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其芳散文選 · 卷一(1933-1936)
雨前
最後的鴿群帶著低弱的笛聲在微風裡劃一個圈子後,也消失了。也許是誤認這灰暗的淒冷的天空為夜色的來襲,或是也預感到風雨的將至,遂過早地飛回它們溫暖的木舍。
幾天的陽光在柳條上撒下的一抹嫩綠,被塵土埋掩得有憔悴色了,是需要一次洗滌。還有乾裂的大地和樹根也早已期待著雨。雨卻遲疑著。
我懷想著故鄉的雷聲和雨聲。那隆隆的有力的搏擊,從山谷返響到山谷,仿佛春之芽就從凍土裡震動,驚醒,而怒茁出來。細草樣柔的雨聲又以溫存之手撫摩它,使它簇生油綠的枝葉而開出紅色的花。這些懷想如鄉愁一樣縈繞得使我憂鬱了。我心裡的氣候也和這北方大陸一樣缺少雨量,一滴溫柔的淚在我枯澀的眼裡,如遲疑在這陰沉的天空里的雨點,久不落下。
白色的鴨也似有一點煩躁了,有不潔的顏色的都市的河溝里傳出它們焦急的叫聲。有的還未厭倦那船一樣的徐徐的划行。有的卻倒插它們的長頸在水裡,紅色的蹼趾伸在尾後,不停地撲擊著水以支持身體的平衡。不知是在尋找溝底的細微的食物,還是貪那深深的水裡的寒冷。
有幾個已上岸了。在柳樹下來回地作紳士的散步,舒息划行的疲勞。然後參差地站著,用嘴細細地撫理它們遍體白色的羽毛,間或又搖動身子或撲展著闊翅,使那綴在羽毛間的水珠墜落。一個已修飾完畢的,彎曲它的頸到背上,長長的紅嘴藏沒在翅膀里,靜靜合上它白色的茸毛間的小黑睛,仿佛準備睡眠。可憐的小動物,你就是這樣做你的夢嗎?
我想起故鄉放雛鴨的人了。一大群鵝黃色的雛鴨遊牧在溪流間。清淺的水,兩岸青青的草,一根長長的竹竿在牧人的手裡。他的小隊伍是多麼歡欣地發出啁啾聲,又多麼馴服地隨著他的竿頭越過一個田野又一個山坡!夜來了,帳幕似的竹篷撐在地上,就是他的家。但這是怎樣遼遠的想像呵!在這多塵土的國土裡,我僅只希望聽見一點樹葉上的雨聲。一點雨聲的幽涼滴到我憔悴的夢,也許會長成一樹圓圓的綠陰來覆蔭我自己。
我仰起頭。天空低垂如灰色的霧幕,落下一些寒冷的碎屑到我臉上。一隻遠來的鷹隼仿佛帶著怒憤,對這沉重的天色的怒憤,平張的雙翅不動地從天空斜插下,幾乎觸到河溝對岸的土阜,而又鼓撲著雙翅,作出猛烈的聲響騰上了。那樣巨大的翅使我驚異。我看見了它兩肋間斑白的羽毛。
接著聽見了它有力的鳴聲,如同一個巨大的心的呼號,或是在黑暗裡尋找伴侶的叫喚。
然而雨還是沒有來。
一九三三年春,北京
黃昏
馬蹄聲,孤獨又憂鬱地自遠至近,灑落在沉默的街上如白色的小花朵。我立住。一乘古舊的黑色馬車,空無乘人,紆徐地從我身側走過。疑惑是載著黃昏,沿途散下它陰暗的影子,遂又自近至遠地消失了。
街上愈荒涼。暮色下垂而合閉,柔和地,如從銀灰的歸翅間墜落一些慵倦於我心上。我傲然,聳聳肩,腳下發出淒異的長嘆。
一列整飭的宮牆漫長地立著。不少次,我以目光叩問它,它以叩問回答我:
——黃昏的獵人,你尋找著什麼?
狂奔的猛獸尋找著壯士的刀,美麗的飛鳥尋找著牢籠,青春不羈之心尋找著毒色的眼睛。我呢?
我曾有一些帶傷感之黃色的歡樂,如同三月的夜晚的微風飄進我夢裡,又飄去了。我醒來,看見第一顆亮著純潔的愛情的朝露無聲地墜地。我又曾有一些寂寞的光陰,在幽暗的窗子下,在長夜的爐火邊,我緊閉著門而它們仍然遁逸了。我能忘掉憂鬱如忘掉歡樂一樣容易嗎?
小山巔的亭子因暝色天空的低垂而更圓,而更高高地聳出林木的蔥蘢間,從它我得到仰望的惆悵。在渺遠的昔日,當我身側尚有一個親切的幽靜的伴步者,徘徊在這山麓下,曾不經意地約言:選一個有陽光的清晨登上那山巔去。但隨後又不經意地廢棄了。這沉默的街,自從再沒有那溫柔的腳步,遂日更荒涼,而我,竟惆悵又怨抑地,讓那亭子永遠秘藏著未曾發掘的快樂,不敢獨自去攀登我甜蜜的想像所縈系的道路了。
一九三三年初夏
獨語
設想獨步在荒涼的夜街上,一種枯寂的聲響固執地追隨著你,如昏黃的燈光下的黑色影子,你不知該對它珍愛還是不能忍耐了:那是你腳步的獨語。
人在孤寂時常發出奇異的語言,或是動作。動作也是語言的一種。
決絕地離開了綠蒂的維特這實際是指歌德。下面的故事是從一本歌德的傳記里讀到的。,獨步在陽光與垂柳的堤岸上,如在夢裡。誘惑的彩色又激動了他作畫家的欲望,遂決心試卜他自己的命運了。他從衣袋裡摸出一把小刀子,從垂柳里擲入河水中。他想:若是能看見它的落下他就將成功一個畫家,否則不。那寂寞的一揮手使你感動嗎?你了解嗎?
我又想起了一個西晉人物,他愛驅車獨游,到車轍不通之處就痛哭而返。
絕頂登高,誰不悲慨地一長嘯呢?是想以他的聲音填滿宇宙的寥闊嗎?等到追問時怕又只有沉默地低首了。我曾經走進一個古代的建築物,畫檐巨柱都爭著向我有所訴說,低小的石欄也發出聲息,像一些堅忍的深思的手指在上面呻吟,而我自己倒成了一個化石了。
或是昏黃的燈光下,放在你面前的是一冊傑出的書,你將聽見裡面各個人物的獨語。溫柔的獨語,悲哀的獨語,或者狂暴的獨語。黑色的門緊閉著:一個永遠期待的靈魂死在門內,一個永遠找尋的靈魂死在門外。每一個靈魂是一個世界,沒有窗戶。而可愛的靈魂都是倔強的獨語者。
我的思想倒不是在荒野上奔馳。有一所落寞的古老的屋子,畫壁漫漶,階石上鋪著白蘚,像期待著最後的腳步:當我獨自時我就神往了。
真有這樣一個所在,或者是在夢裡嗎?或者不過是兩章宿昔嗜愛的詩篇的糅合,沒有關聯的奇異的糅合:幔子半掩,地板已掃,死者的床榻上長春藤影在爬;死者的魂靈回到他熟悉的屋子裡,朋友們在聚餐,嬉笑,都說著「明天明天」,無人記起「昨天」。
這是頹廢嗎?我能很美麗地想著「死」,反不能美麗地想著「生」嗎?
我何以又太息:「去者日以疏,生者日以親」?是慨嘆著我被人忘記了,還是我忘記了人呢?
「這裡是你的帽子」,或者「這裡是你的紗巾,我們出去走走吧」,我還能說這些慣口的句子。而我那有溫和的沉默的朋友,我更記起他:他屋裡有一個古怪的抽屜,精緻的小信封,裝著丁香花,或是不知名的扇形的葉子,像為著分我的寂寞而展示他溫柔的記憶。牆上是一張小畫片,翻過背面來,寫著「月的漁女」。
唉。我嘗自忖度:那使人類溫暖的,我不是過分缺乏了它就是充溢了它。兩者都足以致病的。
印度王子出遊,看見生老病死,遂發自度度人的宏願。我也倒想有一樹菩提之蔭,坐在下面思索一會兒。雖然我要思索的是另外一個題目。
於是,我的目光在窗上徘徊了。天色像一張陰晦的臉壓在窗前,發出令人窒息的呼吸。這就是我抑鬱的緣故嗎?而又,在窗格的左角,我發現一個我的獨語的竊聽者了。像一個鳴蟬蛻棄的軀殼,向上蹲伏著,噤默地。噤默地,和著它一對長長的觸鬚,三對屈曲的瘦腿。我記起了它是我用自己的手描畫成的一個昆蟲的影子,當它遲徐地爬到我窗紙上,發出孤獨的銀樣的鳴聲,在一個過逝的有陽光的秋天裡。
一九三四年三月二日
夢後
知是夜,又景物清晰如晝,由於園子裡一角白色的花所照耀嗎,還是——我留心的倒是面前的女伴凝睇不語,在她遠嫁的前夕。是遠遠的如古代異域的遠嫁啊!長長的赤欄橋高跨白水;去處有叢林茂草,蜜蜂閃耀的翅,圓墳豐碑,歷歷酋長之墓;水從青青的淺草根暗流著寒冷……
誰又在三月的夜晚,曾夢過穿灰翅色衣衫的女子來入夢,知是燕子所化?
這兩個夢縈繞我的想像很久,交纏成一個夢了。後來我見到一幅畫,《年輕的殉道女》。輕衫與柔波一色,交疊在胸間的兩手被帶子纏了又纏,絲髮像已化作海藻流了。一圈金環照著她垂閉的眼皮,又滑射到藍波上。這倒似替我畫了昔日的遼遠的想像,而我自己的文章反而不能寫了。
現在我夢裡是一片荒林,木葉盡脫。或是在巫峽旅途間,暗色的天,暗色的水,不知往何處去。醒來,一城暮色恰像我夢裡的天地。
把鑰匙放進鎖穴里,旋起一聲輕響,我像打開了自己的獄門,遲疑著,無力去摸索一室之黑暗。我甘願是一個流浪者,不休止地奔波,在半途倒斃。那倒是輕輕一擲,無從有溫柔的回顧了。
開了燈看啊,四壁徒立如墓壙。墓中人不是有時還享有一個精緻的石室嗎?
從前我愛搬家,每當鬱郁時遂欲有新的遷移。我渴想有一個帳幕,逐水草而居,黑夜來時在樹林裡燃起火光。不知何時起世上的事都使我厭倦,遂欲苟簡了之了。
「Man delights no tme;no,nor Woman neither」《哈孟雷特》第二幕第二場原句,意思是:「人不能使我喜歡;不,女人也不能。」,哈孟雷特王子,你笑嗎?我在學習著愛自己。對自己我們常感到厭惡。對人,愛更是一種學習,一種極艱難極易失敗的學習。
也許寂寞使我變壞了。但它教會我如何思索。
我嘗窺覷、揣測許多熱愛世界的人,他們心裡也有時感到寒冷嗎?歷史伸向無窮像根線,其間我們占有的是很小的一點。這看法是悲觀的,但也許從之出發然後世上有可為的事吧。因為,以我的解釋,他們都是理想主義者。
唉,「你不曾帶著祝福的心想念我嗎?」是誰曾向我吐露過這怨語呢,還是我向誰?是的,當我們只想念自己時,世界遂狹小了。
我常半夜失眠,熟悉了許多夜裡的聲音,近來更增多一種鳥啼。當它的同類都已在巢里夢穩,它卻在黑天上飛鳴,有什麼不平呢?
我又常恨人一點不會歌嘯,像大江之岸的蘆葦,空對東去的怒濤。因之遂羨慕天籟。從前有人隔壁聽姑婦二人圍棋,精絕,次晨叩之,乃口談而已。這故事引起我一個寂寞的黑夜的感覺。又有一位古代的隱遁者,常獨自圍棋,兩手分運黑白子相攻伐。有時,唉,有時我真欲向自己作一次滔滔的雄辯了,而出語又欲低泣。
春夏之交多風沙日,冥坐室內,想四壁以外都是荒漠。在萬念灰滅時偏又遠遠地有所神往,仿佛天涯地角尚有一個牽繫。古人云,「思君令人老,歲月忽已晚。」使我老的倒是這北方歲月,偶有所思,遂愈覺遲暮了。
一九三四年六月二十一日
哀歌
……像多霧地帶的女子的歌聲,她歌唱一個充滿了哀愁和愛情的古傳說,說著一位公主的不幸,被她父親禁閉在塔里,因為有了愛情開頭這一句記得是一部法國小說中的話。沒有加引號,有借用的意思。。阿德荔茵或者色爾薇這是隨便舉出的兩個法國女子的名字。。奧蕾麗亞或者蘿拉這是隨便舉出的兩個西班牙女子的名字。。法蘭西女子的名字是柔弱而悅耳的,使人想起纖長的身段,纖長的手指。西班牙女子的名字呢,閃耀的,神秘的,有黑圈的大眼睛。我不能不對我們這古老的國家抱一種輕微的怨恨了,當我替這篇哀歌里的姊妹選擇名字,思索又思索,終於讓她們成為三個無名的姊妹。並且,我為什麼看見了一片黑影,感到了一點寒冷呢?因為想起那些寂寞的童時嗎?
三十年前。二十年前。直到現在吧。鄉村的少女還是禁閉在閨閣里,等待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在歐羅巴,雖說有些時候少女也禁閉在修道院裡,到了某種年齡才回到家庭和社會來,和我們古老的風習仍然不同。現在,都市的少女對於愛情已有了一些新的模糊的觀念了。我們已看見了一些勇敢地走入不幸的叛逆者了。但我是更感動於那些無望地度著寂寞的光陰,沉默地,在憔悴的朱唇邊浮著微笑,屬於過去時代的少女的。
我們的祖母,我們的母親的少女時代已無從想像了,因為即使是想像,也要憑藉一點親切的記憶。我們的姊妹,正如我們,到了一個多變幻的歧途。最使我們懷想的是我們那些年輕的美麗的姑姑,和那消逝了的閨閣生活。呃,我們看見了蒼白的臉兒出現在小樓上,向遠山,向藍天和一片白雲開著的窗間,已很久了;又看見了纖長的,指甲上染著鳳仙花的紅汁的手指,在暮色中,緩緩地關了窗門。或是低頭坐在小凳上,迎著窗間的光線在刺繡,一個枕套,一幅門帘,厭倦地但又細心地趕著自己的嫁裝。嫁裝早已放滿幾隻箱子了。那些新箱子旁邊是一些舊箱子,放著她母親她祖母的嫁裝。在尺大的袖口上鑲著寬花邊是祖母時代的衣式。在緊袖口上鑲著細圓的緞邊是母親時代的衣式。都早已過時了。當她打開那些箱子,會發出快樂的但又流出眼淚的笑聲。停止了我們的想像吧。關於我那些姑姑我的記憶是非常簡單的。在最年長的姑姑與第二個姑姑間,我只記得前者比較纖長,多病,再也想不起她們面貌的分別了。至於快樂的或者流出眼淚的笑聲,我沒有聽見過。我倒是看見了她們家裡的花園了:清晰,一種朦朧的清晰。石台,瓦盆,各種花草,我不能說出它們的正確的名字。在那時,若把我獨自放在那些飄帶似的蘭葉,亂髮似的萬年青葉和棕櫚葉間,我會發出一種迷失在深林里的叫喊。我倒是有點喜歡那花園裡的水池,和那鄉間少有的三層樓的亭閣。它曾引起我多少次的幻想,多少次幼小的心的激動,卻又不敢穿過那陰暗的走廊去攀登。我那些姑姑時常穿過那陰暗的走廊,跑上那曲折的樓梯去眺遠嗎?時常低頭憑在池邊的石欄上,望著水和水裡的藻草嗎?我沒有看見過。她們的家和我們的家同在一所古宅里。作為分界的堂屋前的石階,長長的,和那天井,和那會作回聲的高牆,都顯著一種威嚇,一種暗示。而我那比較纖長、多病的姑姑的死耗就由那長長的石階傳遞過來。
讓我們離開那高大的空漠的古宅吧。一座趨向衰老的宅舍,正如一個趨向衰老的人,是有一種怪僻的捉摸不定的性格的。我們已在一座新築的寨子上了。我們的家鄰著姑姑們的家。在寨尾,成天聽得見打石頭的聲音,工人的聲音。我們在修著碉樓,水池。依我祖父的意見,依他那些蟲蝕的木板書或者發黃的手抄書的意見,那個方向在那年是不可動工的,因為,依書上的話,犯了三煞。我祖父是一個博學者,知道許多奇異的知識,又堅信著。誰要懷疑那些古老的神秘的知識,去同他辯論吧。而他已在深夜,在焚香的案前誦著一種秘籍作禳解了。誦了許多夜了。使我們迷惑的是那禳解沒有效力,首先,一個石匠從岩尾跌下去了,隨後,連接地死去了我叔父家一個三歲的妹妹和我那第二個姑姑。
關於第三個姑姑我的記憶是比較悠長,但仍簡單的。低頭在小樓的窗前描著花樣;提著一大圈鑰匙在開箱子了,憂鬱的微笑伴著獨語;坐在燈光下陪老人們打紙葉子牌,一個呵欠,和我那些悠長又單調的童時一同禁閉在那寨子裡。高踞在岩上的石築的寨子,使人想像法蘭西或者義大利的古城堡,住著衰落的貴族和有金色頭髮或者栗色頭髮的少女,時常用顫抖的升上天空的歌聲,歌唱著一個古傳說,充滿了愛情和哀愁。遠遠地,教堂的高閣上飄出洪亮,深沉,仿佛從夢裡驚醒了的鐘聲,傳遞過來。但我們的城堡卻充滿著一種聲音上的荒涼。早上,正午,幾聲長長的雞啼。青色的檐影爬在城牆上,遲緩地,終於爬過去,落在岩下的田野中了。於是日暮。那是很準確的時計,使我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跑下碉樓去開始我的早課,或者午課,讀著那些古老的不好理解的書籍,如我們的父親我們的祖父的童時一樣。而我那第三個姑姑也許正坐在小樓的窗前,厭倦地但又細心地趕著自己的嫁裝吧。她早已許字了人家,依著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切都會消逝的。一切都應了大衛王指環上的銘語。我們悲哀時那短語使我們快樂,我們快樂時它又使我們悲哀以上三句記得好像是契訶夫的一篇小說中的話。這裡也是借用。。我們已在異鄉度過了一些悠長又單調的歲月了。我們已有了一些關於別的宅舍和少女的記憶了。憑在駛行著的汽船的欄杆上,江風吹著短髮,剛從鄉村逃出來的少女;或是帶著一些模糊的新的觀念,隨人飄過海外去了又回來的少女。從她們的眼睛,從她們微蹙的眉頭,我們猜出了什麼呢?想起了我們那些年輕的美麗的姑姑嗎?我們已離家三年,四年,五年了。在長長的旅途的勞頓後,我們回到鄉土去了。一個最晴朗的日子。我們十分驚異那些樹林,小溪,道路沒有變更。我們已走到家宅的門前。門發出衰老的呻吟。已走到小廳里了。那些磨損的漆木椅還是排在條桌的兩側。桌上還是立著一個碎膽瓶。瓶里還是什麼也沒有插。使我們十分迷惑:是闖入了時間的「過去」,還是那裡的一切存在於時間之外。最後,在母親的鬢髮上我們看見幾絲銀色了。從她激動的不連貫的絮語裡,知道有些老人已從纏綿的病痛歸於水息了,有些壯年人在一種不幸的遭遇中離開世間了。就在這種迷惑又感動的情景里,我聽見了我那第三個姑姑的最後消息:嫁了,又死了。死了,又被忘記了。但當她的剪影在我們心頭浮現出來時,可不是如一位西班牙的散文家所說,我們看見了一個花園,一座鄉村的樹林,和那些蒙著灰塵的小樹,和那掛在被冬天的烈風吹斜了的木柱上的燈……
一九三五年一月十六日
樓
「告訴我那座樓的故事,」我說。我和我的朋友坐在塘邊,已把釣絲拋了出去,望著漂在水上的白色浮標。在一個沙漠地方住了幾年,我變得固執又傷感,但這個夏天卻無法謝絕這位朋友的邀請,他說旅行和多雨的氣候會使我柔和,清爽,有生氣些,於是我到了他的家鄉。
「樓的故事?」
「是的。昨天黃昏我們望見的那座樓。」昨天,我們散步到很遠的地方,最後停在一所古廟側的石橋上。橋上是竹林的影子,橋下流水響得涼風生了。我遙指一座矗立於白牆黑瓦的宅第間,夕陽照著的高樓,問那是誰家。關於那座樓有著故事呢,他說。今天他卻忘記了。「我在一個沙漠地方住了幾年,那兒風大得很,普通的屋子都沒有樓,但我總有一個登高眺遠的興致,所以昨天那樣的高樓常出現在我的夢裡,可望不可即。」
「你這幾句話說得很動人,」他笑了。
「我準備著聽一個動人的故事。」
「首先告訴我,你當孩子的時候喜歡釣魚嗎?」
「我不能用一句話答覆你。許多事情別人做著,我想像著很喜歡,一到我自己手裡就成了一個損失。我永遠是個急脾氣。從前在家裡,和我年紀差不多的叔叔們常常晚上帶著狗和僕人到山林里去打獵,我卻毫無那種野孩子氣,一次也沒有參加,現在回想起來很悲哀,仿佛狂歡之門永遠在我面前關閉,我無論如何也想像不出黑夜的林子裡火把高燒的景象。」
「你大概住在一個語言不通的異國里,而你實在口若懸河。」
「他們也常釣魚,斜風細雨,戴著斗笠在塘邊,不想回家吃飯。我那時很不了解。天晴日子也有時跟著出門去,替他們照管一枝釣竿,但魚總不來吃我的,我坐在小板凳上無趣極了,再也不願等下去。」
我那叔叔們真是多才多藝,自己到竹林里去挑選竿子,用火熏後再倒懸在牆上,下面吊一塊石頭;自己扭絲繩;更有趣的是他們逃學的故事。現在讓我坐在塘邊想他們一會兒吧,趁我身旁的朋友默默不語,一心以為有鴻鵠將至的樣子,望著水上。
我的浮標沒水了一個。我忙亂地舉起竿來,一個空鉤,上面的餌已不見了。
「你太快了,應該等第三個浮標沒水的時候。」
這點知識我早就知道。但我不是太快了就會太晚了。並且我正關心著那尾受驚的魚,那細圓的嘴若是掛在我的鉤上是多麼可憐呵,從此我將用一根針垂釣,你們都別笑我緣木求魚。
「這裡的魚被釣得很狡猾了。」我的朋友替我把釣絲又拋了出去。
「我準備著聽你的故事呢。」
「說是故事,其實很簡單的。」他說,「那家姓艾,不知在什麼時候,從什麼地方搬到這裡來。關於這一姓的來歷發生了許多傳說。更奇怪的幾代都是單傳,於是成了一個孤零的,隨時有斷絕的憂慮的姓氏了。到了這最末一代名叫艾君谷的,據說從小就很聰慧,只是被嬌養了,成為一個走馬鬥雞的紈袴子。門下客九流三教都有。中年無子,卻醉心於一種培植園林,建築宅舍的癖好。每當一次繁重的工程完成時,他又有了新的計劃,又得拆毀了再開始,以此耗費了他家產的大半,最後留下他的夫人和一個女兒死去了。我們昨天望見的那個宅第和那座高樓就是他最後的匠心的結構。人們說,要是他活著,准還是不滿意的。」
「這是一切悲慘故事的代表,我敢說。我們都有一種建築空中樓閣的癖好。我從前在家裡讀書,不知在什麼書上遇見了這樣一句話,『仙人好樓居』,引起我許多想像。那時我還是一個孩子。以後,大概那個出名的人類祖先的故事暗示了我,我總常有一個無罪而度遷謫之月的感覺。這並沒有一點傷感的成分。我仿佛知道一個真理,唯有在這地上才建築得起一座樂園,唯有用我們自己的手,但我總甘願生活在最荒涼的地方,冰天雪地,牧羊十九年,表示我一點忠貞之心。」
「他的夫人和女兒相依為命,過著一種靜寂的、傾向衰微的日子,在那所大宅第中。一般人都把那座高樓看作不吉祥的東西。他女兒的婚事低不成,高不就,但據說是一個美人呢。」
這是一個悲慘故事的裊裊餘音,我敢說,很可以推波助瀾,又成一支哀曲。我想起了那位出名的波斯女子,睡在暴虐的蘇丹的床上,生命懸於呼吸之間,還能很巧妙地繼續她的故事。那是一個很好的態度,使我十分慚愧。我的日子過得很荒蕪,在昨天和明天之間我總是徘徊,不能好好地做我的工作。但聽呵,我的朋友又開口了:
「從前,當她父親還在時,有人向我家提過親。我母親曾到她家裡去過,但沒有見著,回來說起很好笑,她上樓下樓,像追趕一個羞澀的小動物。那時我很反對這種捉迷藏似的婚姻,遂作罷論了。」現在我這朋友已有一個幸福的家了。
我們都默默地望著水,望著水上的白色浮標,因為一個人墜入沉思的時候,總愛把他的目光固定在一點觸目的東西上。但突然我的朋友從夢幻中醒來,舉起釣竿,一尾魚在空中翻露了它的白腹,接著就落在塘邊的草地上。可憐的東西,竟不會發出一聲最後的叫喊,努力想跳躍也無用了,還是進絲網裡去吧。絲網,替代了提籃,裝著魚可以放在水中讓它多活一會兒。
「魚這東西可憐得很,不會發出聲音。」
這句話脫口而出,我卻不勝悲傷,我們這語言又有什麼用呢,徒然使我苦於一種滔滔不絕的雄辯的傾向。但我的朋友呵,我又開口了:
「我有幾個得意的題材,幾時來編成故事流傳後世。其一是瘋子。不知怎的我對於那種披髮發狂的人很嚮往。其次大概是個女扮男裝的美女子,很早就牽引了我的想像,自從小時起,從老僕人的口中,聽了那個流傳民間的祝英台的故事。」
「還有呢?」
「還有一個王孫公子,賣身為奴。我並不是說一旦失意,路旁時實故侯瓜,那大概是個老頭兒,怪寒傖的;他卻別有一種動機,比如說,銀鞍白馬,從誰家紅樓下過,俯仰之間遂決定了一次豪華的遊戲。但我的朋友呵,我有點兒懷念我那個沙漠地方了,我那北窗下的書桌已塵封了吧。我決定明天動身回去。」
一九三五年四月五日
遲暮的花
秋天帶著落葉的聲音來了。早晨像露珠一樣新鮮;天空發出柔和的光輝,澄清又縹緲,使人想聽見一陣高飛的雲雀的歌唱正如望著碧海想看見一片白帆;夕陽是時間的翅膀,當它飛遁時有一剎那極其絢爛的展開。於是薄暮。於是我憂鬱的又平靜的享受著許多薄暮在臂椅里,在街上,或者在荒廢的園子裡。是的,現在我在荒廢的園子裡的一塊石頭上坐著,沐浴著藍色的霧,漸漸的感到了老年的沉重。這是一個沒有月色的初夜。沒有遊人。衰草里也沒有蟋蟀的長吟。我有點兒記不清我怎麼會走入這樣一個境界裡了,我的一雙枯瘠的手扶在杖上,我的頭又斜倚在手背上,仿佛傾聽著黑暗,等待著一個不可知的命運在這靜寂里出現。右邊幾步遠有一木板橋,橋下的流水早已枯涸。跨過這喪失了聲音的小溪是一林垂柳,在這夜的顏色里誰也描不出那一絲絲的綠了,而且我是茫然無所睹的望著它們。我的思想飄散在無邊際的水波一樣浮動的幽暗裡:一種記憶的真實與幻想與夢的糅合;飛著金色的螢火蟲的夏夜;清涼的荷香和著濃郁的草與樹葉的香氣使湖邊成了一個寒冷地方的熱帶;微風從蘆葦里吹過;樹蔭罩得像一把傘,在日光的雨點下遮蔽了驚怯和羞澀……但突然這些都消隱了。我的思想從無邊際的幽暗的飄散里聚集起來追問著自己。我到底在想著一些什麼呵?記起了一個失去了的往昔的園子嗎?還是在替這荒涼的地方虛構出一些過去的繁榮,像一位神話里的人物用萊玡琴聲驅使冥頑的石頭自己跳躍起來建築載比城?不,現在我在想著梅特林克和他對於戲劇的見解。使我們從真真優美而偉大的悲劇里看出它的優美和偉大的不是動作而是言語。那些靈魂與靈魂的對語。或者那些獨語。至於動作不過是一種原始的簡陋的言語而已,一個男人殺了他的情婦或者一個將軍戰勝了他的強敵,那種激動和情熱雖然是最容易使聽眾們傾心的,並不是構成戲劇的要點。當我正這樣靜靜的想著而且闔上了眼睛,一種奇異的偶合發生了,在那被更深沉的夜色所淹沒的柳樹林裡我聽見了兩個幽靈或者老年人帶著輕緩的腳步聲走到一隻游椅前坐了下去,而且,一聲柔和的嘆息後,開始了低弱的但尚可辯解的談話:
——我早已期待著你了。當我黃昏里坐在窗前低垂著頭,或者半夜裡伸出手臂觸到了暮年的寒冷,我便預感到你要回來了。
——你預感到?
——是的。你沒有這同樣的感覺嗎?
——我有一種不斷的想奔回到你手臂里的傾向。在這二十年里的任何一天,只要你一個呼喚,一個命令。但你沒有。直到現在我才勇敢的背棄了你的約言,沒有你的許諾也回來了,而且發現你早已期待著我了。
——不要說太晚了。你現在微笑得更溫柔。
——我最悲傷的是我一點也不知道這長長的二十年你是如何度過的。
——帶著一種淒涼的歡欣。因為當我想到你在祝福著我的每一個日子,我便覺得它並不是不能忍耐的了。但近來我很悒鬱。古人云,鳥之將死,其鳴也哀,仿佛我對於人生抱著一個人的遺憾,在我沒有補救之前決不能得到最後的寧靜。
——於是你便預感到我要回來了?
——是的。
——你那使我從前十分迷惑的定命論現在再不能說服我了,因為早經歷了許多人事的許多不幸。
——但我總相信著我給自己說的預言,而且後來都靈驗了,不僅你現在的回來我早已預感到,在二十年前我們由初識到漸漸親近起來後我就被一種自己的預言纏繞著,像—片不吉祥的陰影。
——你那時並沒有向我說。
——我不願意使你也和我一樣不安。
——我那時已注意到你的不安。
——但我嚴厲的禁止我自己的泄露。我覺得一切沉重的東西都應該由我獨自擔負。
——現在我們可以像談說故事一樣來談說了。
——是的,現在我們可以像談說故事裡的人物一樣來談說我們自己了。但一開頭便是多麼使我們感動的故事呵。在我們還不十分熟識的時候,一個三月的夜晚,我從獨自的郊遊回來,帶著寂寞的歡欣和疲倦走進我的屋子,開了燈,發現了一束開得正艷麗的黃色的連翹花在我書桌上和一片寫著你親切的語句的白紙。我帶著虔誠的感謝想到你生怯的手。我用一瓶清水把它供在窗台上。以前我把自己當作一個旁觀者,靜靜的看著一位少女為了愛情而顛倒,等待這故事的自然的開展,但這個意外的穿插卻很擾亂了我,那晚上我睡得很不好。
——並且我記得你第二天清早就出門了,一直到黃昏才回來,帶著奇異的微笑。
——一直到現在你還不知道我怎樣過度了那一天。那是一種驚惶,對於愛情的闖入無法拒絕的驚惶。我到一個朋友家裡去過了一上午。我坐在他屋子裡很雄辯的談論著許多問題,望著牆壁上的一幅名畫,藍色的波濤里一隻三桅船快要沉沒,我覺得我就是那隻船,我徒然伸出求援的手臂和可哀憐的叫喊。快到正午時我堅決的走出了那位朋友的家宅。在一家街頭的飯館裡獨自進了我的午餐。然後遠遠的走到郊外的一座樹林裡去。在那樹林裡我走著躺著又走著,一下午過去了,我給自己編成了一個故事。我想像在一個沒有人跡的荒山深林中有一所茅舍,住著一位因為干犯神的法律而被貶謫的仙女;當她離開天國時預言之神向她說,若干年後一位年青的神要從她茅舍前的小徑上走過,假若她能用蠱惑的歌聲留下了他,她就可以得救;若干年過去了,一個黃昏,她憑倚在窗前,第一次聽見了使她顫悸的腳步聲,使她激動的發出了歌唱。但那驕傲的腳步聲踟躕了一會兒便向前響去,消失在黑暗裡了。
——這就是你給自己說的預言嗎?為什麼那年輕的神不被留下呢?
——假若被留下了他便要失去他永久的青春。正如那束連翹花,插在我的瓶里便成為最易凋謝的花了,幾天後便飄落在地上像一些金色的足印。
——現在你還相信著永久的青春嗎?
——現在我知道失去了青春人們會更溫柔。
——因為青春時候人們是誇張的?
——誇張的而且殘忍的。
——但並不是應該責備的。
——是的,我們並不責備青春……
傾聽著這低弱的幽靈的私語直到這個響亮的名字,青春,像回聲一樣瀰漫在空氣中,像那痴戀著納耳斯梭的美麗的山林女神因為得不到愛的報答而憔悴而變成了一個聲響,我才從化石似的瞑坐中張開了眼睛抬起了頭。四周是無邊的寂靜。樹葉間沒有一絲微風吹過。新月如半圈金環,和著白色小花朵似的星星嵌在深藍色的天空里。我感到了一點寒冷。我坐著的石頭已生了涼露。於是我站起來扶著手杖準備回到我的孤獨的寓所去。而我剛才竊聽著的那一對私語者呢,不是幽靈也不是垂暮重逢的伴侶,是我那在二十年前構思了許久但終於沒有完成的四幕劇里的兩個人物,那時我覺得他們很難捉摸描畫,在這樣一個寂寥的開展在荒廢的園子裡的夜晚卻突然出現了,因為今天下午看著牆上黃銅色的暖和的陽光我記起了很久很久以前的一個秋天,我打開了一冊我昔日嗜愛的書讀了下去,突然我回復到十九歲時那樣溫柔而多感,因為在那書里我找到了一節寫在發黃的紙上的以這樣兩行開始的短詩:
在你眸子裡我找到了童年的夢,
如在秋天的園子裡找到了遲暮的夢……
《燕泥集》後話
去年《大公報》文藝副刊要我寫一點對於新詩的意見或者我自己的經驗,我覺得是一個很難做的題目。若是非做不可,我的能力也僅能旁敲側擊一下而已。於是我準備寫一篇《無弦琴》,準備開頭便說那位不為五斗米折腰的古人,說他的牆壁上掛有一張無弦琴,每當春秋佳日,興會所至,輒取下來撫弄一番。我的意思是說我間或也有一點撫弄之意。但這篇文章終於沒有寫成,這個事實足以證明漸漸地我那一點撫弄之意也終於消失了。
現在一本小書放在我面前:《漢園集》。翻開:《燕泥集》。
《燕泥集》?這難道是我自己那些情感的灰燼的墓碑嗎,這樣精緻的一個名字又這樣生疏?今年春天,之琳來信說我們那本小書指《漢園集》。我在大學生時代寫的詩,曾選了一部分和卞之琳、李廣田的詩一起編為《漢園集》。不久可以印出,應該在各人的那一部分上題一個名字。我老早便擬有一個名字,但為了某種緣故不能用。之琳乃借我以《燕泥集》三字。我當即回信說,這個名字我很喜愛,因為它使我記起了孩提時的一種歡欣,而且我現在仿佛就是一隻燕子,我說不清我飛翔的方向,但早已忘卻了我昔日苦心經營的殘留在空樑上的泥巢。是的,我早已忘卻了,一直到現在放它在我面前讓我淒涼地憑弔著過去的自己,讓我重又咀嚼著那些過去的情感,那些憂鬱的黃昏和那些夜晚,我獨自躑躅在藍色的天空下,仿佛拾得了一些溫柔的白色小花朵,帶回去便是一篇詩。但這樣的夜晚只和集中的第一輯有關係。對於第一輯中那些短短的歌吟我有一點偏愛——我說偏愛,因為我現在幾乎是一個陌生人,我不敢自信我的諦視。然而我從他人的評語裡找到了一個字眼,一個理由,快樂。讀著那些詩行我感到一種寂寞的快樂,在我的記憶里展開了一個寒冷地方的熱帶,一個北方的夏夜,使我毫不遲疑地認識我自己,如另外一篇未收入集中的《夏夜》所描寫:
說呵,是什麼哀怨,什麼寒冷搖撼
你的心,如林葉顫抖於月光的摩撫,
搖墜了你眼裡純潔的珍珠,悲傷的露?
——是的,我哭了,因為今夜這樣美麗。
你的聲音柔美如天使雪白之手臂
觸著每秒光陰都成了黃金……
我是一個留連光景的人,我喜歡以我自己的說法來解釋那位十八世紀的神秘歌人的名句,在剎那裡握住了永恆。第二輯中則是一些不寐的夜晚裡的長嘆和輾轉反側。一陣遠遠的鐵軌的震動,一聲悽厲的汽笛,或者慘白的黎明里一匹驢子的嗚咽。陰影那樣沉重。又沒有一種絕望的靜寂。這變徵之音無法繼續,我乃尋找著我失掉了的金鑰匙,可以開啟夢幻的門,讓我帶著歲月、煩憂和塵土回到那充滿了綠蔭的園子裡去。我乃找到了一片荒涼。我乃發覺我連一張無弦琴也沒有,漸漸地我那撫弄之意也終於消失。
甚至現在我諦視著我昔日苦心經營的泥巢,感到一種陌生人的驚訝。
我是蘆葦,不知是一陣何等奇異的風鼓動著我,竟發出了聲音。風過去了我便沉默。
而且我知道分行的抒寫是一種冒險。一篇完美的詩是一個奇蹟。我們要用文字製作一個肌肉豐滿的形體,其困難正如雕刻師企圖在冥頑地抵抗著斧斤的大理石身上表現他的思想和情感。當我們年輕時候,我們心靈的眼睛向著天空,向著愛情,向著人間或者夢中的美完全張開地注視,我們仿佛拾得了一些溫柔的白色小花朵,一些珍珠,一些不假人工的寶石。但這算得什麼呢,真正的藝術家的條件在於能夠自覺地創造。所以不但對於我們同時代的伴侶,就是翻開那些經過了長長的時間的齧損還是盛名未替的古人的著作,我們也會悲哀地喊道:他們寫了多少壞詩!藝術是無情的,它要求的挑選的不僅是忠貞。在這中間一定有許多悲劇,一定有許多人像具有征服世界的野心的英雄終於失敗了,終於孤獨地死在聖赫勒拿島上。
我並不是在這裡作不祥的暗示。對於未來我並不絕望。但我實在有一點悲傷我自己的貧乏,而且當我傾聽時,讓我誠實地說出來吧,他人的聲音也是那麼微茫,那麼萎靡。
一九三六年六月八日為《新詩》創刊號作,時在天津
夢中道路
從此始感到成人的寂寞,
更喜歡夢中道路的迷離。
《燕泥集》中有一篇以這樣兩行收尾的短詩。那仿佛是我的情感的界石,從它我帶著零落的盛夏的記憶走入了一個荒涼的季節。那詩篇里的意象的構成基於一次悲哀的經驗。那年我回到我的生長地去,像探訪一個舊日的友人似地獨自走進了我童年的王國,一個柏樹林子。在那枝葉覆蔭之下有著青草地,有著莊嚴的墳墓,白色的山羊,草蟲的鳴聲和翅膀,有著我孩提時的足跡、歡笑和恐懼——那時我獨自走進那林子的深處便感到恐懼,一種對於闊大的神秘感覺,但現在,那些巨人似的古木謙遜地低下了頭,那壓在我幼小的心靈上的影子煙霧一樣消散了,「在我帶異鄉塵土的足下」這昔日的王國「可悲泣的小」。我痴立了一會兒。我嘆息我喪失了許多可珍貴的東西。一直到我重又回到這個沙漠地方來,我才覺得我像印度王子出遊,多領悟了一些人生,或者像食了智慧之果而被淪謫的亞當,我失掉了我的伊甸但並不追悔。從此我不復是一個望著天上的星星做夢的人。
我曾有過一段多麼熱心寫詩的時間,雖說多麼短促。我傾聽著一些飄忽的心靈的語言。我捕捉著一些在剎那間閃出金光的意象。我最大的快樂或酸辛在於一個嶄新的文字建築的完成或失敗。這種寂寞中的工作竟成了我的癖好,我不追問是一陣什麼風吹著我,在我的空虛里鼓弄出似乎悅耳的聲音,我也不反省是何等偶然的遭遇使我開始了抒情的寫作。
我們幼時喜歡收藏許多小小的玩具,一個古銅錢,一枚貝殼,一串從舊宮燈上掉下來的珠子,等到我們長大了則更願意在自己的庭園裡親自用手栽植一些珍異的芬芳的花草。
書籍,我親密的朋友,它第一次走進我的玩具中間是以故事的形式。漸漸地在那些情節和人物之外我能欣賞文字本身的優美了。我能讀許多另外的書了。我驚訝,玩味,而且沉迷於文字的彩色,圖案,典故的組織,含意的幽深和豐富。在一座小樓上,在簌簌的松濤聲里,在靜靜的長晝或者在燈光前,我自己翻讀著破舊的大木箱裡的書籍,像尋找著適合口味的食物。
一個新環境的變換使我忘記了我那些寂寞的家居中的伴侶。我過了一年半的放縱的學校生活。直到一個波浪把我送到異鄉的荒城中,我才重獲得了我的平靜,過分早熟地甘心讓自己關閉在孤獨里。我不向那些十五六歲的同輩孩子展開我的友誼和歡樂和悲哀,卻重又讀著許多許多書,讀得我的臉變成蒼白。這時我才算接觸到新文學。我常常獨自走到頹圮的城堞上去聽著流向黃昏的憂鬱的江濤,或者深夜坐在小屋子裡聽著檐間的殘滴,然後在一本秘藏的小手冊上以早期流行的形式寫下我那些幼稚的感情,零碎的思想。
之後我在一個荒涼的海濱住了一年。闊大的天空與新鮮的氣息並沒有給我什麼益處。我像一棵托根在磽薄地方的樹子,沒有陽光,沒有雨露,而我小小的驕傲的枝葉反阻礙了自己的生長。
衰落的北方的舊都成為我的第二鄉土,在那寒冷的氣候和沙漠似的乾涸里我卻堅忍地長起來了,開了憔悴的花朵。假若這數載光陰過度在別的地方我不知我會結出何種果實。但那無雲的藍天,那鴿笛,那在夕陽里閃耀著凋殘的華麗的宮闕確曾使我作過很多的夢。
Oh dream how sweet,too sweet,too bittcrsweet,
Whose Wakening Should have been in paradise…這是英國19世紀女詩人克利斯丁娜·喬治娜·羅塞諦(Christina Georgina Rossctti)的兩行詩,意思是:「呵,夢是多麼甜蜜,太甜蜜,太帶有苦味的甜蜜,它的醒來應該是在樂園裡……」
我那時溫柔而多感地讀著克利斯丁娜·喬治娜·羅塞諦和阿爾弗烈·丁尼生的詩。一種悠揚的俚俗的音樂迴蕩在我心裡。我曾在一日夜間以百餘行寫出一個流利的平庸的故事,博得一位朋友稱許它的音節,又一位朋友從遼遠的南方致我以過分的讚賞。那種未成格調的歌繼續了半年。那些脆薄的早落的黃葉只能在爐火里發出一次光亮。直到一個夏天,一個鬱熱的多雨的季節帶著一陣奇異的風撫摩我,搖撼我,摧折我,最後給我留下一片又淒清又艷麗的秋光,我才像一塊經過了磨琢的璞玉發出自己的光輝,在我自己的心靈里聽到了自然流露的真純的音籟。陰影一樣壓在我身上的那些十九世紀的浮誇的情感變為寧靜,透明了,我仿佛呼吸著一種新的空氣流。一種新的柔和,新的美麗。當清晨,當星夜,我獨自憑倚在長長的白石橋上,躑躅在槐蔭下,或者瞑坐幽暗的小窗前,常有一些微妙的感覺突然浮起又隱去。我又開始推敲吟哦了。這才算是我的真正的開始。然而我沒有天賦的匠心和忍耐,從這開始便清楚我許多小小建築的傾斜,坍倒,不值一顧。我自知是一道源頭枯窘的溪水,不會有什麼壯觀的波瀾,而且隨時都可乾涸。我僅僅希望製作一些娛悅自己的玩具。這時我讀著晚唐五代時期的那些精緻的冶艷的詩詞,蠱惑於那種憔悴的紅顏上的嫵媚,又在幾位班納斯派以後的法蘭西詩人的篇什中找到了一種同樣的迷醉。
《燕泥集》中的第一輯便是這期間內製作的殘留。原有的篇什在這三倍以上。這一段短促的日子我頗珍惜,因為我作了許多好夢。
此後我便越過了一個界石,從它帶著零落的盛夏的記憶走入荒涼的季節里。
當我從一次出遊回到這北方大城,天空在我眼裡變了顏色,它再不能引起我想像一些遼遠的溫柔的東西。我垂下了翅膀。我發出一些「絕望的姿勢,絕望的叫喊」。我讀著一些現代英美詩人的詩。我聽著啄木鳥的聲音,聽著更柝,而當我徘徊在那重門鎖閉的廢宮外,我更仿佛聽見了低咽的哭泣,我不知發自那些被禁錮的幽靈還是發自我的心裡。
在這陰暗的一年裡我另外雕琢出一些短短的散文,我覺得那種不分行的抒寫更適宜於表達我的鬱結與頹喪。然而我仍未忘情於這侍奉了許久的女神。我仍想從一條道路返回到昔日的寧靜,透明。我凝著忍耐繼續寫了一點。但愈覺枯窘。我沉默著過了整整一年。假若我重又開始,不知是一種使我自己如何驚訝的歌唱。
有一次我指著溫庭筠的四句詩給一位朋友看:
楚水悠悠流如馬,
恨紫愁紅滿平野。
野土千年怨不平,
至今燒作鴛鴦瓦。
我說我喜歡,他卻說沒有什麼好。當時我很覺寂寞。後來我才明白我和那位朋友實在有一點分歧。他是一個深思的人,他要在那空幻的光影里尋一分意義;我呢,我從童時翻讀著那小樓上的木箱裡的書籍以來便墜入了文字魔障。我喜歡那種錘鍊,那種色彩的配合,那種鏡花水月。我喜歡讀一些唐人的絕句。那譬如一微笑,一揮手,縱然表達著意思但我欣賞的卻是姿態。
我自己的寫作也帶有這種傾向。我不是從一個概念的閃動去尋找它的形體,浮現在我心靈里的原來就是一些顏色,一些圖案。
用我們的口語去表現那些顏色,那些圖案,真費了我不少苦澀的推敲。我從陳舊的詩文里選擇著一些可以重新燃燒的字。使用著一些可以引起新的聯想的典故。一個小小苦工的完成是我僅有的愉快。但這種愉快不過猶如嘆一口輕鬆的氣,因為這剛脫離了我勞瘁的手而豎立的建築物於我已一點也不新鮮,我熟悉它每一個棟樑,每一個角落,不像在他人的著作里可以找到一種奇異風土的迷醉。
有時我厭棄自己的精緻。
現在有些人非難著新詩的晦澀,不知道這種非難有沒有我的份兒。除了由於一種根本的混亂或不能駕馭文字的倉皇,我們難於索解的原因不在作品而在我們自己不能追蹤作者的想像。有些作者常常省略去那些從意象到意象之間的鏈鎖,有如他越過了河流並不指點給我們一座橋,假若我們沒有心靈的翅膀,便無從追蹤。
然而這些都與我無關。我倒是有一點厭棄我自己的精緻。為什麼這樣枯窘?為什麼我回過頭去看見我獨自摸索的經歷的是這樣一條迷離的道路?
一九三六年六月九日為《大公報詩刊》第一期作,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