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鬱金香 · 第19章 蘿莎的情人
蘿莎剛對高乃里於斯說出這幾句安慰話,樓梯上就有一個聲音在問格里弗斯出了什麼事。
「爸爸,」蘿莎說,「你聽見了嗎?」
「什麼?」
「雅各卜先生在叫你。他不放心了。」
「鬧得這麼厲害,」格里弗斯說,「別人聽了還以為這個學者要害死我呢!啊!跟這伙學者打交道總會有多少麻煩啊!」
隨後,他指著樓梯對蘿莎說:
「前面走,小姐!」
在鎖門的時候,他接著又說:
「我來了,雅各卜朋友。」
格里弗斯帶著蘿莎走了,把可憐的高乃里於斯留在他的孤獨和淒切的悲痛中。他低聲地自言自語地說:
「啊!是你把我害死了,老劊子手。我沒法活下去啦!」
這倒是真的,要不是老天把那個名叫蘿莎的安慰賜給這個可憐的犯人,他一定會病倒。
晚上,年輕姑娘又來了。
她的頭一句話是告訴高乃里於斯,她父親從此以後再也不反對他種花了。
「你是怎麼知道的?」犯人愁眉苦臉地問年輕姑娘。
「我知道是因為他親口說的。」
「也許是為了騙我吧?」
「不,他後悔了。」
「啊!是的,可是太晚了。」
「他不是自動後悔的。」
「那麼他是怎麼後悔的呢?」
「你要是知道他的朋友怎麼罵他就好啦!」
「啊!又是雅各卜先生,這位雅各卜先生,他還沒離開你們?」
「不管怎樣,他總是儘可能不離開我們。」
她微微一笑,使高乃里於斯臉上露出的一點忌妒的神色很快就消失了。
「到底是怎麼回事?」犯人問。
「是這樣,我爸爸在吃晚飯的時候,經他朋友一問,就把鬱金香的故事,應該說球根的故事,和他自己乾的踩爛它的那樁好事完全告訴了他。」
高乃里於斯嘆了一口氣,這也許可以稱作一聲呻吟。
「你要是能夠看見雅各卜師傅當時的樣子就好了!」蘿莎接著說,「我真以為他會放一把火把要塞燒掉;他的眼睛活像兩個熊熊的火把,他的頭髮豎起來,他攥緊了拳頭;有一瞬間我真以為他想把我爸爸掐死,『你這樣做了嗎?』他叫道,『你把球根踩爛了嗎?』『當然,』我爸爸說。『真丟臉!』他繼續說,『真可恨,你乾的是犯罪行為!』雅各卜吼道。
「我爸爸愣住了。
「『難道你也瘋了不成?』他問他的朋友。」
「啊!這個雅各卜是個可敬的人,」高乃里於斯喃喃地說,「這個人有一顆誠實的心,一個卓越的靈魂。」
「說真的,再要比他待我爸爸更粗暴,是不可能的事;他的確很傷心,他不斷地重複說:
「『踩爛了,把球根踩爛了;哦!我的上帝,我的上帝,踩爛了!』
「隨後,他朝我轉過身來問:
「『不過,他不會只有這一個吧?』」
「他這樣問過?」高乃里於斯豎起耳朵說。
「『你以為不止這一個嗎?』我爸爸說,『好,我們要把其餘的搜出來。』
「『你還要搜其餘的,』雅各卜一邊嚷,一邊抓住我爸爸的領子;不過,立刻就放了。
「隨後,又轉過身來問我:
「『那個可憐的年輕人怎麼說的?』
「我不知道怎麼回答是好,因為你再三叮囑過我,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你對這個球根有多麼關心。幸好我爸爸給我解了圍。
「『他怎麼說?……他氣得嘴裡冒白沫。』
「我打斷他的話。
「『他怎麼能夠不氣,』我對他說,『你那麼不講理,那麼殘忍!』
「『啊!你瘋啦?』我爸爸也嚷起來了,『踩爛一個鬱金香的球根有什麼大不了,戈爾肯市場上花一個弗羅林就可以買上好幾百個。』
「『也許沒有那一個珍貴,』我不當心地這麼回答。」
「雅各卜聽了怎麼樣呢?」高乃里於斯問。
「我得說,他聽了,眼睛就像射出了一道電光。」
「嗯,」高乃里於斯說,「一定不止這個,他還說了些什麼?」
「『這麼說,美麗的蘿莎,』他用蜜一樣甜的嗓音說,『你相信這是個珍貴的球根嗎?』
「我明白自己犯了一個錯誤。
「『我怎麼知道?』我隨隨便便地回答,『難道我懂鬱金香嗎?唉!我們註定了要跟犯人生活在一起,我只知道對犯人來說,什麼消遣都是寶貴的。這個可憐的凡·拜爾勒先生拿這個球根來消磨時間。因此啊!我認為把他的這種消遣奪掉是殘酷的。』
「『不過,』我爸爸說,『首先要弄清楚,他是怎麼得到這個球根的?我看,有必要查查清楚。』
「我轉過臉去,躲開我爸爸的眼睛。但是卻和雅各卜的眼光相遇了。
「簡直可以說他是想一直看到我的心裡,看看我在想什麼。
「一個發怒的動作常常可以免掉一個回答。我聳聳肩膀,轉過身,朝門口走去。
「不過,我聽到一句話,又停住了,這句話說得很輕很輕。
「雅各卜對我爸爸說:
「『我看,查明白倒不是件難事。』
「『只要去搜搜就行了,他要是另外還有球根,我們一定可以找到。』
「『是啊,通常總有三個。』」
「有三個!」高乃里於斯大聲說,「他說我有三個球根!」
「你明白,這句話,就跟叫你吃驚一樣,當時也叫我吃了一驚。我又轉回身來。
「他們兩個忙著說話,沒有注意我。
「『可是,』我爸爸說,『也許他的這些球根不在他身上。』
「『那麼,找個什麼藉口叫他下來,我去搜查他的牢房。』」
「哦!哦!」高乃里於斯說,「你的雅各卜先生是個卑鄙無恥的壞蛋。」
「我怕他是的。」
「告訴我,蘿莎,」高乃里於斯想了一會兒繼續說。
「什麼?」
「你不是跟我說過,你拾掇花壇的那一天,這個人跟過你嗎?」
「是的。」
「他像個影子似的閃到接骨木後面去了?」
「不錯。」
「你耙地的時候,一舉一動他都很注意?」
「都很注意。」
「蘿莎……」高乃里於斯臉色發白,說。
「嗯!」
「他跟的不是你。」
「他跟的是誰呢?」
「他愛的不是你。」
「那麼,愛的是誰呢?」
「他跟的是我的球根;他愛的是我的鬱金香。」
「哎呀呀!這倒是可能的,」蘿莎大聲說。
「你願意查查明白嗎?」
「怎麼個查法?」
「哦!這很容易。」
「你說說看。」
「你明天到花園裡去;想辦法像頭一次那樣,讓雅各卜知道你去;想辦法像頭一次那樣,讓他跟你去;假裝把球根埋在土裡,然後離開花園,不過要從門縫裡向花園看,看看他幹什麼。」
「好!然後怎麼辦呢?」
「然後!他怎麼做,我們就怎麼應付。」
「啊!」蘿莎嘆了一口氣說,「你很愛你的球根,高乃里於斯先生。」
「說真的,」犯人嘆著氣說,「自從你爸爸把那個不幸的球根踩爛以後,我覺得自己的生命有一部分已經癱瘓了。」
「那麼!」蘿莎說,「你願不願意試試另外一個呢?」
「什麼?」
「你願不願意接受我爸爸的提議?」
「什麼提議?」
「他說過要給你幾百個鬱金香球根。」
「對的。」
「你就拿兩三個,你可以把第三個球根種在這兩三個球根中間。」
「對,如果只有你爸爸一個人,」高乃里於斯皺緊眉頭說,「這樣做倒很好;可是還有另外一個人,那個雅各卜在偵察我們……」
「啊!這倒是真的,不過,好好考慮考慮!照我看,你把自己的很大的消遣剝奪掉了。」
她說這話的時候,她的微笑中多少帶點兒譏刺的意味。
高乃里於斯真的考慮了一會兒,不難看出他在跟一個強烈的欲望搏鬥。
「噢,不!」他帶著古時候人的堅忍不拔的精神大聲說,「不!這是懦弱,這是愚蠢,這是卑鄙!如果我這樣把我們最後一線希望交給憤怒和忌妒,去碰不可靠的運氣,那我將是一個不可原諒的人。不!蘿莎,不!明天我們來決定你的鬱金香怎麼辦;你照我的指示培植它;至於第三個球根,」高乃里於斯深深地嘆一口氣說,「至於第三個球根,還是把它收在你衣櫃裡吧!好好看著,像守財奴看好他頭一個或者最後一個金幣;像母親看好她的兒子;像受傷的人看好他血管里的最後一滴血;看好它吧,蘿莎!我總覺得,它是我們的救星,它是我們的財富!看好它吧!要是天火落在洛維斯坦因,答應我,蘿莎,你的指環,你的首飾,你那頂戴在你頭上顯得那麼合適美麗的金帽子都不要管。答應我,蘿莎,你要把裡面蘊藏著我的黑鬱金香的最後一個球根救出去。」
「放心好了,高乃里於斯先生,」蘿莎帶著既憂鬱又嚴肅的溫柔神情說,「放心好了,你的願望對我就是命令。」
「還有,」年輕人繼續說,越來越激動了,「要是你發現有人跟你,發現你的行動受到監視,你的話引起了你爸爸或者我討厭的那個壞蛋雅各卜的疑心;好吧,蘿莎,立刻就犧牲我吧,儘管我只有通過你才能夠生活,儘管在世界上我只有你一個人;犧牲我吧,別再來看我了。」
蘿莎覺得心裡一陣難過,淚水涌到眼眶裡。
「唉!」她說。
「怎麼!」高乃里於斯問。
「我明白了一件事。」
「你明白了什麼事?」
「我明白了,」年輕姑娘嗚咽著說,「我明白了你愛鬱金香,愛得那麼厲害,你的心裡沒有地方容納得下另外一種愛。」
她逃走了。
那天晚上,年輕姑娘走了以後,高乃里於斯度過了他從來不曾有過的最難熬的一夜。
蘿莎跟他生氣了,她生氣是完全有理由的,也許她再也不會來看這個犯人,而他再也不會得到蘿莎或者他的鬱金香的消息了。
像他這種十全十美的鬱金香培植者,世界上還有,他們的這種古怪的性格,我們現在該怎樣解釋呢?
儘管對我們的主人公和園藝學來說,很不光彩,但是我們還得承認:高乃里於斯的兩種愛中,他最惋惜的是對蘿莎的愛;到了早上三點鐘,他又疲倦,又擔心,又後悔,終於睡著了的時候,大黑鬱金香在夢中把第一把交椅,讓給了金髮的弗里斯姑娘的那一雙如此溫柔的藍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