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新娘 · 第四部 弗格森
已有跡象向我表明,
某種恐怖早已逼近。
——德·莫泊桑
神秘女子
這並不是一個有很多人來參加的展覽,甚至有點像個人作品展覽一樣,可能是他的名氣還不夠響吧。或者,他可能已經名聲過大——只是方向錯誤罷了。因為,他的作品不僅可以在這個藝術長廊里看見,在這個月裡幾乎任何一天,都能在市中心每個地鐵站的報亭里看見,用一個小夾子垂直地掛著。二十五美分就能買一幅回家,不僅可以買到封面,還能買到整本雜誌。幾乎每個來看展覽的人都可以告訴你,那絕對是走對了歪門邪道。
不過,仍然有幾個人來參觀這個展覽,並不完全因為這是他的作品,更因為這是一個藝術展覽。他們是那種從不會錯過任何一個藝術展的人群,不管是誰的作品,是在哪裡展出,他們都不會錯過。一群業餘藝術愛好者——或者,他們更加喜歡被人稱作「鑑賞家」——高傲地在展廳遊蕩,只是為給他們下一次的派對雞尾酒找點談資罷了。一兩個流浪的經銷商在場,萬一有人對這位特殊的人才感興趣了,他們的在場可以確保安全。兩個二流的評論家也因為工作需要在場。這個藝術展只能在明天的報紙上占半個版面。或許,會是令人鼓舞的措辭,但是只有半個版面。
接著,進來了兩個從基奧卡克來的女士,她們來這個展覽,因為她們明晚就要出發回去了,此刻是她們唯一有空的時間段。她們必須趁還在城裡的時候至少看一個藝術展。不管怎麼說,他的名字是一個不錯的美國名字,容易記住,回到家之後等她們參加下一次「周四女士夜」時,也容易跟姑娘們談起。
再接著,就是一個藝術專業的學生。你只要看她一眼,就能弄清楚這一點。她在這裡做著筆記或類似的事,坐下來時也是一樣,模仿著藝術博物館裡的古老大師們。非常認真,臉上是一種求知若渴的表情,戴著牛角邊框的眼鏡,細長的波波頭髮壓在一頂過時的蘇格蘭圓扁帽下,完全不關注她周圍的事情,全神貫注地從這幅畫布前走到那幅畫布前,不時地在她那本十分錢的廉價筆記上快速寫下某種神秘的胡言亂語。
她似乎有著某種自己的、但尚未充分發展的批判標準。她穿過那些靜態的生活畫、風景畫時,只是粗略地看一眼。只有觀賞那些人頭畫像時,她才會認真地做筆記。或者,正好這類型的畫作跟她的專業對口。她在水果和日落繪畫方面已經有很深的造詣了。她像一隻老鼠一樣,從一個展廳來到另一個展廳,只要有人想仔細看某幅她也在看的畫作時,她就會退後。沒有人注意到她。首先,那幾個「鑑賞家」聲音太大了,他們在附近的時候,就很難聽見其他人的聲音。他們也注意到了這點。
「噢,我告訴你,他的作品就是照片啊。它很有可能也是1900年代的作品。也可能從來不會有畢加索了。他畫的樹就是活生生的『樹』。它們不屬於這個畫框,反而像森林裡面其他的樹木一樣。一棵樹,它看起來就像一棵樹,對於這樣的畫,有什麼值得一提呢?」
「你說得太對了,赫伯特!難道它不讓你倒胃口嗎?」
「照片!」那位男性鑑賞家又說了一遍,還挑釁似的看看四周,確保大家都聽見他說的。
「簡直就是快照。」女鑑賞家也加了一句,他們怒氣沖沖地繼續大步往前走。
來自基奧卡克的一位女士聽力不太好,她問同伴:「格雷絲,他們為什麼生氣呢?」
「他們生氣,因為他們能認出來這些畫的內容是什麼。」另一個悄悄地告訴她。
那位藝術生悄悄地貼近,路過那幅被批評的樹畫作品,沒有逗留——到現在為止,當被批評後,那些樹應該已經枯萎了。
兩位鑑賞家停下來,又拿出來他們的「解剖刀」,這次是在一幅畫像面前。「那幅畫是不是太難用語言來形容了?他展示了她頭髮的那部分和她下嘴唇投射的陰影部分。這樣的話,還犯得著畫一幅畫嗎?不如叫一個大活人過來,站在一個空的畫框裡不就得了?現實主義嘛!」
「或者為什麼不只是掛一面鏡子在這裡,然後命名為『路人的畫像』?自然主義!呸!」
那位藝術生在他們之後來到這幅畫像面前,而且這次草草記下來筆記。或者,更準確地說,是一個勾勒。她帶著的那本小線條空白記事本上寫著四個潦草的記號:「黑色」「金色」「紅色」和「中間色」。在「黑色」的下面勾勒出一條垂線,在「金色」下面有兩條;在另外兩個顏色分類下面,到目前為止,根本沒有筆記。顯然,她花了一整個下午在統計這個特別的展覽人作品中的人物頭髮顏色的類型。這些藝術生們的做法真怪。
藝術長廊下午場要關門了。那一兩個零散的經銷商早就走了;這裡沒有什麼對他們有用的東西。東西是夠好,可是為什麼要花錢買這些東西呢?還剩下幾個主張硬拼到底的人也都出去了。那兩位鑑賞家又出現了,還是大聲地在抱怨。「真是浪費時間!我告訴你了吧,我們還不如去看看那部新上映的外國電影呢。」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只要周圍有人聽見他們的評判,他們就一直逗留在那裡。
來自基奧卡克的兩位女遊客走出來,臉上帶著完成了任務一般的冷酷表情。「好了,我們兌現承諾了。」其中一個安慰另一個說,「你的腳肯定走累了,是不是?」
那位藝術生是他們當中最後一個離開的。此時,她的小筆記本上已經寫上了:黑色——15;金色——2;紅色——0;中間色——1。在他展示的十八幅人頭畫像中,也許可以得出一個結論:這位藝術家偏好深色頭髮的模特。
無論如何,所有人當中,只有她似乎度過了一個徹底令人滿意的下午,並且實現了她的目標計劃。她把舊大衣的扣子系好,一直到衣領,然後走上街頭,回到她那個無名的世界中去。
弗格森
弗格森剛擺弄好他的畫架和畫布,就有人敲門。「馬上就來。」他說著,開始布置他的油管。
他看上去並不像一個畫家,他沒留鬍子,沒戴貝雷帽,沒套罩衫,也沒穿天鵝絨短褲。他曾經上千次登上過雜誌封面。但是,在這些空當兒,他喜歡做一些嚴肅的事情,用他自己的話來說,就是「為自己」做點兒事。工作室的一整面牆是玻璃——採集優質的北面光線。不過,那面牆不像其他三面牆那樣直接豎起來,它在某個角度傾斜,這樣它可以穿過一面直牆和一扇天窗。
他走到門前,打開門。「你是新來的模特?」他問,「過來這裡,到燈光下,讓我看看你。我不知道能不能用你。我告訴中介我想要一個……」
他停止挑刺,屏住呼吸。這時候,他已經讓她完全站在天窗光線底下。「哇哦,」他終於發出一聲呼氣,仿佛是一聲長嘆,又像是一句虔敬的嘶嘶聲,「你把自己一直藏在哪裡?轉過來一點,夠了。也許你並不完全符合流行的大眾審美,但是,寶貝,我會好好挖掘你的美!你就是我心裡想要的女獵人黛安娜的模特,我自己想要畫的一幅作品。既然你已經在這裡了,我想我要開始那幅作品,那些商業的作品可以再等等。」
她長著烏黑的頭髮,牛奶般白皙的皮膚,眼睛看起來像是紫色的,她在眼睛周圍畫了一條細細的眼線。
「你最後一次是為誰工作的呢?」
「特里·考夫曼。」
「他準備做什麼,把你占為己有?」
「你認識他?」她問。
「我當然認識那個流浪漢,」他打趣地說。
她立刻垂下眼睛,牙齒咬住下唇。接著,她帶著重新振作的信心抬頭看著他。他正激動地搓著雙手,正為這個意外的收穫而過度驚喜。「現在,也許只有一種可能的收穫。你的身材怎麼樣?」
「我猜還行,」她認真地說。
「你最好是讓我親眼看一下。你可以到那邊的化妝室去,脫下你的衣服。你會看到我想讓你穿的衣物,都掛在那裡了。那個金手鐲戴在左胳膊上,穿上豹紋皮短裙,把開衩放在旁邊,把你的大腿全部露出來。」
她濕了濕雙唇。一隻手無助地朝上放在肩膀上。「就那些嗎?」
「就那些,是半裸裝。怎麼了?你以前做過模特,不是嗎?」
「是的。」她說,臉上毫無表情,不情願地走進了化妝室。她又走出來了,還是那樣不情願,但是她的臉僵硬地轉向一邊,大約五分鐘的樣子。她光著的雙腳悄無聲息地走在地板上。
「太美了!」他熱情地說。「太可惜了,美的東西都不能長久。兩年內,它就會消失,只要他們開始拖你一起去雞尾酒派對。你叫什麼名字?」
「克里斯蒂娜·貝爾。」她說。
「好的,現在到那裡去吧,我會告訴你想讓你怎麼擺造型。那會是一個很難擺的造型,但是我們會用一些容易的動作來替換。現在往前蹲一點兒,朝畫布正中間,一條腿在你的身後。我想要觀眾們看著這幅畫時,讓畫中的她看起來就像要從畫框裡走出來一樣。右胳膊在你前面彎曲,抓住點什麼,就像這樣。左胳膊朝後面伸,穿過你自己的肩膀。就是那樣。定格不動。不動,現在,不動。你應該是在追捕什麼,準備朝它射箭。我隨後會把箭加進來。如果你把弓箭一直拉開的話,肯定沒法擺太久的造型,那種疲勞是難以忍受的。」
一旦開始工作了,他就不再說話了。三十分鐘後,她開始輕輕地呻吟。「好了,我們休息五分鐘吧。」他隨和地說道。他拿起一盒菸草,從裡面抽出一根,然後輕輕地把煙盒子朝她站的地方扔去。
她讓煙盒子掉在了地上。他轉身看著她,發現她的臉色痛苦而慘白。他若有所思地眯起雙眼:「你是不是真的那麼有經驗?」
「哦,是的,我……」
她還沒來得及把話說完,這時突然有人敲門。「忙著工作呢,晚點再來。」他叫道。敲門聲又響了。他輕聲地罵了一句,走到門口。模特台上的姑娘做了一個祈求的姿勢,匆忙說:「弗格森先生,我很需要錢,給我一個機會,好嗎?那可能是中介介紹來的模特……」
「那麼,你怎麼會在這裡?」
「我當時正在附近,想讓他們接受我,但是他們不接受,因為他們的等待名單有那麼長,而且我當時聽見他們給她打電話,讓她到您這裡來報到,所以我就去樓下,用一個公用電話給她打了一個電話,讓她覺得還是那個中介。我告訴她搞錯了,她根本沒有被選上,然後我就代替她來了。不過,我估計她後來已經發現了。您願不願意至少給我一個試用的機會,看看我行不行?」看著她臉上祈求的表情,就算是鐵石心腸也會被融化,何況是多愁善感的藝術家,他們總是容易被美打動。
「馬上給你更好的答覆。」他似乎費了不少功夫才板起臉來,「你先藏起來,」他有陰謀似的輕聲說道,「我們會給這件事來個古老的『帕里斯評判』。」
他走到門口,把門開了一條窄縫,故意用挑剔的眼光盯著門外。有一次,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第一個候選人,她正畏縮在牆角下,兩隻胳膊無意識地抱在胸前——或者,真是無意識嗎?——那是帶有藝術效果的。然後,他伸手去掏口袋,從裡面拿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幣,遞到門外面去:「孩子,這是你的車費,我不需要你。」他生硬地說。
他回到畫架前,嘴角上露出一種壓抑的笑容。「在這場騙局中,甚至還有人強擠進來,」說完他咯咯地笑了。笑容在他的臉上毫無掩飾地展開,「好了,黛安娜,站起來,瞄準它們!」
他又拿起了畫刷。
科里端著高腳杯,在工作室里漫無目的地閒逛,他在畫架面前停了下來,指著隨意拋在架子上面的粗麻布問道:「這是什麼,最新的大作?介不介意讓我看一下?」
「不行,離它遠一點兒。我不喜歡別人看到我還沒完成的作品。」弗格森喝了一口蘇打水回道。
「你和我就不用那麼靦腆啦,我又不是你的競爭對手。我對藝術一無所知……」麻布袋已經被揭開了,他呆呆地站在那裡。
弗格森轉過頭,看他為什麼一直沉默。「唉,作品還沒完成就讓你無法呼吸了,」他滿懷希望地說,「想像一下,等定色劑放上去,它會怎麼樣。」
科里迷迷糊糊地搖了搖頭:「不,我在想,這個女孩的臉上好像隱約有某種熟悉的東西。」
「哦,當然,我期待會有那樣的效果,」弗格森冷淡地說,「好了,你不要向我打聽她的電話號碼,必須得等這幅畫作完成之後,如果你剛才指的是……」
「不,我說的是真的。當我揭開麻布袋的一剎那,那種熟悉的感覺就像一道光一樣照亮了我。但是,現在它又消失了。就好像,話剛到嘴邊卻又忘記你要說什麼的那種感覺。我他媽到底在哪裡見過這雙冰冷的眼睛,和那溫暖而誘人的嘴巴呢?她叫什麼名字?」
「克里斯蒂娜·貝爾。」
「不管怎樣,我沒聽過這個名字。你以前用過她嗎?可能我在你畫的一些雜誌封面上見過她。」
「沒有,她是新來的。我剛剛僱傭她,所以你以前肯定沒見過。」
「這雙眼睛和這張嘴巴周圍有足夠的相似性來激起我的記憶,但是整個頭部總體上不是特別像,比如頭髮,所以我不能確定就是她。該死,弗格,我知道,我肯定在哪裡見過這姑娘!」弗格森再次把麻布袋放在畫布上,保護他的畫作,就好像一隻心生嫉妒的母雞保護她的小雞一般。他們兩人都離開了畫架。
但是,沒過多久,科里準備離開之前,又來到那幅畫作前,仿佛它在他腦海里已經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如果我不弄清這點,今晚我肯定睡不著。」他走出去,最後滿臉愁容地看了一眼被蓋起來的畫布,直到他關門出去。
她微微退縮了一下,看著弗格森把箭頭插進弓里,再把這個完整的武器放進她事先擺好的手裡。「太可怕了,是不是?我昨天那樣讓箭從我指間飛出去!那之後,我簡直討厭再碰這東西了!」
他溫和地笑了笑:「那不可怕,不過如果真的射中就會變得很可怕——如果當時我的脖子再往後靠兩英寸,那我真的可能在一分鐘之內,就身首異處了!我當時恰巧正低頭看我的畫布,全神貫注地看我勾勒的細節呢,那才救了我一命。我當時感覺有東西迅速飛過我的頸背,接下來我知道箭頭插入了那邊兩個天窗中間的木框上。」
「可是,當時有可能會要了你的命,對嗎?」她睜大眼睛懊悔地問。
「如果箭頭正好擊中我的要害——頸動脈或是心臟的死穴——我估計會沒命的。但是,不是沒有射中我嗎,為什麼還要擔心?」
「可是,如果我拿一根有保護套的箭頭,不是更好嗎?」
「不,不,如果不是現實主義,我就什麼都不是了。如果我捏造事物,那我就會變得膚淺,即便是像一個小箭頭這麼簡單的東西也一樣。現在別緊張了。那只不過是百分之一的機率,很有可能是因為你面臨擺造型的壓力時,無意識地把弓越拉越緊,然後你沒意識到,把肌肉放鬆下來釋放壓力,然後那該死的東西就彈出去了。只要記住別一直往後拉就行。只要拉著,不讓弓松下來就行,跟箭頭形成一條直線。你只要做到這樣就行了。」
他們休息的時候,香菸盒子在他倆中間飛來飛去,就好像體操運動員之間拋包手布一樣。「真奇怪,你怎麼會變成一個畫家?」她說。
「為什麼這麼說?」
「畫家總讓人覺得是很溫柔的人。至少,到目前為止,我總是這樣認為。」
「我很溫柔。什麼東西讓你覺得我不是那樣的呢?」
她低聲抱怨道:「也許你現在是。你之前可不總是那樣溫柔。」她的聲音非常小,以致於他基本上沒聽見。
然後,沒過多久,她回到模特站台上去,擺出射箭的姿勢,拉開弓箭對準他,她說:「弗格森,你為許多人帶來快樂。你是否曾經……為某人帶去過死亡?」
他的畫刷在半空中突然停下來,但是他沒有轉身看她。他瞪著前方仿佛看到過去的某件事。「有過,我曾經有過,」他用壓抑的聲音說。他的腦袋有點耷拉下來,接著他抬起頭,重新開始繼續畫。「我工作的時候不要跟我說話。」他同樣提醒她。
那之後她就再沒跟他說話了。工作室里什麼聲音也沒有,也幾乎沒有任何動作。只有兩個東西在動:一個是長長細細的畫筆在他靈巧熟練的手指之間揮動;另一個就是被往後拉著的、鋼製的箭頭,它沿著弓杆緩緩地往後滑,已經達到了弓弦能夠承受的最大範圍。還有一個在動的東西:一個在她左胳膊下來回晃動的影子,因為白皙的肌肉收縮,因為肌肉下面的肌腱在動。只有那三個東西不是靜止的,處在動態的、高壓的寂靜中。
然後,工作室門外突然傳來一陣快活的敲門聲,一群人的聲音在外面叫道:「快點,弗格,讓我們進去。聯合時間到了,你知道的!」
箭頭又一次趁人不備地緩緩向前移動,穿過弓,好像是壓力漸漸不能撐住弓弦。她發出一聲特別的、竭力的叫聲,他轉過身問:「要緊嗎,你撐得住嗎?」
她聳了聳肩,向他投去一個燦爛的笑容,「當然可以,但是——太糟糕了,我們差點就要完成了,可現在看來沒辦法了。」
她以前從未在這種困難條件下穿過衣服。化妝室的門不帶鎖,自從他們第一次無意中發現她在那裡,就每隔幾分鐘故意闖進來看看,跟她開玩笑。就連弗格森也跟著喧鬧的人群起鬨。「快出來吧,黛安娜,不要這麼害羞——這些都是朋友。」
一旦安全度過了把豹紋短裙脫下,再光著身子把自己的衣服換上這個關鍵時刻,最糟糕的部分就過去了。她自己擠在門後面,用身體頂住門——讓門只能從裡面打開——才成功把自己的衣服換好。每過一兩分鐘,她身後的門就被推開一點,迫使她向前一點兒。然後,她又不得不再把門關緊頂住,繼續穿她的衣服。她以前從未在這種情況下穿過絲襪,那簡直像雜技表演一樣。
從工作室里的喧鬧聲來判斷,這個派對絕對不是暫時性的侵入。它肯定是要通宵達旦的,就像滾雪球一樣,派對進行過程中,會有越來越多的人過來。外面的門已經打開了兩次,而且已經有新的聲音尖叫著進來了。「原來你們在這裡呀!我還跑到馬里奧家去找你們呢,可是你們不在……!」
有一次,她聽見弗格森在電話里大叫,聲音蓋過了房間裡的嘈雜聲。「嗨,托尼嗎?你派人去買一加侖廉價紅酒來。那場每月一次的颶風又刮過來了。是的,就是你知道的那個。」
人群中立即傳來一陣反對的尖叫聲。」這傢伙一個人在打什麼算盤呢,他給我們最好的竟然是廉價紅酒!」
「香檳!香檳!香檳,不然我們就回家去了!」
「好吧,都回家去吧!」
「就沖你這句話,我們不走了!不了……」
她穿好衣服,不確定地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四周看了看。從化妝室到工作室只有一扇門。她轉過身,把門打開一條縫,偷偷地向外張望。屋子裡已經黑壓壓一片,像蜜蜂一樣了——或者他們就好像蜜蜂一樣焦躁不安,到處亂鬨鬨的。有人拿進來一種弦樂器,正在賣力地彈奏,但似乎並不擅長。那樂器有點波希米亞風格,很顯然他們不想要任何機械音樂。一個姑娘在模特台上跳舞。
她瞅準時機,等從化妝室到工作室門口那條通道上人最少的時候,悄悄地走出來,徑直從房間的這個角穿到另外一個角,試圖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溜出去或者至少不引起人的質疑。不過,這是一次註定失敗的嘗試,有人大聲喊道,「看!黛安娜!」大家像是商量好了一樣,一起朝她擁過來,她一下子被卷進人群中,仿佛被卷進了一個漩渦。他們完全不顧傳統禮節。
「多漂亮呀!哦,看吶,多漂亮呀!」
「她就像一隻小羚羊般在顫抖。哈,索尼婭,你為什麼不會再像那樣為我顫抖了?」
「我會的,親愛的,我還會;不過只會笑得顫抖,每次看到你都會。」
當第一輪評價和讚美結束後,她設法把弗格森拉到一旁說:「我得走了……」
「為什麼呢?」
「我不想要所有這些人……不想讓這些人看見我……我不習慣……」
他理解錯了:「你的意思是,因為那幅畫的緣故嗎?因為畫的是半裸嗎?」他覺得這個想法很可愛,立即扯著嗓門在眾人面前重複了一遍。
大家也都覺得可愛。他們一直尋找的就是那個東西,就是那個不尋常的東西。這讓人們重新擁到她身邊。那個叫索尼婭的姑娘抓住她的手,保護似的握緊她的手,對著它吹了一口氣,仿佛在珍惜這手擁有的某種不可觸及的美德一般。「哈,她還這麼單純!」她同情地說,語氣中完全沒有嘲諷,「不要緊,親愛的。只要跟我的吉爾待十分鐘,你就會習慣了。」
「你以前就是這樣嗎?」有人問她。
「不是,」她聳了聳肩,「他當時和我待了五分鐘,他就習慣了。」
他們都是好意。弗格森把畫布轉過去靠著牆壁。「誰都不許看那幅畫。誰都不許多想!」
「她肩部以下已經畫完了!」另外一個人叫道。
「她就是一個半身像。」索尼婭熱心地補充道,然後又馬上抓住她的胳膊說,「我不是說俚語的意思喲,親愛的。」
如果她的不安真的像他們說的是因為這個原因的話,她絕對會去克服這種不安,因為他們所有人都那麼熱心,努力讓她感覺在家一樣隨意。可是這種不安的原因不是這個,所以它一直懸而未決。最後,她終於勉強同意遠遠地靠著牆坐在地板上,一杯沒有味道的紅酒放在她旁邊,一個熱情的年輕人正靠著對面的牆在吟誦自己填的無韻詩。她被動地坐在那兒,但是她的雙眼一直在計算著,測量她和工作室門口之間的距離。她的雙手突然像痙攣似的抓住地板,慢慢地把門往外推開。
「啊!」那位無韻詩人歡欣鼓舞地說道,「最後一句讓人深受感動。它的美刺透你的心房。我能從你臉上的變化看穿。」他錯了。
科里剛好出現在房間的對面,站在入口處那邊;顯然,他被派對吸引而來,任何的派對都能吸引他,即使那些要讓他大老遠跑到城裡去的派對也不例外,就好像是警犬嗅到了要追蹤的氣味一般。
時間在空氣中凝結,幾秒鐘的時間就像幾個片刻一般,片刻時間又像幾個小時一樣。她的雙眼——為了躲避,目光落在地板上——緩慢地、不情願地落在那個越來越大的人影身上——那個人影突然直接停在她前面。
「等等,讓他先吟誦完,」她用壓抑的嗓音說道。人們此刻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更加欣賞那位年輕人洋溢著熱情吟誦的無韻詩,今後估計也再沒有人會那樣欣賞了。
帶著滾花邊的厚鞋底,鞋尖處繡著深棕色的布洛克雕花。一雙十美元的鞋子。接著是一雙長腿,穿著絨毛花呢布做成的長褲。那雙手——從它們能判斷出來,不是嗎?還沒有彎曲。一隻手的大拇指插在大衣外側口袋裡,另一隻手隨意地夾著一根香菸,放在腰上面一點兒。這隻手的小指上戴了一個圖章戒指。後腦勺的頭髮金光閃閃,但是只有通過間接的方式才能看清。上身穿著有兩粒扣子的夾克衫,最上面的扣子沒有扣上。那張臉要出現了,那張臉要出現了,不能再躲閃了。那領帶、那衣領、那下巴,最後就是那張臉。正當最後一句無韻詩念完,兩幅表情終於融合了。
接著,從離他們倆挺近的某個地方,傳來弗格森快活的聲音:「黛安娜,現在讓他攤牌!」
她緩緩地站起來,靠著牆仿佛陷入了困境,她將背往牆上再靠了靠,好支撐她的雙腿站起來。「我可能不能,」她朝著那個聲音傳來的方向說道,眼睛卻沒有朝那邊看,「除非你告訴我他的底細——並且除非你介紹我一下。」
「你總算來了,這就是你的答案!」弗格森嘲弄他。
科里的目光沒法從她身上離開。她也沒法把雙眼從他身上離開,好像擔心下一秒他就會從他們的視線中消失一般。他說:「咱們不開玩笑,我是不是以前見過你?」
即使她願意給一個答覆,即便她想要回答,這答覆也會淹沒在房間裡朋友們友好的嘲笑聲中。「看看,有蛾子在那裡飛來飛去!」
「你應該再練練那個搭訕技巧。」
「難道那是「偉大戀人」最拿手的嗎?」
索尼婭語氣裡帶著她那種特有的熱心風格,向某人提供情報似的大聲說道,「對呀,你難道不知道嗎?這就是中上層階級跟姑娘們搭訕的方式。我有個去過城裡派對的朋友曾經告訴我,一個晚上,有人對她說過三次這樣的話。」
科里以自己的方式和他們一起大聲笑著,雙肩抖動,面部肌肉也隨之顫抖,一切都很幽默地與之協調,唯獨那雙充滿冰冷懷疑的眼睛不肯從她身上移開。
那雙眼用針刺般的目光瞪著那姑娘,讓她緊貼在牆上,她輕輕地搖了搖頭,帶著一種遺憾的否認微微笑了笑。她在那裡站了一會兒,然後從角落裡走出來。他迫使她回到了房間中央,他的腦袋有意識地轉動去尋找她,他的雙眼有意識地跟隨著她每一個漫無目的的步子。她好不容易在工作室的另一邊躲了一會兒,幾乎把他們倆中間的所有人都當作庇護,以此來緩衝。十五分鐘後,他又盯上她了。他為她端了一杯紅酒,作為接近她的藉口。她看見他為自己端來一杯酒時,表情好像變得有點僵硬,她抑制住強烈的感情,仿佛他接近她的這個禮節和接近的這個事實當中都存在某種危險。
他終於走到了她身邊,把酒端給她,她瞪大了雙眼,似乎害怕接過那杯酒,又害怕拒絕;害怕把它喝掉,又害怕把它放在一旁不去品嘗——無論她怎麼處理這杯酒,仿佛都閃爍著某種記憶,帶來一種懲罰。她終於接過那杯酒,放在嘴邊碰了碰,然後用手把它端走放在身後,讓它安全地離開了視線。
他不安地眨著眼睛說:「當我把那杯酒給你的時候,我差點就想起什麼來了,但是馬上又記不起來了。」
「你這是在折磨我啊,別這樣!」她閃耀著一種意外的野性。她轉身離開了他,走進化妝室。整整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他甚至跟著她走進了化妝室。房間裡沒有不正當的行為,此時化妝室已經向派對開放了。
她一看見他走近化妝室的門口,就開始忙著在鏡子面前給自己撲粉補妝。就在那時候……
他走到她身後。她在鏡子裡看著他,但是看起來好像又沒在看他。他站在她的身後,伸出雙手,放在她臉頰的雙側,仿佛試圖消除勾勒出臉龐的茂密的黑頭髮。面對這種待遇,她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地站著。「你這是做什麼?」她假裝認為他是在愛撫。
他嘆了一口氣,放下了雙手。畢竟,他的雙手不能蓋住她的整個頭。
她轉身站在他的身側,雙手抱在胸前,低垂著腦袋,不安地摩擦著兩隻胳膊的大臂。那個姿勢莫名其妙地暗示著一種懺悔,不過她不是在思考懺悔的事情。她是在記憶中搜尋弗格森那把鋒利的小刻刀放在附近的哪個地方。她是在想像中看見隔壁房間裡的人群。也許,她還在想從化妝室到工作室外面那扇門的直接逃離線路。
他點燃了一支香菸,透過煙霧,他說話了:「如果不是這樣,就不會像這樣困擾我了。」
「事實不是這樣,」她沒精打采地說,她的語氣裡帶著危險的遲鈍,眼睛仍然看著地面。
「我最後會弄明白的。在我最不期待的時候,它就會突然在我腦海里閃現。也許是五分鐘之後,也許是今晚,派對結束之後不久;也許好幾天我都想不起來。怎麼了?你的臉色有點蒼白。」
「這裡太悶了,還有那紅酒。我不太習慣……尤其是空腹喝,你知道的。」
「你還沒吃飯?」他問道,用一種過度擔心的語氣。
「沒有,我一直在擺造型,你知道的。然後,他們就闖進來了,之後我就沒能離開了。他似乎沒有感覺到,可是我自從上午十點鐘到現在什麼都沒吃呢。」
「哦,呃,要不現在跟我出去吃點東西?儘管我到現在似乎還並沒有真正成功……」
「我為什麼不跟你去呢?我對你一點也不反感。我心懷感激地接受所有人請客。」
「不要對其他人說什麼,否則他們會聯合起來反對我們的。」
「好的,」她贊成道,「最好是不要讓人看到我們離開……」
「你的東西都拿好了嗎?我有個帽子放在那堆東西上。我去看看能不能撈回來。你到門口去等我吧;我會找個機會跑過去的。」
他們巧妙地準備馬上離開,並且不希望別人注意,結果事與願違。索尼婭偶然嘎吱地走過,她的身後升起一陣香菸的煙霧,就好像從火車頭的煙囪里冒出來向上升騰。「和他在一起的時候,自己當心點。」她率直地俯在她肩膀上說。
她身後陰暗的身影輕聲說著,眼裡閃爍著光芒,「我會確保他不會表現得太過分——告訴我,他覺得他以前在哪裡見過我呢?」
「萬一你栽在他手裡的話,這裡——記下我的住址——你可以明天過來,到我那裡好好哭訴一番。沒什麼可以比大哭一場更好地洗刷一次引誘帶來的恥辱了。然後我再給你做一碗我自己特製的『孟婆湯』。」
「我會小心的。」
索尼婭並不是那種輕率的人,完全不是。「不是的,我之所以提醒你小心他,是因為他的方法太直接了,以致於沒有人認真地對待——直到最後事發。我以前認識的一個姑娘——一個晚上,在派對上,她整晚都沒把他的話當回事兒。當時,她只讓他把自己送到家門口而已。可是,第二天,她就來我這裡喝孟婆湯了。」她說完又扭著腰走了,留下一縷煙霧在她身後翻騰洶湧。你簡直好像聽見一列火車呼嘯而來一樣。
他們已經走到外面樓梯的腳下了,又被人阻止了。他們身後響起一陣大聲的蜂擁,聽起來有六個人在追逐。實際上,只有弗格森自己。「喂,你可以去別的地方覓食嗎?我需要她當模特幫我完成一幅畫。」
「你擁有她的靈魂嗎?」
「沒錯!」
「好吧,那麼,我就只把這副身軀帶走。你可以在畫布上面找到她的靈魂。」
弗格森堅決地理了理自己的領帶。「好吧,那我們倆都和這副身軀一起去吧。」
他們表面上雖然沒有言辭刻薄,但是兩個人都處在那種活潑善變的思想狀態,在惡作劇和敵意之間已經不再有明顯的界線了。
那姑娘偷偷地拉了一下科里的胳膊,仿佛在告訴他讓她來打發,她把弗格森拉開了幾步,走到科里聽力所及範圍之外,對他說:「我跟他去——把他打發走。這是目前最簡單的辦法。看看你能不能把屋裡的其他人都打發走了。我一會兒就回來,我們一起把那幅畫作完成。或者說你這裡還有喝不完的酒?」
「那個紅墨水?那不是酒。」
「好了,那就別再喝了。我一個小時後回來——最多一個半小時。確保到那時候你已經把他們都打發了。到那裡去等我吧。」
「這是承諾嗎?」
「這不僅僅是承諾,更是一種獻身。」
他轉過身,一句話也沒說,步履沉重地走上樓梯。
科里戳了一下牆上的開關,一間公寓裡小客廳的燈亮起來了。「你先進。」他帶著某種嘲笑式的紳士風度說。
她無聊地朝客廳里走了兩步,雙眼無心地四周環顧,並無任何真正的興趣。「呃,我們現在來這裡幹什麼?」她突然問。
他脫下帽子隨手往客廳里一扔,並沒有什麼東西接住。「你好像不那麼容易進入狀態,是嗎?」他說著,薄嘴唇上帶著煩惱,「你非得要去完成那幅造型圖嗎?」
她立即把臉轉向肩膀一側:「別那樣說。我討厭那個詞兒。」
她繼續向前走了幾步來到一個黑暗的入口。「那裡是什麼?」
「另一個房間,」他不高興地說,「如果你想的話,自己進去看看。我提醒你,你心太急了。我們來這裡還不到十分鐘呢。」
房間的燈亮了,她從他眼前穿過。房間的燈滅了,她又回到他在的地方。他晃了晃玻璃杯底的黑麥威士忌。「你是不是害怕極了?」他嘲笑道,「那是一間臥室!」
她的喉嚨里似乎發出了一種嘲笑的聲音:「你好像才是那個害怕的人。你在做什麼,用那玩意兒來給自己打氣嗎?」
「我們五分鐘之後再來討論這個——如果你還有力氣問的話。」
她朝一個高腳櫃走去,打開柜子的一兩個抽屜。「書桌,」他尖刻地說,「你知道的,四條腿,可以用來寫字的。」
他放下酒杯,「我直話直說吧,請注意,當你同意和我一起到這裡來的時候,你到底打的什麼主意?我第一次向你提議,你就非常樂意。」
「因為你不樂意看見我回到自己的地方,所以我不如接受你的提議。我樂意先發制人,僅此而已。」
「那你的地方有什麼讓你如此牽掛的呢?」
她抽出第三個抽屜,又把它關上。「你覺得呢。我親愛的老母親。我靠當模特養活一個六個月大的孩子。或者,可能正好洗臉池裂縫漏水了。」
他突然鬆開衣領,衣領上的扣子飛掉了。「哦,你的背景太糟糕了,我可以許給你一個美好的未來。這就是我們的工程了——現在。」
她打開第四個抽屜,低頭一看,微微笑了。「我早知道在這個地方會有這麼個東西。我在衣櫃裡面的抽屜里看見一盒子彈。」她拿出一支自動手槍。
他繼續往前走過來,領結也歪掉了。「放下那玩意!難道你想製造意外事件嗎?」
「我沒有意外。」她平靜地低語。她在一隻手掌上測量武器的長度,擺弄著扳機。
「槍里有子彈,你這該死的笨蛋!」
「那你就別想從我這裡把它搶走,那樣的話,總是很容易走火。現在,也已經沒有安全可言了。」她把槍放在自己前面的桌子上,但是手指沒有離開扳機。他認為,她不會用這支手槍對他造成傷害。他從後面攔腰將她抱住,將她的臉壓在自己的臉下。她的手一動不動地停在桌子上,整個過程都扣住手槍。他的臉終於移開了——他自己得呼吸——而她的臉也看得見了。
她表情痛苦地用另外一隻空閒的手在臉上抹了一下,這個動作傷害了他的自尊,「不要親我,你這個傻子。我不是出來求愛的。」
「那你出來幹什麼?」
「不幹什麼——至少跟你無關。你身上沒有我想要的東西,你沒有什麼……吸引我的。」
她的態度讓他像一隻遇到柴火的六月蟲般萎縮了。他用力地把雙手插進口袋,力氣大得都差點把口袋給插破了。手槍從桌面上滑下來,她悠閒地朝門口大步走去,手槍掛在她勾著的手指上。
「把槍拿過來。你想把它拿到哪兒去?」
「只帶到門口。我不了解你的底細,但我要保證能從這裡出去。等我出去了,我會把它放在門檻里。」
他的聲音顫抖著,充滿了男人的憤怒。「如果你那麼想走,你就走吧。我可不是那麼手頭緊的人。」他聽見門開了,便快步走進那個入口玄關處,發現那支槍正嘲諷似的躺在門檻上。他還能聽見她下樓梯的聲音——不過是從容的腳步聲,而不是慌張的聲音。就連腳步聲都不肯為了他那受傷的自尊讓步。
「我一定會摸清你的底細!」他憤怒地沖她身後喊著。
她的回答從樓下傳來:「你最好感謝自己還沒弄清。」
他用力地將門重重關上,那力氣好像一枚炸彈爆炸般,把房子都震動了。他抓起空的威士忌酒杯,重重地砸到地板上。他拿起一個瓷製菸灰缸,把它也砸碎了。他用天底下各種罵人的話罵她,唯獨沒有說她是謀殺者,他連想都沒有想到那個詞。他用各種髒話罵她,唯獨沒有說到正確的那個。
不到一小時後,漆黑的臥室里突然亮起了燈,仿佛在拍一張閃光的照片,照亮了穿著顏色鮮艷的條紋睡衣的科里。他躺在一堆亂糟糟的被子上,一隻手伸出去把床頭燈打開了。他眯起眼睛避免強光照射,在床上躺了這麼長時間之後,眼睛一下子沒法適應光線。他的頭髮亂糟糟的,好像是那種定製的重複性數字按摩一樣。一堆香菸頭堆在他身邊的菸灰缸里,他最後又在裡面加了一個菸頭,帶著一種得意洋洋往下戳的動作,表明它終於完成使命。「該死,我知道我好像在哪裡見過她……」他思緒雜亂地喃喃自語道。
時鐘走到3點20分。
就在這時,發現的啟示徹底擊中了他,他瞪大雙眼,一下子從床上坐起來。「她就是那天晚上和布利斯在一起的姑娘!她已經殺了一個人!我得立馬提醒他要小心!」
他光著腳跑到外面去,從客廳里拿來電話簿,坐在床上開始翻找,他的手指沿著F那列往下找,在弗格森的電話那裡停下來。
他又看了一下時鐘,3點22分。「他肯定會以為我瘋了,」他猶豫地低聲說。「明天早晨起來第一時間打給他也來得及。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不是同一個姑娘;另外一個女孩頭髮的顏色是黃色的,好像一隻黃油杯,而這個女孩的頭髮卻像烏鴉一樣黑。」
接著,他又重新下定決心,「在這種事情上,我一輩子都還沒錯過。一定得告訴他,我不管現在是晚上幾點!」他把電話簿扔到一邊,光著腳回到客廳,開始撥打弗格森工作室的電話號碼。那頭的電話一直響,沒人來接。他最後掛斷了,用手抓了幾次頭髮。到了這個點派對肯定已經結束。也許弗格森晚上不睡在工作室里。他肯定睡在裡面的,他一定是。科里記得見過他房間裡有床。
「唉,他有可能跟其他人一起去別的地方了。只能等到早晨了。」他又上床去了,把燈關了。兩分鐘後,燈又亮了,他趕緊穿上褲子。「我不知道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試圖為自己找個理由,「可是聯繫不到那個傢伙,我就睡不著。」他套上外衣,簡單快速地打好領結,關上門出去了。他走下來,招來一輛出租車,把弗格森的地址給了司機。
他不得不承認,理性上來看,他沒什麼理由這麼做。他肯定會成為朋友們的笑柄,他們最溫和的解釋可能會說他喝醉了,腦子有點不正常,大半夜跑過去告訴人家:「小心,你的模特要殺你!」但是,他被某種非理性的東西控制了,他自己也沒法解釋清楚。一種預感,一種徵兆,一種對即將發生的危險的感覺。如果弗格森出去了,他會留下一張便條:「她是布利斯被害死的那晚和布利斯在一起的姑娘,我現在記起來了。小心她。」至少讓那傢伙有機會保護自己。
他終於站在了工作室門口,他敲了敲門,沒人應答,就像沒人來接電話一樣。他注意到某些東西,證實了他的預感:弗格森不僅在這裡工作,也住在這裡。一件小事,一件細微的事情——一隻空牛奶瓶放在門口的一旁。那就足以說明問題了。牛奶瓶不會在你走之前放在門口,而會在回來之後放。他在屋裡,他肯定在屋裡。此刻,科里有種無法驅散的厄運當頭的預感。
他下樓去,不顧人家的憤怒,把樓里的主管保安叫醒。
「沒錯,他在工作室里睡覺。但是,他可能出去了。他們這些藝術家有時候整晚都不睡覺的。你到底為什麼這麼興奮?」
「你幫我把那扇門打開,」科里用不容分辯的語氣喘著粗氣對他說,「如果我錯了,我會承擔責任。但是,如果你不上樓幫我打開那扇門,我是不會走的,明白了嗎?」
樓里的主管一路嘟噥著和他上樓去,鑰匙在他手裡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音,在那裡發出無用的聲音,最後門被打開了。科里知道開關在哪裡,他伸手把燈打開。兩個人站在那裡看著燈光下長長的影子,直至黑色天窗格子傾斜下來的最遠端,黑夜開始的地方。
科里只說了一句:「我就知道是這樣。」他聲音越來越弱,仿佛被掐住了喉嚨。
弗格森躺在那裡,面朝畫布。那邪惡的鋼銀做的箭頭從他的背部凸出,穿過他的心臟,他的跌倒使得箭頭又一次更深地穿入他的胸膛。他們把他的屍體翻過來,在前面,箭頭正好在箭杆的正確角度,帶羽毛的那端已經因摔倒而折斷。當箭頭飛向他的那一刻,他肯定恰好正面對著模特台,所以箭頭才能像那樣射透他的心臟中央。
在他上面是沉思著的女獵手黛安娜,殺手黛安娜——此刻她的臉孔不見了。那折磨科里的面部特徵消失了。畫布上原來的臉部,被一個橢圓形的洞代替,是用雕刻刀割出來的。那把弓——此刻已經是鬆散的繩索了——嘲諷般和諧地放在模特台上的一個角落裡。
科里若有所思地說:「我沒及時趕到,她故意拖住了我。他肯定是晚上很晚了還讓她擺造型,好把這幅畫完成。」
「你覺得這是怎麼回事?」樓道管理員喘著氣問,對科里肅然起敬。他們已經打電話報警了,正站在門口等警察過來。「是不是她抓住的弓弦不小心滑掉了,箭頭就飛出去了?」
「不,」科里低聲說,「不是。女獵手黛安娜活過來了。」
弗格森案的事後剖析
「接著她像這樣跑過去了,」科里描述時,仿佛在為自己的重新扮演進行熱身,他好像任何一位訓練有素的演員面對一位富有同情心且對他演的角色感興趣的觀眾那樣投入。每次他說話,叼在他嘴角的香菸都會隨之而動。他穿著長袖襯衣,背心敞開著。他的動作過於激動,一縷頭髮掉下來蓋住了他的前額。
「接著說。」萬格點頭示意。
「然後,她開始像這樣一個個打開抽屜,啪——啪——啪。該死的,我當時竟然沒明白她想幹什麼。我當時只是以為她在拖延,讓自己的雙手有點事做,你知道的,就像女人們那樣打發時間,直到我抱住她,擁吻她。就這樣,她正好打開了那個有槍的抽屜,然後她就把槍拿出來了……」
「等一下,等一下……」萬格突然從他的椅子上站起來,迅速做了一個討論的姿勢,「不要碰它。也許我們能從它上面採取她的指紋。自從她碰過之後,你自己有沒有經常碰它?」
科里那隻被銬起來的手像一隻爪子一樣懸在手槍上面。「沒有,只是把它放回去了。但是,我還沒跟你說完她後來拿著槍做了什麼……」
「好的,不過讓我先把它包起來,我想找人檢查一下它……希望你同意。」
「請便。」他往旁邊站了站,這時萬格拿出一塊手帕,用它伸進抽屜,然後包著手槍放進口袋。
「我會確保讓你拿回這支槍。」萬格保證道。
「不急。只要能幫上忙,我就非常開心了。」表演重新開始,「所以之後,她拿著槍便輕而易舉地走了。我仔細檢查了,並且給了她那個老牌的烙鐵,而且……」突然之間他看起來真的非常憤怒,儘管這只是一個概述——「竟然沒奏效。」
萬格點了點頭,帶著一種男人獨有的理解。「她當時什麼也沒拿。」
「她當時什麼也沒要。她說,『我不想要愛,我不想要吻,』說完她就走到門口去,帶著槍,就這樣。我跟著她,她已經走了,把槍留在門檻內,她已經下樓了。所以,我在後面沖她喊,會用整個晚上弄清楚她是誰的,然後她沖我喊回來,『最好感激你還不知道我是誰。』」
他義憤填膺,嘴角四周說得都起了白沫,「如此這般,我真想揍她個鼻青臉腫。我並不介意一個女人疏遠我,只要她害怕就行。但是,讓我抓狂的是,一個女人站在你面前,同時還那麼淡定!」
萬格完全能夠明白他的意思,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被哄騙了,而她這個殺人魔騙子的心裡一清二楚,而且眼看著到嘴裡的食物卻飛走了。至於萬格對這件事情的個人感情投入——他完全沒投入任何個人感情——他喜歡這個小伙子。
他用指甲敲了敲椅子把手。「就我看來,在回去殺害她心裡一直記恨的那個傢伙之前,她之所以表現得樂意跟你出來,有三種可能性:第一,她想先把你除了,這樣你就沒有機會提醒弗格森,破壞她快要得手的大生意。她跟你來這裡後,發現你還記不起來她是誰,所以她改變了主意。她把你從派對引開,這是最重要的事情。她當時肯定算好,在你想起來在哪兒見過她之前,她會有足夠的時間回那裡幹完那件事。第二,她來你這裡,只是想得到那個武器,然後用這個武器殺害他。不,這點不成立。我腦子裡突然想到兩件事情。她把槍留下來,放在門內。好吧,第三就是,你在派對上糾纏他,她害怕你會在其他人離開之後繼續逗留,攪黃她的計劃,所以她就用除掉你最簡單的辦法,故意挑逗你,把憤怒的你留下。」
科里覺得最後一個猜測好像有點傷害他的自尊,不過他還是忍受了。
「我覺得,第一和第三個猜測綜合起來比較接近事實,」萬格說著,準備起身離開。「她和你來這裡,因為你惹惱了她。如果你最後認出來她是誰,她就會用槍斃了你,但是如果你沒有,她就會放過你。你當時確實沒有認出她,所以她放過了你。明天再過來,行嗎?我想跟你一起再把整個事情仔細回顧一下。只要找我就行,萬格是我的名字。」
他回到總部時,天已經破曉了,不過總部附近的黎明——無論里外——都不太美。他累了,不過這個點也正是人類生命力最弱的時候。他走進長官那間沒人用的辦公室,躺進桌子旁邊的一把椅子裡,把頭一下子埋進雙手。「為什麼那個該死的女人會出生在這個世界上。」他靜靜地呻吟道。
沒過多久,他抬起頭,把她放在科里家裡的那支手槍拿出來,放進一個馬尼拉紙袋文件夾里,把文件夾封好,在上面潦草地寫了幾個字,字跡簡直難以辨認:「看看你們能不能從這上面幫我找到什麼有用的信息。萬格,——管轄區。」
他拿起電話。「幫我派一個信差過來,好嗎?」
「這個點兒附近沒人。」前台警長回道。
「那找一個人,隨便誰都可以。」
十分鐘後出現的一個新手真的一點經驗都沒有,簡直像頭蠢笨的牛。
萬格評論道,「他們從哪兒把你給挖出來的?」不過,他是壓低嗓門說的,畢竟誰都會有感覺。
「你怎麼用了那麼長時間才過來?」
「我走錯了幾次房間,這幢樓有點複雜。」
萬格透過遲鈍的雙眼看著他。「把這個拿過去,替我交進去。是一支槍。他們知道該怎麼做。」然後,他憂慮地問,「你覺得,你能找到那裡嗎?」
那個菜鳥自豪地咧嘴笑了。「哦,肯定能。因為我對附近比較熟悉,所以已經被派去那裡兩次了。」他轉過身,錯誤地走到門的另一側去了,因為門上沒有把手,只有鉸鏈。他抬頭上上下下仔細看著門縫,仿佛這條門縫跟他開了一個骯髒的玩笑。接著,他弄明白了問題的所在,他轉身面向把手的地方,抓住門把手,但是他仍然沒把門打開。
「把你的腳挪開,」萬格帶著天使般的耐心教他,「你的腳擋住門了。」他太累了,懶得沖這傢伙發火。
四十八小時後,在總部,萬格開始了對科里再一次更加詳細的詢問,「你現在還肯定前一晚對我說的嗎?」
「肯定。她和那個姑娘——在瑪喬麗·埃利奧特訂婚派對的那晚,就是兩年前布利斯被害死的那晚——穿黑衣的姑娘,有著同樣的眼睛、嘴巴,實際上所有地方都是,除了頭髮。我敢發誓,她們就是同一個人!」
「你的證詞我是雙倍地歡迎!不僅僅是因為它本身重要,而且因為它證實了我自己一直以來對這系列案子持有的個人理論:那些女人其實就是同一個人。我要補充一下,這個理論其他人並不認可。」
科里緊握拳頭,捶在桌面上。「要是我當時早點明白過來,弄清楚那幅畫像到底是誰就好了!但是我沒有及時明白過來。」
「毫無疑問,你本來可以救他的命,哪怕你當天晚上早一個小時發現。但是,這些空隙給了她作案的時間。事實上,你堅持說在哪裡見過她,反而迫使她加快實施作案計劃,讓一切來得更快。她認出了你,看到了危險,意識到她有一個不利於作案的截止時間。所以,她動手了——也許可能就是在你打第一次警告電話的前幾分鐘!他是在凌晨3點21分死的。他的腕錶在他倒下的時候停止了。」
「我當時是在3點22分或者3點23分的時候給他打的電話。我在房間裡看過時間的!」科里表情極度痛苦地說道,「那時候箭頭肯定還正在穿過他的心臟,他甚至還沒有倒在地上!」
「你不要再想了,」偵探試圖為他打氣,「現在都過去了,一切都太晚了。讓我感興趣的是,你可能能給我非常重要的幫助;你是我一直以來在這個案子上渴望找到的人證,現在我得到了。終於在這四個男人中有兩個人之間有聯繫。你不認識米切爾,對嗎?」
「是的,我不認識。」
「莫蘭呢?」
「也不認識。」
「即便不認識其他人,但至少你認識他們中的兩個人。你是我們發現的第一個處在那種位置的人證,第一個可以將這兩個篇章聯繫起來的人。難道你看不出來這對我們的意義嗎?」
科里看起來有點懷疑:「可是,我不是在同一時間認識他們倆的。我只是八個月前在一個雞尾酒派對上遇到弗格森,認識他。那時候布利斯已經死了。」
萬格的臉僵硬了:「這麼說來,即使是通過你,這兩人之間的任何聯繫也可能只是道聽途說而已,也不是直接的。」
「恐怕是這樣的。即使是布利斯,我也只是在他去世之前一兩年認識的。當時,他和弗格森互不相干,在各自的軌道上生活。」
「他們之間有沒有什麼問題?」萬格警惕地問道。
「沒有,完全不同的世界,僅此而已。不同的職業,所以有不同的興趣愛好,一個做中介,另一個搞藝術。他們一旦開始確定他們的模式,就完全沒有接觸的點。」
「他們兩人中有沒有人提起過米切爾?」
「沒有,我能回憶起來,從來沒有。」
「莫蘭呢?」
「沒有。」
「好吧,米切爾和莫蘭也在某個地方牽扯進來了。」萬格頑固地說。「不過,我們先不管他們兩個,先從現在確定的兩個人入手。現在,我想讓你幫我做這件事:我想讓你搜尋你的記憶,翻一翻這兩個人提到過彼此的每一個具體細節——布利斯提起過弗格森,弗格森提起過布利斯——並且努力回憶他們提到彼此的時候有什麼聯繫,也就是他們談論什麼主題或者話題:女人、賽馬、金錢、不管什麼。明白了嗎?我的想法是:這四條生命之間肯定有某個交點——也許還有其他生命。但是,既然我不知道其他人是誰,那我先專注於到目前為止我知道的這四個人。如果我一旦找到那個交點,我就可能從那個點開始往前追蹤到那個女人,因為我還不能從這些案子本身追蹤到她或她之前的作案動機。」
萬格對他的上司報告:
「事實上,為了清除障礙準備行動,我打算做的在你看來可能是自殺式的,致命的。我準備從我的思慮中完全去除那個女人,將她清除掉,就當她從來都不存在。無論如何,她只是讓事情變得模糊。我準備把精力集中在這四個男人身上。一旦我能找到他們之間的連接點,她就會自動重新進入這個局,也許那時候她的動機就會變得清晰了。」
他的上司懷疑地搖了搖頭:「至少可以說,這是一種倒追法。她製造了謀殺案,不把精力集中在她身上,卻要集中精力去調查死者。」
「為了自我保護,她會永遠躲著我們,她已經躲了我們將近整整兩年了。如果從一扇門進不去,那我們就從另外一扇門進去。即使這兩扇門並不通往同樣的房間,至少我們進去了。」
「好吧,那就努力進去吧,哪怕是從煙囪也得進去。」他的上司悲傷地催促道,「現在唯一不能讓這件案子成為一個重大案件的原因,就是無論局裡局外,都沒有人認同你的觀點,認為這四個案子彼此相互聯繫。大概都被發生在四個不同情況下的四個不同案子給哄騙了,大家被同一個罪犯四次不同時間作案哄騙,卻沒有得到什麼啟示。」
萬格正從總部的樓梯下來,正好碰到科里準備上樓。科里抓住他的胳膊:「等等,你就是我想要找的人。」
「這個奇怪的時間點,什麼東西把你給帶到這兒來了?我正準備回家呢。」
「我一直打牌到現在,聽我說,還記得你讓我回憶我能回憶起來的那些事情嗎——弗格森口中的布利斯,布利斯口中的弗格森?呃,有個東西跳進我腦海,所以我立即離開了牌桌。」
「太棒了。快點進來,讓我們聽聽。」他們轉身,一起上了樓。萬格把他帶到後面一個沒有人的房間裡,打開燈。「如果我回家晚了或者早了會挨批的,」他悲傷地坦白,「所以再晚半個小時不要緊。」
「現在,我不知道這是不是你想要的,但是至少我想起來了一點什麼。我想立即告訴你,以防我忘記了。一些聯想讓我想起來了一些事。今天晚上我們在玩梭哈牌遊戲,有人放了一堆炸薯條在桌子上,然後說,『沒法和你一起吃』。這讓我想起了弗格森。有一晚我們在他的工作室里玩撲克牌,我記得他當時也放了一堆薯條在桌上,還說了同樣一句話。當時,他的那句話讓他想起了肯·布利斯——而那就是你前天告訴我你想要的東西。
「明白這是怎麼回事兒了嗎?聯想,那些曾經被去除的。他說,『我還沒有一隻像這樣的手,因為我過去屬於『周五魔鬼俱樂部』。我說,『什麼是周五魔鬼俱樂部?』他說,『肯·布利斯和我還有其他幾個人以某種非正式的形式綁在一起,形成了一個撲克牌俱樂部。這個俱樂部既沒有會費,也沒有特許狀,類似的東西都沒有;我們只是每周五聚在一起——那天正是我們大多數人的發薪日——打梭哈遊戲,每一次都是在不同的人家裡。然後,我們所有人都會擠進一輛我們集資購買的汽車,半醉半醒的時候去城裡尋開心,引起騷亂。』
「這就是他所說的,正好當時,那個莊家要裝滿周邊和桌子上的廢牌。這個對你有價值嗎?」
萬格重重地打了一下科里的肩膀,用力過大,科里不得不抓住桌角來保持身體平衡。「這是我擁有的第一個突破!」
萬格對上司說:
「布利斯和弗格森,他們倆都屬於一個撲克牌俱樂部。那聽起來沒什麼,對嗎?可是,那是我說過的,想要的線索,所以我不會放棄我的觀點:這兩條生命原來是有某個交集的。」
「那給了你什麼啟示?」
「單獨一根線索還不足夠。兩條交叉的線就會結實得多。如果在同一個地方多纏上幾根線,你就會得到可以承受重量的東西。網就是這樣織成的。
「現在,我得做很多辛苦的工作。我得找出日期,也就是年份,看看這個小型業餘社會俱樂部是什麼時候開始綁在一起的。除了布利斯和弗格森,我得找出俱樂部里的其他成員。我得找出他們每個月每周五聚在一起的具體日期。等我找出來了,我要仔細地核查這些日期,看看能不能從裡面找到什麼線索,就像弗格森說的那樣,他們半醉半醒的狀態,在城市裡面撒野。說不定,它有可能出現在某個偏僻的警察局的卷宗裡面。接下來,如果我把所有這些都布置好了,我再從那點開始入手追蹤這個女人。那時候,我就會有支點,不會像現在這樣懸在半空中。」
「除了所有那些之外,」他的上司同情地但是非正式地說道,「實際上你並沒有什麼事可做。你準備怎麼打發你的業餘時間?」
十天後:
「有沒有什麼進展?」
「有,像蝸牛一樣的速度。我已經找到了年份,找到了『周五魔鬼』的另外兩位成員。但是這裡面有一個盲點我不是很喜歡。如果我不能儘快查清楚的話,它有可能讓整個調查線索都毫無意義。」
「什麼盲點?」
「沒有米切爾。他不是這個紙牌俱樂部的成員,他的名字不在其中。我已經查過那些布滿灰塵的警察卷宗,我最後得到了一點線索,就像我認為我可能會找到的那樣。一個周五晚上,四個人開著車,因其醉酒和不檢點的行為、魯莽的駕駛被刑拘,他們路過一個厚玻璃窗時扔了一個空酒瓶把玻璃砸碎了,最後還敲翻了一個消防栓。為此,他們每人都在教養所里關了六十天,被迫彌補損失,當然,他們的駕照也被吊銷了。這次的案宗上出現了三個名字:布利斯、莫蘭和弗格森。感謝上帝,他們也都給了正確的名字。但是,第四個人的名字是個新的——霍尼·韋瑟。而且,我也從案宗上找到了他們當時的住址。現在我更容易追蹤這個霍尼·韋瑟,當時四人中的另外一個成員。但是,如果米切爾是紙牌俱樂部的成員,他當時也應該跟他們擠在一輛車裡,而且他是被謀殺的四個人中的一員。所以我非常害怕,這個紙牌俱樂部跟這幾起謀殺案沒有任何關係,那麼我就是在緣木求魚了。」
「米切爾有可能那天晚上正好生病了,或者他醉倒了,在他們出事之前就已經被送回家去了,又或者他可能那天就不在城裡。我是不會放棄的,我會像你那樣繼續追蹤下去。至少這是一條接近的明線,總比什麼都沒有強。」
一周後。
「你現在進展如何,萬格?」
「你沒看見我臉上的這副表情嗎?那就是一個準備跳河的人才有的表情啊。」
「夠好的了!只不過是第一次開始清除這些神秘女子殺人犯而已。之後,我會親自開車送你到一座橋上去,甚至還會幫你付掉喪葬費。」
「玩笑的話不說了,長官,那很可怕。自從上次跟您匯報之後,我已經把事情查清楚了。現在,我已經徹底完成了,一件都沒有遺漏。我甚至填補了米切爾的那個盲點。可是,雖然我完成了——它卻完全沒有意義,它對我們根本沒有幫助!這幾樁謀殺案,每一樁自身都有著相同的不利條件:看不出任何作案動機,從頭到尾,是被刺激謀殺。他們所做的沒有什麼是罪大惡極的,也不足以對任何人造成傷害,以致於有人事後要對他們進行流血報復。」
「動機可能會出現,只是你還沒發現而已。不管怎樣,讓我聽聽你的報告吧。」
「我試圖按照那天晚上他在四重審問時留下的地址,追蹤這個霍尼·韋瑟,第四個成員。可我卻完全找不到他。他好像從地球上消失了。我只能追蹤到他之後一年的行蹤——天知道,他經常搬家!然後,他似乎就從視線中消失了,就好像這個女人自己那樣,徹底消失了——只有等待她下一次再出現!」
「他從事什麼職業?」
「好像一直以來都是待業。他整天都坐在自己的房間裡,在一個打字機旁邊敲打,這是他最後一個房東太太告訴我的。之後,他便離開了那裡,再也沒有在任何地方出現過。」
「等等,或許我可以在這件事上幫你一把,」他的長官說,「待業——在打字機旁邊敲打;或許他想成為一個作家。作家有時候會改名字,對不對?你是否得到了他的相貌特徵?」
「是的,相當準確的描述。」
「你把他的相貌特徵拿去,問問幾個不同的出版機構,看看是否正好有人認識。那麼,米切爾方面怎麼樣?你說已經弄清楚了。」
「是的。他原來是他們經常去的一個酒吧的服務員。他們不止一次開車帶他去兜風。我猜測,主要是因為他可以從老闆的櫥窗里騙來一些酒,然後每次都帶酒給他們。所以,儘管他不是俱樂部成員,但是他卻常常跟他們在一起,喝完酒之後就去四處胡鬧。這點至少讓我整個調查線索沒有斷掉,就像我之前擔心的那樣。那些周五晚上在車上流的眼淚仍然是他們生命的交叉點。但是,主要的困難還在。他們似乎沒有犯下任何給他們招來殺身之禍的罪過,這就是我們現在面臨的困難。」
「這點你確定嗎?」
「到目前為止,在那一個時間段里,在這個城市轄區範圍內的所有警察局的記錄都查過;我甚至還查了附近幾個偏遠的社區,都沒有相關記錄。」
「可是,難道你不知道,有可能是當時逃過了警察的注意,否則的話,他們就不會到今天還逍遙法外了?肯定是某種罪行,沒有讓他們記錄在案。」
「不只是那樣,」萬格若有所思地說,「我剛想到——有可能是一種連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是犯罪的罪行。好了,我也找到一個方法去查明這點。我會翻看當時發行的每一張報紙,尤其是他們聚在一起的那些日期。肯定會在某張報紙上,隱藏在那裡,藏起來,看起來似乎跟他們毫無關聯。那就是圖書館存在的意義了。從現在開始,我就要去那裡了。事情變得越難,我就要越努力地去解決!」
萬格打電話給指紋部:
「喂,那該死的槍是怎麼回事?你們把它弄丟了嗎?我還在等報告呢。」
「什麼槍?你從沒給我們送來過槍啊,你到底在說什麼呀?」
不連貫的吱吱聲,這時,一個男高音突然喊起來了:「我從沒什麼?我派人給你們送去了一支槍做檢查,天知道是幾個星期之前,從那之後再沒有看見你們送過來!我還等呢!那可不是一個聖誕節禮物,你知道嗎!你們那地方到底是幹什麼的!你們這些傢伙應該把槍給我送回來,難道你們不知道嗎?你們這一群廢物!」
「聽著,大嗓門的傢伙,我們不需要任何人來告訴我們工作的內容。你他媽的以為你是誰啊,警察特派員嗎?如果你派人送了槍給我們檢查,我們就會把它送回去!我們怎麼可能把一開始就根本沒收到的東西給你送回去呢?」
「聽著,不要跟我凶,不管你是誰。我得有支槍給我送回來,我需要它!」
「噢,查查看你的任務,看看你是不是把它給忘記了!」
啪!
三周後,一位成功的暢銷作家的都市家園:
「福爾摩斯先生,房間外面有位先生堅持一定要見您,他不肯改時間。」
「你非常清楚,我不能見人!你在這裡為我工作多久了?」
「我已經告訴他您正忙著在機器上寫作,但是他說已經刻不容緩了。他威脅說,如果我不進來通知您,他就自己進來。」
「薩姆在哪裡?打電話給薩姆,把他趕出去!如果他再給你找麻煩,你就打電話叫警察!」
「可是,福爾摩斯先生,他就是警察。所以,我覺得最好進來,讓您……」
「該死的警察!我猜,是不是我在消防栓旁邊停放車輛的時間太長了,還是什麼別的事情?正好現在我在寫整本書中最大的場景。你知不知道,這會兒來打擾我,我得從最後一個記錄的結尾完全重新開始?我很抱歉這樣做,但是特拉斯洛小姐,你已經破壞了我第一個也是最不可動搖的原則,當你第一次來這裡為我工作時,我就一而再、再而三地跟你強調過這點。不能在我創作的時候來打擾,哪怕是我周圍的房子起火了也不行!我恐怕,今天之後,我不能再用你了。你把手頭那點文字打完,然後薩姆會給你算工資,你準備回家吧。
「就是這個傢伙嗎?你什麼意思,自己闖到這裡來,並製造這樣的困擾?你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萬格(輕聲地):「你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