,她決不會對自己承認她當時感到一陣寒顫,仿佛猛地接觸到寒霜上的陽光一樣。這就是他,那個新世界的鑰匙和核心。
他看見她,這個細瘦的姑娘穿著一件白色的法蘭絨上衣和顏色很深的裙子,從大廳里跑過來,臉上帶著那麼一種心不在焉的神態,同時閃爍著一種難以理解的光彩,他先是一驚,接著又感到非常激動。他馬上忸怩不安起來。大廳里還有許多別的學生在來回走動。
當她向他伸過手去的時候,她仰起她的盲目的不知所措的臉大笑了。他當時對她也完全看不清了。
不一會兒,她就跑開去拿她出門用的東西。接著,他們還像她當年在學校里的時候一樣,一塊兒步行著到鎮上去喝茶。他們還到原來的那個茶館去。
她看出他和從前大大不同了。那種親密的態度,舊日的親密關係還依然如故,可是他現在已經屬於和她的世界完全不同的另一個世界了。這有點仿佛是他和她已彼此同意暫時休戰,現在他們是在休戰期間相會了。在他們相見的頭一分鐘裡,她就模模糊糊地感到,他們是在休戰時期相見的兩個敵人。他的任何一言一行都是和她的生活格格不入的。
然而,她仍然非常喜愛他的嬌嫩的臉和他的嬌嫩的皮膚。他現在身體顯得更強壯一些,臉色也黑了一些,他現在已經完全成人了。他想,正是因為他已經變成了一個男子漢,所以使他顯得更生疏了。在他還只是一個活潑的小青年的時候,他對她更親近得多。她想,一個男人大約不可避免總會變得這樣陌生而疏遠,總會具有另一個冷漠的生命的。他談著話,但並非對她而發。她急於想跟他談話,可是卻似乎沒有辦法能讓他聽見。
他仿佛是那樣的穩重和自信。他的存在仿佛就是自信的化身。他是一個很好的騎手,所以在他身上總有一種騎士的自信和對任何事隨時作出明確決定的習慣,同時也有那種騎士的陰暗心情。但是,他的靈魂卻因此更顯得模稜兩可,彷徨不定了。他仿佛是由許多習慣的行動和決定組成的。這個人的易受攻擊的隨時變化的痛處任何人是無法接近的。她對這一點就完全一無所知。她只能感覺到他所具有的那種陰森的難以改變的動物的慾念。
是這種他所懷有的麻木的慾念把他帶到她身邊來的嗎?她感到惶惑不解。他所表現的某種不可救藥的固執刺傷著她的心,使她產生一種冷冰冰的絕望的感情,她因此感到恐懼。他需要的是什麼呢?他的慾念是那樣深藏在心中。他為什麼不肯自己承認呢?他所需要的到底是什麼?他所需要的只能是一種無名的東西,她止不住不寒而慄了。
然而,她卻不時閃爍出激動的光彩。他通過他的陰森的、深藏著的男性的靈魂,現在正跪在她的面前,並在那模糊的光線中使自己完全暴露無遺。她戰慄著,那黑色的火焰也正燒遍她的全身,他跪在她的腳邊等待著,他已經毫無辦法,靜等著她發落。她可以接受他,也可以拒絕。如果她拒絕了他,那他身上便會有什麼東西馬上死去。因為對他來說,這是生與死的問題。可是,所有這一切必須永遠保留在黑暗之中,明確的意識什麼也不能承認。
「你在英格蘭,」她說,「打算呆多久?」
「我也不敢肯定———可我想最晚不能超過七月。」
接著他們倆都沉默著。他現在在英格蘭可以呆上六個月。他們之間還有一個六個月的空間。他等待著。同樣的那種生鐵一般的死板又占據了她的心,仿佛整個世界都不過是用鋼鐵鑄成的。要想讓血肉之軀適應這鑄鐵一般的安排是沒有意義的。
她很快就使自己的想像和當時的處境完全適應了。
「你在印度已經被委任明確的職位了嗎?」她問道。
「是的———我只有六個月的假期。」
「你願意那樣呆在國外嗎?」
「我想是的———那兒有非常豐富的社交生活,有各種各樣的活動———打獵,打馬球———你始終可以有一匹好馬———而且有許多工作可做,簡直是做不完的工作。」
他隨時都儘量避免正面回答問題,他永遠在那裡逃避自己的靈魂。可以想見,他在國外,在印度將度過的舒服日子———作為強加在一個古老文明之上的統治階級的一員,把自己看作是那較低下的文明的主人,任意作威作福。這是他自己選擇的道路,這樣他就將仍變成一個貴族,擁有權力和責任,把一個毫無辦法的巨大的民族置於自己的統治之下。作為統治階級的一員,他就可以獻出自己的全部生命,以求推進和實現這個國家的一些較高的理想。他在印度有真正的工作可做。那個國家的確需要他所代表的那種文明,它需要他的道路,需要他所代表的智慧和知識。他是會到印度去的。可是那不是她的道路。
然而,她仍然很愛他,愛他的身體,以及他所作出的任何決定。他似乎需要從她那裡得到什麼。他現在正等待著她作出決定。這個決定,在他第一次吻她的時候,她早就已經作出了。善和惡也許還有個結束的時候,但他卻永遠是她的情人。她的意志是永遠不會鬆懈的,儘管她的心和靈魂一定會被囚禁起來,趨於沉默。他儘量照顧著她。她完全承認了他們的關係。因為他現在已經回到她的身邊來了。
在他的臉上,他的細膩、平滑的皮膚上,他的金灰色的眼睛裡都出現了一種光彩,一種因為和她的親密關係而煥發的光彩。他已經燃燒起來,已經渾身著火,像一隻猛虎一樣,變得那樣光輝燦爛,富麗堂皇。他那無比燦爛的光彩也反照在她的身上。她的心和她的靈魂已經在下邊被封閉起來,隱藏起來。她完全脫離了它們的羈絆。她決心要獲得縱情的歡樂。
她像一朵花一樣,驕傲地挺起了身子,用自己的適當的力量,使自己向外伸張。他的溫暖增強了她的活力,他的在和別人對比之下似乎顯得格外耀眼的形式美,使她感到十分驕傲。這似乎是對她的一種順從的表現,使她感覺到,仿佛她在他的面前代表著人類的一切最美好的花朵。她現在已經不僅僅是厄休拉·布蘭文了。她是一個女人,她是人類中全部女人的化身。她無所不包,無所不在,那她怎麼能夠完全受個性的限制呢?
她感到無比幸福。她決不願意離開他,她和他同在。誰能夠把她拉走呢?
他們從咖啡店裡走了出來。
「你想干點什麼嗎?」他說,「我們現在可以上哪兒去玩呢?」
這是三月里的一個陰暗多風的夜晚。
「也沒有什麼可玩的。」她說。
這正是他所希望的回答。
「那麼讓咱們散散步吧———咱們往哪兒散步呢?」他問道。
「咱們到河邊去走走,好嗎?」她不好意思地提議說。
一轉眼,他們就爬上一輛電車,往特蘭特橋那邊走去,她感到高興極了。一想到他們馬上可以沿著春潮新漲的河岸邊,踏著永遠沒有盡頭的草坪在黑暗中散步,不禁馬上感到欣喜若狂了。陰暗的河水一聲不響地在那龐大的永遠不得安寧的黑夜中流過,使她感到實在說不出的激動。
他們走過那座橋,然後往下去,漸漸遠離開了大路上的燈光。一走進黑暗中,他就馬上握著她的手,他們一聲不響地向前走著,只聽到他們的腳步踏在黑暗上的微弱的聲響。在他們的左邊,那市鎮顯得霧氣騰騰,眼前有些顯得很奇怪的燈光,耳邊也聽到一些奇怪的聲音。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橋洞下面也有一陣陣的晚風吹過。他們緊挨在一起走著,強有力地連接在一起了。他緊緊地摟住她,用一種細膩、羞怯和強大的熱情摟抱著她,仿佛他們之間有一種只有在濃密的黑暗中才生效的秘密協定。這濃密的黑暗就是他們的宇宙。
「現在一切還像過去一樣。」她說。
然而,事實上現在已和過去完全不一樣了。但不管怎樣,他的感情是和她完全一致的,他們有著同樣的思想。
「我知道我終於會回來的。」他最後說。
她不禁哆嗦了幾下。
「你一直都非常愛我嗎?」她問。
如此直率的一個問題未免把他難住了,他稍稍停了一會兒。無邊的黑暗不停地從他們身邊滑過。
「我不能不回到你的身邊來。」他仿佛被催眠似的說,「在和我有關的一切事情的後面總有你的影子存在。」
她像命運一樣懷著勝利的感情沉默了。
「我愛你,」她說,「永遠愛你。」
黑色的火焰在他身上燃燒起來。他必須把自己完全奉獻給她,他必須把作為自己的基礎的一切都奉獻給她,他緊緊地摟著她,他們一聲不響地向前走著。
她忽然猛地一驚。她聽見了有人說話的聲音,在一片黑暗的草地那邊的水閘邊顯然有人。
「那不過是一些情侶。」他柔和地對她說。
她睜大眼睛,看著一帶圍牆邊的兩個黑色的影子,簡直覺得那黑暗中似乎有人居住。
「只有情侶們才會在這樣一個夜晚跑到這兒來。」他說。
然後,他就用一種低沉的顫抖著的聲音對她講到非洲,講到那離奇的黑暗,那離奇的血腥的恐懼。
「對英格蘭的黑暗我一點也不害怕,」他說。「我感到它是那樣的柔和和自然,特別因為你現在在這裡,它更成了我的好友。可是在非洲,黑暗卻顯得那麼兇惡,並充滿了恐怖。不是對任何東西的恐懼———就只是一種說不出的恐懼。黑暗會鑽進你的鼻孔里去,而且帶著血的氣味。黑人們完全知道這一點,他們崇拜它,真的,崇拜黑暗。有時你幾乎感到喜歡它———喜歡那恐懼,它能刺激你的神經。」
她又為他感到無比激動了。她現在感到他只不過是從黑暗中發出的一個聲音。他一直不停地用一種低沉的調子跟她講著非洲的情況,使她有一種奇怪的,激動的感覺:他所講的那個黑人,用他的散漫的柔情似乎可以像澡盆里的熱水一樣把一個人完全包裹起來。慢慢地,他把充滿在他自己血液中的火熱、富饒的黑暗也傳到了她的身上。他顯得是那麼奇怪地機密。整個世界必須全部毀掉。他用他的柔和的,嘲弄的,戰慄著的聲調急切地講著話。他需要她回答,需要她理解。一個龐大而充實的黑夜似乎要來臨了。在這具有無限生殖力的黑夜之中,一切物質的每一個分子都會增殖、變大,都會秘密地燃起生殖的慾念。她戰慄著,緊張地戰慄著,幾乎感到痛苦了。漸漸地,他不再對她講非洲的情況了。他們沉默下來。沿著河水高漲的河岸,在黑暗中漫步著。她的肢體充實而緊張,她感到,它們肯定是由於一種低沉、深刻的戰慄在顫動著,她幾乎邁不開步了。黑暗的深沉的戰慄只能感覺到,不能聽到。
忽然間,在他們正朝前走著的時候,她對他轉過身來緊緊地抱住了他,仿佛她忽然化作鋼鐵了。
「你愛我嗎?」她痛苦地大聲說。
「我愛你,」他用一種簡直不像他的奇怪而又含糊的聲音說,「是的,我愛你。」
他似乎很喜歡包圍著她的那個有生命的黑暗。她現在是在那強大的黑暗的擁抱之中了。他緊緊地抱著她,非常溫柔,永遠是那樣的溫柔。這是命運的永不鬆懈的溫柔,是旺盛的生殖能力的永無止境的溫柔。她戰慄著,像一件被敲打著的金屬物品一樣戰慄著。可是他一直都抱著她,溫柔地、永無止境地像黑暗一樣包圍著她,像黑夜一樣無所不在。他吻她。她仿佛感到自己正被毀滅,被粉碎一樣地戰慄著。那個點著燈的容器戰慄著,在她的靈魂中破碎了,那燈倒下了,掙扎著,然後是一片黑暗。她現在已經在一片黑暗之中,沒有了意志,僅只剩下了那接受的意願。
他吻著她,那是一種包容一切的溫柔的親吻。她對他的親吻作出了全面的反應,她的思想,她的心靈已經完全不存在了。像黑暗擁抱著黑暗一樣,她緊緊地擁抱著他,盡全力使自己進入他的一連串的親吻,把自己壓下去,壓向他的親吻的泉源和核心,讓她自己為他的溫暖的充滿生殖力的親吻所覆蓋,所包圍,讓那親吻遍布她的全身,流過她的全身,完全蓋住她,流向她身上的最後一根神經,這樣他們就可以變成一股河水,一種黑暗的生殖力。她將張開她的嘴唇把它們緊壓在他的生命的最後的根源上,這樣她就可以緊抓住他的生命的核心。
他們就這樣在那至高無上的黑暗的親吻中戰慄著,這親吻已經同時戰勝了他們兩人,使他們屈服,把他們合成了那流動著的黑暗的一個充滿生殖力的核心。
這是一種無邊的幸福,這是一種使那充滿生殖力的黑暗具有核心的過程。那容器由震動而趨於粉碎,於是意識之光跟著熄滅以後,便只有黑暗統治著一切,便只有了那無法述說的美滿。
他們站在那裡,完全沉浸在毫無節制的親吻的幸福中。他們親吻著,從中吸收無窮的幸福,而它似乎永遠也不會枯竭。他們的血管跳動著,他們的血合在一起匯成了一股洪流。
一直到後來,慢慢的,一種睡意,一種沉重的感覺壓上了他們的心頭,他們感到睏倦。從這睏倦之中,又透出了清醒的意識的微弱的光亮。厄休拉意識到自己已經在黑夜的包圍之中,近處是拍打著河岸的奔流的河水,樹木在疾風中發出一陣陣的吼叫和沙沙聲。
她始終緊挨著他,和他緊貼著身子,可是她越來越有了自己的清醒的意識。她知道,她一定得去趕火車了。可是她怎麼也不願意脫開同他的接觸。
最後,他們完全清醒過來,準備走了。他們現在已不再存在於毫無破綻的黑暗之中了。那邊是一座閃著光的橋樑。河那邊可以看到點點燈光,在他們前邊和右邊,整個市鎮照得滿天通明。
但儘管這樣,他們的陰暗的、柔和的、無可懷疑的身軀卻仍然完全在光線之外行走著,仍然在最高的和傲慢的黑暗之中。
「這些愚蠢的光亮,」厄休拉在她那陰暗的傲慢之中,暗暗對自己說,「這愚蠢的、人為的、自我誇大的市鎮正散發出它的光亮。它實際上是並不存在的,它不過像黑暗的水面漂浮著的一滴油跡反射出的光亮一樣,停留在無邊的黑暗之上,可那又是什麼呢?———空無一物,完全空無一物。」
在電車中,在火車中,她都有這種同樣的感覺。那燈光,那式樣相同的城市建築不過是一些小玩藝兒。那些坐著車或者行走著的人不過都是些剝露出來的空衣服架子罷了。在他們的假作鎮靜,仿佛煞有介事的暗淡無色的呆笨的偽裝之下,她可以看到包容著他們所有那些人的那股黑色的暗流。他們全都像一些用紙做的船隻在活動著。可是實際上他們每一個人都不過是盲目地、急切前進的黑暗的盲目急切的浪頭,由於同樣的那單一的情慾變成一片黑暗了。所有他們的談話和他們的行為都是虛假的,他們全都是靠衣服裝扮起來的一些下等生物。她現在忽然想起了隱身人,他就是靠他的衣服才能讓人看見的(即威爾斯的長篇小說《隱身人》)。
在接下去的幾個星期中,她一直都仿佛始終存在於同樣的那富饒的黑暗之中,她的眼睛像一頭野獸的眼睛圓睜著,一種離奇的似笑非笑的神態仿佛一直在對她身邊那裝模作樣的人生表示嘲弄。
「你們都是些什麼,你們這些蒼白的市民?」她的閃閃發亮的臉似乎在說,「你們這些穿著綿羊衣服的被制伏的畜生,你們這偽裝成社會動力的原始的黑暗。」
她始終在一種可感知的下意識中活動著,對其他一切人的現成的、偽造的白日的光明表示嘲弄。
「他們像穿衣服似的,各自佩戴著自我的標誌。」她帶著輕蔑的表情看著那些僵硬的失去性別的人,暗暗對自己說,「他們想著做個職員或者教授,要比做個存在於潛在的黑暗之中的陰暗、無用的生物好得多。你以為你是個什麼?」當她在教室裡面對著那位教授坐著的時候,她在心中暗暗問道,「你以為你是個什麼,坐在那裡神氣活現地穿著你的長袍,戴著你的眼鏡兒?你不過是一個已聞到血腥味的暗藏著的生物,從叢林的黑暗中向外張望,為了滿足你的情慾,正用鼻子在四處嗅尋。你實際就是那個,儘管誰也不相信這一點,你自己更是絕對不會承認。」
她的靈魂對一切偽裝都大加嘲弄。至於她自己,她仍在那裡不停地偽裝著。她儘量打扮自己,把自己裝扮得十分漂亮,也照常上課,並記下筆記。但這一切都是在一種膚淺的、嘲弄的心情中進行的。她完全了解他們的那一套二加二等於四的鬼把戲。她完全和他們一樣聰明。可是注意!———她會對他們的那一套什麼知識、學問或者高雅的舉止等等猴子的把戲在意嗎?她絲毫也不在意。
還有那個斯克里本斯基,和她自己那個陰森的具有生命的自我。在學校外邊,那外在的黑暗之中,斯克里本斯基正等待著。在那黑夜的邊沿上,他是那樣的認真。他真在意嗎?
她像在黑夜中發出刺耳嗥叫的一頭豹子一樣的自由。她有她自己強有力的流動著的陰暗的血液,她具有那閃著光的生殖的核心,她已經有了她的配偶,她的伴侶,她的進行生殖的合作者。所以,她已經什麼都有了,什麼也不缺了。
斯克里本斯基一直都呆在諾丁漢,他也完全獲得了自由。在這個市鎮上,他誰也不認識,他完全不需要裝出一副彬彬有禮的樣子,他完全是自由的。他們的電車、市場、劇院和酒館,在他看來都不過是一個搖動著的萬花筒,他像一頭躺在籠子裡的獅子、老虎,正眯縫著眼睛看著在籠子外面經過的人群,看著那萬花筒世界的不現實的人;或者像一頭眨巴著眼睛的豹子,全然不理解地觀看著一些飼養員的各種表演。他對這一切都十分厭惡———這一切都根本不存在。他們的好教授,他們的好牧師,他們的好的政治演說家,他們的規規矩矩的好女人———他感到他的靈魂總在那裡暗暗發笑,一看見他們就止不住發笑。他們全都不過是正在表演的木偶,全都是用木頭和布片做出來為了表演的!
他注視著那個公民,那個社會支柱,那個模範人物,並看到了他那挺直的兩腿。這雙腿由於希望做出木偶的動作已經幾乎硬得像木頭一樣了。他還看到為了適合木偶的活動而特製的那條褲子。那是兩條人的腿,可是那人的腿已經變形,變得僵硬、醜陋,只能做一些機械動作了。
現在他一個人單獨呆著,他感到說不出的快樂。他臉上總是滿面春風,他現在再沒有必要去參與別的人的那種當眾表演的把戲了。他已經發現了進行自我探索的門路。他已經像一頭直接逃回叢林中的野獸,逃開了那表演場所。在一家安靜的旅館裡占有一間房,他還租了一匹馬,可以騎著它到鄉村去,有時就在一個村子裡過夜,到第二天再回來。
他感到他自己非常富饒而且充實。他幹的每一件事都是一種使他醉心的歡樂———不管是騎馬,或者散步,或者躺在陽光之下,或者到酒館裡去喝酒,全都一樣。所有的人,所有他們所講的話,對他都毫無用處。在任何事物中,他都能夠獲得使他開心的歡樂。對他自己,他具有一種使他心醉的富饒的感覺,他更感到他所生存的無邊的黑暗具有無限的生殖力。至於所有的人的那種木偶般的形態,他們的木頭一樣的機械的聲音,他距離它們都非常遙遠。
因為他常常要去和厄休拉會面。他們經常會見,下午她根本不上學校,只是和他一起去散步,或者他們坐上一輛汽車,或者乘一架輕便馬車一塊到農村去,然後把車留下,他們自己到樹林裡去遊逛。他還不曾占有過她。出於微妙的本能的需求,他們總是充分地享受著每一個親吻、每一個擁抱、每一次親密接觸所帶來的歡樂,下意識地完全知道,那最後一幕就要開始了。那將是他們最後進入創造的源泉的時候。
她把他帶回家去,讓他在貝德俄弗她們家裡度過了一個周末。她非常喜歡讓他在她們家呆一陣。說來真是奇怪,他和他那別有深意的含笑的神態,和她們家的整個氣氛看來是多麼協調啊。他們全都喜歡他,他是他們的一個親人。他的有趣的玩笑話,他故意假裝的那種熱情、淫蕩的譏諷神態,使得布蘭文全家人都為之傾倒。因為整個這一家經常是在黑暗之中戰慄著,現在他們回到家裡,暫時拋開那木偶的表演,懶洋洋地躺在陽光之下了。
他們所有的人全都有一種自由的感覺,有一種接觸到黑暗的暗流的感覺。然而在這裡,在他們家裡,厄休拉卻感到非常厭惡。這完全不合她的胃口,她知道,如果他們了解到她和斯克里本斯基之間的真正關係,她的父母,特別是她的父親,一定會氣得發瘋。儘管十分微妙,她仿佛已變得和任何一個別的被男人追求的女孩子一樣了。而她實際也是和任何一個別的女孩子完全一樣的。不過在她身上,對於社會欺騙的仇恨情緒在目前可說是無所不在,而且已經到了家了。
那一天,她無時無刻不在等待著他再來吻她一吻。她既羞愧又感到無比幸福地完全對自己承認了這一點。她幾乎是有意識地等待著。他也等待著,不過,直到真有機會親吻以前,他並沒有明確地那麼想。等到機會來臨的時候,他一定要再次親吻她,如果阻止他,那簡直會造成對他的毀滅。如果有一個機會無緣無故地錯過了,他就會感覺到他的肌肉變成了死灰的顏色,一種像死屍一樣的無聊情緒重重壓在他的心頭,他簡直感到自己已經不存在了。
最後,他終於和她有了一次無比完美的交合。那天,天非常黑,又是一個多風的沉悶的夜晚。他們走進了通向貝德俄弗的一條胡同,然後朝下面山谷里走去。他們已經親吻了很久了。後來彼此沉默下來。他們站在一個懸崖的邊沿上,下面是無邊的黑暗。
在黑暗中走出胡同以後,下風處是一片黑暗的空間,山下的火車站燈光閃閃,遠處的岔道上傳來火車發出的撲哧撲哧的聲音,更遠處大風吹來一陣陣輕微的克啷克啷克啷聲,貝德俄弗邊沿上的燈光照亮了對面漆黑的小山,沿著鐵路線林立的煉鐵爐冒出一排紅色的火光。這時他們開始遲疑著不肯前進了。他們很快就要走出黑暗,走到有光亮的地方去,這仿佛是又走回去了。這給人一種落空的感覺。他們倆在黑暗的邊沿上徘徊,觀看遠處機車上的燈亮,戰慄著,不甘心再往前走了。他們不能又回到人世上去———他們不能。
就這樣猶猶豫豫地他們最後來到路邊一棵大橡樹的下面。新葉蔥翠的大樹在狂風中吼叫,它的樹幹的每一條纖維都強有力地、雄健地在風中搖晃不已。
「咱們在這兒坐一會兒吧。」他說。
在那幾乎看不見,然而卻以它的強有力的存在覆蓋著他們的那吼叫著的大樹的頂蓋之下,他們躺了一會兒,觀望著對面黑暗中閃爍的燈光,並看到一列火車迅速在他們所在的那黑暗的田野邊沿上迅速駛過。
然後,他轉過身去吻著她,她等待他。那疼痛正是她所需要的疼痛,那痛苦正是她所需要的痛苦。她似乎完全騰空,和那黑夜的強有力的戰慄融為一體了。那個男人,他是誰?———他是環繞著她的一種黑暗的強有力的戰慄。她仿佛隨著一股黑暗的風飄走,遠遠地飄進了遠古的黑暗的天堂,飄進了原始的不朽的境界。她進入了那不朽的黑暗的田野。
當她站起來的時候,她感到說不出的自由和強健。她絲毫沒有羞怯的感覺,———她為什麼要感到羞怯呢?他在她的身邊走著,這個曾經和她在一起的男人。她讓他跟她睡覺了,他們剛才一直在一塊兒。至於他們剛才上哪裡去了,她不知道。可她感到他似乎獲得了另一種天性。她已屬於剛才他們已經跳進去的那個永恆的,永遠不變的世界。
她的心靈完全知道,也根本不在乎那處於人為的光亮之中的世界會有些什麼想法。在他們走上越過鐵路的便橋的台階的時候,他們遇見了下火車的旅客。她感到她自己屬於另一個世界,她在從他們身邊走過的時候,絲毫也不曾受到干擾,因為在她和他們之間已完全被黑暗隔開了。在她走進家裡被燈光照亮的飯廳時,那裡的燈亮和她父母的眼神都根本無法透進她的意識中去。她那個日常生活中的自我仍依然如故。她只不過又有了一個更強大的曾經接觸到那黑暗的自我罷了。
那存在於黑暗中和黑夜的驕傲之中的離奇的分割力量始終也沒有離開過她。她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樣對自己更為自信。她根本不可能再想到任何人,甚至那個人世的年輕人斯克里本斯基還能和她的那個永恆的自我發生任何關係。至於她的短暫的過著社會生活的自我,她在各方面完全聽其自便。
她的整個靈魂已經和斯克里本斯基糾纏在一起了———但這不是那個塵世的年輕人,而是那個尚未表現出任何差異的人。她現在對自己已經十分自信,她是絕對的堅強,比全世界任何人都更堅強。全世界的人並不堅強———而她卻很堅強。整個世界只是在次要的意義上存在著:———她的存在卻是絕對的。
她照常繼續在學校里上課,例行公事地做完她的功課。但這只是為了掩蓋她的陰暗而強有力的隱蔽生活。她自身的存在以及和她在一起的斯克里本斯基是那樣的強大,使她完全可以在另一種生活中獲得休息。她每天早晨都上大學去,照常上她的課,歡欣鼓舞,可是非常遙遠。
她上他的旅館去跟他一起吃午飯;每天晚上她也總和他一塊兒,或者進城去,或者躲在他的房間裡,或者跑到郊外的農村去。她對家裡說,她為了通過學位考試,每天晚上要刻苦學習。可實際上她對她的學習已經絲毫不在意了。
他們倆都是那樣無牽無掛,幸福而平靜。他們自己的那種至高無上的存在,使得世界其他的一切全都處於次要地位,所以他們完全可以自由,不予理睬了。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他們惟一需要是希望有更多的時間單獨在一起。他們希望那時間專屬於他們所有。
復活節的假日馬上要來臨了。他們同意馬上就離開這裡。至於將來還回不回來,那都沒有關係。對世界上一切具體的事,他們全都不在意了。
「我想我們應該結婚,」他若有所思地說。按現在這情況,一切是這樣宏偉而自由,而且他們是生活在一個更深的世界中,如果讓他們的關係公開化,那就是要把它放在和其他一切事物平等的地位,而那就會是對他自身的否定。因為在目前他已經和所有那些事物完全斷絕關係了。如果他結婚了,那他就得恢復他那個具有社會性的自我。想到他必須恢復那個具有社會性的自我,他馬上就感到失去了信心,感到無比空虛了。如果她成了他的社會生活中的妻子,如果她變成了那個十分複雜的死去的現實的一部分,那麼他的下層生活和她還會有什麼關係呢?一個人的社會生活的妻子幾乎只不過是一種物質的象徵。而現在她對他來說,幾乎是比傳統生活中任何東西都更要生動得多。她把一切傳統生活都完全看作是虛假的,他和她站在一起,陰森、變化不定,具有無限的力量,那包容著他們的死去的一切都被看作是活著的虛假的東西。
他觀看著她的沉思的惶惑的臉。
「我不認為我願意跟你結婚。」她皺起眉頭說。
這使他頗感到有些難堪。
「那是為什麼呢?」他問道。
「還是讓咱們回頭再慢慢想一想吧,你說怎麼樣?」她說。
他感到很不痛快,可是他仍然十分強烈地愛著她。
「你這臉現在已經不像是一張臉,而變成museau(法語:此字原指動物的嘴臉,此處當有樣子很難看之意)了。」他說。
「是嗎?」她大叫著說,她的臉馬上像火燒一樣發亮了。她想這樣她就已經避開了那個問題。可是他卻還要談這個問題———他不能就此罷休。
「為什麼?」他問道,「你為什麼不願意跟我結婚?」
「我不願意和別的人在一起,」她說,「我願意老是這樣。什麼時候我願意和你結婚,我一定告訴你。」
「那好吧。」他說。
他願意這樣讓事情暫時不要說死,一切由她去負責任。
他們談到了復活節的假日,她只想盡情地尋歡作樂。
他們跑到皮卡迪利一家旅館去住。她就算作是他的妻子。他們花一個先令在一家普通店鋪里買了一個結婚戒指。
他們徹底放棄了那個普通人的世界。他們的自信簡直像是在他們身上附體的魔鬼。他們完全是鬼附體了。他們感到自己完全地、絕對地自由,傲然對待一切問題,超然於人世的一切事物之上。
他們本身已經完備無缺,因此世界上其他的一切都已經不存在了。整個世界只是一個他們可以有禮貌地不予理睬的僕人的世界。不論他們走到哪裡,他們都是兩個感官世界的貴族,熱情、開朗,用純粹的感官上的驕傲觀看著一切。
他們對別的人所產生的效果是完全不同一般的。這兩個年輕人所煥發的光彩照亮了他們所接觸到的一切人,包括一些侍者或偶然相識的人。
「Oui,Monsieur lebaron,」(法語:是的,男爵先生)她會裝出很有禮貌的樣子回答她丈夫的話。
因而他們在旅館裡受到了貴族般的招待。他是工兵營的一位長官,他們剛剛結婚,馬上就要到印度去了。
這樣圍繞著他們便編織出了一套羅曼蒂克的氣氛。她相信她就是一位即將前往印度的有頭銜的丈夫的年輕妻子。這樣一種假扮出來的社會生活使他們感到十分甜美。而活生生的事實是,他和她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絕對獨立自主,超出了一切限制之外。
日子一天一天地過去,他們還有三個星期可以在一塊兒———一切都非常順利。在整個這一段時間中,他們自己就是一種現實,外邊的一切不過是他們的陪襯。對於金錢,他們完全不在意,可是他們也絕對不隨便揮霍。他發現,在不到一個星期的時間裡花掉了二十鎊,也感到頗有點吃驚。但這只是因為他討厭又得往銀行跑一趟。對他來說,只有舊制度的機制還存在著,而不是那個制度本身。錢的問題根本就不存在。
一切舊的義務也是完全不存在的。他們從戲院回到家裡,吃晚飯,脫衣服,然後就穿著一身便服跑來跑去。他們有一間很大的臥室。樓上在一個角落裡還有一間起居室,那裡非常安靜,也非常舒適。他們在他們自己的房間裡吃飯,有一個名叫漢斯的年輕的德國人伺候著他們,他把他們都看成是了不得的人物,對他們處處畢恭畢敬。
「Gewiss,Herr Baron—bitte sehr,Frau Baronin.」(德語,大意是:當然,男爵先生---不敢當,男爵夫人)
在那個公園那邊,他們常常可以看到玫瑰色的黎明。西敏寺大教堂的鐘樓慢慢出現在遠處的天邊。沿著公園裡的樹木向遠處伸展的皮卡迪利大街的燈光現在都變得像一些飛蛾一樣暗淡無光了。清晨的車輛已經在那陰暗的大路上克啷克啷地響著,那大路躺在下面,一夜都閃著金屬的光,在燈光下消失在遠處的黑夜之中;現在由於黎明的來臨也仿佛在霧裡似的變成模糊一片了。
接著,隨著愈來愈紅的黎明,他們打開玻璃門走到外面令人暈眩的陽台上去,心情歡暢,像生活在幸福中的兩位天使,觀望著下面還在沉睡中的世界。那個世界很快將在彷徨、嘈雜、令人厭煩的縹緲的混亂之中醒過來了。
可是外面的空氣太冷。他們回到臥室里去,在上床之前先洗一個澡,把通向浴室的門打開,於是那裡的水蒸氣進到臥室來,把牆上的大鏡子都弄得模糊不清了。她總是先上床。她看著他洗澡,看著他那靈巧的無意識的動作,電燈光照在他的濕淋淋的肩膀上。他爬出浴盆來站在盆邊,他的頭髮全沾在他的額頭上,滴答的水迷住了他的眼睛。他身材苗條,在她看來簡直是完美無缺;他肥瘦適中,長著一副無比光潔勻稱的身體。他身上棕色的毛髮無比細軟,非常可愛,當他站在那雪白的洗澡間裡的時候,他的紅透的身子顯得是那麼漂亮。
他向她走過去,要去拿他的睡衣。他每次這樣走近她,總感到是一次奇妙的經歷。她馬上雙手摟抱著他,使勁聞著他溫暖的柔和的皮膚。
「真香。」她說。
「是肥皂味。」他回答說。
「肥皂味,」她抬起她的明亮的眼睛看著他重複說。於是他們倆縱聲大笑,總是大笑不止。
很快他們就睡著了,緊挨在一起直睡到中午時候,一直都不醒。他們在他們目前的這種隨時改變的現實中醒過來了。只有他們是生活在現實世界中。所有其他的人都生活在一個較低下的天地之中。
不論他們想幹什麼,他們都辦了。他們一起去看過很少幾個朋友———多蘿西(她是作為她的朋友前去拜訪的),以及斯克里本斯基的一兩個在牛津大學認識的年輕朋友,他們都毫不在意地稱呼她斯克里本斯基太太。他們對待她是那樣的尊敬,她不禁開始想到,她真正是屬於整個宇宙的,既屬於舊世界,也屬於這個新世界。她忘記了,她已經是在舊世界的圈子之外了。她想著,她已經把它置於她自己的那個真實世界的魔力的控制之下了。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
一周一周的日子就在這種隨時變化的現實中度過去了。在所有這些日子裡,他們彼此都自成一個不可知的世界,一方的任何一個行動,對對方來說都是一種現實,一種冒險經歷。他們完全不需要外界的刺激。他們很少上戲院,他們大多數時間都坐在皮卡迪利高處的他們那間起居室里,那間房子兩面都有窗子,門外是陽台,從那裡可以俯瞰綠園,也可以看到下面如蟻的繁忙的交通。
一天,忽然間,看著新升的太陽,她想要走。她必須走。她必須馬上走。接著在兩個小時之內,他們就來到查林十字街,準備趕上去巴黎的火車。去巴黎是他提議的。她認為到哪裡去全都一樣。只要能夠出去跑跑,這本身就是一種最大的歡樂。幾天之後,她便為看到巴黎的種種新奇的東西感到無比歡樂了。
接著,由於某種理由,在回倫敦的路上她一定要去拜訪一下魯昂(法國西北部著名的港口城市)。對於她希望到那個地方去的願望,他有一種本能的不信任的感覺。可是,她堅持一定要到那裡去,她仿佛是要試試那地方究竟對她會有多大的影響。
到了魯昂之後,他第一次有一種像死亡一樣的冷冰冰的感覺;倒不是害怕別的男人,而是害怕她。她似乎準備要離開他了。她顯然在追求某種與他無關的東西。她不再需要他了。那古老的街道,大教堂,那個城市所代表的時代以及它那莊嚴肅穆的氣象,都使她慢慢離他越來越遠了。她見到了那些東西,仿佛它們是她過去遺忘掉的,現在要把它們全找回來。現在,這些就是現實,那高大的石頭教堂攤成一大堆躺在那裡,不知道什麼叫過度,也從沒遭到過拒絕。它的穩定和它的光輝燦爛的絕對性都使它顯得無比威嚴。
她的靈魂已經開始自行其是了。他沒有覺察到這一點,她自己也沒有覺察。可是,在魯昂他第一次有一種死一樣的煩悶的感覺,第一次感覺到他們正朝著死亡前進。她第一次感到一種令人心情沉重的思念,沉重的,十分沉重和無望的警告,幾乎像是慢慢沉入深沉的令人極不愉快的麻木狀態或者絕望狀態之中。
他們回到了倫敦。可是他們還有兩天可以在一起。因為害怕她要離開,他開始心神不寧,渾身發熱。而她卻在自己心中早有一種可怕的預感,這倒使她顯得十分平靜。事情該怎樣,就怎樣吧。
不過,直到她離開以前,他一直也還相當平靜,一直仍然處於一種興奮狀態之中。她走後他就離開了聖潘克拉斯大街,坐上了前往平里科的電車,然後從那裡到安基爾,在星期天晚上到達碼頭門大街。
接著,令人心寒的恐懼慢慢浸入到他的心中。他看到市中心大道是那麼可怕,他感覺到他所坐的那輛電車是那麼陰森可怕,骯髒和冷漠。他已被冷冰冰、赤裸裸、毫無生趣的乾枯氣息所包圍了。他有權力生存其中的那個光明的奇妙的世界哪裡去了?他怎麼會被拋到他現在所在的這個垃圾堆上來了?
他簡直仿佛發瘋了!可怕的紅磚建築和電車,街上那些面如死灰的行人使得他仿佛喝醉酒一樣,搖搖晃晃什麼也看不見了。他完全發瘋了。他曾和她一起親密地生活在一個活著的、具有跳動著的脈搏的世界,在那裡到處可以感覺到富饒的生命脈搏的跳動。現在,他卻發現他是在一個僵硬的、冷漠的、乾枯的世界中掙扎:眼前所見只是無數毫無生氣的牆壁和機械的繁忙的交通,以及像幽靈一樣爬行著的人們。生命已經滅絕了,只有生命的灰燼在活動,在飛揚,或者僵硬地挺立著。這裡有一種可怕的丁當作響的活動,那仿佛是從高空往下降落著冰冷的、毫無生殖能力的乾枯的煤渣。太陽光仿佛變成一種只為了讓人看清這躺在灰燼中的城市的不自然的光線,夜裡的燈光更仿佛完全變成了由於腐爛而造成的磷火。
懷著極度不安和不知如何是好的心情,他跑到俱樂部去,要了一杯威士忌,在一張桌子邊坐下,一動不動,似乎他已經變成一個泥人了。他仿佛已變成了一具屍體,其中僅有一點點生命,使它還能夠和別的那些像幽靈一樣的半死的生物一樣活動。那些生物只是在我們的已經死亡的語言中我們還把它們叫作人。她的離去所帶給他的不止是痛苦,他的整個存在已被徹底毀滅了。
完全像死人一樣,他吃完午飯又等著吃午後的茶點。他的臉始終是那樣的呆滯、冷漠、毫無顏色。他的生命已經變成了一種乾枯的機械活動。但就是現在,他也多少有點納悶,他究竟為什麼竟會感到如此痛苦;他怎麼可能會變得這樣毫無生氣,似乎馬上就要臨近毀滅了?他給她寫了一封信。
我一直在想,我們一定得在不久之後結婚。我的收入在我到了印度以後就會更多一些,我們是完全可以維持生活的。如果你一定不願意去印度,那我也許可以安排就呆在英國。可是,我想你會願意去印度的。在那裡你可以騎馬,你可以結識現在呆在那裡的每一個英國人。也許,你要等著在這裡取得你的學位,那我們也可以在你通過學位考試之後馬上結婚。等一聽到你的信兒,我就準備給我父親去信———
他接著寫下去,表明一定要給她安排好她的生活。他多麼希望現在和她在一塊兒啊!他現在最大的願望是和她結婚,肯定她不會丟開他。然而,他卻無時無刻不感到,完完全全地感到失望、冷漠、毀滅,沒有任何感情,和他人也沒有任何聯繫。
他感到仿佛他的生命已經死亡了。他的靈魂已經消滅了。他的整個存在已經完全失去了活力,他已經變成了一個幽靈,和生命完全脫離了。他已經失去了實體,變成一個平面的圖形了。瘋狂的情緒一天比一天更為嚴重,一種失去存在的恐懼占據了他的心。
他這裡跑跑,那裡跑跑,到處亂跑。可是不管他幹什麼,他知道他永遠只是以他的皮囊出現,裡面完全空空如也。他到戲院去看戲;他在那裡所聽見和看到的一切,都只不過停留在他的意識的冷冰冰的表面上,表面以下便什麼也不存在了。這也就是他的全部知覺,因而他根本不可能再獲得任何經歷了。在他心中出現的只是一種機械的反應,此外便什麼也沒有了。他已經再沒有生命,沒有內容。在他的思想中也不存在他所接觸到的那些人。他們只不過是一些已知數的排列組合。在他現在所居住的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厚度或深度,一切都不過是靠思想臆造出來的一些死的形象,沒有生命,也沒有存在。
在大多數時間中,他都和他的夥伴或朋友們在一起。很快,他會把什麼全都忘記了。他們的活動構成了他對他自己的否定,他們牽動著他的消極的恐懼。
只有在喝醉酒的時候,他還感到比較快樂,他喝酒喝得很多。只要一喝醉酒,他就完全改變了他原來的神態。他馬上變成了在溫暖、散漫、空靈的世界中飄浮著的一朵溫暖、散漫和閃閃發光的雲彩。他在一種散漫和混亂的方式之中,對任何事都感到十分滿意。一切都漸漸融化成一團玫瑰色的火光,他就是那個火光,一切東西都是那個火光,所有其他的人也都是那個火光,一切實在是太好了,太好了。這時他就會放開嗓子歌唱,一切都太美了。
厄休拉沉默而堅定地回到了貝德俄弗。她非常愛斯克里本斯基,這一點她是肯定無疑的。此外她便什麼也不能承認了。
她讀完了他那封一心想著跟她結婚,然後一塊兒上印度去的長信,這信在她心中沒有引起任何特殊的反應。她仿佛對他講的關於結婚的問題全然未加理睬。這個念頭似乎根本就沒有辦法進入她的頭腦。對於那封信的絕大部分,她似乎覺得都是一些毫無意義的空話。
她很高興,也很隨便地馬上給他回了一封信,她是從來不愛寫長信的。
印度聽來是個十分可愛的地方。我現在幾乎就可以看見我自己騎著一頭大象,搖搖晃晃地在兩排畢恭畢敬站在路旁觀望的土人們中間走過。可是,我不知道我爸爸會不會讓我去。咱們只能等著瞧瞧。
我一直還過著咱們倆在一塊兒時我所度過的那令人愛戀的時光。可是我覺得,到最後你已經不是那麼喜歡我了,是不是?在我們離開巴黎的時候,你就已經不喜歡我了。你為什麼會那樣呢?
我仍然非常愛你,我愛你的肉體。它是那麼乾淨和漂亮。我真高興你不會光著身子出門,不然所有的女人都會對你一見鍾情的。那將會使我非常嫉妒,我實在太愛你了。
這封信使他多少還有些滿意。可是一天一天地過去,他卻仍只是那樣遊蕩著,仿佛已經死去,完全不存在了。
直到四月底以前,他一直沒有能夠再到諾丁漢去。這一回,他拉著她和他一塊兒到牛津附近他的一個朋友的家裡去度一個周末。這時他們已經訂婚了。他給她的父親寫了一封信,這件事情就這樣定了下來。他給她買了一個翡翠戒指,她對這個戒指感到非常高興。
她家裡的人現在都跟她保持一定的距離,仿佛她已經離開他們了。他們現在對她的事都很少過問。
她和他到牛津附近一所郊區的房子裡呆了三天。一切都十分舒服,她感到非常快樂。可是,給她留下最深刻記憶的卻是在他和她睡過一夜偷偷溜回自己房間去之後,她清晨起來獨自享受著自己的最豐富的生命,獨自最充分地享受著她獨自占有這個房間的時候。這時,她拉開窗簾,看到了下面花園裡的李子樹有如白雪蓋頂,在一派陽光下閃閃發光,看到那開滿花朵的樹枝亭亭玉立在藍天之下。它們舒展開自己的花朵,它們在藍天之下把它們的雪白的花朵向四周拋撒出去!這景象讓她多麼激動啊!
她必須趕快穿好衣服,以便在任何人跑來和她談話之前先到花園裡那些李子樹下去散一會兒步。她輕輕溜了出去,像一位女王在許多精靈中閒步。當她在樹下抬頭向藍天望去的時候,那些花看上去仿佛是用銀子做成的。這時她還聞到一點淡淡的香味,聽到幾隻蜜蜂微弱的嗡嗡聲,這充滿生命的幸福的早晨是何等的神妙。
她聽到開早飯的鈴聲,馬上就進屋裡去了。
「你剛才上哪兒去了?」別的一些人問她。
「我到李子樹下去走了走。」她說,她的臉也像一朵花一樣發亮了。「那地方實在太可愛了。」
這話使得斯克里本斯基不禁暗暗有點發怒。她沒有邀他一塊兒去。他感到非常惱火。
晚上月亮上來了,在月光下閃亮的花朵更顯得那樣的神秘,他們倆一塊兒去看花。她在他走在她身邊的時候,看到了他臉上的月光。在月光之下,他的五官都仿佛用銀子鑄成,而那躲在陰暗中的眼睛簡直是深不可測。她熱情地望著他。他顯得非常沉靜。
他們假裝走累了,跑進屋裡去。她很快就上床了。
「一會兒可儘量早點來。」她在假裝和他吻別的時候低聲說。
他緊張地、念念不忘地等待著,等著一有機會就趕快跑到她那裡去。
她盡情享受著他的溫柔,為他神魂顛倒。她喜歡把她的手放在他身體兩邊柔和的皮膚上,或者在他故意用勁繃緊下面的肌肉的時候,用手摸著他的後邊,這裡的肌肉由於騎馬訓練已經變得非常堅硬有力了;那原來用手摸著非常柔軟光滑的地方,竟會忽然變得硬得捏都捏不動,並且是那樣的對她盡心盡力,這使得她簡直激動得如痴如狂了。
她占有著他的身體,並以一個占有者的喜悅漫不經心地享受著它。可是,他卻慢慢對她的身體感到害怕了。他非常想她,他無盡無休地想著她,可是在他的情慾中出現了一種緊張情緒,或者一種阻撓力量,使他沒有辦法盡情享受那無限的擁抱慢慢帶來的甜蜜的結束。他感到害怕。他的意志總是那樣的緊張,那樣的不可調和。
她的畢業考試將在盛夏時候進行。她堅持要去參加考試,雖然在過去的幾個月中她完全沒有好好學習。他也願意她去參加獲得學位的考試。他想,那樣她就會感到滿意了。可是在內心深處,他希望她不會通過,這樣她就會更喜歡他了。
「我們結婚之後,你是願意住在印度,還是住在英國?」他問她。
「哦,當然願意在印度,」她說,她那隨隨便便,顯然不加考慮的神態使他十分生氣。
有一次,她十分激動地說:
「我真願意離開英國。這裡的一切都是這樣的下流和平庸,沒有任何能鼓舞起人的精神的東西。我非常痛恨民主。」
聽到她這樣講話,他感到很生氣,他不知道這是為什麼。當她對任何事情進行攻擊的時候,他多少都有些感到不能忍耐。那仿佛都是在攻擊他似的。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他帶著敵意問她,「你為什麼痛恨民主?」
「在民主制度中,爬到最上面的都是些貪婪的混蛋傢伙,」她說,「因為只有他們那樣的人才願意拚命往上爬。只有墮落的民族才實行民主。」
「那麼你想要什麼樣的制度呢———難道是貴族制度?」他問道,心中暗暗有些激動。他常常感到,他有權屬於占統治地位的貴族階級。然而,現在聽到她談到他的階級,使他更感到一種由奇怪的、痛苦的歡樂而引起的痛苦。他感覺到,他這是默認了某種不合法的東西,他這是想利用某種錯誤的、可怕的有利條件。
「我就是喜歡貴族制度,」她大聲叫著說,「而且我百分之百地更贊成以出身為基礎的貴族制度,而不是以金錢為基礎的貴族制度。在今天究竟誰是貴族———誰被選出來作為最好的人來統治我們:就是那些有錢的或者有辦法弄錢的人。至於他們還有些什麼別的全都無關緊要:但是他們必須有金錢頭腦———因為他們是在金錢的名義下進行統治的。」
「政府是人民選出來的。」他說。
「我知道是他們選的,可是你說的人民是什麼?他們中每一個個體都只知道金錢的利益。任何一個人,只要他手裡的錢和我的錢一樣多,那他就和我完全平等,這一點使我非常憤恨。我知道,我比他們全都要好得多。我痛恨他們。他們不能和我平等。我痛恨這種以金錢為基礎形成的平等,這是一種骯髒下流的平等。」
她瞪著一雙閃閃發亮的眼睛望著他。他感覺到她仿佛要把他給毀滅掉了。她已經抓住了他,現在正想把他摔個粉碎。他對她越來越生氣了。至少,他得為和她的共同生活而進行鬥爭。一種無情的、盲目的反抗精神占據了他的心。
「對錢我完全不在乎,」他說,「對那一鍋肥肉湯我也無心染指。我是非常愛護我的手指頭的。」
「你的手指頭跟我有什麼關係?」她有些激動地說,「你和你那可愛的手指頭,你們所以要到印度去,因為到了那裡你也會變成一個人物頭了!你要去印度,這不過是一種逃避罷了。」
「那是要逃避什麼呢?」他大叫著說,由於憤怒和恐懼臉都變白了。
「你想著,印度人比我們本國人更簡單得多,你喜歡和他們在一起,好讓你對他們作威作福。」她說,「為了你們自己的利益去統治他們,你們還認為自己做得很對。你們是些什麼人,憑什麼感到自己做得很對?你們在統治別人方面,究竟在什麼問題上做得很對?你們的統治罪該萬死。你們統治的目的是什麼?不也就是要把那裡的一切都變得和這裡一樣下流和毫無生氣嗎!」
「我絲毫也沒有感覺到我們做得很對。」他說。
「那麼你感覺到什麼呢?一切全是一派空話,不管你感覺什麼或者不感覺什麼。」
「你自己怎麼感覺呢?」他問道,「在你自己的思想上,你覺得你完全對嗎?」
「是的,我是那麼覺得,因為我反對你們,反對你們那些古老的沒有生氣的東西。」她大聲說。
她最後通過冷酷的知識發出的這句話,立即打下了他那面正在飛揚著的旗幟。他感到自己忽然讓人砍去了兩腿,就剩下一個毫無價值的軀幹了。他感到一陣可怕的暈眩,仿佛他的兩腿真的被人砍掉,現在完全不能活動,自己完全變成一具殘廢的必須依靠別人生活的毫無價值的軀體了。仿佛自己已經不再活著的一種無比絕望的可怕的感覺使他神志恍惚,簡直要發瘋了。
現在,甚至就在他還和她在一塊兒的時候,他也已經感覺到了他本身的死亡,現在他儘管還在行走著,可是他的身體仿佛已變成一具沒有自己的生命的皮囊了。在這種狀態下,他既聽不見,也看不見,已完全沒有感覺,只是他的生命的機械活動還在繼續著罷了。
他以他在目前這一狀態中所能有的仇恨情緒,仇恨著她。他的機智向他提出種種可以使她尊重他的辦法。因為她根本就不尊重他。他在離開她之後,並沒有給她寫信。他同別的女人,同格德倫調情。
最後,這件事使得她憤怒萬分。她對他的身體還仍然抱有強烈的嫉妒心理。她所以如此憤怒地斥責他,是因為他根本沒有能力完全滿足一個女人,現在卻又去打別的女人的主意。
「我不能讓你滿足嗎?」他向她問道,整個臉直到喉嚨又一次完全變白了。
「不能,」她說,「從在倫敦的第一個星期起,你就從來沒有能夠滿足過我。你現在也沒有能夠滿足我。你這麼跟我———,那對我有什麼意義呢?」
她帶著一種冷漠的、完全不在意的鄙夷神態一扭肩膀把頭轉了過去。他感到真恨不得把她給宰了。
當她已經刺激得他快要發瘋的時候,當她看到他的眼睛裡已經露出無比陰森的發瘋一樣的痛苦神情的時候,她忽然感到一陣巨大的痛苦,巨大的無法克服的痛苦正啃咬著她自己的心。她愛他,因為哦,她一定要愛他,她極力希望能夠愛他,這種感情比生或死的感情還要強烈。
而在這個時候,正當他由於感到她正在徹底毀滅他而無比憤怒,當他的一切自滿情緒已被徹底消滅,當他日常生活中的那個自我形象已被粉碎,現在僅剩下一個被剝光的、原始的、萎縮的、受盡折磨的人的時候,她希望愛他的熱情現在真正變成了一種愛情,她又仰身摟住了他,他們帶著無比強烈的激情摟在一起,這一回他知道他已經使她滿意了。
可是在這一切之中,已包含著一顆日益發展的死亡的種子。在每一次接觸之後,她對他的難以滿足的欲望,或者對她始終沒有從他身上得到的某種東西的欲望愈來愈強烈,她的愛情越來越變得無法獲得滿足了。在每次接觸之後,他一次比一次更加瘋狂地依靠著她,想自己堅強地站起來,完全靠自己的力量辦事的希望越來越削弱了。他感到自己已經完全變成她的一種屬性了。
剛好在考試之前,降臨節來到了。她準備先去休息幾天。多蘿西繼承了她父親的一筆遺產,在蘇塞克斯有了自己的一所莊園。她邀請他們到她那裡去小住幾天。
他們來到小山腳下,在多蘿西的那座地勢低下的整潔的農莊裡,他們可以願意幹什麼就幹什麼。厄休拉老想到那些小山頂上去跑一跑。有一條白色的小道盤旋而上,一直通到那個最高的小山的圓頂。她一定要去。
在小山頂上,她可以看到幾英里之外的英倫海峽,看到微微照亮天空的起伏的海面,在遠處像一個影子一樣升起來的懷特島,穿過平整的平原向海邊蜿蜒流去的河流,那陰森一片的阿潤德爾城堡,然後便是那平坦的高高升起的大草原,形成天空之下的一片平整的高地。它以它自己的閃爍著陽光的巨大的力量接受上天的恩寵,在他巨大的永遠不會削弱的身體和那天空的永遠不變的身軀交合的時候,只有很少一些小樹叢干擾其間。
往下,她可以看到小山坡上的一些村莊和樹林。火車勇敢地奔跑著,一個很精緻的小玩藝兒,擺出一副無比重要的姿態越過草原開進了一個小山口,頭頂上不停地冒著白色的蒸氣。但整個看上去卻是那樣的小。那樣的小,可是它卻有足夠的勇氣從地球的這一頭跑到那一頭,直到再沒有什麼地方它沒有去過為止。然而,那高原上的草坪,以它那莊嚴雄偉的毫不在意的神態承受著太陽的肢體,以最高的生命的寧靜和安詳,把陽光、海風和海上含水欲滴的雲彩吸進自己的皮膚中去,這些草原不是更為神妙得多嗎?當火車如此迅速、如此強有力地、顯得十分渺小地穿過平原,向霧濛濛的海邊開去的時候,它的那種盲目的病態的強大勇氣使得她止不住哭泣了。它這是要上哪兒去?它什麼地方也不去,它只不過是不停地走著。那樣的盲目,那樣的沒有目標或目的,然而卻是那樣的匆忙!她坐在一個古老的史前的泥土建築的遺址上哭泣著,眼淚從她的臉上流了下來。那火車已經盲目地、醜陋地把整個世界都鑽空了。
她臉朝下躺在那草原上。那草原是那樣的強大,它永遠只關心著和永恆的天空的交合,她希望自己能夠變成天空之下的一座高大平整的山嶺,袒開自己的胸懷和肢體任風吹雨淋、陽光照射。
但是她必須再站起來,從她現在所站的這太陽落腳的地方往下看,看看下面遠處平整的土地和土地上的村落、人煙和能量。那向遠處跑去的火車看來似乎是那樣的短視,那些村舍也都小得可憐,它們的一切活動也都顯得無比渺小。
斯克里本斯基感到暈頭轉向,不知道自己現在是在什麼地方,也不知道他和她在這裡幹什麼。她的全部熱情似乎只是要往上爬到這一片草原上來。當她必須往下走回大地上去的時候,她的心情顯得是那樣的沉重。在山頂上,她可是顯得無比的歡快和自由。
她決不會再在一所房子裡愛他了。她說過她痛恨房屋,她還特別痛恨床鋪。每當他來到她床邊的時候,她總有一種十分厭惡的感覺。
她打算和他一起在那山頂上過夜。這時正是盛夏,光輝燦爛的白晝時間很長。在大約十點半、昏暗的黑夜終於來臨的時候,他和她拿著毯子,沿著一條陡峻的小道爬上了那片草原中的一個山頂。
在那裡,星星顯得很大,下面的大地已經隱藏在黑暗之中。在高處她可以自由地和星星為伴了。遠處他們看到幾星黃色的光亮———可是那從海上或者從陸地上傳來的光亮離他們非常的遙遠。和群星在一起,她感到完全自由了。
她脫光了自己的衣服,也讓他把衣服完全脫光,然後一同跑到一塊平坦的沒有月光的草地上去。那裡離他們脫下衣服的地方很遠,有一英里多路,他們赤身裸體,和那草坪本身一樣全身赤裸地在黑暗的微風中奔跑著。當她穿上拖鞋向水塘邊匆匆跑去的時候,她的頭髮完全散開來,在她的肩頭飄飛。
在那圓形的水塘中,星星不受任何干擾地靜靜地呆著。她試著慢慢向水裡走去,用雙手去撈捕水裡的星星。
接著,她忽然轉回身來,迅速地向前跑。他也在她身邊,但她只不過對他沒有明確表示厭煩罷了。他是可以替她擋住恐懼的一個螢幕,他不過是在那裡伺候她。她摟住了他。她使勁抱著他,把他緊緊地摟在懷裡。可是她的眼睛卻圓睜睜地看著天上的星星,仿佛跟她睡覺的、進入她的子宮中那深不可測的黑暗,最後終於對她進行了徹底探索的正是那些星星,而並不是他。
黎明來臨了,他們在一塊高地上站在一起,觀看著白天的來臨。那個高地卻是石器時代的人用泥土壘起的一個什麼建築。白天的光線來到了整個大地。可是大地仍然一片漆黑。襯托著遠處一片黑暗的大地,她觀望著天空中一道乳白色的光圈。那黑暗漸漸變成了藍色。從後面的海上吹來一陣陣的微風。那風正積極要向那黎明的暗淡的裂縫中跑去。而她和他的黑暗的身軀,站在黑暗的一個前哨上,觀望著正在來臨的黎明。
從透明的藍寶石般的黑夜那邊,慢慢升起了愈來愈強的光線。這光線越來越強,越來越白,然後在它上面又出現了一派玫瑰般的色彩。先是紅紅的玫瑰色,然後是黃色,淡黃色,新生的黃色,所有這一切都在天邊它們的源泉上暫時停留,並輕微地顫動著。
那玫瑰色飄飛著、戰慄著、燃燒著,慢慢匯成了火焰,變成了轉瞬即逝的紅色,而那黃色卻從那隨時在增大的源泉中如巨浪一般滾了出來,黃色的巨浪沖向天空,把它的水花向那愈變愈藍,愈變愈藍,愈變愈蒼白的黑暗灑去,直到最後,那原來是黑暗的一切也都變成了光明。
太陽馬上就要出來了。眼前是一派顫動著的、強有力的、可怕的浮動的光線。那光線的源泉很深,也慢慢在湧上來,使自己呈現在人的眼前。太陽已經在天空上了,它的強大的威力讓人無法逼視。
下面的土地卻是那樣安靜地一動也不動地躺在那裡。偶爾傳來一聲雞叫,除此之外,從遠處黃色的小山到這片高地草原腳下的松樹,一切都在經過一次新的洗禮後獲得了新的生命,一切都沉浸在金色的新的創造之中。
那閃著金光的輪廓分明的土地是那樣說不出的寧靜和充滿無限希望,厄休拉止不住心情激動,終於哭了起來。他忽然轉頭看了她一眼,眼淚在她的臉頰上流著,她的嘴也不停地在那裡扭動。
「這是怎麼啦?」他問道。
經過一陣掙扎之後,她才終於說出話來。
「這一切實在太美了。」她看著閃亮的美麗的大地說。這一切是那樣的美,那樣的完備,那樣的白璧無瑕。
他也體會到再過幾小時之後,英格蘭將會是一個什麼樣子———將會是一片盲目的、骯髒的、全然毫無意義的忙碌,然後到處是骯髒的煙塵,火車在大地的肚腹中到處奔跑著,一切全都毫無意義。他馬上也感到一種說不出的痛苦。
他看著厄休拉。她的臉上滿是眼淚,可是非常光亮,仿佛在那通明的天光之中忽然變了一個樣子。他用來給她擦去那熱乎乎的閃著亮光的淚珠的手仿佛也不是他自己的了。他站在一邊,一種殘酷的、無能為力的感情壓在他的心頭。
慢慢地,在他心中出現了不知如何是好的悲傷。可是他現在還在儘量和它進行鬥爭,他是為了自己的存亡問題在鬥爭著。他忽然變得非常沉靜了,對他身邊的一切已經完全失去知覺,他仿佛是在等待著她對他的審判。
她考試的時間快到了,他們回到了諾丁漢。她必須到倫敦去。可是她不肯再和他一塊兒住旅館了。她要到大英博物館旁邊一家很安靜的公寓裡去住。
倫敦的這些安靜的居住區對她產生了極深刻的印象。這兒一切都非常完備。在那裡的那種寧靜之中,她的思想似乎被禁錮起來了。誰會來把她解放出去呢?
在她的學位考試結束以後,那天傍晚,他同她一起到里奇蒙附近河邊的一家飯店去吃飯。美麗的天空一片金黃色,黃色的水邊是停留在楊柳樹下的白色和紅條紋的船上的篷帳和一片片藍色的影子。
「咱們什麼時候結婚呢?」他聲音急促但很隨便地問她,仿佛這並非什麼重大問題。
她觀看著河上隨時變換著的來去的遊艇。他看著她的金色的惶惑的museau。他慢慢感到自己的喉嚨哽住了。
「我不知道。」她說。
一種熱辣辣的悲傷卡住了他的喉管。
「你怎麼會不知道?你不願意結婚嗎?」他問她。
她慢慢把頭轉過去,她的惶惑的臉像一個孩子的臉,毫無表情,因為她現在看著他的臉,正在苦苦地思索。她看不見他,因為她心裡正在想著別的事情。她一時說不清自己應該怎麼說才好。
「我想我現在還不願意結婚。」她說,她的天真、煩惱和惶惑的眼睛稍稍看了他一下,然後就向遠處望去。她顯然又去想她的心事去了。
「你是說永遠,還是說暫時不結婚?」他問道。
他喉嚨里的那個疙瘩變得越來越硬,他拉長著臉,仿佛他馬上會給憋死了。
「我是說永遠不結婚。」她說,仿佛是她的另一個遙遠的自我代替她講了這句話。
他的拉長的痛苦的臉對她看了一會兒,緊接著從他的喉嚨里發出了一種非常奇怪的聲音。她忽然一驚,立即清醒過來,恐懼地看著他。他的頭奇怪地動了一下,下巴貼住了自己的喉嚨,那奇怪的咕嚕咕嚕聲又響起來,他的臉像發瘋一樣扭動著,他正在哭泣,盲目地扭動著身子在哭泣,仿佛原來控制他活動的一件什麼東西現在忽然崩裂了。
「東尼———別這樣,」她十分驚愕地叫道。
看到他那樣子,她的每一根神經都似乎被撕裂了。他用手摸索著要從椅子上站起來。可是他正無聲地哭泣著,自己完全不能控制自己了。他的臉像一個假面具似的扭動著,眼淚從他臉上的深溝中一直往下流。他的臉永遠像一個抽動著的面具一樣讓人感到非常可怕。他盲目地摸到他的帽子,摸著向陽台上走去。現在已經是八點鐘,可是天色還相當的亮。有許多人轉過臉來看著他。她又是非常激動,又是十分生氣地留在後邊,拿出半個金幣付了飯錢,然後拿起她的紡綢外衣,跟在斯克里本斯基後面走去。
她看到他盲目地邁著碎步在河邊一條小道上慢慢走著。從他的身體的那種奇怪的僵直的姿態來看,她知道他還在哭泣。她緊跑幾步趕上去,挽起他的一隻胳膊。
「東尼,」她叫著說,「別這樣!你幹嗎要這樣呢?你這是要幹什麼?別這樣。這是不必要的。」
他聽到了她的話,他的男人的性格被殘酷地、冷漠地抹煞了。一切全沒有用。他沒有辦法控制住自己的臉。他的臉,他的胸部都仿佛自動在那裡兇猛地哭泣著。他的意志,他的知識和這一切都完全無關。他就是沒有辦法停住。
她挽著他的一隻胳膊向前走著,憤怒、迷惑不解和痛苦的心情使她完全沉默著。他邁著一個盲人的不穩定的腳步,因為他的頭腦由於哭泣已經盲目了。
「我們要不要回家去?要不要我去叫一輛馬車?」她說。
他已經說不出話來。她非常不安,非常激動地向著一輛慢慢跑過去的出租馬車做了一個不很明確的手勢。那馬車夫一舉手把車趕過來停下了。她拉開車門把斯克里本斯基推了進去,然後她自己也在車裡坐下。她高揚著頭,嘴唇緊閉著,樣子看上去既兇狠、冷淡,又似乎有些羞怯。當馬車夫向她伸過他的陰暗的紅色的臉的時候,她止不住往後一躲。她看到他那張血紅的臉上長著濃黑的眉毛和兩撇剪得很短的濃黑的鬍鬚。
「上哪兒,太太?」他說,露出了他的雪白的牙齒。她又猶豫了一會兒。
「魯特蘭廣場路,第四十號。」她說。
他舉手碰了一下帽檐,然後就穩穩地起動了馬車。他似乎已和她商量好,對斯克里本斯基完全不予理睬。
斯克里本斯基好像被裝進籠子裡似的坐在那輛出租馬車裡,他的臉還不停地抽動著,有時猛地輕輕一動腦袋,似乎要甩掉臉上的眼淚。他始終也沒有動一動他的雙手。她看著他那樣子簡直無法忍耐。她坐在那裡抬頭看著窗外。
最後,她終於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於是又朝他轉過去。他現在已經安靜多了。滿是眼淚的臉不時還動幾下,他的雙手仍然一動也不動。可是他的眼神,現在卻像雨後的天空一樣顯得安靜多了,充滿了淡淡的光亮,而且十分穩定,幾乎有些陰森可怕。
在她的子宮裡燃燒起了因他而引起的痛苦。
「我完全沒有想到我會這樣傷了你的心,」她說,把她的一隻手輕輕地試探著放在他的胳膊上。「那些話我連想都沒想就那麼隨便說了。那都不過是隨便瞎說說罷了,真的。」
他仍然十分安靜地聽著,但他臉色蒼白,似乎已經沒有任何感覺了。她看著他,等待著,仿佛他是一個什麼奇怪的無法理解的動物。
「你別再哭了,你還會再哭嗎,東尼?」
這個問題引起了他的羞慚和對她的強烈痛恨。她注意到他的鬍鬚也完全被眼淚泡濕了,她拿出手絹來擦擦他的臉。那個車夫的厚重寬大的脊背始終對著他們,仿佛它知道他們在幹什麼,可是並不在意。斯克里本斯基坐在那裡,一動也不動,聽任厄休拉輕輕地、小心地,然而很笨拙地給他擦著臉。因為她顯然沒有他自己擦起來那麼利索。
她的手絹很小,很快就完全濕透了。她從他口袋裡掏出了他自己的手絹。然後,用這條大手絹她仔細地給他把臉擦乾了。他一直仍然一動也不動。接著,她把他摟過來親了親他的臉,他的臉很涼。她心裡感到很難受,她看到他的眼睛裡很快又積滿眼淚了。仿佛他是個小孩子,她又一次給他擦了眼淚。可是,現在她自己也忍不住要哭了。她用牙齒咬住了下嘴唇。
她安靜地坐著,由於害怕自己也會哭起來,所以緊緊地挨著他,握住他的一隻手,無限柔情地和他依偎在一起。這時那馬車仍然向前奔跑著,柔和的仲夏的暮色越來越濃了。他們一動也不動坐了很長一段時間。只是她的手偶爾更緊地捏著他的手,表示一番愛撫,又慢慢鬆開了。
黑夜慢慢來臨,遠處出現了幾星燈光。車夫把馬車停下來,點上車燈。斯克里本斯基第一次動了一動,他向前傾過身子去,看看那車夫在幹什麼。他的臉仍然是那麼寧靜、清晰,仿佛帶著一種冷淡的孩子的神態。
他們看到那車夫的奇怪的肥胖的黑色的臉緊皺著眉毛,正在朝燈裡面觀看。厄休拉不禁哆嗦了一下。這簡直像是一頭野獸的臉,然而這卻是一頭動作迅速的強大的機智的野獸,它不僅完全知道他們,而且幾乎直把他們置於自己的威力之下。她和斯克里本斯基靠得更緊了。
「我親愛的,」她疑慮不安地對他說。這時那馬車又開始全速前進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任何表示。他讓她抓住他的手,讓她向前俯著身子,在那愈來愈濃的黑暗中吻著他的一動也不動的臉。哭泣已經過去了,他不會再哭了。他現在已經完全平靜下來,恢復了常態。
「我親愛的,」她再次叫著說,極力想讓他注意到她。可是他似乎還做不到。
他看著車外的馬路。他們現在已跑過了肯辛頓花園。現在他第一次開口了。
「我們要不要下車到那公園裡去呆一會兒?」他問道。
「那好哇,」她安靜地回答說,弄不清他這是要幹什麼。
過了一會兒,他取下了掛在木樁上的話筒。她看到那魁梧、強健和沉靜的車夫,向他們這邊歪過頭來。
「在海德公園的拐角處停下吧。」
那個黑色的頭點了點,馬車仍照樣往前跑著。
很快他們就停下了。斯克里本斯基拿錢付車費。厄休拉站在一邊。她看到那車夫在接受小費的時候行了個禮,然後在驅動馬車之前,先轉過頭來,用他那敏捷有力的野獸的眼神看了她一眼。他的眼光是那樣的集中,白眼珠閃閃發亮。然後,他就駕起車走到人群中去了。他總算放開了她。她一直就感到很害怕。
斯克里本斯基和她一起進了公園。那裡的樂隊還在演奏著,公園裡到處都擠滿了人。他們聽了一會兒那悠揚的音樂,然後就走到旁邊暗處的一張椅子前,手拉著手緊挨著坐下了。
最後,她終於打破沉默,猶猶豫豫地對他說:
「你到底為什麼那麼難過呢?」
這時她的確感到難以理解。
「就因為你說你永遠不肯跟我結婚了。」他像孩子一樣天真地回答說。
「可是那怎麼會使你那麼難受呢?」她說,「對於我說的話,你完全不必那麼認真。」
「我不知道,我也不願意那樣。」他謙恭而羞愧地說。
她熱情地捏著他的手。他們緊挨著坐在那裡,觀看著一些士兵帶著他們的情人走過去。無數的路燈沿著緊貼在花園邊上的大道向遠處伸展開去。
「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在意。」她也表現得十分謙卑地說。
「我也沒想到。」他說,「我是冷不防自己栽了一個跟頭———可是我在意———比什麼都在意。」
他的聲音是那樣的安靜和絲毫不帶感情,這使得她由於恐懼心都完全涼了。
「我親愛的!」她說,把他更拉向自己的身邊。可是,她這聲喊叫完全是出於恐懼,而非出於愛情。
「我比什麼都更在意———其他的一切我都不在乎———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他用同樣那種安靜的、毫無感情的真心實意的聲調說。
「那你主要關心的是什麼呢?」她低聲喃喃說。
「就只是你———就只要你和我在一起。」
她又一次感到非常害怕。難道他就這樣讓人給征服了嗎?她和他挨得更近一些,緊緊地偎著他。他們完全一動不動地坐著,傾聽著那個城市的巨大的重濁的嘈雜聲,傾聽著走過的情人們的低語和士兵的腳步聲。
她靠在他身上,不禁哆嗦起來。
「你冷嗎?」他說。
「有一點。」
「我們去吃點晚飯吧。」
他現在一直都非常安靜,因為主意已定,情緒更安定下來,所以也顯得非常漂亮。他似乎有一種能夠控制住她的奇怪的冷靜的力量。
他們走進了一家飯館,開始喝一種義大利酒。可是他的蒼白的臉色始終沒有改變。
「今天晚上不要離開我,」他最後看著她,請求地說。他的神態是那樣的奇怪和冷靜,她又感到害怕了。
「可是,我那裡的那些人。」她哆嗦著說。
「我會去對他們解釋的———他們知道我們已經訂婚了。」
她臉色發白,一聲不響地坐在那裡。他等待著。
「咱們可以走了吧?」他最後說。
「上哪兒?」
「去找一家旅館。」
她一切都豁出去了。她什麼話也沒說,站起來準備跟他走。可是她現在變得非常冷漠,簡直是心不在焉了。不管怎樣,她不能拒絕他,這仿佛是命里註定,是一種她無法逃避的命運。
他們在一個地方找到了一家義大利旅館,租下了一間擺著一張大床的光線陰暗的房間。房間裡很乾淨,可是非常陰暗。頂棚上,在床的上邊,有一個很大的由花朵組成的圓形圖案。她覺得那圖案很漂亮。
他來到她身邊,緊緊地摟著她,像鋼鐵一樣死命緊摟著她。她的情慾被挑動起來。那情慾強烈而又冷淡。但今天夜裡,他們的情慾可說是十分強烈、無比激動而又美妙。他緊摟著她,很快就睡著了。整個一夜他始終緊緊地摟著她。她完全處於被動狀態,一切聽之任之。可是她的睡眠一直都不很深沉,老是恍恍惚惚。
她清早一醒來就聽到外面庭院裡灑水的聲音,並看到從窗格間射進來的陽光。她想著他現在是在外國的什麼地方,斯克里本斯基像是趴在她身上的狐狸精。
她沉思著,安靜地躺在那裡,讓他貼在她的身後,胳膊摟著她,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兩人身子貼著身子,他仍然睡得很熟。
她看到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中照了進來;轉眼之間,眼前的一切景象似乎又完全消失了。
她現在已經置身於另外一片土地上,另外一個世界,在那裡一切舊的制約已經消失,已經不復存在。一個人可以完全自由地活動,不必怕別的人議論,不必那麼小心,也不必隨時防範著,而只是安靜地過著無所顧忌的舒適生活。在一種迷惘的心情中,她似乎是自由自在地在一種銀色的光輝中遊蕩著。人世的各種紐帶已全部破除,英格蘭所存在的這個世界完全消失了。她聽到下面院子裡有一個聲音在叫喊著:
「奧基俄凡———奧———奧———奧———基俄凡!」
她現在知道,她是在一個新的國家,過著一種新的生活。這麼安靜地躺著,讓自己的靈魂在另一個更簡單、更接近自然的世界的銀色的光輝之中,自由自在、無拘無束地遊逛著,這實在是太美了。
可是,不知什麼地方總有一種禁令在等待著她。她現在越來越意識到了斯克里本斯基的存在。她知道他現在醒過來了。她必須為了他離開她那個更遙遠的世界,而使自己的心靈受到折磨。
她知道他已經醒了。和他睡著時不一樣,他用一種可以感知的安靜,安靜地躺著。接著,他的胳膊簡直像痙攣似的更緊地摟住了她;他半似恐懼地說:
「你睡得好嗎?」
「睡得很好。」
「我也是。」
他們沉默了一會兒。
「你愛我嗎?」他問道。
她轉過身來仔細地打量著他。他似乎和她毫無關係。
「我愛。」她說。
可是,她說這話完全出於應付,而且希望他不要再麻煩她了。在他們之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沉默的隔膜,這使他感到很害怕。
他們在床上躺到很晚,然後他摁鈴要早飯。她希望起來之後,馬上下樓去,離開這個地方。呆在這個房間裡她感到很快樂,可是一想到到下面大廳去要見到許多人,便使她感到很不舒服。
一個出生在西西里的年輕的義大利人端著一個盤子進來了,他規規矩矩地穿著一身灰色的制服,黑黑的臉,微微有幾顆麻子。他的臉上幾乎有一種非洲人的十分冷漠的、被動的、難以理解的神態。
「簡直像在義大利。」斯克里本斯基溫和地對他說。一種近於恐懼的莫名其妙的神態出現在那人的臉上。他不懂他的話。
「這裡很像是在義大利。」斯克里本斯基解釋說。
那個義大利人的臉上閃過了一點表示不很理解的微笑,他放下盤子裡的東西馬上就走了。他不理解他的話,他什麼也不願意理解。他像一個還沒有完全馴服的野獸一樣從門口消失了。那個人的那種動作迅速、目光銳利、精神集中的動物性的表現,不免使厄休拉微微哆嗦了幾下。
今天早晨,她覺得斯克里本斯基顯得非常漂亮,他的臉由於痛苦和熱戀變得更溫柔更開朗了。他的舉止也變得安靜和柔和多了。在她看來,他顯得很美,可是她卻和他保持著一定的距離,顯得非常冷淡。她似乎總極力想縮短存在於他們倆之間的距離。可是他並不知道這一點。那天早晨,他顯得很開朗、很漂亮。她對他的一舉一動,比方像他在蛋卷上塗蜂蜜,以及他倒咖啡的那種姿勢,都感到很讚賞。
早飯之後,她倚在枕頭上靜躺著,讓他先去梳洗打扮。她望著他,看著他用海綿擦洗,然後很快又用毛巾把身體擦乾。他的身子很美,動作利索而迅速。她毫無保留地對他十分欽佩和讚賞。他現在似乎一切都已經完備。他在她心中引不起生兒育女的念頭。他似乎一切已經結束,已經完結了。她對他已經全面了解,沒有一個方面由於不了解還能引起她的好奇。她感到對他有一種強烈的,甚至是充滿熱情的讚賞,可是決沒有那種可怕的惶惑感,決沒有那種豐富的恐懼感,沒有那種跟不可知的世界的聯繫,或者愛的尊重。但是今天早上,他似乎完全處於茫然的狀態。他的身體寧靜而滿足,他的全身的血管都充滿了滿意的感覺,他感到幸福、完美。
她又回到了家裡,可是這一次他也陪著她。他希望呆在她的身邊。他希望她和他結婚。這時已經是七月了。九月初他就一定要出發到印度去了。要讓他一個人走,這是不堪設想的,她必須和他一起走。所以他總儘量留在她的身邊,神經一直非常緊張。
她的考試結束了,同時也就結束了她的大學生涯。現在她只能要麼結婚,要麼再去找工作做。她並沒有尋找工作,那很顯然她是要結婚了。印度對她也有吸引力———那個非常非常神奇的地方。可是一想到加爾各答,或者孟買,或者西姆拉,以及那裡的許多歐洲人,印度馬上變得和諾丁漢一樣對她毫無誘惑力了。
她的那次考試結果沒有通過:她失敗了,她沒有得到她的學位。這對她是一個打擊,這使她的心情十分惡劣。
「沒有關係,」他說,「你有沒有按照倫敦大學的標準獲得學士學位,那對你有什麼差別呢?你所學到的東西,你已經學到了。如果你做了斯克里本斯基太太,那學士學位是完全沒有意義的。」
這話不僅沒有使她感到安慰,相反的,卻使她變得更冷淡,更暴躁不安了。她現在要和她自己的命運進行鬥爭。現在,得由她自己來做出選擇,究竟自己是去當斯克里本斯基太太,或者甚至斯克里本斯基男爵夫人,去當一位皇家工兵上尉,或者如他所說的地老鼠的老婆,和別的許多歐洲人一起到印度去生活;或者還是做她的厄休拉·布蘭文,當個老姑娘,去教一輩子書。由於她通過了中級學位考試,她現在完全具備了做教師的資格,她也許能夠很容易在大學找到一個助教工作,或者甚至到威利格林學校去。她到底應該怎麼辦呢?
但她最痛恨的是再次讓教學工作把自己完全拴住。她從心眼裡感到非常討厭,可是,一想到她必須結婚,然後和斯克里本斯基一起到印度的歐洲僑民中去生活,她馬上毫不猶豫地狠下一條心來了。對這一套她絲毫不感興趣,只不過現在事情有些難辦了。
斯克里本斯基等待著;她也等待著。誰都在等待著最後的決定。當安東和她談話,似乎堅決建議要讓自己做她的丈夫的時候,她知道他完全是在那裡夢想。可是另一方面,當她見到多蘿西,和她談論這個問題的時候,她又感到,為了堅決表示決不同意多蘿西的看法,她一定要馬上、立刻跟他結婚了。
這種情況簡直弄得非常可笑了。
「可是你真的愛他嗎?」多蘿西問道。
「這不是愛不愛他的問題,」厄休拉說,「我對他真是夠愛的了———肯定比我對全世界的任何人都更愛,而且我也決不會再像愛他一樣愛上任何別的人。我們已經彼此摘下了對方的鮮花。可是,我對於愛情不感興趣,我根本不認為這是什麼了不得的東西。我究竟愛還是不愛,我究竟有愛情還是沒有愛情,我全都不在意。那對我有什麼關係呢?」
她帶著強烈的鄙夷和憤怒情緒聳了聳肩膀。
多蘿西沉思著,也感到有些憤怒和恐懼。
「那麼你所關心的是什麼呢?」她十分氣惱地問她。
「我不知道,」厄休拉說,「也許是什麼和個人無關的東西。愛情———愛情———愛情———愛情有什麼意義———愛情能值幾文?不過是一種個人的情慾上的滿足罷了。它能有什麼重大作用?」
「誰也不會想到要讓它起什麼作用,不是嗎?」多蘿西譏諷地說,「我想這東西本身就是一種目的。」
「那麼,它跟我有什麼關係呢?」厄休拉大叫著說,「如果它本身就是目的,那我可以一個接一個,一連氣愛上他一百個男人。我為什麼要永遠守著斯克里本斯基呢?如果愛情本身就是目的,我為什麼不可以不停地愛下去,一個接一個去愛我所喜歡的各種類型的男人?安東以外還有許許多多的男人,我都可以愛———我都願意去愛。」
「那麼說,你並不真愛他。」多蘿西說。
「我跟你說過,我愛他;———其程度不次於,或者更多於我可能愛上的任何其他的人。只不過還有許多在安東身上沒有的東西,只有別的男人身上才有,而我都希望去愛。」
「比如說,那是什麼呢?」
「這都沒有什麼關係。不過,比方說,某個男人身上有某種強大的理解能力,或者在某個工人身上有某種莊嚴、直率的性格,或者某種確實存在而你又說不出的什麼東西,再或者你在某一個人身上看到一種令人快意的不顧一切的熱情———一個真正什麼都在乎的男人———」
多蘿西可以感覺到,厄休拉現在已經在講著一些別的東西,一些這個男人無法向她提供的東西。
「問題是,你到底需要什麼?」多蘿西問道,「就只是要找一些別的男人嗎?」
厄休拉沉默著。這是她自己感到害怕的一個問題。難道她天生就喜歡找許多男人嗎?
「因為,如果是這樣,」多蘿西接著說,「那你最好趕快和安東結婚。別的路是不會有好結果的。」
就這樣,厄休拉出於對自己的恐懼,她決定和斯克里本斯基結婚了。
他現在非常忙,全力為他的印度之行做準備。他必須去拜會一些親戚朋友,還有些手續要辦。他現在對厄休拉幾乎已經完全有把握了。她似乎已經開始讓步。他也似乎又變成了一個胸有成竹的自以為了不起的人物。
這時正是那年八月的第一個星期,他也參加了在林肯郡海岸邊一所平房裡舉行的盛大集會。這次聚會是他的姨祖母,一位自視為社會名流的太太舉辦的,參加的客人可以打網球、打高爾夫球,還有摩托車和摩托遊艇。厄休拉也被邀請去參加這個為期一周的聚會。
她勉勉強強終於答應去了。他們結婚的日期已經大致決定在那個月的二十八日。然後在九月五日,他們便將出發到印度去。但是在她的下意識中,有一件事她是明確知道的,那就是,她決不會去印度。
由於她和安東馬上就要結婚,他們也就被看作是這裡的重要客人,因而各自都有自己的房間。這所平房很大,除了中間大廳和兩間較小的寫作間之外,兩邊的廊子上各有八九間臥室。斯克里本斯基住在一邊的廊子上,厄休拉在另一邊。在這眾多的客人中,他們感到彼此簡直要找不到了。
作為已經訂過婚的情人,不管怎樣,他們倒是可以願意什麼時候就什麼時候兩人單獨出去。可是在這一大群陌生人中,她感到自己跟他們十分生疏,因而很不自在,仿佛自己簡直沒有一個躲藏的地方了。她從來不習慣於同這種同一性質的群眾接近。她感到害怕。
她感到和其餘的人完全不同,他們是那麼容易表面上都顯得十分親密,這在他們似乎全不費力就可以做到。她感覺到別人根本沒有對她十分在意。這裡有一種不合傳統的各干各的氣氛,她很不喜歡這樣。在人群中,和許多人在一起的時候,她喜歡大家以禮相待。她感覺到,她在客人們中間沒有產生應有的效果,她沒能引起大家的注意。她不漂亮:在別人眼裡什麼也不是。甚至在斯克里本斯基面前,她也感到自己無足輕重,幾乎是低人一等。他可以和在場的其他所有的人都混得很好。
晚上,他和她跑到外面的黑夜中去,被雲彩遮住的月亮撒下模糊的光線,有時在一片煙霧中露一露面。他們就這樣兩人一同在潮濕的海灘邊的沙丘上走著,聽著海上的微波發出陣陣耳語,並閃現出一排白色的微光。
他現在對自己已經是信心十足。當她在海邊走著的時候,她那柔軟的絲綢衣服———她穿著一件藍色的山東綢的上衣,下面穿著繃得很緊的裙子———被海風吹得纏在她的腿上噼啪作響。她真希望那風不要那麼吹。她感到似乎一切都極力想使她暴露無遺,而她又沒有心情去正面加以反對,她感到心情十分混亂。
他想把她引到山丘旁邊一個窪地里去,那地方正隱蔽在一片灰色的刺叢和一些灰色的閃著光的野草之中。他使勁把她摟在自己身邊,通過貼在她的肢體上的細密的絲綢,撫摸著她的令人目眩神搖的堅實而圓潤的身體。那絲綢一面火辣辣地蹭在她身上,一面完全顯露出了她的圓潤堅實的體態,她的兩腿之間似乎有一股火要燒進他的身體,使得他的頭腦幾乎完全燃燒起來了。她很喜歡這樣,喜歡他的手摸在她身上時那絲綢發出的電火,在他把她越摟越緊的時候,他也發現那火已經燃遍了她的全身。她像一股電流一樣隨著他戰慄著。但是她並不覺得自己很美。在整個這段時間裡,她都覺得她在他的眼中絲毫也不美,只是十分激動罷了。現在她完全任他輕狂。他好像瘋了一樣,無比強烈的熱情使他簡直發瘋了。可是她,在她事後仰身躺在冰涼的柔軟的沙土上,看著布滿雲彩的暗淡天空的時候,卻感到她現在是和剛才一樣完全處在冷淡的狀態之中。可是他,沉重地呼吸著,似乎感到無比的滿足,他似乎感到終於能夠對她進行了一次報復。
一陣小風吹過她的臉,搖動著他們身邊的野草。哪裡能夠找到她從來也沒有嘗到過的那最高的滿足呢?她為什麼是這樣的冷淡、毫無興趣、無動於衷呢?
在他們走回家去的時候,她看到從那平房裡射出的許許多多可恨的燈光,以及那聚集在一起的許許多多的平房,他柔和地說:
「夜裡不要鎖上你的房門。」
「在這兒,我想還是鎖上好。」她說。
「不,不要鎖。我們已經永遠不可能分離了。讓我們不要否認這一點。」
她沒有回答。他認為她的沉默就是同意了。
他本來和另外一個男人同住一間房。
「我想,」他說,「我要到一個更幸福的地方去,總不會把全院的人都吵醒吧。」
「只要你走的時候不大喊大叫,同時不要摸錯了門就行了,」另外那個人說,轉身睡覺了。
斯克里本斯基穿著一身寬條紋的睡衣走了出去。他穿過那個大飯廳,飯廳里快熄滅的爐火邊還能聞到雪茄、威士忌和咖啡的味道。從這裡走進另一邊的走廊,來到厄休拉的門前。她躺在那裡圓睜著兩眼心裡很難受,根本沒有睡著。她很高興他來了,這對她至少是一種安慰。讓他摟著,感覺到他的身體貼著自己的身體,這的確是一種安慰。可是,他的胳膊和他的身體對她顯得是多麼的陌生啊!然而,和這裡所有其他的人相比,她又感到他並不像他們那樣可怕地陌生,那樣地懷著敵意。
她不知道她呆在這裡是多麼的痛苦。她身體健康,對一切都充滿了強烈的興趣。在這裡,她打網球,學著打高爾夫球,划著船到深海去游水,這一切都使她十分感興趣,充滿了熱情。然而,在這裡和別的那些人在一起,她無時不感到驚愕和畏怯,仿佛她的無比敏感的赤裸裸的身體已經被暴露在其餘那些人的無情、殘暴和十分具體的衝擊之下了。
大家就這樣充分地,幾乎近於瘋狂地享受著自己的精力所及的享受,日子一天一天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白天,斯克里本斯基也完全和大家混在一起,到黃昏來臨的時候,他才獨自占有著她。由於她現在正處在新婚的前夕,而且又準備馬上到另一個大陸去,因而她在這裡享有較大的自由,別的人對她也都十分尊敬。
一到天晚,麻煩就來臨了,一到這時,她似乎便渴望得到某種她根本不知道的東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所瘋狂想念的究竟是什麼。天黑以後,她常常獨自走到海邊去,心中總似乎在期待著什麼,仿佛她這是正要去和人幽會。大海的苦鹹的熱情,它對大地的冷漠,它的搖擺不定的活動,它的能量,它的攻擊,以及它的充滿鹹味的火焰似乎不停地挑動著她,使她趨於瘋狂,並似乎隨時在以一種不可能得到的巨大的滿足在對她進行挑逗。而這時,作為這一切的具體的代表,斯克里本斯基出現在她的眼前,這個斯克里本斯基她認識,她喜歡,他的確也很動人,可是他的靈魂不能把她容納在它的浪潮之中,他的心懷也不能激起她的燃燒著的火一樣的熱情。
有一天晚上,晚飯後他們一同出去,越過低處的高爾夫球場,走到海邊的沙丘上。天空中只有幾顆稀疏的小星,到處是那樣的寧靜,那樣的昏暗。他們一聲不響地一起走著,然後拖著沉重的腳步,一步步走過沙丘之間鬆散的沙土。他們沉默地在那一片黑暗中走著,慢慢走向沙丘那邊的更深的黑暗。
忽然間,在翻過一個沙丘的高坡的時候,厄休拉猛地一揚頭向後縮回身來,簡直給驚呆了。她只見眼前一片白,月亮像一個圓形的煉鋼爐的爐門一樣,火光閃閃,從裡面射出一派強烈的月光,照遍了海洋上的半個世界。那是一種令人眼花繚亂的可怕的白色的光。他們叫喊一聲,馬上又縮回到陰影里去呆了一會兒。他感到他的飽藏著機密的胸膛已完全袒露出來,他感到自己像一個滾入烈火中的小珠子一樣已完全融混在空無所有之中。
「多麼神妙啊!」厄休拉用一種低沉的呼喊的聲音叫著說,「多麼神妙啊!」
她向前走了幾步,一縱身跳了進去。他跟在她後面。她感到自己似乎也完全融化在那一派光亮之中,正向著月亮飛去。
那細沙像碾碎的銀子,那海像是凝聚成了固體的亮光,朝著他們滾來,她也向前去迎接那閃著光的浮動著的大海。她讓自己的胸膛受著月亮的撫摸,卻把自己的腹部浸在閃著光的起伏不定的海水之中。他叉開腿站在她後面,仿佛像一個正在消失的影子。
她站在海水的邊沿上,站在那大海的閃著光的軀體的旁邊,海浪不停地沖刷著她的雙腳。
「我要往那邊去,」她用一種不容爭辯的強有力的聲音說,「我要上那邊去。」
他看到月光照在她的臉上,使她簡直變得像金屬一樣了,他也聽到了她的響亮的銀鈴般的聲音:那聲音仿佛是對他發出的呼喚。
她像著魔似的沿著海邊慢慢向前走著,他跟在她後面。他看到白色的浪花緊跟在閃著亮的波浪後面,衝過她的雙腳和雙腿。她猛地攤開她的兩隻胳膊以維持身體的平衡。他感到她似乎隨時都可能就這樣穿著一身衣服朝大海走去,然後,漂浮著一直被帶到很遠的地方。
可是她回來了,她向他走來。
「我要到那邊去,」她用一種高亢的聲音再一次叫喊著。那聲音簡直像海鷗的鳴叫。
「到哪兒去?」他問道。
「我也不知道。」
她抓住了他的一隻胳膊,仿佛抓逃犯似的緊緊抓住他。然後拉著他在那發出耀眼的光的海水邊走了一小段。
接著,在那一派光亮之中,她使勁抓住他,仿佛她忽然具有了毀滅性的力量。她用她的雙臂緊摟著他,把他死死地摟在自己的懷裡,同時用她的嘴找到他的嘴,用盡全力越來越強烈地親吻著他,直到後來,在她的擁抱中他的身體已變得軟弱無力,由於那可怕的女妖似的親吻,他的心也在恐懼中完全融化了。海水又一次衝過他們的腳邊,可是她完全沒有在意。她似乎完全沒有覺察到,她似乎正使勁用她的嘴壓在他的嘴上,希望把他的心整個嘬出來。最後,她終於鬆開手退到一邊,仔細看著他———仔細注視著他。他知道她這是想幹什麼。他於是拉著她的手,領著她走過一段海灘,回到那邊的沙丘下邊去。她一聲不響地跟他走著。他感到,仿佛對他的一次最嚴峻的考驗,關係著他的生或死的考驗現在來臨了。他把她領到一個黑暗的沙窩裡去。
「不在這兒,」她說著,走到充分暴露在月光之下的一個沙坡上去。她一動也不動地躺著,圓睜著兩眼看著天上的月亮。他沒有做任何調情的動作,便直接趴到她的身上去。她用盡全力把他摟在自己的胸前,簡直像發瘋一樣。這場戰鬥,這場闖進極樂世界的鬥爭簡直是太可怕了。直到後來,這對他的靈魂完全變成了一種痛苦,最後他屈服了,他仿佛死了一樣放棄了鬥爭。他把自己的臉一半埋在她的頭髮里,一半埋在沙土中,一動也不動地躺著,仿佛他從此再也不會活動了。仿佛他已經隱沒在那海邊的黑暗中,被埋葬掉,而他也只希望埋葬在那充滿神靈氣味的黑暗之中,這是他的惟一希望,再沒有任何別的了。
他似乎已經暈了過去。過了很長時間,他才又慢慢清醒過來。他感覺到了她的胸脯的異乎尋常的波動。他抬頭看看。她的臉在月光之下像一具聖像似的躺在那裡,兩眼呆呆地圓睜著。可是,從她的眼睛裡緩緩地滾出了兩滴淚珠,在月光之下閃著光,滾下了她的臉頰。
他感覺到,仿佛有一把刀插進了他的已經死去的身體。他儘量往後仰著頭,觀看著,神經緊張地呆了好幾分鐘:看著那在月光之下閃著金屬光彩的一動也不動的呆呆的臉,看著那直勾勾的什麼也看不見的眼睛,在那雙眼睛裡,淚水慢慢地聚集起來,在月光之下閃動幾下亮光,然後,由於那眼眶已無法容納,便滾了出來。那充滿月光的眼淚,流進黑暗,墜落在沙灘上。
他仿佛害怕似的慢慢脫開她,脫開她的擁抱———她一動也沒有動。他看著她———她仍然躺在那裡。他能就這樣走開嗎?他轉身看看開闊的海岸,在他的面前,空無一物。他於是向遠處走去,越來越遠地離開那伸直身子躺在月光下的沙灘上的可怕的人影,離開了那張不停地滾動著一顆顆淚珠的一動也不動的永恆的臉。
他感覺到,如果他必須再一次和她相見,那他必然會粉身碎骨,從此永遠失去存在了。然而到現在為止,他對他自己的活著的身體還仍然愛著。他走了很長很長一段路,直到後來,他變得頭腦昏昏,累得幾乎什麼都不知道了。然後,他找到一塊最黑暗的地方,便在那裡蜷著身子躺下來,失去了知覺。
儘管任何一點輕微的行動對她都會引起更深刻的痛苦,最後她終於慢慢脫開了她的強烈的痛苦的感情。她慢慢從沙灘上舉起她的已經死去的身體,最後終於站了起來。現在那月亮,那海洋,對她都已經不復存在了。一切都已經過去。她拖著她的已死的身軀向那所房子走去,走進她自己的房間,然後就一歪身在床上躺下了。
第二天早晨又給她帶來一段新的表面上的生活。可是她的內心已經完全冰涼、死去、毫無生趣了。早飯時候,斯克里本斯基又露面了,他臉色煞白,完全像魂不守舍的樣子。他們彼此沒有說話,甚至也沒有對看一眼。除了一般人之間極普通、極無聊的應酬話之外,他們倆實際已完全分開。在他們在那裡度過的剩下的那兩天之中,他們從來沒有談過有關他們自己的任何問題。他們仿佛是兩個已死的人,彼此都不敢相認,不敢對看一眼了。
然後,她收拾行裝,收起了她的一切東西。有好幾個客人要同時離開那裡,並且乘坐同一列火車。所以他已經沒有機會再跟她說話了。
到最後一分鐘,他去敲了敲她的臥房的門。她手裡拿著雨傘站在那裡。他關上了房門。他不知道該怎麼說才好。
「你跟我的關係就算完了嗎?」他最後抬起頭來問道。
「這不能怪我,」她說,「你已經對我不感興趣了———我們彼此都不感興趣了。」
他看著她,看著那張他認為十分殘酷的毫無表情的臉。他知道他已經不可能再碰她一碰了。他的意志已被粉碎,他自己已經枯萎了,可是他仍然還抓著他的肉體的生命。
「你是說,我什麼地方不對呢?」他用一種近於爭吵的聲音問道。
「我不知道,」她仍用她那呆呆的毫無感情的聲音回答說,「事情已經完結了。徹底的失敗。」
他沉默著。這句話讓他感到心裡像火燒一樣。
「那是我的過錯嗎?」他最後終於抬起頭來挑戰似的回答說。
「你不能———」她剛要說,又自己把話咽了下去。
他轉身走開,不敢再聽下去了。她又開始收拾她的東西,她的手絹,她的雨傘。她現在必須走了。他正等著她趕快走。
最後,馬車來了,她和另外幾個人一起上了馬車。當他再也看不見她的時候,他馬上感到一種莫大的安慰,一種很無聊的輕快之感。轉眼之間,一切都已經煙消雲散。那一整天,他都像孩子似的跟誰都十分親熱,變得十分可愛了。他感到,想像不到,生活竟可能會如此美好。他感到,現在的生活比過去要好得多了。就這樣把她完全拋開了,這是多麼簡單的一件事啊!他感到一切是多麼簡單,所有的人是多麼友好。她曾經強加於他的那些東西是多麼的虛假啊!
可是在夜裡,他簡直不敢一個人呆著。他的同房夥伴已經走了。深夜的黑暗對他簡直是一種折磨。他懷著痛苦和恐懼的心情注視著屋裡的窗戶。這可怕的黑暗什麼時候才會消失呢?他勉強耐著性子,忍耐著。到天亮的時候,他終於睡著了。
他始終沒有再想到她。只是這黑夜的恐懼越來越嚴重,嚇得他簡直像發瘋一樣了。他只是偶爾打個盹,而且總是在痛苦中醒來。恐懼似乎使他只剩下一個空軀殼了。
他的計劃是,晚上呆到很晚:和朋友們一起喝點酒,一直鬧到夜裡一點的時候,然後他就可以睡三個小時的覺,把什麼全都給忘掉,到五點天就已經亮了。可是,如果讓他在黑暗中睜開眼,他就幾乎會嚇得連命都沒有了。
白天裡,沒有什麼問題,總有些事可以占據他的時間,他始終緊抓住他覺得倒也悠閒自在的無聊的現在。不管他干一件什麼毫無意義的小事情,他都儘量全力以赴,這樣使自己感到正常,覺得自己不是完全無所作為。他始終表現得十分活躍、歡欣、輕快、甜蜜和無畏。他只是非常害怕他自己臥室里的那黑暗和沉默,仿佛那黑暗總是在對他的靈魂挑戰。這一點他實在無法忍受,正同他一想到厄休拉就無法忍受一樣。他已經沒有靈魂,也沒有生活的背景了。他從此再也不想到厄休拉,一次也沒有想到過,他對她沒有作任何表示。她就是那黑暗、那挑戰和那恐懼。他現在始終只注意眼前的事情。他希望趕快結婚,這樣使他自己不再受到那黑暗,以及他自己的靈魂的挑戰。他準備和那位上校的女兒結婚。毫不猶豫,馬上就辦。由於他現在一心只想到立即行動,他馬上給那個姑娘寫了一封信,告訴她他的婚約已經解除———那不過是一段為期很短的熱戀,現在事情已經過去了,他感到對這件事他比任何別的人都更難理解———他想知道他能不能馬上見到他的最親愛的朋友。他無比急切地盼望著她的回信。
他收到了那個姑娘的一封表示詫異的信,可是她卻很願意見到他,她現在正和她的一個姨母住在一起。他馬上就到那裡去找她,當天夜晚就向她提出了求婚。她同意了他的請求。接下去,不到兩個星期這婚事便不聲不響地舉辦了。他們根本沒有寫信通知厄休拉。又過了一個星期,斯克里本斯基就和他這位新太太一道去了印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