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33章 最後一個請求

大仲馬 《黑鬱金香》
就在這莊嚴的時刻,在歡呼聲不斷傳來的時候,有一輛馬車,在林邊的大路上走著,車子趕得很慢,因為孩子們都被男人和女人從樹林邊上擠到大路上來了。 這輛馬車滿是塵土,疲憊不堪,車軸吱咯吱咯地響,裡面坐的正是那個不幸的凡·拜爾勒。他從開著的車窗,瞧見了我們剛才試著向讀者描寫,不過一定描寫得很不成功的那個場面。 這人群,這鬧聲,從所有人類與自然的壯麗景象發出的這種閃光,就像突然照進土牢的閃電,把犯人的眼睛都照花了。 雖然他問到自己的命運的時候,他的夥伴回答得那麼沒有熱誠,他還是鼓起勇氣,最後一次地問,這一切忙亂是為的什麼。他第一眼就應該,而且能夠看出來這忙亂與他毫不相干。 「請問,上校先生,這是幹什麼?」他問負責伴送他的軍官。 「你也看得出來,先生,」軍官回答,「這是個節日。」 「啊,一個節日!」高乃里於斯說,用的是一個早已和塵世的歡樂絕緣的人才有的那種悽慘冷漠的聲調。 接著,沉默了一會兒,馬車又往前走了幾步,他問: 「是哈勒姆守護神的節日嗎!因為我看到很多花。」 「這的確是一個以花為主要角色的節日,先生。」 「啊!多甜蜜的香氣!啊!多美麗的色彩!」高乃里於斯叫起來。 「停一停,讓這位先生看看,」軍官在一陣只有軍人才有的憐憫心的驅使下,對趕車的那個士兵說。 「啊!先生,謝謝你的好意,」凡·拜爾勒傷心地說,「不過,別人的快樂,對我說來,卻是一個非常痛苦的快樂;求你別讓我受這份罪吧。」 「隨你的便。那麼就走吧!我吩咐停車,是因為你要求過我,也因為人家說你愛花,特別是愛今天這個節日所慶祝的那種花。」 「今天慶祝的是什麼花,先生?」 「鬱金香。」 「鬱金香!」凡·拜爾勒叫道,「今天是鬱金香的節日?」 「對,先生,不過,既然這個場面你看了不愉快,我們還是朝前走吧。」 軍官打算下命令繼續朝前走。 但是高乃里於斯阻止他,有一個叫他痛心的疑竇剛鑽進了他的腦海。 「先生,」他用發抖的聲音問,「今天是頒發獎金的日子嗎?」 「對,頒發黑鬱金香的獎金。」 高乃里於斯的雙頰漲得通紅,渾身打顫,額上冒出汗來。 接著,他想到他和他的鬱金香不在場,這個節日一定會因為缺少一個人和一朵花做慶祝的對象,而中途停止。 「唉!」他說,「這些善良的人們都會和我一樣不幸;因為他們不會看到他們特地來參加的盛典,至少不會看到完整的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先生?」 「我的意思是,」高乃里於斯縮回到馬車裡,說,「除了我認識的一個人以外,黑鬱金香誰也種不出來。」 「這麼說,先生,」軍官說,「它是你認識的那個人種出來的了;因為整個哈勒姆的人這時候在欣賞的,正是你認為種不出來的那種花。」 「黑鬱金香!」凡·拜爾勒猛的一下子把半截身子探到了窗外,嚷道,「在哪兒?在哪兒?」 「那邊的寶座上,你看見了沒有?」 「我看見了!」 「好!先生,」軍官說,「現在得走了。」 「啊,可憐可憐我,發發慈悲吧,先生,」凡·拜爾勒說,「啊!別把我帶走!讓我再看看!怎麼,我看到那邊的是黑鬱金香,很黑很黑的鬱金香……這可能嗎?啊!先生,你看見過嗎?它一定有雜色斑點,一定有缺點,也許還是染成黑的;啊!如果我在那兒,就可以肯定了,先生;讓我下車,讓我近一點看看,求求你!」 「你瘋了嗎?先生,我能這麼辦嗎?」 「我求求你!」 「可是你忘了你是犯人嗎?」 「我是個犯人,不錯,可是我是一個有人格的人,我用人格擔保,先生,我決不逃走;我不會想方設法逃走的;只不過讓我看看花!」 「可是我的命令呢,先生?」 軍官又打算命令士兵朝前趕。 高乃里於斯又一次阻止他。 「啊!耐心一點吧,開開恩吧,我整個生命都要由你的同情來決定了。唉!我的生命,先生,也許不會很長了。啊!先生,你不知道我內心的痛苦;先生,你不知道我腦子裡和心裡作著怎樣的鬥爭!因為,」高乃里於斯在失望中繼續說,「這會不會是我的鬱金香,會不會是從蘿莎那兒偷走的鬱金香?啊!先生,一個人種出了黑鬱金香,只看到它一眼,看到它完美無缺,看到它是藝術和大自然的傑作,然後又失掉它,永遠永遠失掉它,請你想想看,這是怎麼回事。啊!我一定得去看看它,然後只要你願意,盡可以把我殺掉,不過我要看看它,我要看看它。」 「住嘴,不幸的人,縮回到車子裡來,你看,總督殿下的衛隊和押解你的士兵已經碰頭了;要是親王看到什麼不合規矩的事,或者聽到什麼鬧聲,你和我都得倒霉。」 凡·拜爾勒為自己擔心,更為他的旅伴擔心,縮回身子往車後面一靠;不過,他連半分鐘也不能堅持,頭二十個騎兵剛過去,他就又趴在車窗口,指手畫腳地向正好這時候路過的總督哀求。 威廉跟平時一樣表情冷淡,穿著樸素,正到廣場上去行使主席的職務。他手裡拿著一卷羊皮紙,在這個節日裡它代替了他的權杖。 看見這個人指手畫腳地在哀求,也許還認出了伴送這個人的軍官,總督親王下命令停車。 剎那間,拉車的馬匹,結實的腿彎抖動著,在離囚禁在車裡的凡·拜爾勒六步以外的地方停了下來。 「什麼事?」親王問軍官。軍官聽到總督的第一道命令,早已從車上跳下來,這時候恭恭敬敬地走過去。 「王爺,」他說,「這就是你命令我上洛維斯坦因去提的政治犯,我已經遵照殿下的吩咐,把他帶到哈勒姆來了。」 「他要幹什麼?」 「他堅決請求讓他在這兒停一會兒。」 「為了看看黑鬱金香,王爺,」凡·拜爾勒雙手合掌,大聲說,「等我看到了它,知道了我應該知道的事以後,如果非死不可的話,我死也甘心,而且在臨死的時候,我還要為仁慈的殿下祝福,因為殿下是上帝和我的居間人,殿下一定答應讓我的工作得到它的結局和它應該得到的頌揚。」 這兩個人會見的場面的確是一個很奇怪的場面,各人在各人的車窗口,由他們的衛兵圍著,一個權力無邊,另一個卻渺小得可憐;一個就要登上寶座,另一個卻相信自己就要爬上斷頭台。 威廉冷冷地看著高乃里於斯,聽著他狂熱地懇求。 隨後,威廉對軍官說: 「這個人就是在洛維斯坦因打算殺害看守、造反的犯人嗎?」 高乃里於斯嘆了一口氣,低下頭。他那張善良誠實的臉一陣紅一陣白。這個無所不能、無所不知的親王,像神一樣萬無一失,他通過一個其餘的人看不見的秘密使者,已經知道了他的罪行。他這幾句話是個預示,使高乃里於斯不僅更肯定自己要受到處罰,而且知道親王會拒絕他的請求。 他不想掙扎,也不想辯解;他讓親王看到了一個天真的絕望者表現出的動人情景,這對正在觀察他的這樣一個大智大勇的人來說,自然非常容易了解,也非常容易感動。 「讓犯人下來,」總督說,「讓他看看黑鬱金香;它至少值得看一次。」 「啊!」高乃里於斯說,高興得幾乎昏過去,腳踩在馬車的踏腳板上都踩不穩了,「啊!王爺!」 他再也說不下去;要不是有軍官的胳膊支住他,他準會跪下來磕頭,向殿下道謝。 親王下了許可的命令以後,在最熱烈的歡呼聲中,繼續往樹林中走去。 他很快就到了台上。遠處傳來隆隆的炮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