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15章 多德雷赫特的鴿子

大仲馬 《黑鬱金香》
正好關在從前關過學者格勞秀斯先生的這座監獄裡,對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來說,的確已經是莫大的榮幸了。 可是在到達那座監獄時,還有另外一個更大的榮幸在等著他。奧蘭治親王寬大為懷,把鬱金香培植者凡·拜爾勒送去的時候,巴納維爾特的出名的朋友在洛維斯坦因住過的那間牢房正好空著。 自從格勞秀斯先生靠了他妻子想像力豐富,藏在那隻別人忘了檢查的著名的書箱裡逃跑以後,這間牢房在監獄裡就有了很壞的名聲。 另一方面呢,凡·拜爾勒覺得讓他住在這間牢房裡卻是個好兆頭。因為,照他的想法,一個當監獄看守的萬萬不該讓第二隻鴿子住在第一隻鴿子那麼容易就飛跑了的籠子裡。 這間牢房在歷史上是有記載的,我們不打算在這兒多花時間詳細地描寫了,不過得提一提的是,牢房裡有一間凹室,它是專為格勞秀斯太太挖出來的。這是一間和別的牢房一模一樣的牢房,也許比較高一點;因此,從裝著鐵柵欄的窗子望出去,可以看到一片美麗的景色。 況且,我們這故事的妙處並不在於用一定篇幅來描寫室內的情景。對高乃里於斯來說,生命不只是一個呼吸器官。跟他的空氣唧筒比起來,這個可憐的犯人,更愛另外兩樣東西。不過從此以後,只有思想,這個自由自在的旅客,可以讓他在想像中占有這兩樣東西了。 這兩樣東西是一朵花和一個女人,對他說來,他都將永遠失去了。 善良的凡·拜爾勒幸好估計錯了!上帝在他走向斷頭台的時候,曾經帶著慈父般的微笑望著他,現在又在他的監獄裡,在格勞秀斯先生的牢房裡,替他安排下從來沒有一個鬱金香培植者經歷過的最驚險的生活。 一天早晨,他正在窗口呼吸從瓦爾河升起的新鮮空氣,隔著林立的煙囪,他欣賞著遠處,他的故鄉多德雷赫特的風車。他看見成群的鴿子從那個方向飛來,在陽光下抖凜凜地落在洛維斯坦因的那些尖削的山牆上。 「這些鴿子,」凡·拜爾勒對自己說,「是從多德雷赫特飛來的,因此還會飛回去。一個人只消在這些鴿子的翅膀上拴一張便條,碰上好運氣,就有可能把他的消息捎到有人為他傷心啼哭的多德雷赫特。」 凡·拜爾勒怔怔地想了一會兒,又說: 「那個人應該是我。」 一個人在二十八歲就給判了無期徒刑,也就是說,要過兩萬兩三千天的鐵窗生活,往往會變得很有耐性。 凡·拜爾勒一邊想著他的三個球根,因為這個思想就像心臟在胸腔里跳動一樣,不停地在他的回憶里跳動,我們說,凡·拜爾勒一邊想著他的三個球根,一邊布下了一個捕捉鴿子的機關。他從十八個荷蘭銅子,合十二個法國銅子一天的伙食里省出各種食物來引誘這些飛禽;毫無結果地引誘了一個月以後,終於捉到了一隻雌的。 他又花了兩個月的時間捉到一隻雄的;隨後把它們關在一起,到一六七三年年初,他得到了幾個蛋,就放掉了雌的,這個雌的放心地讓雄的來代它孵卵,翅膀底下帶著便條,愉快地飛向多德雷赫特。 它晚上飛回來了。 它仍然帶著那張便條。 它就這樣帶來帶去地過了十五天,起初凡·拜爾勒感到非常失望,後來簡直是絕望了。 第十六天,它終於空著回來了。 凡·拜爾勒的這張便條是寫給他的奶媽,那個上了年紀的弗里斯女人的。他請求發現這張便條的仁人君子儘可能安全地,儘可能快地替他送去。 在這封給他奶媽的信里,還附了一張給蘿莎的小便條。 上帝既然用他的氣息把桂竹香花的種子吹到古老的宅子的圍牆上,並且用一點雨水使它們開了花,他也允許凡·拜爾勒的奶媽收到這封信。 經過是這樣的: 依薩克·博克斯戴爾先生離開多德雷赫特到海牙,又從海牙到戈爾肯,不但丟下了他的房子、他的僕人、他的觀察台、他的望遠鏡,也丟下了他的鴿子。 那個被丟下的僕人,拿不到工錢,最初吃他自己的一點積蓄,接著就吃起鴿子來了。 鴿子一看情形不妙,就從依薩克·博克斯戴爾的房頂上搬到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的房頂上去了。 好心腸的奶媽,不疼愛什麼就沒法過活。她對那些來求她收留的鴿子愛護備至。在依薩克的僕人來討那十四五隻鴿子,準備像以前那十四五隻一樣燒著吃的時候,她就以平均六個荷蘭銅子兒一隻的價錢買了下來。 這是一隻鴿子雙倍的價錢;僕人當然高高興興地接受了。 奶媽因此成了忌妒者的鴿子的合法主人。 這些鴿子和別的鴿子混在一起,在漫遊的途中,到過海牙、洛維斯坦因、鹿特丹,無疑的是為了去尋找另一種性質的麥粒和另一種滋味的大麻籽。 是碰巧,或者不如說是上帝,我們在任何事物上都可以看到他的安排的上帝,使高乃里於斯·凡·拜爾勒正好捉住這些鴿子中的一隻。 如果忌妒者不離開多德雷赫特,先到海牙,然後又到戈爾肯或者洛維斯坦因(這兩個地方只隔著瓦爾河和馬斯河的合流處,所以可以隨便說哪一個),去追蹤他的仇人,那麼凡·拜爾勒寫的那張紙條就會落在他手裡,而不會落在奶媽手裡,而那個可憐的犯人就會像羅馬修鞋匠的烏鴉一樣,白費時間和氣力;我們呢,也不可能敘述一件件像萬紫千紅的地毯似的在我們筆下舒展的變化無窮的遭遇,只好描寫一長串像黑夜的外衣一樣枯燥、憂鬱和陰暗的日子了。 紙條就是這樣落到凡·拜爾勒的奶媽的手裡。 因此,二月初,有一天晚上,暮色從天上落下,把剛鑽出來的星星撒落在後面,高乃里於斯聽到塔樓的樓梯上有一個人的聲音,不由得心裡一驚。 他把手放在心口上,注意地聽。 這是蘿莎的甜蜜悅耳的聲音。 我們得承認,高乃里於斯並沒有驚奇得目瞪口呆,也沒有快活得難以自制;要是沒有那隻鴿子的話,他一定會這樣的。鴿子帶走了他的信,回來的時候,空空的翅膀下卻給他帶來了希望;他每天都在等待,因為他了解蘿莎,只要紙條交到她手裡,一定會有他的愛情和他的三個球根的消息。 他站起來,身子朝門口彎著,仔細聽。 不錯,這的確是在海牙讓他聽了感到那麼甜蜜愉快的聲音。 現在蘿莎已經從海牙趕到洛維斯坦因來了;蘿莎已經順利地來到監獄裡,不過高乃里於斯不知道用的什麼方法。蘿莎是不是也能夠同樣幸運地來到犯人跟前呢? 高乃里於斯正這樣左思右想,一陣子高興,一陣子著急的時候,他的牢房門上的窗洞開了。蘿莎滿臉笑容,打扮得整整齊齊,尤其是五個月來的悲傷給她的雙頰蒙上一層蒼白的顏色,更顯得美麗了。她把臉貼在高乃里於斯的鐵柵欄上,對他說: 「啊,先生!先生,我來啦!」 高乃里於斯伸出雙臂,望著天,快樂得叫了出來。 「啊!蘿莎,蘿莎!」他嚷道。 「別響!我們小聲說說吧,我爸爸就跟在我後面,」年輕姑娘說。 「你爸爸?」 「是啊,他就在樓梯底下的院子裡,聽要塞司令的指示,一會兒就要上來了。」 「要塞司令的指示……」 「聽我說,讓我儘可能三言兩語把一切都告訴你吧。總督在離萊頓四五公里的地方有一座鄉間住宅,其實不過是一個大奶牛棚。養在那兒的牲口正好是我姑媽,也就是他的奶媽照料的。我接到你的信,唉!可惜我自己不會看,不過你的奶媽念給我聽了。我一接到你的信,立刻趕到我姑媽家,在那兒一直等到親王上牛奶棚來;等他來了,我就求他把我父親從海牙的監獄看守長的職位上,調到洛維斯坦因要塞的監獄來當看守。他不知道我的用意;要是他知道,說不定就會拒絕;正因為他不知道,所以答應了。」 「因此你就到這兒來了。」 「你不是看見了嗎?」 「那麼,我以後每天都可以見到你了?」 「盡我可能常常的。」 「啊,蘿莎!我美麗的蘿莎小姐!」高乃里於斯說,「你是不是有一點兒愛我了?」 「有一點兒……」她說,「啊!你的要求倒不太高,高乃里於斯先生。」 高乃里於斯熱情地朝她伸出雙手;可是他們只能隔著鐵柵欄碰碰手指頭。 「爸爸來了!」年輕姑娘說。 蘿莎連忙離開門口,朝出現在樓梯頂上的老格里弗斯跑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