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32章 哈勒姆

大仲馬 《黑鬱金香》
三天以前,我們已經同蘿莎一起到過哈勒姆,現在我們又跟著犯人來了。哈勒姆是一座美麗的城市,它有權利誇耀它是荷蘭林木最茂盛的城市。 別的城市所引以為傲的是它們的軍火庫和船塢,店鋪和市場,哈勒姆在七省聯邦各個城市面前炫耀的卻是:美麗蔥鬱的榆樹,細長挺拔的白楊,尤其是綠樹成蔭的散步場。橡樹、椴樹和栗樹的枝葉在散步場的上空形成了圓圓的拱形頂。 哈勒姆看見它的鄰居萊頓和它的皇后阿姆斯特丹,一個走上科學城市的道路,一個走上商業城市的道路,於是自己決定變成一個農業城市,或者不如說,變成一個園藝城市。 事實上,群山環抱,空氣新鮮,陽光充足,它給了種植花草的人種種有利的條件,那是別的不是有海風,就是有平原的烈日的城市所不能提供的。 因此,我們曾經看見,所有熱愛土地和土地的產物,生性好靜的人,都定居在哈勒姆,正如我們曾經看見,所有熱愛旅行和經商的、生性好動的人都居住在鹿特丹或者阿姆斯特丹,所有的政治家和上流社會人士都定居在海牙一樣。 我們已經說過,萊頓是被學者們征服的地方。 哈勒姆卻對像音樂、繪畫、果園、散步場、樹林和花壇這些賞心悅目的事物發生了興趣。 哈勒姆愛花愛得瘋狂了,在花中尤其愛的是鬱金香。 哈勒姆為了鬱金香,提出過一筆筆獎金,因而正如我們看到的,我們能自然而然地談到這座城市為了大黑鬱金香,在一六七三年五月十五日所頒發的那筆獎金時的盛況。沒有雜色斑點,完美無缺的大黑鬱金香要為它的培植者贏得十萬弗羅林。 哈勒姆在一個一切為了戰爭和叛亂的時代,揭示出它的特色,公開了它對一般的花,特別是對鬱金香的愛好;哈勒姆懷著莫大的快樂,看見它的理想的願望開了花;懷著莫大的榮幸,看見理想的鬱金香開了花。哈勒姆,這座到處都是樹木和陽光,到處都是樹蔭和光亮的美麗城市,想要把這個授獎典禮變成一個節日,一個永遠活在人們記憶里的節日。 尤其是因為荷蘭是個節日之鄉,它更有權利這麼辦,遇到尋歡作樂的場合,哪怕就是再懶的懶漢,也不能比七省聯邦的善良公民中的那些懶漢,更熱中於叫喊、唱歌和跳舞。 你最好還是看看特尼埃斯父子[1]的畫。 當然,在所有的人中間,懶漢是最熱中於把自己弄得筋疲力盡的人,不過不是在工作上,而是在玩樂上。 哈勒姆因此就三倍地歡樂,因為它有三件值得慶祝的大事:黑鬱金香已經發現了,其次是威廉·德·奧蘭治以一個地道的荷蘭公民的身份,參加典禮。最後,在經歷了一六七二年那樣一次損失慘重的戰爭以後,讓法國人看看,巴達維亞共和國[2]的地面依然很結實,還可以讓人們在上面由艦隊的炮聲伴奏著跳舞,這對整個國家來說,也是一種光榮。 哈勒姆園藝協會為一棵鬱金香付出十萬弗羅林,證明了它名不虛傳。這城市也不甘冷落,批准了同等數目的一筆錢,交給本城的幾個顯要人物,作為慶祝這次全國性的授獎典禮的費用。 於是,在舉行慶祝典禮的那個星期日,群眾是那麼熱情,市民是那麼興奮,就連那些像法國人一樣,嘴角上掛著陰險的微笑,隨時隨地愛嘲笑的人,也不由得讚美誠實的荷蘭人的性格。他們捨得花錢造一艘兵艦來打擊敵人,也就是說,來維持國家的榮譽,同樣也捨得花錢獎勵發現一朵新的花,來炫耀一天,來供太太小姐、學者和好奇的人們玩賞。 顯要人物和園藝協會的委員中,為首的就是凡·西斯當先生。他穿上了最華貴的服裝。 這位值得尊敬的人物,盡了一切努力,利用服裝的樸素莊嚴的風雅外表,來模仿他心愛的花,我們得趕緊讚美他一句:他模仿得非常成功。 黑玉般的黑料子,紫色的天鵝絨,深紫色的緞子,再加白得耀眼的亞麻布,這就是會長的大禮服。他走在委員會的前面,手裡拿著一大束花,就像一百二十一年以後,羅伯斯比爾[3]先生在慶祝「最高存在」[4]的那一個節日裡手上拿的一樣。 不過,善良的會長胸膛里有的,卻不是那位法國護民官胸膛里的充滿仇恨和大志的心,而是一朵和他手裡拿的任何一朵最純潔的花一樣純潔的花。 委員會像草地一樣色彩繽紛,像春天一樣芳香。走在委員會後面的是本城的學界、政界、軍界、貴族和農界。 雖然七省聯邦的先生們都是共和主義者,但是在遊行隊伍中也還是沒有老百姓的地位。老百姓只能站立在兩邊看。 不過,這是最好的位置,既可以看……也可以有所收穫。 這就是老百姓的位置。他們帶著樂天知命的神情,等候凱旋的隊伍經過,就可以知道應該說什麼,有時候甚至還可以知道應該做什麼。 然而,這一次既不是龐培[5]的凱旋,也不是愷撒的凱旋。這一次慶祝的既不是米特拉達悌的失敗,也不是高盧的征服[6]。遊行的行列像一群走在地面上的羊群一樣溫順,像一群在空中飛過的鳥兒一樣無害。 哈勒姆除了種植花草的人以外,沒有別的征服者。哈勒姆崇拜花,所以把園藝家也神化了。 在這個和平芬芳的行列中央,可以看到黑鬱金香放在一個鋪了鑲金穗子的白絲絨的架子上。四個人抬著架子的柄,經常有人替換,正如從伊特魯立亞[7]抬到羅馬的庫柏勒[8]媽媽,在軍樂聲和全國人民的崇敬中,進入這個不朽的城市時,經常有人替換一樣。 鬱金香的這次公開展覽是全國沒有教養、沒有情趣的老百姓,對他們的著名的、熱心的領袖的教養和情趣表示敬意。他們能夠把他們的領袖的血灑在布依坦霍夫廣場骯髒的人行道上,等到以後再把犧牲者的名字刻在荷蘭偉人祠的最美麗的石頭上。 總督答應親自來頒發十萬弗羅林的獎金,這是件使人人感到興趣的事,他說不定還會發表一次演說,這件事他的朋友和敵人特別感興趣。 因為,在政治家最無關緊要的演說中,他們的朋友和敵人總希望能夠看到他們思想的一線閃光,然後能夠進一步的加以解釋。 倒好像政治家的帽子不是用來阻絕一切光線的罩子! 一六七三年五月十五日,這一個讓人期待了那麼久的偉大的日子終於來到了,全哈勒姆的人,再加上鄰近一帶的人,都沿著樹林的那些美麗的樹站著,他們下定了決心,這一次既不向戰爭的征服者,也不向科學的征服者喝彩,僅僅向大自然的征服者喝彩。這些大自然的征服者,強迫那位擁有無限寶藏的母親把以前一直認為不可能生出來的孩子,黑鬱金香生出來了。 然而,再沒有比老百姓只向這件事或者那件事喝彩的決心,更不可靠的了。整個城市喝彩,正如整個城市在喝倒彩的時候一樣,永遠不知道應該在什麼時候停住。 因此,他們首先向凡·西斯當和他那束花喝彩,向各個行會[9]喝彩,甚至向自己喝彩。最後,他們向市樂隊在每次休息時慷慨演奏的卓越的音樂喝彩,不過我們得承認,他們這次喝彩倒是很公正的。 在這個節日的女主角黑鬱金香之後,所有眼睛都在尋找男主角,男主角當然就是指的這朵鬱金香的種植者了。 等善良的凡·西斯當把我們曾經看見他那麼慎重地起稿的那篇演說說完了以後,這位男主角就要登場了;這位男主角一定會比總督本人還要引起轟動。 但是,對我們來說,我們在這一天的興趣,並不在於我們的朋友凡·西斯當的這篇可敬的演說,不管他講得多麼動聽;也不在於穿著節日服裝,吃著油膩的大蛋糕的年輕貴族;也不在於半裸的、啃著像香草糖條似的熏鱔魚的窮苦平民。興趣甚至不在於臉蛋紅潤、胸脯雪白的美麗的荷蘭姑娘;也不在於從來不邁出家門一步的矮胖紳士;也不在於從錫蘭或者爪哇來的蠟黃精瘦的旅客;也不在於用醃黃瓜解渴的口乾舌燥的人群。不,我們當時的興趣,我們強烈的興趣,富有戲劇性的興趣,並不在於這一切。 我們的興趣在於夾在園藝協會的委員當中的這一張滿面春風、容光煥發的臉;在於這個腰帶上掛著花、頭髮梳得光光、穿著一身大紅衣服的人物。他的大紅衣服把他的黑毛和黃皮膚襯得更顯眼了。 這個容光煥發、得意忘形的勝利者,這個要享受使凡·西斯當的演說和總督的蒞臨都黯然減色的無上光榮的、當天的男主角,就是依薩克·博克斯戴爾。他看見在他右前方前進的是放在絲絨墊子上的黑鬱金香,他竊取來的女兒;左前方前進的是裝在一個大錢袋裡的金光閃亮、叮噹作響的十萬弗羅林金幣。他決定盯住這兩樣東西,哪怕就是變成斜眼,也不能放過片刻。 博克斯戴爾時不時加緊腳步,好讓自己的胳膊肘擦到凡·西斯當的胳膊肘。博克斯戴爾從每個人那兒都要沾一點光,來裝點自己的門面,就像他偷了蘿莎的鬱金香而名利雙收一樣。 再過一刻鐘,等親王來了,隊伍就要在最後一站停下。等鬱金香放上它的寶座,就受公眾的愛戴來說,連親王也要向他的這個敵手甘拜下風。親王將會拿出一張寫著種植者姓名的,用彩畫裝飾得富麗堂皇的羊皮紙,用響亮清晰的聲音宣布他發現了一個奇蹟;宣布荷蘭通過他博克斯戴爾的手,逼使大自然開出一朵黑花,這朵花從此以後要叫做TulipanigraBoxtellea。 然而,博克斯戴爾的眼睛時不時還要從鬱金香和錢袋上移開,膽怯地望望人群;因為他最怕的是在人群里發現美麗的弗里斯姑娘的蒼白的臉。 我們可以理解,這張臉,會像班郭[10]的鬼魂打攪麥克白的宴會一樣打擾他的節日。 不過,我們得趕緊聲明一下,這個爬過別人家的牆頭,從窗口鑽進鄰居的房子,配了鑰匙闖進蘿莎臥房的壞蛋,這個終於竊取了一個男人的榮譽和一個女人的嫁妝的傢伙,根本沒把自己看成是一個賊。 他曾經那麼關心這棵鬱金香,那麼熱切地追求它,從高乃里於斯的乾燥室的抽屜,一直追到布依坦霍夫廣場的斷頭台,再從布依坦霍夫廣場的斷頭台追到洛維斯坦因要塞的監獄;他曾經那麼熱切地望著它在蘿莎的窗口抽芽長大;他曾經多少次用自己的呼吸哈暖它周圍的空氣,因此沒有一個人比他更配做它的種植者;這時候,誰要是拿走他的黑鬱金香,才是真正的小偷呢。 不過,他並沒有看見蘿莎。 因此,博克斯戴爾的快樂沒有受到打擾。 隊伍在一個圓形廣場中央停住,四周圍的大樹都扎了彩,掛了橫幅;隊伍在響亮的音樂聲中停住,哈勒姆的年輕姑娘們過來護送鬱金香,一直護送到它應該在台上占據的高高的席位上,旁邊是總督殿下的金扶手椅。 高傲的鬱金香登上寶座,馬上就征服了整個會場。全場的人拍手,喝彩,響聲震動了整個哈勒姆。 注釋: [1]特尼埃斯父子,老特尼埃斯(1582—1649)和他的兒子小特尼埃斯(1610—1690)都是佛蘭德斯畫家。他們的畫以佛蘭德斯的民間生活為場景。 [2]巴達維亞共和國,荷蘭的另一個名稱。這個名稱來自居住在尼德蘭地區的巴達維人,在1795年至1806年間荷蘭曾經正式用過這個名稱作為國名。 [3]羅伯斯比爾(1758—1794),18世紀法國資產階級革命時期的傑出革命家,雅各賓派首領。 [4]「最高存在」,1794年6月9日羅伯斯比爾率領同事,舉行慶祝「最高存在」的大典。「最高存在」有「上帝」的意思。 [5]龐培(前106—前48),古羅馬統帥。曾和愷撒爭奪政權。 [6]指公元前66年龐培打敗本都國王米特拉達悌,以及公元前58年至前51年愷撒征服高盧。 [7]伊特魯立亞,古義大利地區名。 [8]庫柏勒,希臘神話中的眾神之母。在古代羅馬受到普遍崇拜。此處指她的偶像。 [9]行會,中世紀歐洲城市的手工業者和商人的組織。遇到節日時,各種行業的人參加各個行會的遊行隊伍。 [10]班郭,英國劇作家莎士比亞的著名悲劇《麥克白》中的人物。他的陰魂出席麥克白的宴會,使得宴會不歡而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