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芳散文選 · 卷二(1936-1937)
街
我淒涼地回到了我的鄉土。
我說淒涼,因為這個小縣城對我冷淡得猶如任何一個陌生地方。若不是靠著一位身在北方的朋友的好心,預先寫信告訴他家裡收留這個無所依歸的還鄉人,我准得到旅館裡去咀嚼一夜的煢獨。我的家在離縣城五十六里的鄉下。由於山嶺的崎嶇險阻,那是一小半天的路程。從前到縣城裡來寄居的地方,一位孤獨的老姨母的幾間屋子,已賣給某家公司了,現在正拆毀著那些屋頂,那些牆壁和那些半朽的木門。
什麼時候我也能拆毀掉我那些老舊的頹朽的童年記憶呢,即使並不能重新建築?
我已說不清我第一次從鄉下進城是在幾歲時候了,那是到親戚家去,途中經過縣城。只有高大的城門給我一個深的印象。此外我倒記得清楚在河中搭白木船的情景,暗色的水慢慢流著,母親和我坐在轎子裡,叫人丟幾個青銅錢到河水裡去,不知是作為鎮壓還是別的意思,總之,現在回想起來覺得很憂鬱。但這和縣城沒有關係。
後來我們到縣城裡住家去了。我們住在我祖父和一個商人共有的棕廠里。說是棕廠,實際與普通住家人戶不同的,不過存放著許多大捆的棕包而已。而我便和那些愚笨的沉默的棕包一塊兒生活著。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並不知道沒有溫暖,沒有歡笑的日子是可以致病的,但我那時已似乎感到心靈上的營養不足了。像一根不見陽光的小草,我是那樣陰鬱,那樣萎靡。
所以,在別的孩子們的面前,這個縣城也許是熱鬧,闊大而且快樂的,對於我卻顯得十分陰暗,十分湫隘,沒有聲音顏色的荒涼。
當我正神往於那些記憶里的荒涼,黃昏已靜靜地流瀉過來像一條憂鬱的河,湮沒了這個縣城。我踟躕在一條街上。在我從船上下來,把行李寄放在我那個朋友的家裡後,還沒有休息到一小時便又走出來了,不是想買東西,也不是想去拜訪人,就簡單地為著要看一看這個縣城和這些街。我在北方那個大城裡,當黃昏,當深夜,往往喜歡獨自踟躕在那些長長的平直的大街上。我覺得它們是大都市的脈搏。我傾聽著它們的顫動。我又想像著白晝和夜裡走過這些街上的各種不同的人,而且選擇出幾個特殊的角色來構成一個悲哀的故事,慢慢地我竟很感動於這種虛幻的情節了,我竟覺得自己便是那故事裡的一個人物了,於是嘆息著世界上為什麼充滿了不幸和痛苦。於是我的心胸里仿佛充滿了對於人類的熱愛。
但現在,我踟躕在我故鄉里的一條狹小,多曲折、鋪著高低不平的碎石子的街上,仿佛垂頭喪氣地走進了我的童年。
這是一個真實的故事。
這是一個卑微無足道的故事。
我十五歲時進了縣裡的初級中學,即是說在四五年鄉居生活之後又來到了縣城裡。那時候我的祖父和父親對於學校教育仍抱有懷疑和輕視的態度,他們總相信這種沒有皇帝的時代不久便要過去,而還深深地留在他們記憶里的科舉制度不久便要恢復起來,所以他們固執地關閉他們的子弟在家裡讀著經史,期待著幻想中的太平。所以從私塾到學校在我並不是一件輕易達到的事。然而由於一位長輩親戚的援助和我自己的堅決,我終於帶著一種模糊的希望,生怯的歡欣,走進了新奇的第一次的學校生活。
學校的地址是從前縣考時的考棚。一條又寬又長的石板甬道的兩旁,立著有樓的寄宿舍和教室和幾株高及瓦檐的孤零的梧桐。這便是我的新世界。照樣的陰暗,湫隘,荒涼。在這幾及兩百人的人群中我感到的仍是寂寞。
一月後一個更使人感到寂寞的事件展開在我這個新來者的面前。
那時學校里已施行新學制了,但學生們的年齡有很大的差異,大概從十四五歲到二十四五歲吧。和我同宿舍的有兩三個已是成人的高班次的學生。他們對我倒是親善的;又因為我還幼小,他們似乎有一點忽視我的存在,商量有些秘密的事情並不都避開我。他們在做著一種活動。在和校外的人聯絡著攻擊那時的校長,並且計議在他免職後擁出某一個人來。於是那位常常兩手背在後面邁著方步的校長先生終於免職了。不過委派來繼任的並不是擬定的人而是一個第三者。
我們縣裡除了中學還有一個師範學校。兩個學校出來的人們彼此傾軋,爭鬥,敵視得猶如仇敵。這位新校長不幸是從那師範出來的,於是以這種藉口,秘密攻擊前校長的人們和他的真正擁護者一致聯合起來挽留他,而且發動了一個可怕的風潮。
已記不清是一天的上午還是下午了。新校長和著其他的人一塊兒到學校里視事。當他們從那又寬又長的石板甬道上走過,走進了校長室所在的後院,兩旁宿舍里暴風雨似地擁出了一群武士,嚷著罵著,又狂奔著,一直奔到後院去鬧了許久。最後那位可憐的校長交出了校印,在臉上和嘴唇上帶著血痕匆匆地逃出校門了。
我沒有去親自欣賞這幕武劇的頂點。我對於這意外的爆發實在有一點驚惶。
武士們都大聲地嚷著,笑著,追述著剛才的勇敢:他們圍著那位該死的校長在那間屋裡,而且用啞鈴從玻璃窗擲進去。
接著是他遺留下的行李來替他受懲罰了。箱子在人們的手中破碎猶如一顆板栗。打脫了頂的草帽高高地戴在芭蕉葉上。腰斬後的白綢衫懸在樹枝頭示眾。木板的大本《史記》《漢書》變成無數的白蝴蝶,飄飛在庭院裡又棲止在草地上。
以十五歲的孩子的心來接受這種事變,我那時雖沒有明顯地表示憤怒或憎惡,但越是感到人的不可親近。對於成人,我是很早很早便帶著一種沉默的淡漠去觀察,測驗,而感到不可信任了。然而這到底是一葉嶄新的功課。
並且這一葉嶄新的功課還沒有完。
當黑夜開始的時候,學校被幾十個槍尖都上好槍刺的兵士包圍起來了。搜索的結果,僅有八九個新生還沒有逃走,於是被禁錮在一間小屋子裡過夜。守衛的兵士帶著譏諷的神氣嚇唬我們,說第二天要帶到他們的軍長面前去審問,也許還要用鞭子抽打我們。我們到底是幾個孩子,在商量好明天的答語後,便擁擠地安靜地睡去了。
第二天早晨下著大雨,一個年輕的旅長來訓誡我們一陣,便把我們釋放了。我冒著雨跑到我那位老姨母家裡去,淋得幾乎成了一尾魚。
這便是第一次學校生活留給我的記憶。
柔和的黑夜已開始在街上移動。朦朧的街燈投下黃色的光輪。我到底上哪兒去?我走過這條狹小、多曲折、鋪著高低不平的碎石子的街,又走過一座橋,難道我要去拜訪我昔日的學校嗎?那早已拆毀了。那些衰老的建築物早已賣給某家銀行。而在別的地址建築起一個新的學校了。我再也不能看見那幾株高及瓦檐的孤零的梧桐。我再也不能走上那些半朽的軋軋作響的木樓梯,穿著家裡縫好的總是過於寬大的藍布衫。現在我的面前又是一條不整潔的街。它是這小縣城的貧血的脈管,走過我身邊的都是一些垂頭喪氣,失掉了希望,而又仍得負擔著勞苦的人。
這是我的鄉土。
這是我的淒涼的鄉土。
對於我那些昔日的同學,雖說我剛才回憶起了他們那次粗暴的發泄,我並不責備他們。假若我現在遇見了他們,在這街上,在這夜色中,我決定當作一種意外的快樂向他們伸出我的手去。我要重新去發現他們的美德。即是當時的他們,留在我記憶中的也有一些是誠實的人。並且,我與其責備他們,毋寧責備那些病菌似的寄生在縣裡的小教育家。那個常常兩手背在後面邁著方步的校長先生,聽說現在仍保守著縣教育家的地位,而他的一個同黨,後來也作過我們的校長的,則聽說已流落成一個無賴了。假若我現在遇見了他們,在街上,在這夜色中,我是不是也寬容地向他們伸出手去呢?不,對於他們我有一種無法抑制的嫌惡之感。雖說,我也應該補充一句,與其責備他們,毋寧責備社會。
這由人類組成的社會實在是一個陰暗的,污穢的,悲慘的地獄。我幾乎要寫一本書來證明其他動物都比人類有一種合理的生活。
理想,愛,品德,美,幸福,以及那些可以使我們悲哀時十分溫柔,快樂時流出眼淚的東西,都是在書籍中容易找到,而在真實的人間卻比任何珍貴的物品還要稀罕。那些悅耳的名字我在書籍中才第一次遇到。它們於我是那樣新鮮,那樣陌生,我只敢輕聲說出它們的名字。真實的人間教給我的完全是另外一些東西。當我是一個孩子的時候,我已完全習慣了那些陰暗,冷酷,卑微。我以為那是人類唯一的糧食,雖然覺得粗糲,苦澀,難於吞咽,我也帶著作為一個人所必須有的忍耐和勇敢,吞咽了很久很久。然而後來書籍給我開啟了一扇金色的幻想的門。從此我極力忘掉並且忽視這地上的真實。我生活在書上的故事裡。我生活在自己的白日夢裡。我沉醉,留連於一個不存在的世界。然而既是夢便有一個醒覺的時候,而我又覺醒得太快。現在叫我相信什麼呢?我把我的希望寄放於人類的未來嗎?我能夠斷言未來的人類必有一種合理的幸福的生活,那時再沒有人需要翻開這些可憐的書籍,讀著這些無盡的誑語嗎?我們必須以愛,以熱情,以正直和寬大來酬答這人間的寒冷嗎?
對人,愛更是一種學習,一種極艱難的極易失敗的學習。
我重複著我自己的語言。
一切語言都不過是空洞的聲音。
我又踟躕在這第二條狹小、多曲折、鋪著高低不平的碎石子的街上。夜色和黑暗的思想使我感到自己的迷失。我現在到底在哪兒?這是我的鄉土?這不是我的鄉土?我必須找出一個媒介來證明我和這縣城的關係。我必須找出一個認識的人。一輛洋車走過我的身邊。我說出一個我自己不知道它在哪個方向的地名,我坐了上去。
最後到了一座大門前。
這是一個小學,我有一個認識的人在裡面。但說不準在這暑假裡他已回到鄉下去了。
兩扇大木門關得十分嚴密。我起初輕輕地敲著門環。隨後用手重拍,隨後大聲叫喊。然後側耳傾聽。裡面是黑夜一樣安靜。我想一個學校不會沒有門房。我想也許有一個旁門,但問側邊的人家,都說沒有。
於是,像擊碎我所有的沉重的思想似的,我儘量使力地用拳頭捶打著門,並且儘量大聲地叫喊起來。
我摸出口袋裡的夜明表:八點鐘。
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五日夜,萊陽
私塾師
見著五六歲的孩子,大人們總喜歡逗他一句,問他哪天「穿鼻」。這是把他比作小牛兒,穿他的鼻是送他上學。但說話的人常故意照著字面解釋,仿佛私塾里的先生真有那麼一根繩子,可以穿過頑皮的孩子的鼻孔,拴在書桌的腿上,像牧人把牽牛的繩子拴在樹樁上。
這自然只能用來逗那些還沒有上學的孩子。上過學的孩子都知道第一次進私塾的典禮不過擇一個吉日,由大人帶著他和香燭和贄見禮到學堂里去,向那貼在牆上的紅紙寫的「至聖先師香位」,也向那先生,磕兩個頭。香燭是敬神之物;贄見禮是錢,敬先生的;至於學堂,雖然叫起來很響亮,不過一間大屋而已。這樣就開始讀書了,沒有星期日,也沒有國慶和國恥等假日。在我們鄉下這叫做「發蒙」。
除了一些單調的不合理的功課,私塾里還施行著體罰。它的名目很多,最普通的是罰跪,打手心,打屁股,敲腦袋,揪耳朵。最普通的工具是先生的手和竹板子。中國大概是一個尚刑之國,從衙門到土匪到舊日的家庭和私塾都很講究用刑。當小孩的常會聽見一句大人們的口頭語,「黃荊棍子出好人」。我曾聽過這樣一個故事:某一位老先生有一個很愚蠢的兒子,他親自教他讀書。有一天他氣極了,用棍子在屋裡追著打他。那可憐的孩子想從門裡逃出去的時候,他用棍子橫著攔阻,但那孩子竟突然彎腰從棍子下面逃出去了。於是那位老先生十分驚異,歡喜,認為他那個兒子並不愚蠢。以後更勤苦地教他,結果那孩子也考取了和他一樣的功名。也許我們覺得這位老先生很可笑吧。然而在舊日的家庭里,體罰就是一種教育。至於私塾先生,有許多是以嚴酷出名的,幾乎越會打學生便越有人聘請。把一個孩子放在那種環境裡,真是穿了他精神上的鼻子了。
但我在私塾里卻沒有挨過一次打,我從過的幾位先生不是很老邁就很善良。
我的發蒙先生是一個老得不喜歡走動說話的老頭兒。歲月已壓彎曲了他的背。他會用一個龜殼和幾個銅錢卜卦。我曾聽見過他卜卦時的祝詞,從文王、周公、孔子一直念到他的一位遠祖。他那位遠祖曾窮一生的精力著一部易經註解。由於那部書他才成了一名秀才,而且他的生平才有了一件眾人皆知的大事:他曾到京城去獻過那部書。
那時候從我們家鄉到北京,沒有汽船,沒有鐵路,是一半年的旅程。他沿途的經歷是一些什麼情形呢,可惜我沒有聽過他親自的敘述,只是從大人們的口中,簡略地知道他千辛萬苦,終於到了京城,但又因為窮,那部書終於沒有被皇帝親眼見到。據說皇帝是不看刻印的書籍的,一定要翰林們抄寫出來才能進呈,他既然很貧窮,哪能買通大臣或者請求翰林們呢。不過這一趟辛苦也並非完全白費,他那位遠祖進了縣裡的鄉賢祠,而他自己也落得了一名恩賜秀才。這和他的希望似乎差得很遠。所以這件大事又成了他生平的憾事。
而且,從此他有了半瘋狂的精神狀態。據說他看見了穿紅衣服的女子便會瘋瘋癲癲,胡言亂語,說她就是他年輕時在京城裡遇見過的那位宰相家的小姐。他在京城由獻書而鬱郁不得意的時候,有一個夜裡鄰家忽然失了火,他在紅色的火光中看見了一位年輕的女郎,從此他記憶里遂刻畫著那麼一個女子,並且和他幻想里的宰相家的小姐合而為一了。
人們都竊笑他,只要說到他這個故事。但我一點也記不起他有過什麼瘋狂的舉動或者什麼異乎常人的地方。我那時才六七歲。
他教我的期間很短,大概不過一年。以後他到哪兒去了呢,在什麼時候才結束了他困頓的一生呢,無人說起。我十幾歲時聽說他的孫子已在當私塾先生了。也許他已埋葬了好幾年了。在家藏的舊書箱裡還有著半本他抄寫來給我讀的唐詩,我翻開了它,看著那些蒼老的蜷曲的字便想起了他那向前俯駝的背。
我的第二個先生雖不更年老卻更善良。這是在外祖母家裡了。一片黃銅色的陽光鋪在剝落的粉牆上。靜靜的庭院和遲緩的光陰。學堂門外立著一些蜜蜂桶,成天聽得見那種營營的飛鳴聲。在這樣一個私塾里我已記不清讀了一些什麼書了,似乎玩的時間比做功課的時間更多。
先生善良得像一個老保姆,大的學生簡直有點兒欺侮他,小的學生也毫不畏懼,常常在晚上要求他講故事。他曾講述過許多故事。我現在還記得一個關於孝子的,說從前有一位孝子,他的母親病了,夢見神告訴他,要用雷公的膽做藥才能醫治好;他苦思了很久,居然想出了一條妙計,把雷公從天上引誘下來了,擒住了。這類簡單的荒誕的故事曾多麼迷惑人呵。現在我已無法想像在那生命之清晨,人的心靈是多麼容易對人間的東西開放。
後來,這個私塾遷移地址了,從那古老的坐宅里搬到一所蹲在山腳下的祠堂里。周圍是很荒蕪。我每次一個人走出門外便提心弔膽,怕在那草叢裡看見兩頭蛇。鄉間傳說看見了兩頭蛇是很不祥的,回家便會害大病,不死也要脫一層皮。我也曾在書上讀到那個兩千年前的故事:楚國孫叔敖有一天出外鋤地,看見了兩頭蛇,他馬上用鋤頭打死了,埋在土中,他怕別人看見了也要遭受不幸;回家後他向著他的母親哭,從頭至尾說了這件不祥的遭遇;他的母親卻說他不會死,因為他在那時候還想到別人;後來他竟做了楚國的宰相。說來很是慚愧,那時候我竟那樣怯懦,一點兒沒有想到效法那位古代賢人,只是準備見著兩頭蛇便馬上應用一種鄉下人的方法,把褲腰帶解下來拴在身邊的一棵樹上。據說那就可以使那棵樹代人受災,漸漸衰萎以至枯死。
我的那些比我大幾歲的舅舅,也就是我的同學,卻比較生性豪放。他們常常鬥雞,鬥蟋蟀。兩隻雄雞對立在石板鋪成的大院子裡,頸間的羽毛因發怒而豎立,而成為一個美麗的領環,像兩個驕傲的勇敢的將軍。在這樣對峙比勢之後,它們猛烈地奔上前去,猛烈地戰鬥起來了,互相殘忍地用角質的尖嘴啄著對方頭頂上的紅色肉冠,一直到彼此都肉破血流,那光榮的冠冕凋殘得如一朵萎謝的花,自甘敗北的一隻才畏縮地退到後方去。有時戰鬥得很長久,有時退卻之後又重新猛烈地攻擊起來,仿佛至死不肯認輸,必得兩方的主人親自去解開。
我也常是這種決鬥的觀眾之一,但並不感到快樂。似乎也曾疑惑過為什麼兩隻毫無仇怨的雄雞,僅僅受了主人的嗾使,就會那樣拚命地殘殺起來。那時我不過是一個七八歲的孩子,不知很多動物都有好鬥的天性。
至於蟋蟀那樣渺小的東西也那樣善斗,卻是很使我驚異的。它們在草叢中唱著多麼好聽的歌呵。我和我那些舅舅便追蹤著那歌聲去捕捉它們。
對於這些課外活動,我們的先生毫不阻止,有時還和我們一塊兒散步在那有蟋蟀歌唱的草野間。
離開家鄉到外省去居住的日子來了。我輟學三年。等到重進私塾時,我那些背誦得很熟的經書幾乎全忘了。
又是一個善良的先生。他並不十分衰老,但也總是不走動,不說話。人們都說他有點兒迂。關於他簡直沒什麼事情可以敘述,他是那樣呆板,那樣平庸,使我過了兩年很沉悶的日子。
後來聽說他也瘋了。
我最後的私塾先生從前曾教過我父親和叔父們。他年輕時候是很厲害的。有一次他在某家教書,常常打得學生的腦袋發腫,惹得當母親的忍不住出言語了,說孩子可以打但不應該打頭部。從此不知他是賭氣嗎還是什麼,再也不打學生了。但在我家裡教書的時候他帶著一個孫子,有時為著書沒有讀熟,有時為著替他取開水回來遲了,他還是殘酷地鞭打著他。
那簡直是一幅地獄裡的景象:他右手執著長長的竹板子,臉因盛怒而變成猙獰可怕了,當他每次咬緊牙齒,用力揮下他的板子,那孩子本能地彎起手臂來遮護頭部,板子就落在那瘦瘦的手指上;孩子嗚咽著,顫抖著,不敢躲避,他卻繼續亂揮著板子,一直打到破裂或折斷。
每當這樣的暴風雨來臨,我總是很不安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不能漠視無睹,又不能講出一句求情的話。我並不是怕他遷怒於我,我知道那是不會的。他常常向我的祖父和父親誇獎我,對於我他總是溫和的,連輕微的責罵也不曾有過。但我看見一個人用他的手那樣殘酷地鞭打著別人,我在衷心裡感到那是十分可怕的,十分醜惡,仿佛他突然變成了一匹食肉類的野獸。
他身材高高的,臉色發黑,本來就不使人感到可親近。
他讀過的書很少。他只稱讚兩部書:《詩經》和《左傳》。他老是重複地拖起腔調讀那兩部書。而我那時候仿佛心靈的眼睛突然睜開了,在家藏的舊書箱裡翻出許多書籍,狂熱地閱讀著,像一個飢餓的人找尋食物。
我實在暗暗地很不佩服我那位先生。
直到一件小事變發生後我才窺見了他生活的悲慘,並且似乎懂得了他那樣折磨著他的孫子是一種情感的發泄。那是一個晴朗的上午,我們正在大聲地讀著書,他突然像受了暴病的襲擊似地倒在床上,呻吟著,喘息著,仿佛在和死神掙扎;最後口吐白沫,昏迷過去了。這時大人們也來了。在一陣忙亂驚惶之後,才知道他是發了菸癮。以前誰也不曾想到他吸鴉片。我祖父很憎惡吸鴉片的人,他到我家來後一直是偷偷地和著開水吞食煙丸子。這天他的孫子去替他取開水,故意很遲才回來,他的菸癮又很大,所以這樣厲害地發作起來了。
我十五歲才進學校。永別了私塾。在人群中我仍然是一個孤僻的孩子,帶著一分兒早熟的憂鬱,因為這些陰暗的悠長的歲月的影子是這樣嚴重,沒有什麼手指能從我心上抹去。
假若我有另外一個童年我準會快樂點。
然而在鄉下,我這上學的經歷還成了一種被仿效的教育方法,我的一位叔父也要關閉他的孩子們在私塾里,到十五歲才讓他們進學校。
老人
我想起了幾個老人:
首先出現在我記憶里的是外祖母家的一個老僕。我幼時常寄居在外祖母家裡。那是一個巨大的古宅,在蒼色的山岩的腳下。宅後一片竹林,鞭子似的多節的竹根從牆垣間垂下來。下面一個遮滿浮萍的廢井,已成了青蛙們最好的隱居地方。我怯懼那僻靜而又感到一種吸引,因為在那幾乎沒有人跡的草徑間蝴蝶的彩翅翻飛著,而且有著別處罕見的紅色和綠色的蜻蜓。我自己也就和那些無人注意的草木一樣靜靜地生長。這巨大的古宅有四個主人:外祖母是很老了;外祖父更常在病中;大的舅舅在縣城的中學裡;只比我長兩歲的第二個舅舅卻喜歡跑出門去和一些野孩子玩。我怎樣消磨我的光陰呢?那些鎖閉著的院子,那些儲藏東西的樓,和那宅後,都是很少去的。那些有著鏤成圖案的窗戶的屋子裡又充滿了陰影。而且有一次,外祖母打開她多年不用的桌上的梳妝匣,竟發現一條小小的蛇蟠曲在那裡面,使我再不敢在屋子裡翻弄什麼東西。我常常獨自遊戲在那堂屋門外的階前。那是一個長長的階,有著石欄杆,有著黑漆的木凳。站在那裡仰起頭來便望見三個高懸著的巨大的匾。在那鏤空作龍形的邊緣,麻雀找著了理想的家,因此間或會從半空掉下一根枯草,一匹羽毛。
但現在這些都成為我記憶里的那個老僕出現的背景。我看見他拿著一把點燃的香從長階的左端走過來,跨過那兩尺多高的專和小孩的腿為難的門坎走進堂屋去,在所有的神龕前的香爐中插上一炷香,然後虔敬地敲響了那圓圓的碗形的銅磐。一種清越的銀樣的聲音顫抖著,飄散著,最後消失在這古宅的寂寞里。
這是他清晨和黃昏的一件工作。
他是一個聾子。人們向他說話總是大聲地嚷著。他的聽覺有時也還能抓住幾個簡單的字音,於是他便微笑了,點著頭,滿意於自己的領悟或猜度。他自己是幾乎不說話的,只是有時為什麼事情報告主人,他也大聲地嚷著,而且微笑地打著手勢。他自己有多大年紀呢,他是什麼時候到這古宅里來的呢,無人提起而我也不曾問過。他的白髮說出他的年老。他那種繁多然而做得很熟練的日常工作說出他久已是這宅的僕人。
我不知怎樣舉出他那些日常工作,我在這裡列一個長長的表嗎,還是隨便敘述幾件呢。除了早晚燒香而外,每天我們起來看見那些石板鋪成的院子像早晨一樣袒露著它們的清潔,那完全由於他和一隻掃帚的勞動。在廚房裡他分得了許多零碎事做,而又獨自管理一個為豢養肥豬而設的鍋灶。每天早晨他帶著一群鴨子出去,牧放在溪流間,到了黃昏他又帶著這小隊伍回來。他又常常彎著腰在菜地里。我們在席間吃著他手種的菜蔬。並且,當我們走出大門外去散步,我們看見了向日葵高擎著金黃色的大花朵,種著蘿蔔的菜地里浮著一片淡紫色和白色的小十字花。
向日葵花是驕傲的,快樂的,蘿蔔花卻那樣謙卑。我曾經多麼歡喜那大門外的草地啊,古柏樹像一個巨人,蓖麻樹張著星魚形的大葉子,還有那披著長發的萬年青。但現在這些都成為對於那個勤勞的老人唱出的一種合奏的頌歌。
他在外祖母家當了多少年的僕人呢,是什麼時候離開了那古宅呢,我都不能確切地說出。只是當我在另一個環境裡消磨我的光陰,聽說有一天他突然暈倒在廚房裡的鍋灶邊。甦醒後便自己回家去了。人們這時才想到他的衰老。過了一些日子聽說他又回到了那古宅里,照舊做著那些種類繁多的工作。之後,不知是又發生了一次暈倒嗎還是旁的緣故,他又自己回家去了,永遠地離開那古宅了。
我在寨上。我生長在冰冷的堅硬的石頭間。
大人們更向一個十歲的孩子要求著三十歲的成人的拘束。
但一個老實規矩的孩子有時也會露出頑皮的傾向,猶如成人們有時為了寂寞,會做出一些無聊的甚至損害他人的舉動。我就在這種情形下間或捉弄寨上的那個看門人。
他是一個容易發脾氣的老人,下巴長著花白的山羊鬍子,腦後垂著一個小髮辮。他已在我們寨上看了好幾年門了。在門洞的旁邊他有著一間小屋。他輪流地在各家吃一天飯,但當地方上比較安靜,有許多家已搬回坐宅去的時候,他就每月到那幾家去領取幾升米,自己炊食。不知由於生性褊急還是人間的貧窮和辛苦使他暴躁,總之他在我的記憶里出現的時候大半是帶著怒容坐在寨門前的矮木凳上,嘴裡咕嚕著,而且用他那長長的菸袋下面的鐵的部分敲打著石板鋪成的街道。
那已變成黃色的水竹菸袋又是他的手杖,上面裝著一個銅的嘴子,下面是一個鐵的菸斗。它也就是有時我和他結恨的原因。我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常把它藏匿起來,害他到處尋找。
有一次我給自己做一個名叫水槍的玩具。那是一截底下留有竹節並穿有小孔的竹筒和一隻在頭上纏裹許多層布的筷子做成的,可以吸進一大杯水,而且壓出的時候可以射到很遠的地方。已記不清這個武器是否觸犯了他,總之,他告訴了我的祖父。我得到的懲罰是兩個鑿栗,幾句叱責,同時這個武器也被祖父奪去,越過城牆,被擲到岩腳下去了。
他後來常從事於一種業餘工作:坐在一個特製的木架上,用黃色的稻草和竹麻織著草鞋。在這山路崎嶇的鄉下,這種簡陋然而方便的鞋幾乎可以在每個勞動者的腳上見到。他最初的出品是很拙劣的,但漸漸地進步了,他就以三個當百的銅元一雙的價格賣給出入於寨中的轎夫,工匠,或者僕人。
我現在仿佛就看見他坐在那樣一個木架上。工作使他顯得和氣一點了。於是在我的想像里出現了另外一個老人,居住在一條大路旁邊的茅草屋裡,成天織著草鞋,賣給各種職業的過路人。他一人足跡不出十里,而那些他手織成的草鞋卻走過了許多地方,遭遇了許多奇事。
我什麼時候來開始寫這個「草鞋奇遇記」呢。
黃昏了,夜色像一朵花那樣柔和地合攏來。我們坐在寨門外的石階上。遠山漸漸從眼前消失了。蝙蝠在我們頭上飛著。我們剛從一次寨腳下的漫遊回來。我們曾穿過那地上散著松針和松球的樹林,經過幾家農民的茅草屋,經過麥田和開著花的豌豆地,繞著我們的寨所盤據的小山走了一個大圈子,才帶著疲倦爬上這數十級的蜿蜒的石階,在寨門口坐下來休息。
我,我的祖父,和一個間或到我家來玩幾天的老人。
他正在用洪亮的語聲和手勢描摹著一匹馬。仿佛我們面前就站立著一匹棕黃色的高大的馬,舉起有長的鬃毛的頸子在蕭蕭長鳴。他有著許多關於馬的知識:他善於騎馭,辨別,並醫治。
他是一個武秀才。我曾從他聽到從前武考的情形:如何舞著大刀,如何舉起石磴,如何騎在馬背上,奔馳著,突然轉身來向靶子射出三枝箭。當他說到射箭的時候,總是用力地彎起兩隻手臂來作——手執弓一手拉弦的姿勢。
我也曾從他聽到一些關於武士的傳說。在某處的一個古廟裡,他說,曾住過一位以棍術著名的老和尚,他教著許多徒弟;有一天,他背上背一個瓦罐,站在牆邊,叫他的弟子們圍攻他,只要有誰用那長長的木棍敲響了瓦罐他就認輸。結果呢,不用說那老和尚是不會輸的。
他自己也很老了,卻有著一種不應為老人所有的洪亮的語聲,而且那樣喜歡談著與武藝有關的事物。但我那時是一個孩子,不知人間有許多不平,許多不幸,對於他那些敘述僅僅當作故事傾聽,並不曾幻想將來要扮著一個遊俠騎士,走到外面世界去。我倒更熱切地聽著關於山那邊的情形。他曾到很遠的地方去販賣過馬。山的那邊,那與白雲相接併吞了落日的遠山的那邊,到底是一些什麼地方呢,到底有著一些什麼樣的人和事物呢,每當我坐在寨門外凝望的時候,便獨自猜想。那個老人的敘述並不能給我以明確的觀念和滿足。漸漸地他來得稀疏了。大概又過了幾年吧,聽說他已走入另一個世界裡去了。人的生命是很短促的。
最後我看見自己是一個老人了,孤獨地,平靜地,像一棵冬天的樹隱遁在鄉間。我研究著植物學或者園藝學。我和那些謙卑的菜蔬,那些高大的果樹,那些開著美麗的花的草木一塊兒生活著。我和它們一樣順從著自然的季候。常在我手中的是鋤頭,借著它我親密地接近泥土。或者我還要在有陽光的檐下養一桶蜜蜂。人生太苦了,讓我們在茶里放一點糖吧。在睡眠減少的長長的夜裡,在熒熒的油燈下,我遲緩地,詳細地回憶著而且寫著我自己的一生的故事……
但我從沉思里驚醒了。這是一個多麼荒唐的夢啊,在成年和老年之間還有著一段很長的距離。我將用什麼來填滿呢?應該不是夢而是嚴肅的工作。
一九三七年三月三十一日夜
樹蔭下的默想
我和我的朋友坐在樹蔭下。六月的黃金色的陽光照耀著。在我們眼前,在蒼翠的山岩和一片有灰瓦屋頂的屋舍之間,流著浩浩蕩蕩東去的揚子江。我們居高臨下。這地方從前叫西山,但自從有了一點人工的裝飾,一個運動場,一些花木和假山石和鋪道,便成了公園。而且在這涼風時至的岩邊有了茶座。
我們就坐在茶座間。一棵枝葉四出的巨大的常綠樹蔭蔽著。這種有橢圓形葉子的喬木在我們家鄉名黃桷樹,常生長在岩邊嶺上,給行路人休憩時以清涼。當我留滯在沙漠似的北方我是多麼想念它啊,我以不知道它在植物學上的名字深為遺憾,直到在一本地理書上讀到描寫我們家鄉的文字,在土壤肥沃之後接上一句榕蔭四垂,才猜想它一定是那生長在熱帶的榕樹的變種。
現在我就坐在它的樹蔭下。
而且身邊是我常常想念的別了四五年的朋友。
我將怎樣稱呼我這位朋友呢?我曾在詩中說他常有溫和的沉默。有人稱他為一個高潔的人。高潔是一個寒冷的形容詞,然而他,就對於我而言,是第一個影響到我的生活的朋友。他使我由褊急,孤傲和對於人類的不信任變得比較寬大,比較有同情。就他自己而言,他雖不怎樣寫詩卻是一個詩人。當我和他同在一個北方古城中的會館裡度著許多寂寞的日子,我們是十分親近;當我們分別後,各自在一邊受著苦難,他和肺病鬥爭而我和孤獨,和人間的寒冷,最後開始和不合理的社會鬥爭,我仍是常常想念他。他是一個非時間和生活上的疏遠所能隔絕的朋友。
這次我回到鄉下的家裡去過完了十三天假日,又到縣城裡來冒著暑熱,等著船。又等了三天的船。正當我十分厭煩的時候,他坐著帆船從他那閉塞的不通郵訊的鄉下到縣城裡來了。
但我們只有著很短促的時間。今天夜裡我就將睡在一隻船上,明天清晨我就將離開我的家鄉。我的旅程的終點是在遼遠的山東半島的一個小縣裡。我將完全獨自地帶著熱情和勇敢到那陌生地方去,像一個被放逐的人。
我們說了很多的話,隨後是片刻沉默。就在這片刻沉默里,許多記憶,許多感想在我心裡浮了起來。
北方的冬天,已經飄飛過雪了。一種奇異的悒鬱的渴望,那每當我在一個環境裡住得稍稍熟習後便欲有新的遷移的渴望,又不可抵禦地折磨著我。我寫信給我的同鄉,說想搬到他們所住的那個會館裡去。回信來了:「等幾天再搬來吧,我們現在過著貧窮的日子。」那會館裡幾乎全是一些到北方來上學的年輕人,常常因家裡的錢寄到得太遲而受窘迫。但我還是搬去了,因為我已不可忍耐地厭倦了那有著熊熊的爐火的大學寄宿舍,和那輝煌的圖書館,和那些放散著死亡的芬芳的書籍。
搬到會館後我的屋子裡沒有生爐火,冷得像冰窖。每天餐桌上是一大盆粗菜豆腐,一碗鹹菜和一鍋米飯。然而我感到一種新鮮的歡欣。
因為我們過著一種和諧的生活。而我那常有溫和的沉默的朋友那時候更常有著溫和的微笑。在積雪的日子,我往往獨自跑出去享受寂寞,回來便坐著寫詩。那是一些很幼稚的歌唱,但全靠那位朋友讀後的意見和暗示我才自己明白。所以他又是第一個影響到我的寫作的朋友。他使我的寫作由浮誇,庸俗和淺薄可笑的感傷變成比較親切,比較有希望。他自己是不常寫作的。但有一次他從抽屜里拿出一冊手抄本給我看,上面寫滿了用小詩形式記下來的詩的語言,像一些透明的露珠那樣使我不能忘記。到現在我還能背誦出其中的一些:
《刻意集》序
《刻意集》是我在1937年5月編的一個集子。第一版收入了我在大學生時代寫的一篇故事,一幕戲劇和一些不曾收進《漢園集》的詩,並附錄了兩篇關於自己的詩的短文。1940年再版時,感到它太雜,就刪去了那些詩和短文,另外收入了一篇未完成的小說的四個片段。
把這些雜亂的東西放在一起並且重讀一遍後,我感到一種無可奈何的哀愁。
因為我想起了那些昔日。
對於那些已經消逝的歲月我是惋惜,追悼,還是冷冷地判斷呢?我無法辨別我的情感。我感到那不是值得誇耀的好夢,也不是應該譴責的過錯,那只是一種無可奈何的存在。許多人都有過的憂鬱的蒼白色的少年期。一個幼稚的季節。我想起了那些昔日,猶如想起了多年以前讀過的一本厚書里的情節,至於其中曾經使我醉心的文句,曾經使我灑同情之淚的主人公的行為與心境,我已記不清了,無法獲得同樣的體驗了,甚至有一點驚異當時的激動了。猶如我們都曾經是兒童但現在並不了解兒童們的情感。
我不是在常態的環境裡長起來的。我完全獨自地在黑暗中用自己的手摸索著道路。感謝自己,我竟沒有在荊棘與歧路間迷失。那麼我還有什麼可追悔的呢,假如走了許多曲折的路,有過許多浪費時間的半途的徘徊?
這些雜亂的東西就是我徘徊的足印。那時我在一個北方大城中。我居住的地方是破舊的會館,冷僻的古廟和小公寓,然而我成天夢著一些美麗的溫柔的東西。每一個夜晚我寂寞得與死接近,每一個早晨卻又感到露珠一樣的新鮮和生的歡欣。假若有人按照那時的我分類,一定要把我歸入那些自以為是精神的貴族的人們當中。
我那時唯一可以驕矜的是青春。
但又幾乎絕望地期待著愛情。
愛情,一種嬌貴的植物,要在暖室里的玻璃屋頂下才會萌芽,生長,開花,然而我那時由於孤獨,只聽見自己的青春的呼聲,不曾震驚於輾轉在饑寒死亡之中的無邊的呻吟。現實的鞭子終於會打來的。「直到一個夏天,一個鬱熱的多雨的季節帶著一陣奇異的風撫摩我,搖撼我,摧殘我」,用更明白的語言說出來,就是我遇上了我後來歌唱的「不幸的愛情」。但對於人間的不幸我仍帶著驕矜。在那最後留給我的「一片又淒清又艷麗的秋光里」,我猶如從一個充滿了熱情與淚的夢轉入了另一個雖然有點兒寒冷但很溫柔很平靜的夢。總之現實的鞭子的第一次鞭打還是沒有使我完全醒來,沒有使我驟然達到現在的清醒,用帶著憤怒的眼睛注視這充滿了不幸的人間,而且向這製造不幸的社會伸出了拳頭。在那「一片又淒清又艷麗的秋光里」,我自稱為「一個留連光景的人」。
「留連光景惜朱顏。」那是一位亡國之君的詞。雖然我的手裡沒有一個國家,我也亡失了我的青春。
亡失了我的青春,剩下的就是一些殘留在白紙上的過去的情感的足印,一些雜亂的詩文。除去一部分自以為比較完整的詩被一位朋友編入《漢園集》,又一部分不長不短的文章姑且名之曰散文者另編為《畫夢錄》之外,尚可以寬容地挑選出來收輯起來的便盡在這個薄薄的集子中了。
我的寫作是很艱苦很遲緩的。猶如一個拙劣的雕琢師,不敢率易地揮動他的斧斤,往往夜以繼日地思索著,工作著,而且當每一個石像脫手而站立在他面前,雖然尚不十分乖違他的原意,又往往悲哀地發現了一些拙劣的斧斤痕跡。一個忠實於自己的人應當最知道他自己。但直到現在我還是不能斷言這到底是我的好處嗎還是弱點,這寫作時候的過分矜持。
這過分矜持的寫作習慣的養成由於自己的思路枯澀,也由於我的文學工作是以寫詩開始。有一個時候我成天苦吟。
除了寫詩,後來我也學習以散文敘述故事。那都是很幼稚的。對於留存在這裡的一篇《王子猷》,我同樣感到羞慚,感到幾乎沒有勇氣去重讀它。然而終於姑息地留存了,因為在那故事的後半,雖然仍是荒唐可笑地塗抹著千餘年前的古人的面目,我讀到了一些使我哀憐過去的自己的句子,如在情感的灰燼里找到了一些紅色的火花:
……誰是真受了老莊的影響?誰是真沉溺於酒與清談的風氣?都是對生活的一種要求。都是要找一點歡快,歡快得使生命顫慄的東西!那狂放的阮籍,不是愛驅車獨游,到車轍不通的地方就痛哭而返?那哭聲,那時代的哭聲呵,就是王子猷這時仰在心頭的哭聲了。
我仿佛聽見了我那時抑在心頭的哭聲。我想起了我重寫那樣一個陳腐的故事並不是為著解釋古人而是為著解釋自己。我想起了一次可衷的心理經驗。在過了一個舊曆的新年後,一個寒冷的日子,我帶著歡欣和一件小禮物去訪一位朋友。在冷落的鋪滿白雪的長街上,我突然感到一種酸辛,一種不叫抵禦的寂寞,我幾乎突然決心回到自己的住處去。這種不應為一個十九歲的少年人所有的孤獨傾向不僅這一次使我痛苦。我常常感到在這寒冷的陰暗的人間給我一點溫暖以免於僵死,給我一點光輝以照亮路途的只是自己的熱情的燃燒。
這是一種不好的傾向,容易使人的心靈變得狹小,對於人間斤斤計較。而且嚴格地說,我是沒有理由抱怨的,因為那時我接觸得最多最親密的並不是活的人類而是帶著死亡的芬芳的書籍。
我讀著許多時代許多國土裡的詩歌。讀著小說。有一段短短的時間戲劇也迷住了我。比較冗長的鋪敘和描寫,我感到它是更直接更緊張地表現心靈的形式。但我一開頭便忽視那些動作,我只傾聽那些心靈的語言。所以我最喜歡的是幾本靜默的,微妙的,沒有為著迎合觀眾而設的熱鬧、誇張和湊巧的戲劇。
我竟想用那種形式來寫一個幻想的故事,以四個黃昏為背景,以愛情為中心,敘述一個在他的一生的車道上「缺少了一些而又排列顛倒了一些」「適宜的車站」的人物的少年,青年,中年和老年。終於因為沒有自信,只挑寫了第二部分,就是《夏夜》。我一點不想使它冒充戲劇,我願意在那題目下注一行小字:一篇對話體的散文。
但我又怕我那些不分行的抒寫又是冒充散文。因為我終歸是寫詩的。
我寫了許多詩。就是說寫了許多壞詩。把《燕泥集》中的一部分和這集子裡的放在一塊兒看,一條幾乎走入絕徑的「夢中道路」展開在我面前。我是怎樣從蓬勃,快樂,又帶著一點憂鬱的歌唱變成彷徨在「荒地」里的「絕望的姿勢,絕望的叫喊」,又怎樣企圖遁入純粹的幻想國土裡而終於在那裡找到了一片空虛,一片沉默。「我沉默著過了整整一年」。我幾乎完全忘掉了詩。但在對於它的熱情消失之後,我才清醒地得到一個結論,在差不多當作附錄編入這集子中的兩篇解釋自己的文章(《〈燕泥集〉後話》和《夢中道路》)里尚未達到的結論:詩,如同文學中的別的部門,它的根株必須深深地植在人間,植在這充滿了不幸的黑壓壓的大地上。把它從這豐饒的土地里拔出來一定要枯死的,因為它並不是如一些幻想家或逃避現實者所假定的,一棵可以托根、生長並繁榮於空中的樹。
然而直到現在仍有人在作這種懸空的企圖。
到處浮著一片輕飄飄的歌唱。
現實的鞭子終於會打來的,而一個人最要緊的是誠實,就是當無情的鞭子打到背上的時候應當從夢裡驚醒起來,看清它從哪裡來的,並憤怒地勇敢地開始反抗。
我自己呢,雖然我並不狂妄到自以為能夠吹起一種發出巨大聲響的喇叭,也要使自己的歌唱變成鞭子,還擊到這不合理的社會的背上。
一九三七年五月二十七日,萊陽
《還鄉雜記》代序
我是怎樣寫起散文來的呢?
假如十年以前有預言家勸我獻身文學,並斷言除了伏案寫文章而外再沒有旁的工作於我更合適,更理想,我一定要人聲地非笑他。就在五年以前,我自己也料想不到將浪費許多時間來寫出一些不長不短的文章,名之曰散文。
我的生活里充滿了偶然。
最初引誘我走上寫作之路的是詩歌。我寫了許多年的詩,我寫了許多壞詩。直到大學三年級我才突然發現自己的失敗,像一道小河流錯了方向,不能找到大海。
我在大學裡讀著哲學,又是一個偶然的錯誤。因為我當初只想到作為了解歐洲文化的基礎必須明了西方哲學思想的來源和演變,不曾顧及我自己的興趣。詩歌和故事和美妙的文章使我的腸胃變得嬌貴,我再也不願吞咽粗糲的食物,那些乾燥的紊亂的哲學書籍。伊曼紐爾·康德是一個沒有趣味的人,他的書更沒有趣味。我們的教授說他一生足跡不出六十里,而且一生過著規律的生活像一座鐘,鄰人們可以從他的散步,吃飯,工作,知道每天的時間。在印度哲學的班上,一位勤懇的白髮教授講著勝論,數論,我卻望著教室的窗子外的陽光,不自禁地想像著熱帶的樹林,花草,奇異的蝴蝶和巨大的象。
就在這時候我開始和兩位同學常常往還。這在我是很應該提到的事。因為我的名字雖排在這有千餘人的學校的名冊里,我的生活一直像一個遠離陸地的孤島,與人隔絕。而且這就是使我偶然寫起散文來的因子。在那兩位同學中,一個正句斟字酌地翻譯著一些西歐作家的散文和小說。另一個同學也很勤勉,我去找他,他的案上往往翻著尚未讀完的書,或者鋪著尚未落筆的白稿紙。於是我感到在我的孤獨、懶惰和暗暗的荒唐之後,雖說既不能繼續寫詩又不能作旁的較巨大的工作,也應該像一個有自知之明的手工匠人坐下來安靜地、用心地、慢慢地雕琢出一些小器皿了。於是我開始了不分行的抒寫。而且我們常常談論著這種渺小的工作,覺得在中國新文學的部門中,散文的生長不能說很荒蕪,很孱弱,但除去那些說理的,諷刺的,或者說偏重智慧的之外,抒情的多半流入身邊雜事的敘述和感傷的個人遭遇的告白。我願意以微薄的努力來證明每篇散文應該是一種獨立的創作,不是一段未完篇的小說,也不是一首短詩的放大。
督促著我的是一個在北方出版的小型刊物。我前面提到的那第一位同學,也就是它的編輯人之一,常到我的寄宿舍里來拿走我剛脫稿的文章。而且為著在刊物的封面上多印一個題目顯得熱鬧些,我幾乎每期都湊上一篇。
然而不久刊物停了。我也從大學寄宿舍里出去學習著新的功課了。
「一個製造中學生的工廠」
一個新的環境像一個獰笑的陷阱出現在我面前。我毫不遲疑地走進去。我第一次以自己的勞力換取麵包。我的驕傲告訴我在這人間我要找尋的不是幸福,正是苦難。
那是炎熱的八月天,我被安置在一間當西曬的小屋子裡。隔著一層薄牆壁,那邊是電話、電鈴和工友的住室。而且在鐵紗窗的角上,可怕地滿滿地爬著黑色的蒼蠅。我首先便和那些折磨著威脅著我的敵人,陽光、嘈雜聲和蒼蠅,開始了爭鬥。
一個比我先來的同事第一天下午便引我出去遊覽那周圍的風景:
一片接受著從都市流散出的污穢與腐臭的窪地。
窪地的盡頭,一道使人想像著海水,沙灘和白帆的長堤出現在夕陽中。在它的身邊流著一條臭河。
當我們在堤上散步著,呼吸著不潔的空氣,那位同事告訴我這片窪地里從前停放著許多無力埋葬的窮人的棺材;常有野狗去扒開它,偷食著裡面的屍首;到了夏天,更常有附近的窮苦人坐在那裡,放一把茶壺在棺材上,一邊談天一邊喝茶。他又告訴我黃昏時候,這條路上有許多結伴回家的從工廠里出來的小女孩,他常常觀察著她們,想像著許多悲慘的故事。
我們感到我們也就是被榨取勞力的工人,因為我所寄身的地方,「與其說那是一個學校,不如說是一家出名的私人營業的現代化的工廠,因為那裡製造著中學畢業生」。
在這種生活里我再也不能繼續做著一些美麗的溫柔的夢,而且安靜地用心地描畫它們。我沉默了。不過這沉默並不是完全由於為過重的苦難所屈服,所抑制,乃是一種新的工作未開始以前的躊躇。
自然,時間被剝削到沒有寫作的餘裕也是事實。
在月夜,或者在只有星光的天空下,我常和那位同事在一個闊大的空場上緩步著,談論著許多計劃,許多事情。然而我那時對於人間的不合理,仍是帶著一種個人主義者的憤怒去非議。我企圖著,準備著開始一個較大的工作,寫一部長篇小說。我再也不想寫所謂散文。我感到只有寫長篇小說才能容納我對於各種問題的見解,才能舒解我精神上的鬱結。
但因為沒有閒暇,這計劃中的工作才做到十分之一便擱下了。在這一年中,我實在慚愧得很,只把過去那些短文章編成了一個薄薄的集子,就是《畫夢錄》。
關於《畫夢錄》和那篇代序
從《畫夢錄》中的首篇到末篇有著兩年多的時間上的距離,所以無論在寫法上或情調上,那些短文章並不一律,而且嚴格地說來,有許多篇不能算作散文。比如《墓》,那寫得最早的一篇,是在讀了一位法國作家的幾篇小故事之後寫的,我寫的時候就不曾想到散文這個名字。又比如《獨語》和《夢後》,雖說沒有分行排列,顯然是我的詩歌寫作的繼續,因為它們過於緊湊而又缺乏散文中應有的聯絡。
《岩》才是我有意寫散文的起點。一件新的工作的開頭總是不顧手的,所以我寫得很生硬,很晦澀。漸漸地我駕馭文字的能力增強了,我能夠平靜地親切地敘述我的故事,不像開頭那樣裝腔作勢,呼吸短促。然而剛才開始走入純熟之境,我那本小書就完了。我實在寫得太少。
如前面所說,我的工作是在為抒情的散文發現一個新的園地。我企圖以很少的文字製造出一種情調:有時敘述著一個可以引起許多想像的小故事,有時是一陣伴著深思的情感的波動。正如以前我寫詩時一樣入迷,我追求著純粹的柔和,純粹的美麗。一篇兩三千字的文章的完成往往耗費兩三天的苦心經營,幾乎其中每個字都經過我的精神的手指的撫摩。所以當我在一篇評《畫夢錄》的文章里讀到「然而盡有人如蒙天助,得來全不費力。何其芳先生或許沒有經過艱巨的掙扎」,我不勝驚異。幸而還有一個「或許」。從此我才想到,除了幾位最親近的朋友而外,少有人知道我是如何遲鈍,如何枯窘。
我並不打算在這裡解釋過去的自己,尤其對於那些微妙的也就是纖弱的情感、思想和感覺。因為現在我已有了這樣一種心境,不知應該說是荒涼還是壯健:雖有舊夢,不願重溫。在一年以前我已誠實地說「有時我厭棄我自己的精緻」。「因為這種精緻」,如上面提到的那篇評論文章里所說,「當我們從壞處想,只是頹廢主義的一種變相」。那句議論很對,而且我覺得竟可以去掉那個條件子句。我雖不會像一個暴露病患者那樣誇示自己的頹廢,卻也不缺乏一點自知之明,很早很早便感到自己是一個拘謹的頹廢者。
或者說一個書齋里的悲觀論者。因為這種悲觀的來源不在於經歷了長長的波瀾起伏的人生(當你在那裡面浮沉並掙扎時是沒有閒暇來唱厭倦之歌的),而在於孤獨。孤獨,是的,是我那時唯一的伴侶。記得那時我偶爾在什麼書上讀到一位匈牙利思想家的一則語錄,大意說世界上有兩種人,一種使人無聊,一種自己無聊,前者是不可忍耐的庸俗之輩,後者卻大半是思想家,藝術家,使我非常感動。仿佛我從此有了一個決心:
甘願生活在最荒涼的地方,冰天雪地,牧羊十九年,表示我一點忠貞之心。
對於誰呢,這忠貞之心?對於人生。對於人生我實在是充滿了熱情,充滿了渴望,因為孤獨的牆壁使我隔絕人世,我才「哭泣著它的寒冷」。
對於人生,現在我更要大聲地說,我實在是有所愛戀,有所憎惡。並不像在《畫夢錄》的代序中所說的,
對於人生我動心的不過是它的表現。
使我輕易地大膽地寫出那句話來的是驕傲。那時我在前面描寫過的那個製造中學生的工廠里,很久不曾寫文章了。一個夜半我突然重又提起筆來,感到非常悒鬱,簡直想給全世界的人一個白眼。我像寫詩一樣激動地草成了那篇驚心動魄同時語無倫次的對話。就在不遠的後面:
我在車廂內各種不同的乘客的臉上得著一個回答了:那些刻滿了厭倦與不幸的皺紋的臉,誰要靜靜地多望一會,都將哭了起來或者發狂的。
就是另外一個完全相反的對於人生的態度。因為對於人間的幸福和歡樂我很能夠以背相向,對於人間的不幸和苦痛我的驕傲卻只有低下頭來變成了憤怒和同情的眼淚。最近一年,我從流散著污穢與腐臭的都市走到鄉下,曠野和清潔的空氣和鞭子一樣打在我身上的事實使我長得強壯起來,我再也不憂鬱地偏起頸子望著天空或者牆壁做夢。現在我最關心的是人間的事情。
關於《還鄉雜記》
我到了山東半島上的一個小縣裡。
離開了我的第二鄉土,北平,獨自到這個偏僻的遼遠的陌生地方來,我幾乎是帶著一種淒涼的被流放的心境。然而正如故事裡所說的奇遇,每個環境都有助於我的長成,在這裡我竟發現了我的精神上的新大陸。
從前我像一個衰落時期的王國,它的版圖日趨縮小。現在我又漸漸地闊大起來。
因為現在我不只是關心著自己。
因為看著無數的人都輾轉於饑寒死亡之中,我忘記了個人的哀樂。
鄉下的人們的生活是很苦的。我每天對著一些來自田間的誠實的青年熱情地談論,我不能不悲哀地想到橫在他們臉面前的未來:貧賤和無休息的工作。同時我又想到居住在都市裡的人們,和很有力量可以作事情然而不作的人們:
一方面是莊嚴的工作。一方面是荒淫與無恥。
這兩句話像兩條鞭子。但我也想到我自己。在已經逝去了的那樣悠長的歲月里,除了彷徨著、找尋著道路之外,我又作了一些什麼事情呢?就是現在,我也僅僅能慚愧地記起我那計劃中的長篇故事。
這時一位在南方編雜誌的朋友來信問我是否可以寫一點遊記之類的文章。因為暑假中我曾回家一次。這使我突然有了一個很小的暫時的工作計劃,想在上課改卷子之餘,用幾篇散漫的文章描寫出我的家鄉的一角土地。
這就是《還鄉雜記》。一個更偶然的結成的果實。
當我陸續寫著,陸續讀著它們的時候,我很驚訝。出乎自己的意料之外,我的情感粗起來了。它們和《畫夢錄》中那些雕飾幻想的東西是多麼不同啊。粗起來了也好,我接著對自己說,正不必把感情束得細細的像古代美女的腰肢。於是我繼續寫下去。但這時我又發現對於家鄉我的知識竟也可憐得很,最近這十三天的停留也沒有獲得多少新的。真要描寫出那一角土地的各方面不是我的能力所能達到。我只有抄寫過去的記憶。
抄寫我那些平平無奇的記憶是索然寡味的,不久我就喪失了開頭的熱心。我所以仍然要完成它,不是為著快樂,是為著履行對自己約定的允諾。
因此這件小工作竟累贅了我一年。一年是很長的,我那個長篇故事也在我心裡長得成熟了,我要讓那裡面的一位最強的反對自殺的人物終於投海自盡,因為一個誠實的人只有用他自己的手割斷他的生命,假若不放棄他的個人主義。
「活著終歸是可讚美的」
現在讓我重複一遍我開頭的話吧,假如十年以前有預言家勸我獻身文學,並斷言除了伏案寫文章而外再沒有旁的工作於我更合適,更理想,我一定要大聲地非笑他。
十年以後呢?我同樣不能想像。
不過,我一定要堅決地勇敢地活下去。活著終歸是可讚美的,因為可以工作。
一九三七年六月六日深夜,萊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