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34章 結局

大仲馬 《黑鬱金香》
凡·拜爾勒由四個衛兵帶著,在人叢里開出一條路,從側面朝鬱金香走去,他離得越近,看它的目光也越熱切。 他終於看到它了,這朵舉世無雙的花,在冷熱、明暗等奧妙的條件配合下,它只盛開一天,然後將永遠消失。他在只離開六步的地方看到它,慢慢地欣賞它的完美和優雅;他在組成這個高貴純潔的女王的儀仗隊的姑娘們後面看見它。然而,他越是親眼證實花的完美,心裡越是感到撕裂般疼痛。他四下里張望,想找個人問問,僅僅問一個問題。可是到處都是陌生的臉;人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剛坐上寶座的總督身上。 把全場的注意力都吸引住的威廉,站起來,用平靜的眼神看了看如醉如狂的人群。他那銳利的目光依次停留在一個三角形的三個頂點上,這個三角形是由他面前的三個人的各不相同的興趣,和各不相同的心情組成的。 在一個角上的是博克斯戴爾,他焦急得發抖,專心一意地望著親王、弗羅林、黑鬱金香和會場上的人群。 在另一個角上的是高乃里於斯,他喘著氣,一聲不響,他的目光、生命和愛完全集中在他的女兒黑鬱金香身上。 最後,在第三個角上,立在看台上的哈勒姆的少女中間的,是一個美麗的弗里斯姑娘,她穿著質地很好的紅羊毛繡銀花的衣服,白花邊從金帽子上像波浪似的披下來。 這是蘿莎,她幾乎昏厥了,眼睛裡含著淚,靠在威廉手下的一個軍官的胳膊上。 親王看見所有聽眾都準備好了,慢慢打開羊皮紙,用平靜清晰的嗓音開始講話,到會的五萬人突然鴉雀無聲,他們的呼吸也跟著親王的嘴唇一起一伏,所以他的聲音雖然很低,可是沒有一個字音聽不清楚。 「你們都知道,」他說,「你們在這裡聚會是為了什麼目的。 「一筆十萬弗羅林的獎金曾經約定獎給種出黑鬱金香的人。 「黑鬱金香!這個荷蘭的奇蹟,就放在你們眼前;黑鬱金香已經種出來了,而且符合哈勒姆園藝協會所規定的所有條件。 「種植的經過和種植者的姓名,將要記載在本城的光榮簿上。 「黑鬱金香的主人請到前面來。」 親王說完這幾句話,為了看看這幾句話產生的效果,連忙用明亮的眼光環顧三角形的三個頂點。 他看見博克斯戴爾從看台上奔過來。 他看見高乃里於斯不由自主地動了一下。 最後,他還看見照管蘿莎的那個軍官領著她,或者不如說推著她,把她推到寶座的前面。 親王的左右兩邊,同時發出叫喊。 博克斯戴爾大吃一驚,高乃里於斯也呆住了,兩個人都喊道:「蘿莎!蘿莎!」 「鬱金香肯定是你的,是不是,年輕姑娘?」親王說。 「是的,王爺!」蘿莎結結巴巴地說。她的迷人的美麗容貌引得全場人低聲讚賞。 「啊!」高乃里於斯低聲說,「她說這棵花給人偷走了,原來是撒謊。啊!她原來為了這個緣故才離開洛維斯坦因!啊!我被她忘了,出賣了,可是我還以為她是我最要好的朋友呢!」 「啊!」博克斯戴爾這方面呢,哼著說,「我完了!」 「這棵鬱金香,」親王繼續說,「將以它的種植者的名字命名,並且因為凡·拜爾勒這個姓的關係,在花卉目錄中將用TulipanigraRosaBarloensis[1]這個名稱,凡·拜爾勒這個姓從今以後就是這位年輕姑娘的夫家的姓。」 威廉一邊說,一邊把蘿莎的手放在一個剛奔到寶座前面來的人的手裡,這個人臉色蒼白,昏頭昏腦,快樂得幾乎發狂,依次感謝他的親王、他的未婚妻和帶著笑容俯視著他們這對幸運兒的上帝。 在這同時,另一個人受到一種完全不同的感情的打擊,倒在凡·西斯當會長的腳跟前。 原來是博克斯戴爾在希望破滅以後,支持不住,昏過去了。有人把他扶起來,摸他的脈搏和心跳,他已經死了。 這件意外小事並沒有把節日打亂,因為親王和會長都好像對它並不怎麼關心。 高乃里於斯嚇得往後直退。這個賊,這個化名雅各卜的人,他剛認出就是他的鄰居,真正的名字叫依薩克·博克斯戴爾。心地純潔的他,從來就沒有想到博克斯戴爾會幹出這樣卑鄙的事來。 不過,對博克斯戴爾來說,上帝這樣及時地讓他中風死亡,是個很大的幸福,因為他可以再也看不見使他的自尊心和貪心都很痛苦的事了。 隨後,隊伍在喇叭聲中又開始遊行,儀式沒有一點變動,除了博克斯戴爾死了,除了高乃里於斯和蘿莎肩並肩,手挽手,得意洋洋地走著。 等隊伍回到市政廳,親王指著裝了十萬金弗羅林的錢袋,對高乃里於斯說: 「這筆錢是你還是蘿莎贏得的,很難說;因為雖然是你發現黑鬱金香,但是卻是她培植開花的,因此,不能作為一筆嫁妝給她,否則就不公平了。 「何況,這是哈勒姆城送給鬱金香的禮物。」 高乃里於斯等著,想知道親王的打算。親王繼續說: 「我把這十萬弗羅林送給蘿莎,她有理由得到,她可以把它送給你。這是她的愛情、勇敢和誠實的獎賞。 「至於你,先生,又是多虧蘿莎提出了你無罪的證據,」親王一邊說,一邊把從《聖經》上撕下來的那張了不起的紙遞給高乃里於斯,高乃依·德·維特的信就寫在那張紙上,後來就是用這張紙包第三個球根的。「至於你,現在已經弄清楚了,你是為了一樁沒有犯過的罪給關起來的。 「換句話說,你不但自由了,而且一個無罪的人的財產是不可以沒收的。因此你的財產全部發還。 「凡·拜爾勒先生,你是高乃依·德·維特先生的教子,約翰先生的朋友。你不要辜負他們中間一位在洗禮盆里賜給你的這個名字,和另一位給你的友誼。把他們倆的優良傳統保存下來,這兩位德·維特先生因為民眾一時的錯誤,受到不公正的判決和不公正的處分,他們是兩個偉大的公民,今天的荷蘭還因為他們而自豪呢。」 親王打破他一向的習慣,用很激動的聲音說完了這幾句話,讓跪在他兩旁的這一對夫婦吻他的手。 隨後,他嘆了一口氣,說: 「唉!你們很幸福,你們夢想的也許才是荷蘭的真正的榮譽和真正的幸福,你們只想為荷蘭贏得新顏色的鬱金香花,不再想為荷蘭贏得別的什麼了。」 他朝法國那個方向望了一眼,倒好像他看見了那邊堆起了新的烏雲,就上了馬車走了。 高乃里於斯呢,就在當天也帶著蘿莎回多德雷赫特去了。蘿莎打發老蘇格作為使者,把所有發生的事情都通知了她的父親。 凡是根據我們的敘述,了解老格里弗斯性格的人,一定會想到他很難和他的女婿和解。他心中念念不忘他挨到的棍子,他曾經數過有多少傷處;據他說,一共有四十一處之多;不過,他最後還是屈服了,照他的說法,是為了不願意不如總督那樣寬大。 他變成了鬱金香的守衛,他以前是人的看守,現在是在佛蘭德斯還能遇到的最嚴厲的花的看守。因此,我們倒是應該看看他怎樣監視危險的蝴蝶,怎樣殺死田鼠,怎樣趕開過分貪心的蜜蜂。 他聽到博克斯戴爾的故事以後,因為自己受了這個化名雅各卜的人的欺騙,非常氣憤,親手把這個忌妒者以前在楓樹後面搭起來的瞭望台拆掉;因為博克斯戴爾的院子被拍賣,併入了高乃里於斯的花壇。高乃里於斯擴大了自己的產業,使多德雷赫特所有的望遠鏡都失去了效用。 蘿莎越來越美麗,也越來越有學問;結婚兩年以後,無論是讀還是寫,都已經很好,可以單獨擔負起兩個美麗的孩子的教育,這兩個孩子像鬱金香一樣都是五月生的,一個是一六七四年五月,一個是一六七五年五月。靠了那朵了不起的花,她才得了這兩個孩子,不過他們給她添的麻煩可比那朵花少得多了。一個是男孩,一個是女孩,所以大的叫高乃里於斯,小的叫蘿莎,這也是理所當然的事。 凡·拜爾勒對蘿莎,就像對他的鬱金香一樣,一直很忠實;他一生只想到妻子的幸福和花的培植。他培植出了許多品種,都刊載在荷蘭的花卉目錄中。 他的客廳里有兩樣主要的裝飾品,配著大金框子。這就是從高乃依·德·維特的《聖經》上撕下來的兩張紙。其中一張,讀者一定還記得,上面是他的教父寫給他的信,叫他把德·盧瓦侯爵的通信燒掉。 另一張是他寫的遺囑,把黑鬱金香球根贈給蘿莎,不過有一個條件,就是用這筆十萬弗羅林的嫁妝,她必須嫁一個二十六歲到二十八歲,會愛她、她也會愛的年輕人。 雖然高乃里於斯沒有死,這遺囑已經嚴格地辦到了,其實也正因為他沒有死才辦到的。 最後,為了抵制以後的忌妒者,——上帝也許沒有空把他們像趕走依薩克·博克斯戴爾一樣趕走,——他在大門上寫了格勞秀斯逃走那天刻在牢房牆上的詩句: 有時候一個人吃過太多的苦,使他有權利永遠不說:「我太幸福了。」 注釋: [1]TulipanigraRosaBarloensis,拉丁文,意思是「蘿莎拜爾勒氏黑鬱金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