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18章 第一個球根
我們前面已經說過,第二天,蘿莎帶著高乃依·德·維特的《聖經》來了。
於是,在老師和學生之間,開始了一個有趣的場面,像這樣有趣的場面,如果小說家有幸在筆下遇到,一定會感到非常高興。
窗洞,這供兩個情人聯繫用的惟一的洞口,太高了,本來他們只想從對方的臉上看出彼此心裡所想的,倒還無所謂,可是要看蘿莎帶來的書,那可就不方便了。
因此,那個年輕姑娘不得不貼在鐵柵欄上,歪著頭,把書舉到她右手端著的那盞燈旁邊;後來,為了讓她省力一點,高乃里於斯想出一個主意,用一塊手絹把燈縛在鐵柵欄上。於是蘿莎可以騰出一隻手,用手指點著高乃里於斯教她拼的字母和音節;高乃里於斯呢,拿著一根麥稈當作教杖,穿過鐵柵欄,把字母一個一個地指給他那專心聽講的學生看。
燈光照著蘿莎的紅潤的臉色,深邃的藍眼睛和擦得很亮的金帽子下面的金髮辮。我們前面已經說過,那種金帽子是弗里斯女人的頭飾。她的手指舉著,血脈往下流,看上去手指成了淡紅色,像在燈光下發亮,而且揭示出隔著皮肉可以看見的神秘的生命力在流動。
蘿莎的智力,在高乃里於斯的才智的薰陶下,發展得很快,每次遇到了太困難的地方,他們互相盯著的眼睛,接觸到的睫毛,混在一起的頭髮,就會發出帶電的火花,哪怕就是白痴的愚昧無知的腦子都可以照亮。
蘿莎下樓,回到自己的房裡以後,就一個人在腦子裡重溫她的功課,同時也在她心裡重溫她還沒有承認的愛情。
有一天晚上,她比平時來遲了半個鐘頭。
來遲了半個鐘頭,這件事太嚴重了,所以高乃里於斯不可能不一見面就問她是什麼原因。
「啊!不要怪我!」年輕姑娘說,「這不是我的錯。我爸爸在洛維斯坦因遇到了一個從前認識的人,那個人在海牙的時候常常來要我爸爸領他參觀監獄,他為人很好,愛喝酒,常常講有趣的故事,而且,花起錢來很大方,隨時都會請客。」
「別的方面你對他不了解嗎?」高乃里於斯吃驚地問。
「不,」年輕姑娘回答,「我爸爸跟這個老來看他的人要好也不過才兩個星期。」
「啊!」高乃里於斯不安地搖搖頭說,在他看來,每一件新鮮事都好像預示著即將發生不幸,「說不定是個派到監獄裡來同時監視犯人和看守的密探。」
「我不相信,」蘿莎微笑著說,「要是這個老好人是來偵察哪一個人的話,那一定不是偵察我爸爸。」
「那麼偵察誰呢?」
「說不定是我。」
「你?」
「為什麼不可能?」蘿莎笑著說。
「啊!說得對,」高乃里於斯嘆口氣說,「追求你的人,不會個個都落空的,蘿莎,這個人也許會成為你的丈夫。」
「我不否認。」
「你這麼樂觀有什麼根據?」
「你應該說擔心,高乃里於斯先生。」
「謝謝,蘿莎,你說得對;你這麼擔心……」
「我這麼擔心的根據是……」
「呃,快說。」
「在海牙的時候,這個人已經到布依坦霍夫來過好幾次;瞧,正好就在你被關在那兒的時候。我離開了,他也離開了;我上這兒來,他也上這兒來了。在海牙,他藉口說是要見你。」
「見我?」
「是啊!毫無疑問,這只是個藉口;今天他本來還可以用這個理由,因為你又變成了我爸爸的犯人,或者不如說,我爸爸又變成了你的看守,可是相反的,他連問也不問起你了。我昨天還聽見他對我父親說他不認識你呢。」
「說下去,蘿莎,我求你說下去,讓我猜猜這個人到底是誰,來幹什麼的。」
「高乃里於斯先生,你斷定你的朋友當中就沒一個會關心你嗎?」
「我沒有朋友,蘿莎,我只有一個奶媽,你認識她,她也認識你。唉!這個可憐的蘇格,她會親自來的,她不會耍花招,她會直接對你父親或者對你哭著說:『親愛的先生,或者親愛的小姐,我的孩子在這裡;你看我有多麼傷心,只要讓我和他見一個鐘頭的面,我一輩子都會為你向上帝祈禱。』啊!不,」高乃里於斯繼續說,「啊!不,除了我那好心的蘇格,我沒有別的朋友。」
「那麼我看還是我原來的想法對,尤其是因為昨天,太陽落山的時候,我正在拾掇我準備種你的球根的花壇,看見一個人影,從半開的門,閃到接骨木和白楊後面。我裝著沒有注意他,其實我已經看清是他。他躲起來,看著我翻土;他跟的一定是我,他偵察的一定是我,我動一動耙,碰一碰土,他都注意。」
「哦!對了,對了,他在追求你,」高乃里於斯說,「他年輕嗎?漂亮嗎?」
他焦急地看著蘿莎,迫不及待地等候她的回答。
「年輕,漂亮!」蘿莎一邊哈哈笑著,一邊大聲說,「他的臉很醜,彎腰駝背,快上五十了,他既不敢正面看我,也不敢大聲說話。」
「他叫什麼?」
「雅各卜·吉賽爾。」
「我不認識他。」
「你看清楚了吧,他不是為你而來的。」
「不管怎麼樣,如果他愛你,蘿莎,你不會愛他嗎?他愛你是很可能的,因為他來看你,就是愛你。」
「啊!當然不會。」
「那麼,你是要叫我安心吧?」
「我也勸你這樣。」
「好!現在你既然已經開始識字,蘿莎,我把我因為忌妒和分離感到的痛苦寫給你,你都會看了吧,是不是?」
「只要你字寫得大,我一定會看的。」
因為話題開始轉到使蘿莎不安的方向,於是她說:
「順便問一問,你的鬱金香怎麼樣了?」
「蘿莎,你想想我有多麼快活吧!今天早晨,我輕輕地把蓋在球根上面的那層泥撥開,迎著陽光看了一下。我看見像針尖一樣細的第一個嫩芽已經長出來了。啊!蘿莎,我心裡真是高興透了,這個肉眼不容易覺察到的發白的嫩芽,連蒼蠅的翅膀擦過,都會碰傷它,這個被細微的證據所證明的一點兒大的生命,比在布依坦霍夫廣場的斷頭台上宣讀的親王那道擋住劊子手的大刀、饒了我的命的命令,還要叫我興奮。」
「這麼說,你有了信心了?」蘿莎微笑著說。
「啊!是的,我有了信心!」
「那我呢,我什麼時候種我的球根?」
「一到合適的日子我就會告訴你;但是,千萬不要讓別人幫你,千萬不要把你的秘密告訴任何人;你瞧,一個內行,只要仔細看看那個球根,就能夠看出它的價值;所以千萬,我最親愛的蘿莎,千萬要把你留下的第三個球根藏好。」
「它仍舊包在你包的那張紙里,就像你給我的時候一樣,高乃里於斯先生,我把它塞在我的柜子頂裡面,我的那些花邊底下,花邊可以使它保持乾燥,而且壓不壞它。但是,再見了,可憐的犯人。」
「怎麼?時間已經到了嗎?」
「我該走了。」
「來得這麼遲,去得又這麼早!」
「我爸爸不見我回去,也許會等得不耐煩;那個情人也許會疑心他有一個情敵。」
她不安地聽了一會兒。
「怎麼啦?」凡·拜爾勒問。
「我好像聽見了什麼聲音。」
「什麼聲音?」
「樓梯上好像有腳步聲。」
「真的,」犯人說,「這不可能是格里弗斯,要是他,老遠就可以聽到了。」
「不是我爸爸,我可以肯定,可是……」
「可是……」
「可是很可能是雅各卜先生。」
蘿莎朝樓梯奔過去,她還沒有走下十磴兒,果然就聽到一扇門迅速地關上。
高乃里於斯非常不安,但是對他說來,這還不過是一個序曲呢。
命運在開始做一樁壞事的時候,很少不仁慈地預先通知它的犧牲者,就像劍客預先通知對手一樣,好讓他有戒備的時間。
人們幾乎總是忽略了這些由人的本能發出來的通知,或者由人的共謀,那些往往並不像我們通常相信的那麼沒有生命的物體發出來的通知。哨子在空中一響,對於聽到哨子聲的人來說,這應該是一種警告,而得到了這個警告,就應該提防。
第二天過去了,沒有發生什麼值得注意的事。格里弗斯巡查了三次。他什麼也沒有發現。格里弗斯希望能發現犯人的秘密,從來不在固定的時間來。凡·拜爾勒因此想出了一種機械,這種機械有點像農莊上把麥子口袋吊上吊下的機械。窗子底下伸展著上面是瓦蓋的、下面是石頭砌的突出的壁架。他聽見看守來了的時候,就把水罐吊到壁架底下。至於用來吊上吊下的繩子,我們的機械師想到了辦法,把它們藏在瓦上面和牆縫間長的青苔中間。
格里弗斯什麼也沒有疑心到。
這個計謀使用了一個星期,一直獲得成功。
然而,有一天早上颳大風,整個塔樓給颳得嘩啦嘩啦亂響,高乃里於斯正一心一意欣賞他的已經冒出嫩芽的球根,沒有聽見老格里弗斯上樓的聲音。門突然開了,高乃里於斯兩膝間夾著水罐被他撞見了。
格里弗斯看到犯人手上有一樣不認識的,因此也是禁止的東西,比老鷹撲小雞還要迅速地朝這樣東西撲過去。
不是碰巧,就是因為魔鬼有時候把那種致命的眼疾手快的本事賜給壞人,他那隻長滿老繭的大手一下子就伸到水罐的正中央,伸到藏有珍貴的球根的那一部分的泥土上。這隻手在手腕以上曾經折斷過,正是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接好的,而且接得那麼好。
「你這是什麼?」他大聲叫道,「哈!我逮住你了!」
他把手插在泥里。
「我?什麼也沒有,什麼也沒有!」高乃里於斯哆嗦著叫道。
「哈!我逮住你了!一個水罐,還有土!這裡面一定藏著什麼犯罪的秘密!」
「親愛的格里弗斯先生!」凡·拜爾勒哀求說,他急得像給收莊稼的人奪去了一窩蛋的山鶉。
這時,格里弗斯已經開始用他那像鉤子一般的手指在挖土了。
「先生,先生!小心!」高乃里於斯說,臉色急得發白。
「小心什麼?他媽的!小心什麼?」看守吼道。
「小心!我對你說;你會把它碰壞的!」
他幾乎是絕望地猛然一下子把水罐從格里弗斯手裡奪回來,像一件寶貝似的藏在兩條胳膊底下。
可是,格里弗斯固執得像個老頭兒,而且越來越相信自己發現了一樁反對奧蘭治親王的陰謀,於是他舉起棍子朝犯人奔過去;他看到犯人保護花盆的那種不可動搖的決心,明白了高乃里於斯擔心的不是自己的頭,而是水罐。
所以,他想用暴力把它奪過來。
「哼!」看守氣沖沖地說,「你瞧,你這不是造反嗎?」
「放開我的鬱金香,」凡·拜爾勒叫道。
「對,對,鬱金香,」老頭兒回答,「犯人老爺們的花招我們可全知道。」
「可是,我向你發誓……」
「放手,」格里弗斯頓著腳又說了一遍,「放手,不然我就叫警衛。」
「不管你叫誰,只要我有一口氣,你就休想把這可憐的花拿走。」
格里弗斯氣極了,第二次把手指伸進土裡,這一次從土裡掏出黑乎乎的一個球根;凡·拜爾勒呢,正因為自己保住了容器而感到很高興,沒想到對方已經拿到了裡面的東西。格里弗斯用足力氣,把已經發軟的球根摔在石板地上,球根摔扁了,差不多立刻又被看守的大皮鞋踩得稀爛,再也看不出是球根了。
凡·拜爾勒望著他破壞,並且看見了潮濕的殘骸,明白了格里弗斯得意萬分的原因,發出一聲絕望的叫喊,哪怕是那個在幾年前弄死貝利松[1]的蜘蛛的無情看守,聽了都會心軟下來。
想把這個壞人除掉的念頭,像閃電似的閃過這個鬱金香培植者的腦海。怒火和熱血一下子湧上腦門,使他失去了理智;他雙手舉起那個盛著毫無用處的泥土的沉重水罐。再過一剎那,他就要把它朝老格里弗斯的禿腦袋上砸過去。
一聲叫喊,一聲充滿眼淚和痛苦的叫喊止住了他。這聲叫喊原來是窗洞鐵柵欄外面的可憐的蘿莎發出來的,她臉色蒼白,渾身發抖,舉起雙手,突然插在她父親和她朋友的中間。
高乃里於斯一鬆手,那個水罐砰的一聲摔得粉碎。
格里弗斯這才明白剛才差一點遭到的是什麼危險,氣得破口大罵。
「啊!」高乃里於斯對他說,「你把一個可憐的犯人惟一的安慰,一個鬱金香球根,都奪走了,真是一個卑鄙無恥的人。」
「呸!爸爸,」蘿莎附和著說,「你剛才幹的是犯罪行為。」
「哈!原來是你,傻丫頭,」老頭兒怒氣沖沖轉過身來衝著他女兒嚷道,「少管閒事,趕快下去。」
「壞蛋!壞蛋!」高乃里於斯在絕望中繼續說。
「充其量,不過是個鬱金香,」格里弗斯自己也有點覺得不好意思,就接著這樣說,「鬱金香,你要多少有多少,我的頂樓上就有三百個。」
「去你的鬱金香!」高乃里於斯嚷道,「你和它們是一路貨色。啊!哪怕我有幾千萬萬,也情願拿來換你毀掉的那一個!」
「啊!」格里弗斯很得意地說,「你看,你要的不是鬱金香。你看,在這個假鱗莖里一定有妖術,說不定有跟饒了你的命的親王的敵人們通信的方法。我早就說過,沒把你的腦袋砍下來,真是一個大錯。」
「爸爸!爸爸!」蘿莎嚷了起來。
「嗯!好極了!好極了!」格里弗斯重複著說,越來越有勁兒了,「我把它踩壞了,我把它踩壞了。以後你干一次,我就破壞一次!哈哈!我早就通知你,我的漂亮的朋友,我決不讓你有好日子過。」
「該死的東西!該死的東西!」高乃里於斯嚷道。他難過得不知如何是好,用顫抖的手指翻動踩爛了的球根——多少快樂和多少希望的殘骸。
「我們明天種另外一個,親愛的高乃里於斯先生,」蘿莎低聲說,她了解鬱金香培植者的極度痛苦,她懷著聖潔的心,把這句親切的話,像一滴仙丹妙藥似的滴在高乃里於斯流血的創口上。
注釋:
[1]貝利松(1624—1693),法國路易十四統治期間的一個文人,曾經在巴士底獄中關了五年,在獄中他養了一隻蜘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