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23章 花開了
這一夜高乃里於斯雖然過得很愉快,不過也很激動。時時刻刻他都仿佛聽到了蘿莎的溫柔的聲音在喊他。他驚醒以後,衝到門口,把臉湊到窗洞上;可是窗洞口靜悄悄,走廊上也空空的,沒有一個人。
毫無疑問,蘿莎也在熬夜守著;不過,她比他幸運,她在守著鬱金香;在她眼前的是那朵高貴的花,奇蹟中的奇蹟,它不但從來不曾有過,而且人人都認為是不可能有的。
等全世界都知道黑鬱金香已經發現,已經存在,並且是犯人凡·拜爾勒發現的,會怎樣說呢?
哪怕有人以恢復自由作為條件來換他的鬱金香,他也會嚴加拒絕的!
白天來了,卻還沒有任何消息。鬱金香還沒開花。
而白天又跟黑夜一樣過去了。
黑夜來了,跟黑夜一起來的是快樂的蘿莎,輕鬆得跟只小鳥一樣的蘿莎。
「怎麼樣?」高乃里於斯問。
「好!一切都很好,今天夜裡,你的鬱金香一定會開花了。」
「會開黑花嗎?」
「跟黑玉一樣黑。」
「沒有一點雜色斑點嗎?」
「沒有。」
「老天多仁慈啊!蘿莎,我一整夜都在想,首先想到的是你……」
蘿莎做了個不相信的手勢。
「後來想到我們應該做的事。」
「嗯?」
「嗯!我是這樣決定的。等到鬱金香開了花,並且肯定是黑的,完全是黑的,你就去找一個送信的人。」
「如果就只有這些,我已經找好一個送信的人。」
「靠得住嗎?」
「我可以替他擔保;他是我的一個情人。」
「但願不是雅各卜吧?」
「放心好了,不是他。是洛維斯坦因的船夫,一個二十五六歲的手腳利落的小伙子。」
「見鬼!」
「放心好了,」蘿莎笑著說,「他還沒到年紀呢,而你自己定的是二十六歲到二十八歲。」
「最後,你相信這個年輕人靠得住嗎?」
「跟我相信自己一樣;如果我命令他投河,他還要聽憑我的選擇是從船上跳進瓦爾河還是跳進馬斯河。」
「好!蘿莎,這個小伙子十個鐘頭就可以到達哈勒姆。你給我鉛筆和紙,最好給我鋼筆和墨水,讓我來寫,不過,最好還是你寫;我是個可憐的犯人,我寫了,別人也許會跟你父親一樣疑心裏面有什麼陰謀。你寫給園藝協會的會長,我可以肯定,他一定會來。」
「如果他來遲了呢?」
「就算他來遲了吧,也頂多遲一天兩天;不過那不可能,一個像他那樣的鬱金香迷,哪怕一個鐘頭,一分鐘,一秒鐘也不會耽擱,馬上動身來看這世界上的第八奇蹟[1]。不過,就像我剛才說的,即使他耽擱一天兩天,鬱金香還會開得很盛。只要鬱金香讓會長看見了,證書也由他寫好了,一切就算定了;你收下證書的副本,蘿莎,然後把鬱金香交給他。啊!如果我們能親自把它送去就好了,蘿莎,除了把它交到你手裡,我是決不會讓它離開我的手的;不過,這是個不應該做的夢,」高乃里於斯嘆了口氣繼續說,「看到它謝的將要是別人的眼睛了。啊!最重要的是,蘿莎,在會長看到它以前,不要讓任何人看見。黑鬱金香,仁慈的上帝啊!誰看見了黑鬱金香,都會偷的!……」
「啊!」
「不是你自己也跟我說過,你擔心你的情人雅各卜;一個弗羅林有人偷,難道十萬弗羅林就不會有人偷了嗎?」
「我守住它,你放心好啦。」
「你在這兒的時候它會不會開花呢?」
「像它這樣任性,倒也很可能,」蘿莎說。
「如果你回去看見它已經開了呢?」
「怎麼著?」
「啊!蘿莎,從它開花的時候起,你千萬要記住一刻也不能耽擱,立刻去通知會長。」
「還有通知你。是的,我明白。」
蘿莎嘆了一口氣,但是這一回沒有痛苦的意味,而是像一個即使還沒有開始習慣,至少已經開始明白對方弱點的女人了。
「我回到鬱金香那兒去了,凡·拜爾勒先生。它一開,你就可以得到通知;你一得到通知,送信的就出發。」
「蘿莎,蘿莎,我不知道該把你比作天上或者人間哪一樣奇蹟了!」
「把我比作黑鬱金香吧,高乃里於斯先生,我向你起誓,我會感到受寵若驚的。現在,我們得說再見了,高乃里於斯先生。」
「哦,你要說『再見了,我的朋友!』」
「再見了,我的朋友,」蘿莎說,心裡多少得到了一點安慰。
「說『我心愛的朋友!』」
「哦,我心……」
「心愛的,蘿莎,我求求你,心愛的,心愛的朋友,不是嗎?」
「心愛的,是的,心愛的朋友,」蘿莎說,心怦怦地跳,把持不住,高興得簡直要發瘋了。
「好,蘿莎,既然你說了『心愛的』,再說『最幸福的』,說『比天下任何人都幸福都快樂的』,蘿莎,我只少一樣東西了,蘿莎。」
「少什麼?」
「你的臉蛋,你的嬌嫩的臉蛋,你的紅紅的臉蛋,你的柔軟的臉蛋。哦!蘿莎,要你主動地給我,不要出其不意地,不要偶然地,蘿莎。啊!」
犯人的祈求由一聲嘆息作結束;他剛剛碰到了姑娘的嘴唇,不是偶然地,也不是出其不意地,而是像一百年以後聖普洛碰到朱麗[2]的嘴唇那樣碰到的。
蘿莎逃走了。
高乃里於斯留在那兒,靈魂懸在嘴唇上,臉貼在窗洞上。
快樂和幸福使高乃里於斯透不過氣來。他打開窗戶,長久地望著無雲的蒼空,心裡充滿了喜悅。銀子般的月光照著在一座座山岡那一邊潺潺流動的兩條河。他的肺里充滿了大量純淨的空氣,腦子裡充滿了甜蜜的思念,心裡充滿了感激和宗教的虔敬。
「啊!你永遠高高在上,我的上帝!」他眼睛閃閃發光地盯著星星,趴在窗口上大聲說,「原諒我,我這幾天來幾乎懷疑你的存在,因為你躲藏在你的雲彩後面,叫我一時看不見你,善良的上帝,永恆的上帝,仁慈的上帝。可是今天!今天晚上,今天夜裡,我又在你天國的鏡子裡看到整個的你,特別是在我心靈的鏡子裡看到整個的你。」
這個可憐的病人復原了;這個可憐的犯人又自由了。
那一夜,有一部分時間高乃里於斯趴在窗戶的鐵柵上,側耳傾聽;他的五種官能集中在一種或者不如說兩種官能上,因為他一邊看一邊聽。
他看著天上,他聽著人間。
他時不時轉過頭來望望走廊那邊。
「蘿莎,」他說,「蘿莎在那兒,她跟我一樣地守著,跟我一樣一分鐘一分鐘地等著,在蘿莎眼前的是那朵奇異的花,它是活的,它半開了,它完全開了,也許這時候蘿莎的纖細溫暖的手指正握著鬱金香的梗子。輕輕地碰這個梗子,蘿莎!也許她用嘴唇在碰半開的花萼;當心地擦它,蘿莎,蘿莎,你的嘴唇太燙;也許這時候我的兩個情人正在上帝的注視下親熱呢。」
這當兒,南邊有一顆星燒著了,划過天邊和要塞中間的天空,落在洛維斯坦因。
高乃里於斯哆嗦了一下。
「啊!」他說,「這是上帝給我的花送了一個靈魂來了!」
倒好像給他猜中了似的,幾乎就在同一時刻,犯人聽到走廊上有氣仙[3]般輕盈的腳步聲,翅膀扇動般的窸窸窣窣的連衫裙聲,和一個熟悉的聲音說:
「高乃里於斯,我的朋友,我最心愛的和最幸福的朋友,來,快來!」
高乃里於斯一步就從窗口跳到了窗洞口;他的嘴唇這一次又碰到了蘿莎喃喃低語著的嘴唇,她一邊接吻一邊說:
「它開了,是黑的,你看,在這兒。」
「什麼,在這兒?」高乃里於斯嚷道,他的嘴唇離開了姑娘的嘴唇。
「對,對,為了得到巨大的快樂,冒一點小危險也是應該的。就在這兒,你看。」
她一隻手把一盞剛點亮的小暗燈舉到窗洞口;另一隻手把那朵神奇的鬱金香也舉到同樣的高度。
高乃里於斯叫了一聲,覺得自己要暈過去了。
「啊!」他喃喃地說,「我的上帝!我的上帝!我無辜,我失去了自由,你給了我多大的補償啊,因為你讓這兩朵花在我牢房的窗洞開放。」
「吻吻它吧,」蘿莎說,「就跟我剛才那樣吻它。」
高乃里於斯屏住氣,用唇尖碰了碰花的頂端;吻一個女人的嘴唇,哪怕是吻蘿莎的嘴唇,也從不會比這一吻更叫他動心。
鬱金香美麗、莊嚴、華貴;梗子有十八寸多高;從四片像鐵矛一樣直的、光滑碧綠的葉子中間,開出一朵整個兒像黑玉一樣烏黑髮亮的花。
「蘿莎,」高乃里於斯說,幾乎透不過氣來,「蘿莎,一刻也不能耽擱了;應該馬上寫信。」
「已經寫好啦,我心愛的高乃里於斯,」蘿莎說。
「真的?」
「我是在鬱金香開花的時候寫的,因為我一刻也不願意耽擱。信在這兒;你看看妥當不妥當。」
高乃里於斯接過信來看,自從上次他接到蘿莎的那張小條子的時候起,字已經進步了很多,信是這樣寫的:
會長先生,黑鬱金香也許在十分鐘內就要開了。等它一開,我就派人來請你親自到洛維斯坦因要塞來取它。我是監獄看守格里弗斯的女兒,幾乎跟我父親手下的犯人一樣沒有自由。因此,我不能把這個奇蹟給你送去。這就是我冒昧請你親自來取它的原因。
我希望它叫RosaBarloensis。
它剛剛開了;它完完全全是黑色的……
來吧,會長先生,請你來吧!
我有幸是你的卑賤的僕人。
蘿莎·格里弗斯
「是這樣的,是這樣的,親愛的蘿沙。這封信寫得好極了。我絕寫不出這樣簡潔的信。等以後委員會問到你的時候,再把全部情形告訴他們。他們就可以知道鬱金香是怎麼培植出來的,為它花了多少心血,犧牲了多少睡眠,擔了多少驚嚇。不過現在,蘿莎,一刻也不能耽擱……快去找送信的人!快去找送信的人!」
「會長叫什麼名字?」
「給我,讓我來寫姓名地址。哦!他很有名;他是哈勒姆的市長凡·西斯當先生……給我,蘿莎,給我。」
高乃里於斯用發抖的手在信上寫:
煩交哈勒姆市長兼園藝協會會長彼得·凡·西斯當先生。
「現在去吧,蘿莎,去吧,」高乃里於斯說,「讓我們祈求上帝的保佑,直到現在為止他一直都在很好地保佑我們。」
注釋:
[1]古代的七項建築物和雕塑品稱為世界七大奇蹟,通常指埃及的金字塔;巴比倫的空中花園;奧林匹亞的宙斯神像;地中海羅得島上的太陽神巨像;以弗所的阿泰密斯神殿;哈利卡納蘇的摩索拉斯陵墓;亞歷山大城的燈塔。
[2]聖普洛和朱麗,是法國思想家、文學家盧梭在1761年發表的小說《新愛洛綺絲》中的一對青年戀人。
[3]氣仙,中世紀日耳曼民族神話中的善良的仙女,居住在空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