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24章 忌妒者

大仲馬 《黑鬱金香》
事實上,這一對可憐的年輕人確實非常需要上帝直接保佑他們。 他們離著絕望是那麼近,從來沒有那麼近過,而他們自己卻還以為幸福已經肯定到手了呢。 我們決不會懷疑讀者的聰明,懷疑他們認不出雅各卜就是我們的老朋友,或者不如說,就是我們的老仇人依薩克·博克斯戴爾。 所以讀者一定已經猜到,博克斯戴爾從布依坦霍夫上洛維斯坦因來,是為了追趕他愛的對象和恨的對象: 黑鬱金香和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 如果不是一個鬱金香培植者,不是一個忌妒的鬱金香培植者,就決不會發現球根的存在和犯人的雄心,而博克斯戴爾的忌妒心已經使他發現了,即使不是發現,至少也是猜到了。 我們已經看到,他用雅各卜這個名字比用依薩克這個名字要幸運得多,他獲得了格里弗斯的友誼,這幾個月來,他一直在用從特塞爾[1]到安特衛普出產的最好的杜松子酒,來澆灌格里弗斯的感激和款待。 他打消了格里弗斯的猜疑;我們已經看到老格里弗斯是多麼會猜疑;他用想跟蘿莎結婚的花招奉承他,就這樣打消了他的猜疑。 而且,除了奉承他那做父親的自尊心,他還迎合他做監獄看守的本能,他把格里弗斯看管的這個有學問的犯人形容得非常壞。照假雅各卜說,這個有學問的犯人是跟撒旦[2]串通了來害奧蘭治親王的。 最初他在蘿莎身上也獲得很大的成功,這並不是說博得了她的好感,因為蘿莎根本不愛他,而是說跟她談婚姻和戀愛問題的同時,也消除了她可能有的疑慮。 我們已經看到他怎樣一時粗心大意,跟蘿莎走進花園,因而在年輕的姑娘眼裡暴露了自己的真面目;我們也已經看到高乃里於斯出自本能的恐懼使這一對年輕人怎樣防備他。 讀者一定還會記得,特別引起犯人焦慮不安的是雅各卜為了球根給踩碎這件事,曾經跟格里弗斯大發雷霆。 當時,博克斯戴爾雖然懷疑高乃里於斯還有第二個球根,但是他一點也不能肯定,所以他的怒火特別旺盛。 從那時候起,他偵察蘿莎,不僅跟她上花園裡去,也跟她到走廊上去。 不過,像這一次一樣,他總是在夜裡赤著腳跟著她,所以既沒有被看見,也沒有被聽見。 只有一次,蘿莎覺得樓梯上好像有一個人影。 然而已經太遲了,因為博克斯戴爾已經從犯人的嘴裡聽到有第二個球根。 蘿莎假裝把球根栽在花壇里,他中了她的計以後,立刻明白她耍這個小花招是為了逼他暴露自己的面目,於是他加倍小心,使盡一切心計,繼續偵察而不讓自己被發覺。 他看見蘿莎從她父親的廚房裡搬了一個上彩釉的大陶瓷盆到她臥房裡去。 他看見蘿莎用大量的水洗她那雙美麗的手。她為了儘可能替鬱金香預備一張最好的床,把泥捏了又捏,所以兩隻手上滿是泥。 最後,他在一個小頂樓上租了一間小屋子,正好對著蘿莎的窗口;說近吧,憑肉眼不可能認出他來,說遠吧,用望遠鏡他可以看到洛維斯坦因年輕姑娘房間裡發生的一切,正像他在多德雷赫特看到高乃里於斯的乾燥室里發生的一切一樣。 他搬進頂樓才不過三天,就不再有任何懷疑了。 早上太陽剛出來,陶瓷盆放在窗口;蘿莎像米埃利斯和梅蘇[3]畫上的那些可愛的女人似的,出現在野葡萄和金銀花的嫩綠的新枝圍繞著的窗口。 蘿莎望著陶瓷盆的那種眼神,向博克斯戴爾揭示了盆里藏著的東西的真正價值。 盆里藏著的東西一定是第二個球根;也就是說犯人的最大的希望。 遇到夜間天氣可能會太涼的時候,蘿莎就把陶瓷盆端進去。 這一定是高乃里於斯怕球根凍壞,她按照他的指示這麼辦的。 遇到陽光太熱的時候,蘿莎從上午十一點就把花盆端進去,一直要到下午兩點再端出來。 這一定又是高乃里於斯怕土曬乾,叫她這麼辦的。 可是等到花的像矛尖一樣的幼芽冒出土的時候,博克斯戴爾完全相信了;它雖然還沒有長到一寸高,可是忌妒者用望遠鏡連最後一點懷疑也消除了。 高乃里於斯有兩個球根,第二個球根交給了愛情,交給了蘿莎來照料。 我們可以想像得到,這兩個年輕人的愛情也沒有逃過博克斯戴爾的那雙眼睛。 因此,第二個球根一定得想辦法從蘿莎的照料和高乃里於斯的愛情中奪走。只不過,這不是一件容易做到的事。 蘿莎守著她的鬱金香,就像母親守著自己的孩子;還不止如此,簡直像鴿子孵蛋。 蘿莎白天從來不離開她的屋子,說也奇怪,後來她連晚上也不離開了。 一連七天,博克斯戴爾徒然地偵察蘿莎;她一直不離開她的屋子。 這就是發生不和睦的那七天,這七天同時奪走了蘿莎的和鬱金香的消息,使得高乃里於斯變得多麼不幸啊。 蘿莎跟高乃里於斯賭氣會永遠賭下去嗎?這麼一來,偷鬱金香可比依薩克先生最初料想的要困難得多了。 我們說偷,是因為依薩克自然而然地決定了這個偷竊鬱金香的計劃。它是在嚴守秘密的情況下培植的;這一對年輕人瞞著所有的人,不讓人知道它的存在;所以別人會相信像他這樣一個著名的鬱金香培植者的話,而不會相信一個對園藝學完全無知的姑娘的話,更不會相信一個犯了叛國罪而被判處徒刑的人,一個受人看管、監視和偵察的犯人的話,即使這個犯人在土牢里提出異議也不會有用處;再說,他那時候成了鬱金香的占有者,就像動產和其他可移動的東西一樣,占有就證明了所有權。他一定可以得到獎金,他一定可以代替高乃里於斯享受這個榮譽;鬱金香也不會叫TulipanigraBarloensis。而會叫TulipenigraBoxtellensis或者Boxtellea[4]。 依薩克先生在這兩個給黑鬱金香起的名字中,還沒有決定用哪一個;不過,兩個名字的意思都是一樣,所以這不是重要問題。 重要的問題是把鬱金香偷到手。 但是博克斯戴爾要偷鬱金香,非得蘿莎離開她的屋子不可。 所以,雅各卜或者依薩克,隨你稱呼吧,在看到通常在晚上出現的約會又恢復了,真是萬分高興。 他先利用蘿莎不在的時候,研究她的房門。 門用一把鎖鎖得很嚴,鑰匙得轉上兩轉才能打開,只有蘿莎一個人有鑰匙。 博克斯戴爾最初想把蘿莎的鑰匙偷來;不過,要翻一個姑娘的口袋非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而且蘿莎如果發覺鑰匙遺失了,會讓人換一把鎖,等新鎖換好了以後才離開她的屋子。那樣一來,博克斯戴爾等於白白地犯一次罪。 最好還是另外想個辦法。 博克斯戴爾把可能尋到的鑰匙都尋來,乘蘿莎和高乃里於斯兩人在窗洞口度過他們的幸福的一個鐘頭時,他就把所有的鑰匙一把一把地試。 有兩把鑰匙插得進鎖,其中一把能轉動一轉,但是第二轉就轉不動了。 所以,這把鑰匙只需稍微修改一下。 博克斯戴爾在上面薄薄地塗了一層蠟,又試了試。 鑰匙在第二圈上碰到的障礙,在蠟上留下了痕跡。 博克斯戴爾只消照著這個痕跡,用一把薄得像刀口一樣的銼刀銼一銼就行了。 花了兩天力氣,博克斯戴爾的鑰匙完全合用了。 蘿莎的房門,沒發出一點響聲,毫不費力地就打開了,博克斯戴爾走進年輕姑娘的臥房,單獨地跟鬱金香在一起。 博克斯戴爾第一次罪行,是翻過牆去掘鬱金香;第二次是從開著的窗戶爬進高乃里於斯的乾燥室;第三次就是利用一把私配的鑰匙進入蘿莎的屋子。 我們看出來,忌妒使得博克斯戴爾在犯罪的道路上加速了步伐。 博克斯戴爾就這樣單獨地跟鬱金香在一起。 一個普通的小偷,會把陶瓷盆往胳膊底下一夾帶走。 但是博克斯戴爾不是一個普通的小偷,他仔細地考慮。 他一邊考慮一邊望著鬱金香,靠了他那盞暗燈,他看見它還沒有生長到讓他能肯定會開出黑花的程度,雖然照表面情況來看,可能性很大。 他考慮到如果開的花不是黑的,或者開的花有雜色斑點,那他偷了也是白偷。 他考慮到失竊的消息會傳開,因為有了花園裡那回事,一定會懷疑到他身上來,會被搜尋,不管他把鬱金香藏得多好,也可能會搜出來。 他考慮到即使他能把鬱金香藏得叫人找不到,但是由於不得不搬動,它很可能受到損傷。 最後他考慮到,既然他有蘿莎房門上的鑰匙,他什麼時候願意就可以什麼時候進去,他考慮到最好還是等到開花的時候再說,在開花的一個鐘頭以前或者以後把它偷走,立刻動身上哈勒姆,甚至在別人還沒有提出收回的要求以前,就把花放在鑑定人面前了。 到那時候,他或者她要是提出收回的要求,博克斯戴爾就可以控告他或者她偷竊。 這是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計劃,任何一點都和想出這個計劃來的人很相配。 因此,每天晚上,年輕人在牢房窗洞口度過的那一個愉快的鐘頭裡,博克斯戴爾就走進年輕姑娘的臥房,並不是為了侵犯貞潔的廟堂,而是為了看看黑鬱金香花開得怎樣了。 在我們講到的這一個晚上,他正要跟每天晚上一樣到她屋裡去;可是正如我們所看到的,這一對年輕人只說了幾句話,高乃里於斯就叫蘿莎回去守著黑鬱金香。 看見蘿莎離開她的房間才十分鐘就回來了,博克斯戴爾猜到鬱金香已經開花了,或者就要開花了。 因此,這一天夜裡要大大地試一試身手,所以博克斯戴爾帶了比平常多一倍的杜松子酒來找格里弗斯。也就是說每個口袋裡一瓶。 格里弗斯喝得迷迷糊糊,博克斯戴爾幾乎可以說成了這座房子的主人。 十一點鐘,格里弗斯已經爛醉如泥。清晨兩點鐘,博克斯戴爾看見蘿莎離開房間;不過,看得出來,她懷裡小心翼翼地抱著一樣東西。 這樣東西,毫無疑問,就是剛開了花的黑鬱金香。 可是,她要幹什麼呢? 她立刻帶著它動身上哈勒姆去嗎? 一個年輕姑娘不可能這樣在深更半夜裡孤零零地一個人出門。 也許她僅僅是把花帶上樓去給高乃里於斯看吧?這倒很可能。 他赤著腳,踮起腳跟著蘿莎。 他看見她走近窗洞。 他聽見她叫高乃里於斯。 借著暗燈的燈光,他看見盛開的鬱金香,黑得就跟遮蔽著他的黑夜一樣。 他聽見高乃里於斯和蘿莎兩人決定派人到哈勒姆去送信。 他看見這一對年輕人的嘴唇碰在一起,然後,聽見高乃里於斯把蘿莎打發走。 他看見蘿莎熄掉暗燈,朝她的臥房走去。 他看見她回到她的屋裡。 十分鐘後,他看見她又離開,仔細地把鑰匙轉了兩轉鎖上門。 為什麼她要這麼仔細地鎖門呢?她一定是把黑鬱金香鎖在這扇門裡面了。 博克斯戴爾在蘿莎臥房的上面一層樓的樓梯口上,什麼都看見了,蘿莎從她那層樓跨下一磴,他也從他那層樓跨下一磴。 所以當蘿莎邁著輕捷的步子碰到樓梯的最低一磴的時候,博克斯戴爾的手已經更輕捷地碰到蘿莎房門的鎖了。 這隻手裡拿的,我們當然能夠猜到,就是那把配的鑰匙,和原來的那把一樣容易打開蘿莎房門的鑰匙。 就是這個緣故,我們才在這一章的開頭說:這一對可憐的年輕人確實需要上帝直接保佑他們。 注釋: [1]特塞爾,荷蘭北部沿海的一個島。安特衛普雖是比利時城市,但離荷蘭邊境很近;「從特塞爾到安特衛普」這句話的意思也就是「在全荷蘭」。 [2]撒旦,《聖經》中的魔鬼的名字。 [3]梅蘇(1629—1667),荷蘭畫家。 [4]Boxtellea,拉丁文,意思是「博克斯戴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