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16章 窗洞

大仲馬 《黑鬱金香》
格里弗斯後面,跟著那條大狗。他帶著它兜圈子,好讓它在必要的時候,能認出犯人。 「爸爸,」蘿莎說,「這就是格勞秀斯先生逃走的那間出名的牢房。你知道格勞秀斯先生嗎?」 「知道,知道;那個大壞蛋格勞秀斯;他是我小時候親眼看見伏法的那個歹徒巴納維爾特的朋友。格勞秀斯,啊!啊!他就是從這間牢房逃走的。哼,我保證在他以後,沒有一個人再能夠逃走。」 他開了門,在黑暗中開始對犯人講話。 狗呢,一邊叫,一邊跑過去聞犯人的小腿,仿佛在問他有什麼權利不死,因為它明明看見他夾在書記官和劊子手中間出去的。 可是美麗的蘿莎喊它,大狗向她走過去。 「先生,」格里弗斯舉起燈來,想把他周圍照得稍微亮一點,「我是你的新看守。我是看守長,所有的牢房都歸我管。我為人並不壞,不過在紀律這方面,我可是一點也不講情面。」 「不過,我可是完全知道你的為人,親愛的格里弗斯先生,」犯人說著,走到提燈照出的光圈裡來。 「喲,喲,原來是你,凡·拜爾勒先生,」格里弗斯說,「是你。喲,喲,喲,咱們又碰在一起了!」 「是啊,親愛的格里弗斯先生,你的胳膊好了,因為你提燈就是用的這條胳膊,我看了真高興。」 格里弗斯皺了皺眉頭。 「你倒是瞧瞧,」他說,「人在政治上總是容易犯錯誤。殿下饒了你的命,要是換了我,我決不這麼辦。」 「得啦!」高乃里於斯問,「為什麼?」 「因為你是還會重新陰謀造反的那種人;你們這些有學問的人跟魔鬼有勾結。」 「沒有的話!格里弗斯師傅,你是不滿意我替你接胳膊的方法呢,還是不滿意我向你要的價錢?」高乃里於斯笑著說。 「正相反!他媽的!正相反!」看守低聲抱怨,「你把我的胳膊接得太好了,這裡面一定有妖術。我六個星期以後就能夠用它,好像根本沒有出過什麼事似的。連布依坦霍夫的那個精通醫術的醫生也願意替我把胳膊再折斷,照正常的方法重新接起來,並且保證說在三個月裡頭我不能再用它。」 「你不願意那麼辦?」 「我說:不,只要我能用這條胳膊畫十字,(格里弗斯是天主教徒,)只要我能用這條胳膊畫十字,我就不在乎魔鬼。」 「可是,如果你不在乎魔鬼,格里弗斯師傅,你就更有理由不在乎有學問的人了。」 「啊!有學問的人,有學問的人!」格里弗斯沒有直接回答他質問的話,大聲說,「有學問的人!我情願看守十個當兵的,也不願看守一個有學問的。當兵的抽菸,喝酒,灌得醉醺醺的;只要把燒酒或者馬斯酒[1]給他們,他們就會像綿羊一樣溫順。一個有學問的呢,喝酒,抽菸,灌得醉醺醺!才不會呢!他們有節制,不亂花一個錢,總是保持清醒的頭腦,可以隨時搞陰謀活動。可是,趁事兒剛露頭,我就告訴你吧,你要想搞陰謀可沒那麼容易。首先,沒有書,沒有紙,也沒有魔法書。格勞秀斯先生就是靠了書本才逃走的。」 「我老實對你說吧,格里弗斯師傅,」凡·拜爾勒回答,「我也許以前偶爾起過逃走的念頭,不過現在決不會再這樣想了。」 「那就好了!那就好了!」格里弗斯說,「小心提防你自己,我也要同樣小心地提防你。儘管這樣,殿下還是犯了一個大錯誤。」 「是不是說沒砍掉我的腦袋?……謝謝,謝謝你的美意,格里弗斯師傅。」 「一點不錯;你看,德·維特弟兄現在不是老實了嗎?」 「格里弗斯先生,你說這種話太可惡了,」凡·拜爾勒一邊說,一邊掉過頭去,為了不讓對方看見他那厭惡的表情,「你忘了這兩個不幸的人中間,有一個是我的朋友,另一個是……另一個是我的教父。」 「不錯,可是我也記得他們兩個都是陰謀造反的人。再說,我說這番話也是出於善意。」 「啊!真的!那就請你解釋解釋吧,親愛的格里弗斯先生,我還不大明白。」 「好,如果你留在哈爾布呂克師傅的木砧上……」 「怎麼樣?」 「你就不會再受任何折磨了。可是在這兒,我也不打算瞞你,我不會讓你有好日子過的。」 「謝謝你許下的諾言,格里弗斯師傅。」 犯人諷刺地對老看守笑笑,蘿莎在門外用一個充滿甜蜜的安慰的微笑回答他。 格里弗斯朝窗口走去。 天還沒完全黑,在蒼茫的霧靄中,還可以模模糊糊地看到那一望無際的景致。 「這兒的景色怎麼樣?」看守問。 「很美麗,」高乃里於斯望著蘿莎回答。 「是啊,是啊;景色太多了,太多了。」 這時候,兩隻鴿子看見這個陌生人,尤其聽到了這個陌生人的聲音,受了驚嚇,離開了它們的窩,心驚膽戰地飛入霧靄中不見了。 「啊!啊!這是什麼?」看守問。 「我的鴿子!」高乃里於斯回答。 「我的鴿子!」看守嚷道,「我的鴿子!一個當犯人的也有什麼屬於自己的東西嗎?」 「怎麼,」高乃里於斯說,「鴿子是仁慈的上帝給我的。」 「你瞧,已經違反紀律了,」格里弗斯回答,「鴿子!喂,年輕人,年輕人,我要通知你一件事,至遲明天,這些鴿子就要下到我的鍋里了。」 「首先你得把它們捉住,格里弗斯師傅。」凡·拜爾勒說,「你不承認這是我的鴿子;我可以向你起誓,它們如果不是我的,那就更不是你的。」 「現在不做的事並不等於永遠做不成,」看守惡狠狠地說,「至遲明天我一定要把它們的脖子扭斷。」 格里弗斯一邊向高乃里於斯許下這個惡毒的諾言,一邊伸出頭去看看鴿子窩。凡·拜爾勒就趁這個機會跑到門口去握握蘿莎的手。蘿莎對他說: 「今天晚上九點鐘。」 格里弗斯一心一意只盤算著第二天怎樣像他許下的那樣捉鴿子,所以他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聽見。他把窗戶關上,挽著他女兒的胳膊,走出去,緊緊鎖上門,閂上門閂,接著去對另外的犯人許同樣的諾言。 他剛一走,高乃里於斯就跑到門口去聽漸漸低下去的腳步聲,等到腳步聲消失了,他奔到窗口,把鴿子窩完全拆毀。 他寧可把它們永遠趕走,也不願讓這些給他帶來重見蘿莎的幸福的可愛的使者受到死亡的威脅。 看守的這次巡查,他的蠻不講理的恐嚇,以及在高乃里於斯已經嘗過有多麼厲害的他的看管下的暗淡前途,這一切都不能打消高乃里於斯的甜蜜的念頭,尤其不能打消因為蘿莎的來臨而在他的心裡喚起的那個甜蜜的希望。 他迫不及待地等待著洛維斯坦因的塔樓上的鐘敲九點。 因為蘿莎說過:「九點鐘,等著我。」 最後的一下銅鐘聲還在空中迴蕩,高乃里於斯卻已經聽見了樓梯上有美麗的弗里斯姑娘的輕捷的腳步聲和波浪起伏的連衫裙的窸窣聲,不一會兒,高乃里於斯急切地盯住的那扇門上的鐵柵欄突然亮起來了。 原來是窗洞從外面打開了。 「我來了,」蘿莎說,因為爬了樓梯,這時候還沒有喘過氣來,「我來了。」 「啊!好蘿莎!」 「你看見我高興嗎?」 「那還用問!可是,你想什麼辦法來的?快說。」 「聽我說,我爸爸差不多每天晚上,一吃過晚飯就睡覺;他喝杜松子酒,喝得迷迷糊糊的,我就扶他躺下。別對任何人說,因為,虧得他打這個瞌睡,我以後每天晚上都可以來跟你談一個鐘頭。」 「啊!謝謝你,蘿莎,親愛的蘿莎。」 高乃里於斯一邊說著,一邊把臉湊近窗洞,湊得那麼近,蘿莎連忙閃開自己的臉。 「我替你把鬱金香的球根帶來了,」她說。 高乃里於斯的心怦怦直跳。他一直不敢問蘿莎她把他交給她的珍貴的寶貝怎麼處置了。 「啊!這樣說起來,你把它們保存起來了!」 「你不是把它們當作你心愛的東西交給我的嗎?」 「是的,可是,我既然給了你,我覺得就應該屬於你了。」 「原該要等你去世以後才能歸我,而你現在幸運地活下來了。啊!我多麼感激親王喲。要是上帝把我為威廉親王祈求的幸福,全都賜給他的話,那麼可以肯定,威廉國王不僅是他的王國里最幸福的人,而且也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了。我的意思是說,你活下來後,我把你教父高乃依的《聖經》收藏好,並且下定決心,一定要把球根給你送回來;不過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正在我計劃好,決定去見總督,要他把戈爾肯的看守的這一個職位給我爸爸的時候,你的奶媽把你的信送來了。啊!說真的,我們在一起哭得多傷心啊。但是,你的信只有更加強了我的決心。於是我動身上萊頓去;其餘的事你也都知道了。」 「什麼,親愛的蘿莎,你在接到我的信以前,就已經想來找我了嗎?」 「是不是想來找你!」蘿莎回答,她為了愛情,已經顧不了害臊,「我腦子裡光想著這個。」 蘿莎說這話的時候,顯得格外美麗,高乃里於斯忍不住第二次把額頭和嘴唇湊到鐵柵上去,這無疑是為了感謝那位美麗的姑娘。 蘿莎又像頭一次一樣向後躲開了。 「說真的,」她帶著年輕姑娘們心裡都有的賣弄風情的需要說,「我常常因為不識字感到難過,可是從來也沒像你的奶媽把你的信給我送去的時候那麼難過;我拿著那封信,那封信跟別人都開口,可是見了我這個可憐的傻瓜,就變成個啞巴了。」 「你常常因為自己不識字難過嗎?」高乃里於斯說,「在什麼情況下?」 「真的,」姑娘笑著說,「在看所有寫給我的信的時候。」 「你也收到過信嗎,蘿莎?」 「有好幾百封呢!」 「可是有誰寫信給你呢?……」 「有誰寫信給我?首先是所有在布依坦霍夫廣場上走過的大學生,所有到校場去的軍官,所有的職員,甚至還有在我的小窗口看見我的商人。」 「所有這些信,親愛的蘿莎,你接到後怎麼辦?」 「從前,」蘿莎回答,「我找個女朋友替我念,我覺得很有趣;可是從某一個時候起,浪費時間去聽這些傻話有什麼用處呢,從某一個時候起,我就把它們燒了。」 「從某一個時候起!」高乃里於斯嚷道,目光里同時充滿了愛情和快樂。 蘿莎紅著臉,垂下了眼瞼。 因此她沒有注意到高乃里於斯的嘴唇湊過來。唉!他的嘴唇碰到的只是鐵柵欄;然而,儘管有這道障礙,他的嘴唇還是把最甜蜜的吻的火熱氣息,送到了姑娘的嘴唇上。 蘿莎碰到了這燒著她嘴唇的火焰,臉一下子變得和在布依坦霍夫他受死刑的那天一樣蒼白,說不定還要蒼白呢。她呀的叫了一聲,閉上美麗的眼睛,帶著那顆怦怦跳動的心逃走了,一邊逃,一邊徒然地用手壓制著她的心跳。現在只剩下高乃里於斯一個人了。他只好嗅著留在鐵柵欄間的、蘿莎的頭髮的甜蜜香氣。 蘿莎逃得這麼匆忙,竟然忘記把那三個黑鬱金香球根還給高乃里於斯。 注釋: [1]馬斯酒,馬斯河附近所產的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