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17章 老師和學生
這個老格里弗斯,我們也看得出來,對高乃依·德·維特的教子,遠不如他女兒那樣有好感。
在洛維斯坦因只有五個犯人;所以看守的職責並不繁重,簡直可以說是適合他這個年紀的一個閒差使。
但是這位可敬的看守,憑著他那股熱情,運用他全部的想像力,擴大了他職務的重要性。在他眼裡,高乃里於斯給誇大成一個頭等要犯,因此也就變成了所有犯人中最危險的一個。他監視他的一舉一動,總沒有好臉色給他看,以此來懲罰他所謂反抗仁慈的總督的大逆不道。
每天他要到凡·拜爾勒的房間裡去三次,指望能當場抓住他在幹什麼壞事,可是,高乃里於斯的收信人就在身邊,他早就不打算再通信了。甚至於可以說,高乃里於斯即使完全獲得了自由,得到愛上哪兒去就上哪兒去的許可,他還會覺得跟蘿莎和球根住在監獄裡,比住在任何沒有球根和蘿莎的地方好。
事實上,那是因為蘿莎已經答應過,每天晚上九點鐘來跟親愛的犯人談心,而且我們前面已經看到,從頭一個晚上起蘿莎就履行了她的諾言。
第二天,她跟頭一天一樣上樓來了,還是那麼神秘,那麼謹慎,不過她下了決心,決不把臉太靠近鐵柵欄。而且,為了一見面就進入能嚴肅地吸引住凡·拜爾勒的談話,她開始隔著鐵柵欄把仍然包在原來的那張紙里的三個球根遞給他。
但是大大出乎蘿莎意料之外的是,凡·拜爾勒用手指尖把她的雪白的手推開。
年輕人已經考慮過這件事。
「聽我說,」他說,「依我看,拿我們的好運氣孤注一擲太冒險了。想一想,親愛的蘿莎,我們是在干一件直到今天還被認為是不可能的事。我們種的是大黑鬱金香啊。所以我們得採取一切預防措施,萬一失敗了,我們就沒有什麼可以埋怨自己的。現在我把怎樣達到我們的目的的打算告訴你。」
蘿莎準備全神貫注地聽犯人要對她說的話,這主要是因為這個不幸的鬱金香培植者把這件事情看得非常重要,而不是因為她自己很重視它。
「瞧,」高乃里於斯繼續說,「在這件大事上,我打算跟你合作。」
「我在聽你說,」蘿莎說。
「在這個要塞里一定有一個小花園吧,要是沒有花園,有一個院子也行,要是沒有院子,就是有一塊平地也行。」
「我們有一個很美麗的花園,」蘿莎說,「在瓦爾河邊,園子裡儘是好看的老樹。」
「親愛的蘿莎,你能不能從這個花園裡拿一點土來讓我研究一下?」
「明天就拿來。」
「你要從背陰的地方和向陽的地方都取點來,好讓我從乾燥和潮濕的兩種情況下判斷它們的兩種性質。」
「你放心好了。」
「等我把土選好,必要的話,再加以改良以後,我們就把三個球根分三份。你拿一個,我以後會告訴你哪一天種在我選中的泥土裡;只要你照我的指點照料它,一定會開花的。」
「我一秒鐘也不離開它。」
「你再給我一個,我要試著種在我的房間裡,在我看不到你的時候,可以幫助我消磨漫長的日子。我向你承認,我對這一個不抱什麼希望,我事先就把這個不幸的球根看作是我的自私的犧牲品。不過,太陽有時候也照到我這兒來。我要儘量利用一切人為的條件,甚至連我的菸斗的熱氣和菸灰都要加以利用。最後,我們,或者不如說你一個人,把第三個球根保存起來,萬一頭兩次試驗都失敗,我們還有一個最後的希望。這樣,親愛的蘿莎,我們就不可能得不到我們的十萬弗羅林的嫁妝,也不會享受不到看見我們的工作得到成功的那種莫大的快樂。」
「我已經明白了,」蘿莎說,「我明天就把土帶來。讓你替你自己和替我選擇。至於你用的那份土,我得分好幾趟拿來,因為我一趟只能給你帶一點兒。」
「啊!我們不必著急,親愛的蘿莎;我們的鬱金香至少要過整整一個月才能種。所以,你看,我們有的是時間;不過你會完全遵照我的指點種你的那個球根,是不是?」
「我答應你一定遵照。」
「球根一旦種下,你要把有關幼苗的一切情形告訴我,比方說天氣的變化,小道上的腳印,花壇上的腳印。你夜裡要留心聽聽我們的花園裡是不是常常有貓來。在多德雷赫特的時候,就有兩隻這種該死的畜生把我的兩個花壇都毀壞了。」
「我一定留心聽。」
「有月亮的日子……你的窗口朝著花園嗎,我親愛的孩子?」
「我的臥房的窗戶正好對著它。」
「好。有月亮的日子,你要看看牆洞裡有沒有耗子出來。耗子看見東西就咬,最可怕;我見過好些不幸的鬱金香培植者,他們痛心地責備諾亞[1],不該在方舟里放上一對耗子。」
「我一定看,如果有貓或耗子……」
「嗯!你就告訴我。還有,」凡·拜爾勒繼續說,他自從被監禁以後,變得多疑了,「還有一種動物,比貓和耗子更可怕!」
「什麼動物?」
「人!要知道,親愛的蘿莎,有的人偷一個弗羅林,為了這一點錢甘願冒服苦役的危險;所以一個值十萬弗羅林的鬱金香球根就更有理由偷了。」
「除了我以外不會有人走進花園。」
「你能保證嗎?」
「我敢發誓!」
「好,蘿莎!謝謝你,親愛的蘿莎!啊!我所有的快樂都是你給我帶來的!」
凡·拜爾勒的嘴唇又像頭一天一樣熱情地湊近鐵柵欄,而且分手的時候已經到了,蘿莎連忙縮回頭,伸出她的手來。
這個賣俏的姑娘特別關心自己的手,在她伸出來的這只可愛的小手裡,有一個球根。
高乃里於斯熱情地吻了一下這隻手的指尖。他這樣做是因為這隻手裡拿著一個大黑鬱金香的球根呢?還是因為這是蘿莎的手?這一點,我們讓比我們聰明的人去推測吧。
蘿莎帶著另外兩個球根走了,把它們緊緊壓在胸口上。
她把它們壓在胸口上,是因為它們是大黑鬱金香的球根呢,還是因為它們是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給她的呢?這一點,我們相信,比剛才的那一點容易判斷。
不管怎麼樣,對犯人來說,生活從這時候起變得美好而且豐富了。
正如我們前面看到的,蘿莎已經還給他一個球根。
每天晚上,她都從那塊她認為是花園裡最好的,而事實上也的確很合乎理想的地里,帶來一把泥土。
高乃里於斯很熟練地打破一隻大水罐,留下一個合用的罐底。他在裡面盛滿一半蘿莎帶來的土,跟一點兒他曬乾當做上好肥料用的河泥摻混在一起。
隨後,在四月初,他種下了第一個球根。
要說出高乃里於斯費了多大的心思,使出了多少計謀和手段來逃避格里弗斯對他從工作中得到的快樂的監視,那是我們辦不到的。對於一個有哲學頭腦的犯人來說,半個鐘頭就足夠他產生需要整整一個世紀才能產生的念頭和感情。
沒有一天蘿莎不來和高乃里於斯談心。
蘿莎正在學習全套培植鬱金香的課程,鬱金香給他們提供談話的主要題材;可是不管這個題材多麼有趣,總不能老是談鬱金香啊。
所以他們也談別的事情,這個鬱金香培植者在發現了他們談話的範圍竟然那麼廣闊以後,自己也不免大吃一驚。
不過蘿莎養成了一個習慣:她總是讓她美麗的臉和窗洞保持六寸的距離,因為這個美麗的弗里斯姑娘,自從隔著柵欄感到一個犯人的呼吸會把一個女孩子的心燃燒到什麼程度以後,毫無疑問對自己也不放心了。
在當時有一件事,幾乎和他的球根一樣,特別叫鬱金香培植者擔心。他老想著這件事。
這件事就是:蘿莎要依靠她父親生活。
因此,凡·拜爾勒,這個學識淵博的醫生,風景畫家和天才,這個十拿九穩是第一個培植出按照事先決定會被叫做RosaBarloensis的人間傑作的人,他的生活,不僅僅是生活,連他的幸福都要由另外一個人一時的興致來決定。而這個另外的人是一個智力低下的傢伙,一個社會地位下賤的東西,是一個監獄看守,還沒有他鎖門的門鎖聰明,可是卻比他閂門的門閂還要冷酷。他簡直有點像《暴風雨》[2]中非人非獸的卡列班。
是的,高乃里於斯的幸福完全靠這個人來決定;這個人說不定哪天早上在洛維斯坦因待膩了,感到這兒的空氣太壞,杜松子酒不好,就會離開要塞,就會帶著他的女兒離開。那麼,高乃里於斯和蘿莎就要分開了。過多地施恩給人們的上帝,感到厭倦以後,也許會從此永遠不讓他們再見面了。
「到那時候,即使有傳信的鴿子又有什麼用呢?」高乃里於斯對年輕姑娘說,「因為,親愛的蘿莎,你既不會看我寫給你的信,也不會把你心裡想的寫給我。」
「對了!」蘿莎回答,她心裡也和高乃里於斯一樣擔心分離,「我們每天晚上有一個鐘頭;讓我們好好地利用吧。」
「可是,」高乃里於斯說,「我並不覺得我們沒有好好利用呀。」
「讓我們更好地利用它,」蘿莎微笑著說,「你教我讀書寫字吧。你可以相信我,你教我一定不會白費心血;這樣一來,除非是我們自己願意,我們就永遠不會分離了。」
「啊!」高乃里於斯大聲說,「我們永遠不會分開了。」
蘿莎笑笑,微微地聳了聳肩膀。
「難道你會永遠待在監獄裡嗎?」她回答,「親王既然饒了你的命,難道他不會把自由也給你嗎?你到那時候難道不會重新回到你的產業上去嗎?難道你不會成為有錢的人?當你騎著馬,或者乘著馬車經過的時候,難道還肯再看看小蘿莎,一個監獄看守的女兒,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劊子手的女兒?」
高乃里於斯想反駁,當然,他一定會全心全意地,以一個充滿愛情的靈魂所有的全部真誠來反駁。
年輕姑娘打斷了他的話。
「你的鬱金香怎麼樣了?」她微笑著問。
跟高乃里於斯談他的鬱金香,這是蘿莎的一個使高乃里於斯忘掉一切,甚至連蘿莎也忘掉的方法。
「挺不錯,」他說:「表皮變黑,開始發酵;球根上的脈絡已經發熱脹大;再有一個星期,也許要不了一個星期,就可以看出最先暴出來的芽苞。你的呢,蘿莎?」
「啊!我呀,按照你的指示,我在大幹特干。」
「對,蘿莎,你幹了些什麼?」高乃里於斯說,他的眼睛幾乎跟那天晚上一樣熱烈,他的呼吸幾乎跟那天晚上一樣急迫。那天晚上他的眼睛曾經燃燒過蘿莎的臉,他的呼吸曾經燃燒過她的心。
「我,」姑娘一邊說,一邊微笑,因為她心裡禁不住琢磨這個犯人對她和對黑鬱金香所抱的雙重愛情,「我在大幹特干。我在空地里拾掇了四四方方一塊寸草不留的地方,離樹和牆都很遠,土裡稍微含著點沙,不干而帶點潮,沒有一塊石子,沒有一塊鵝卵石,我完全按照你教的,弄成了一個花壇。」
「很好,很好,蘿莎。」
「這塊收拾好的地,單等你的吩咐了。你叫我哪一天把球根種下去,我就哪一天種下去;你知道,我必須比你緩一步,因為我有一切有利條件,空氣新鮮,陽光充足,還有地里大量的養分。」
「對,完全對,」高乃里於斯高興得拍著手,大聲說,「你是個好學生,蘿莎,你一定能得到你的十萬弗羅林。」
「別忘了,」蘿莎笑著說,「你的學生,既然你這樣叫我,除了種鬱金香以外,還要學別的東西呢。」
「對,對,美麗的蘿莎,我也跟你一樣關心你識字。」
「我們什麼時候開始?」
「馬上就開始。」
「不,明天吧。」
「為什麼明天?」
「因為今天我們的時間已經到了,我得離開你了。」
「已經到了!可是我們念什麼呢?」
「啊!」蘿莎說,「我有一本書,我希望這本書會給我們帶來幸福。」
「那麼,明天見了?」
「明天見。」
第二天,蘿莎帶著高乃依·德·維特的《聖經》來了。
注釋:
[1]諾亞,《聖經》故事中洪水滅世後人類的新始祖。在大洪水時由上帝啟示乘方舟得免於難。他把動物每樣放了一對在方舟里,所以生物的種族才能在洪水退後延續下來。
[2]《暴風雨》,英國戲劇家莎士比亞的一個傳奇劇。卡列班是這劇中一個似人似獸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