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新娘 · 第五部 福爾摩斯,最後一個

伍爾里奇 《黑衣新娘》
我感覺,椅子後一個幽靈站著 臉上帶著冷漠而殘酷的微笑 了無生命氣息,一動不動 ——莫泊桑 神秘女子 宿舍房間裡有四個人,每個人都穿著不同類型的睡衣。一個已經舒展地趴在床上,下巴和兩隻胳膊在床邊搖晃。一個坐在窗台上,用一隻腳尖踮在地板上保持身體平衡,好像一個凍住了的芭蕾舞者。第三個人坐在地板上,緊緊抱著她高聳的膝蓋,下巴枕在雙膝上。第四個也就是最後一個,唯一出聲的一個,在椅子上。不是以通常意義上的那種坐姿坐在椅子上,她整個人平躺在椅子上面,就像一塊圍毯那樣。她的雙手肘撐在一隻椅臂上,雙腿擱在另一隻椅臂上。身體則沉入在椅子上通常用來坐人的那個中間部分,一本書擱在身上,沒有東西支撐,隨著她的呼吸一起一伏。那時候,書本正相當迅速地一起一落。 「『雲冷杉樹林中間有一間小屋在等待,它需要一個女人的撫觸,朱迪絲小姐。』他說。」 「她害羞地笑了笑,把頭埋進他的胸膛。他強壯的雙臂緩緩地環抱著她。」 到這裡,讀者自己的雙肩也開始心醉神迷地抽動,仿佛它們正被書中的主人翁擁抱了似的。她含情脈脈地讓書本滑落到地板上。「我敢肯定他本人就像那樣,」她朦朧地狂想著,「強壯而可靠,又有一點靦腆。你們注意到沒有,他從頭到尾一直都是叫她『朱迪絲小姐』,那是不是一種禮貌?」 「我敢跟你打賭,他並不是那麼有禮貌。」 躺在椅子上的女孩非常高興地說:「你最好不要打賭,我已經留意到,從第一章後,他就不再那么正式了。」 躺在床上的姑娘說:「她肯定享受得很。」 「昨晚我夢見他了。他把我從一座即將塌陷的圓頂建築中救了出來。」 另外三個姑娘都竊笑,「他還做了什麼?」 「當時就夢見這些了,八點的鐘聲把我吵醒了——真討厭。」 「再傳一支煙來。」有人說。 「只剩下一根了。」 「哦,那有什麼關係?明天晚上我們會得到另一包。」 「是的,別忘了下一次輪到你去把它拿進來。我提供了這包。」 「好的,沒問題。我們只要再把窗戶打開就行。如果煙霧飄進了大堂,然後老弗雷澤來了的話……」 躺在椅子上的那位深深地嘆了一口氣,這讓她立即成了眾人的目標。「你還沒有遇到任何讓你興奮的人,還沒有什麼令人興奮的事發生,你為什麼就要顯得那麼老成呢?」 「她還在想著他呢。」 「你怎麼知道他就沒結婚呢,或者他已經有三十二個孩子了?」 「我知道他沒有,他不可能結婚了。」 「為什麼他不可能結婚?」 「因為那太不公平了。」 「可憐的姑娘,我不喜歡看到她這樣受折磨。」 那個躺在床上的姑娘不耐煩地說:「噢,她也就光會嘴裡說說,僅此而已。如果她什麼時候見到人家的面,可能就不知道該做什麼了,或許會在地板上找個地洞鑽下去。」 躺在椅子上的那位輕蔑地反駁道:「會那樣嗎?我倒要給你們露一兩手。很快我就會讓他牽著我的手一起出去吃飯。」 躺在床上的那個貶低她的女子嘲諷道:「我敢打賭,你會害怕得出不了這扇門。」 「我保證,如果我下定決心就能做到!你想下多少賭注?」 「你想賭多少?」 「我賭下個月家裡寄來的全部生活費!」躺在床上的那個女生惡毒地看著她,「好的,我也跟你賭下個月的生活費。現在要麼你繼續讀你的書,要麼你就閉上你的嘴再想他。我都已經聽膩了。」 「沒錯,別再提這事兒了,」其中一個比較有同情心的聽眾建議,「你繼續像這樣子渴望下去沒有用。」 躺在床上的那個懷疑論者說:「她回來的時候,我們怎麼知道她說的是實話呀?」 「我會帶證據回來的。」 「帶一個他的領結回來。」其中一個姑娘打趣地說。 「不,那不好,我想到一個更好的東西。她得帶回來一張他倆的合照,兩人站在一起的那種。」 「而且他的胳膊要摟著她,」坐在窗台上的那個姑娘補充道,「得讓我們的錢花得值呀!」 「哼!」躺在椅子上那個男人殺手輕蔑地說道,「這些都好辦,不過最精彩的部分照片是拍不下來的。如果我真的打算去約他,說不定他就跟我回到這裡來了。」 「你準備怎麼離開這裡?」 「我會把一切都考慮周全的。我已經夢想這件事好久了,在法語課上或者類似的場合,所以我知道該怎麼做。你們知道老頑固弗雷澤小姐最害怕流行病了——如果你的臉上出現兩個她沒法馬上去除的紅點的話。這時候,我的人就可以立即離開了……」 「你最好能賭贏,」一個站在中立角度的姑娘同情地說,「否則你就得整整破產三十天——你可別妄想我們會借給你零用錢。」 那個坐在地板上的姑娘突然跳起來:「弗雷澤!」她輕聲地警告道,「我聽見走廊里有她的腳步聲!」 房間裡立即陷入一陣慌亂不安的移動,所有人都朝不同方向跑。其中兩個通過連通門跑到隔壁房間,逃回她們自己的區域。坐在窗台上那個姑娘立即跳上了前面還是空著的床上,消失在厚厚的被窩中。 只剩下躺在椅子裡的那個還在吸著煙。她快速地熄了燈,紅色的菸灰在黑暗的周圍變成了電光螺旋,尋找著一個著陸點。「這個拿去!這個拿去!」她激動地低語道。 「你拿著!」冷酷的回應傳來,「你是最後一個拿著的人。」 那香菸在開著的窗戶外面形成了一條拋物線,被子又一次掀起了波浪,接下來便是一種令人噁心的沉默。片刻之後,一個冷酷的、警惕的腦袋出現在被陰險地打開的走廊門後面。那腦袋懷疑地聞了聞空氣,保持那個不確定的姿勢一兩分鐘後,終於出去了,是被打敗了,而不是被說服的。這個腦袋也出現在隔壁房間,從那裡離開之後,隔壁的房間裡迫不及待地開始了一場壓低嗓門的對話。 「你不覺得她有點奇怪嗎?我是說,她並不像我們幾個,她看起來年齡比我們大。」 「是的,我也注意到了。」 「畢竟這裡並沒有人真正了解她。報到的時候,她的父母甚至都沒有把她送過來。我聽弗雷澤小姐說她是通過郵件申請報名的,而且是因為有人極力推薦,她才被錄取的。她到底是誰?她到底來自哪裡?她也是在這個學期中途,不知從何處突然就來到我們中間。」 「噢,她是轉學過來的。」 「哦,那是她自己說的。」 「從沒有人見過她的家人。而且她也從來都沒有像我們一樣收到過家書。」 「為什麼她對那個愚蠢的作家那麼瘋狂?我看不出他有什麼了不起的地方。」 「他在離這裡不遠處有一塊農莊;也許這就是她來這裡的原因——為了接近他。」 「也許她根本就不是一個女學生。」 一陣沉默,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測。 「那她是誰?」 福爾摩斯 福爾摩斯的跑車像往常一樣以蝸牛的速度往前爬行,緊貼著馬路外側的邊沿,德國牧羊犬筆直地坐在他的副駕座上,這時一輛出租車飛馳而過,朝著同一方向前行。他習慣性地像那樣慢慢地開車,幫助他思考。他覺得每當他獨自開著車到外面去透氣,毫無目的地慢慢前行,都能收穫很多。 當然,他不是非常肯定,但是他似乎看見剛才過去的那輛出租車後排坐著一位姑娘。他這樣認為的原因是,那姑娘的後腦勺正好放在插在後面的小橢圓形鏡子正中間。如果有兩三個乘客的話,他們通常會更加均勻地分布在座位上,而不是像這樣。 等他走進那條通往他地盤的捷徑小道時,以它行走的速度,那輛出租車應該早就不見蹤影了,可是令他驚訝的是,當他爬上最後一個山坡的時候,它還在他的前面。此刻,它正不穩定地懶散地向前走去,仿佛由於它乘客的緣故,正在聽從於一種互相矛盾的命令。 正當它開到了小徑的對面,路邊立著一張提示牌:T.福爾摩斯,私家路,不准通行;三個詞語在聽覺上完全像是來自提示牌的尖叫聲。下一秒,出租車車門打開了,一個姑娘的身影既不是跳下車,也不是身體滾進路邊柔軟的草坪;她一個完整的筋斗翻身,然後正好在路邊停下來了。出租車加速,沿著馬路呼嘯而去,紅色的尾巴惡毒地瞪著她。 片刻後,福爾摩斯的車慢慢地開過來,停在對面,他下了車。此刻,她正坐在路邊,雙手抓住她的腳背。德國牧羊犬不順從地留在車上,仿佛那是他的初戀,而不是他的主人。 「你受傷了?」福爾摩斯朝她俯身問道,扶著她的兩隻胳膊,幫她站起來。她靠著他立即步履蹣跚地走起來。 「我站不起來了,怎麼辦?」 「最好先到我那裡去,就在那邊。」 他把她扶上車,沿著那條私家路開了小段距離,在一座經過改造適合城裡人居住的典型農舍前,他又把她扶下車。即使到那時候,那隻狗似乎也沒有足夠的感覺要跟著他,直到福爾摩斯轉身沖它咆哮:「快點進來,你這個笨蛋。你想幹什麼,整晚都待在外面嗎?」狗越過汽車的邊沿,獨自朝門口走去,有一種不屬於任何人的氛圍。 一個黑皮膚的傭人,聽見門上的門環重重叩擊的聲音過來開了門。他問候了福爾摩斯,言語間透露一種二人長年相處培養出來的親密感。「呃,你有沒有為傷腦筋的那章找到一個好結尾啊?」 「我確實有了一個,」福爾摩斯似乎有點生氣地說,「不過,它馬上又從我的腦海中溜走了。這位年輕的女士遭受不幸的事故,你幫我扶她到椅子上坐著吧。然後去外面把車開進來放好。」 兩個人扶著她來到一間長長的松樹板鑲嵌的客廳,客廳占據著整個房間的深度,客廳的一邊是一座用鵝卵石做成的、從地面延伸到屋頂的巨大壁爐。也就是說,壁爐本身是到屋頂那麼高,壁爐口略與肩膀同高。她來到一把大椅子前面,椅子裡面放著厚厚的墊子,椅背上發著橙紅色的光亮,她準備在這把椅子前面停下來,坐上去。那個黑皮膚的傭人立即猛地拉著她繼續往前走了幾步。「不是那個椅子,那是他的靈感椅。」 坐下來後,福爾摩斯透過火光仔細地打量著她,壁爐的火光襯托著天花板上流水形的燈光,燈光不太亮,從這點來看,這顯然是先前留下來的。 她年輕,可是唯一的事實就是,她身上的一切似乎企圖傳達一種完全相反的印象,不讓人看出她到底有多年輕。十八歲;從外表看也頂多十九歲。在她還是一個小孩子的時候,她的頭髮可能是金色的,現在變成了栗棕色了,但頭髮裡面仍然泛著金色。她的雙眼是藍色的。剛才她滾到地上的時候,身上沾了不少樹葉和嫩枝。她大略地拍了拍身上的葉子和樹枝,好像她不願意影響它們,直到她肯定他已經注意到她的狼狽形象。 「發生什麼事了?」薩姆一離開去看車子之後,他立即問道。 「平常的事。不管什麼時候,當你看見一個女孩不等車停下來就自己跳下車,你就可以得出自己的結論了。」 「可那是一輛城裡的出租車,不是嗎?」他覺得那種事情似乎離他很遙遠。 「那車上的思想也就是城裡人的思想。」她似乎不想再多談論那件事。 「我想,我們最好是能找個醫生來看看你的腳。」 她對這個提議沒有表示出任何特殊的渴望。「如果我待著不動,也許它就會自己消下去。」 「可是我看,好像一點也沒有下去。」他指出。她把腳往後抽了抽,藏在第一隻腳後面,這樣它的輪廓就不會這麼明顯了。 薩姆回來了。「薩姆,離我們最近的醫生是誰?」 「我估計是約翰遜醫生。他不認識我們。如果你需要,我可以試著去找他。」 「已經很晚了,也許他不會願意過來,」她提到。 薩姆回來匯報說:「他半個小時後會到這裡來。」 她說:「噢。」語氣里有種平淡。 沒過多久,他們還在等醫生過來,她說:「我總是在想你是什麼樣子的。」 「噢,這麼說,你認識我?」 「誰不認識您呀?我讀過您所有的作品。」她深情地嘆了一口氣,「想都不敢想,今天竟然可以在這裡與您共處一室!」 他轉過臉去:「不要再說那東西了。」 「而且至少你就像你原本的樣子,」她繼續說,並沒有被嚇住,「我的意思是,那些人書寫了那麼多精力充沛的野外的東西,實際上他們自己都像包裹在毯子裡的骨瘦如柴、貧血的小家畜。你至少刻畫出一個人物,可以讓姑娘們全身心地投入。」 「你大概是聽了太多胡扯了。」他厭惡地告訴她。 她的目光游離於用椽建築的天花板上,天花板上閃爍著海浪般的光線。「你是一個人住在這個大房子裡嗎?」 「我到這裡來工作。」如果說這句話里包含了某種溫柔的暗示,她還是沒有領會。 「這個壁爐真大!我肯定,你都可以站在裡面了。」 「以前,人們習慣於把整隻羊羔和火雞放在裡面烤;那些掛鉤都還在煙囪裡面呢。這個壁爐簡直太大了,要把它給點著實在要花太長時間了。我準備重新改造它,把它弄小一點兒,在裡面裝一個頂和新的四壁。」 「哦,是的,我看見四周都有裂縫了;我猜是裡面有石頭的緣故。」 薩姆朝壁爐火中扔了一根重重的撥火棍,這時候醫生敲門的聲音響起。他把撥火棍靠著石頭放下,走出去迎接他。福爾摩斯跟著他走進客廳,歡迎醫生。他覺得好像聽見她在自己身後發出痛苦的啜泣,但是醫生進來時的大聲動靜把它淹沒了。 片刻後,他們進來了,她的臉扭曲了,臉上的血色似乎全部消失了。那根鐵的撥火棍橫著躺在地上,好像因為自身的重量倒在了地上。 「讓我們看看,」醫生說。他用手指輕輕地摸了摸,她的臉部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模糊的叫聲。醫生舔了舔舌頭:「我要說,你那裡挫傷得很嚴重!不過,沒有扭傷,更像是那些小軟骨被砸碎了,像是某個重物掉在腳面上了。用一個紗布包起來,你要讓這隻腳休息一兩天,讓它有修復的機會。」 儘管她眼角里緩緩流露出痛苦的餘光,但她給福爾摩斯的表情里似乎有種勝利的感覺。 醫生走後,他說:「我不知道該怎麼辦。火車站離這裡有四十分鐘的路程,可我不知道今晚還有沒有火車。我可以親自開車送你回城,但是我們到那裡得到明天早上了。」 「我不能留下來嗎?」她渴望地問,「我不會打擾你的。」 「不是那樣。我是單身,而且我一個人在屋子裡。即便是薩姆,他也是睡在外面車庫裡的。」 「哎呦。」她輕描淡寫地回應道,「有那隻狗的陪伴就足夠了。」 「哦……呃……你家裡人不會擔心你嗎,如果你在外面過夜的話?」 她喉嚨里響起一種像是被噎住的笑聲。「哦,當然會,到現在為止已經三天了。他們住在新墨西哥。等他們聽說我不在家的時候,我已經又回到家了。」 他看了薩姆一眼,薩姆也看了他一眼。「薩姆,把地下室那間有個簡易床的房間收拾一下,給這位女士住吧。」最後他說。 「我的名字叫弗雷迪·卡梅倫,」坐在椅子上那個長著娃娃臉的人主動說,「你知道的,是弗雷德麗卡的簡稱。」 他們默默地坐在那裡,等著薩姆把房間收拾好。福爾摩斯一直盯著地面,她也一直盯著他,帶著一臉毫不掩藏的孩子式的坦率。 「你為什麼把那些來復槍和霰彈獵槍都堆放在角落裡?」 「因為我不工作的時候就會經常去打獵。」 「這些槍里都有子彈嗎?」 「當然都有子彈。」他等了一會兒,接著補充道,「一旦開火,這些武器的反衝力非常大。」 「晚安,福爾摩斯先生和女士。」薩姆說完後離開了,他隨手把身後的門關上。 沉默變得簡直像棉花一樣柔軟,像是那種可以在嘴巴里品嘗到的東西。「我們為何不說點什麼?」大約一刻鐘過後,她提議道。 他的雙眼從她身上閃過,然後又看著地板,像是作答了似的。這輕微的改變裡面帶著一種謹慎的東西。她防禦似的扭過肩膀,看著身後。「關於這個地方的某些事情,觸動你的事情。就好像……有什麼事情要發生。」 「好像是。」他草率地同意了她的看法,然後站起身來,二話沒說,把她一個人留下。他帶著一種痛苦的熟思走上樓梯,腦袋低著,仿佛在仔細地聽著什麼。一塊燒盡的木頭灰在壁爐里爆開,他的肩膀擺好架勢,然後又放鬆了。接著,那沉重而油滑的寂靜又回來了,消除了瞬間的聲音。他的門在樓上某個地方關上了。 薩姆進來時看見他們倆一起坐在餐桌旁。 「這是什麼?」他帶著一種假裝的憤怒大聲問道,那憤怒中潛藏著對這件事的嘔氣。 「二號小伙子今天早上捉到的。不過,她運氣不好,他不會吃。」 「他在想一個計謀呢。」薩姆暗示道。福爾摩斯吃驚地看了他一眼,仿佛這句話精明得令人不安。他拿了一塊香腸放進杯子裡,然後放在地上。德國牧羊犬走過來,津津有味地吃著。 「哦,那情節完成了沒有?」她突然很想知道。 「還沒完成,」福爾摩斯說。他一直盯著狗,「不過之後肯定會完成的。」他端起杯子,一口氣喝乾了,伸手又問她要了一些。 他站起來,給她扔去一句話。「今晚見。」然後就去客廳了。 「他跟你說今晚見,是什麼意思?」她茫然若失地問薩姆,「那我該做什麼呢,一直隱形直到晚上?」 「他現在要去創作了。」薩姆跟著他走進去,仿佛為了把一切處理妥當必須有他在。她站在門廊里看著。薩姆調整那張「靈感椅」,讓自己的腦袋朝椅子豎起來,重新把椅子調整到毫釐不差。 「難道這把椅子每次都必須在完全相同的位置嗎?」她驚訝地問道,「我猜,如果有兩英寸的偏差,他就不能正常思考了?」 「噓!」薩姆專制地讓她安靜下來,「如果沒有與地毯上那根對角線保持平行,就會讓他分心的。」 福爾摩斯正站在窗戶旁邊往外看,已經沉浸在這思想的世界。他突然做了一個揮手的動作。「出去!靈感現在來了。」 薩姆帶著一種可笑的匆忙,躡手躡腳地走出去,非常激動地在他面前朝她做動作。她在關著的門外站了一會兒,毫不害臊地在那裡偷聽。福爾摩斯的聲音從一種低沉單調的噪音中傳來,他正對著口述聽寫機說話呢: 「切努克帶著雪橇狗繼續前行,穿過一片雪地荒野,面對著潛藏在他皮毛大衣下的一張保護的面具……」 即使在那刻,薩姆不會讓她安靜:「別站得那麼近,你肯定會把地板弄得吱吱作響。」 她很不情願地轉過身,一瘸一拐地拖著她那隻穿著拖鞋的腳。「事情就是這麼做成的。細節上肯定不能有半點的變化,甚至他椅子站立的角度都不能有變化。」 薩姆讓自己保持平衡,手裡拿著表,站在門外,一隻拳頭向上豎起,成擊打姿勢。他等待著,直到第六十秒鐘過去,他才把拳頭放下。「五點了!」他警告地叫道。 福爾摩斯憔悴地走出房間,頭髮亂糟糟的,襯衣上的扣子一直開到肚子處,袖口也開著,鞋帶散著,甚至連皮帶扣都沒有系好。坐在門口靠鹿茸角衣帽架旁邊的一個拘謹的、膽小如鼠的小個子中年女人站起來。她穿著一身很不得體的花呢套裝,戴著一副金屬框架的眼鏡,灰白色的頭髮被緊緊地扎進一個難看的小髮髻里,髮髻垂在脖頸後面。 「福爾摩斯先生,我是新來的打字員。特倫特先生說他希望,我能比上一個他派給你的打字員更令人滿意些。」 那個姓卡梅倫的姑娘已經從她的房間來到門廊,站在他們的對面,被他出現的聲音吸引。 「恐怕已經造成了損失,」他瞅了她一眼說道,「你準備留下來嗎?」 「是的。」她指指放在身邊地板上的一隻格拉斯通牌的舊包包。「特倫特先生解釋的時候說,這個工作可能得住下來慢慢做完。」 「好吧,我很高興你過來了。我已經在機器里錄完了六章。我不知道你的速度有多快,但是至少你要三四天的時間才能趕上。」 「比起速度,我打字的時候更加準確和勤勉,」她拘謹地讓他知道,「在我打出來的稿子上面,從來沒有放錯位置的標點符號,這點很值得我自豪。」她軟綿綿地交叉著雙手,放在她的面前。 「薩姆,帶……我還不知道你名字。」 「基奇納小姐。」 「把基奇納小姐的包拿到前面二樓的房間裡去。」 當他一個人的時候,那個卡梅倫姑娘朝他走來,臉上帶著一副陰沉的、不悅的表情。「這麼說,將會有一個莉迪婭·平卡姆和我們一起住一段時間了。」 「你好像有點不高興。」 「是的。」她也不是開玩笑,她正在生悶氣,「女人喜歡管理一個地方。這是一種理想。」 他意味深長地看了她一眼。「我估計也是。」他平淡地說,最後轉過身去。 薩姆後來說:「我們這裡現在竟然來了一連串的女人!福爾摩斯先生,這之後,你要不最好回城裡去工作吧,那裡又好又安靜。」 「我有個主意,可以讓她們很快就離開。」福爾摩斯回答道,他正站在鏡子面前整理頭髮。 薩姆拿出小食盤後,他們三個人坐下來。弗雷迪·卡梅倫臉上還帶著那種不悅的表情。讓他覺得好笑的是,在整個用餐的過程中,她都試圖給另外一個女人這種印象:她才是這個家裡的合法成員。 「薩姆。」他叫道,黑仆回到門廊里,「多久沒有給你晚上放假了?」 「很久了。但是,在這裡晚上放假也沒有用,這裡沒有地方可去。」 「告訴你我的計劃。我可以請客讓你到城裡去玩。等下我傍晚出去轉的時候,開車把你送到車站去。你到城裡之後,我想讓你到城裡的家裡去一趟,到公寓裡拿點東西來。」 「我肯定願意!但是,福爾摩斯先生,我不在你身邊能行嗎?」 「為什麼不行?你明天晌午就回來了。卡梅倫小姐可以為我準備早餐,就像今天早晨這樣。」 她的臉還是打字員到來之後第一次放晴了:「我可以嗎?」 「而且等我早上準備好工作的時候,我也會自己生火。你看,這裡有夠多的木柴了。」 把他那位忠心耿耿的隨從送到車站時,將近晚上十一點了,他獨自緩慢地駕車回到家。那隻德國牧羊犬還是像往常一樣疏遠,坐在他旁邊的副駕座上。農村寂靜得像墳墓一樣,路上空無一人,這次沒有快速而過的城市出租車。他自己把車放好,用自己的鑰匙把門打開。真奇怪,他是那麼習慣地讓薩姆為他做這些瑣事。那個卡梅倫姑娘正站在樓梯腳下聽著。樓上傳來一聲像是害怕的、低聲的啜泣。 她不可思議地笑了笑,用大拇指指了指樓上:「那個老女僕要拋棄你走了。」 「你的話什麼意思?」 「她正要收拾行李離開呢。她有點神經過敏。有人從她的窗戶扔了一塊石頭進來,警告她離開這裡。」 「你為什麼不上樓,至少可以安慰一下她?」他厲聲地問道。 「我沒必要這麼做。她穿著一件1892年的法蘭絨睡衣跑到我這裡來,幾乎是跳上我的大腿尋求保護。你現在聽到的還只是一個預告片呢。既然她那麼想離開,我就幫她查查看火車班次吧。」 「如果你沒有那麼做,我也不會太吃驚。」 她像是沒聽見這句話。「肯定是一些搞惡作劇的孩子做的,你覺得對嗎?」 「毫無疑問,」他說著上樓去了,「這方圓幾英里的地方也不會有這種事情發生。」 基奇納小姐正在往她那隻格拉斯通包里裝行李,旁邊一瓶嗅鹽散發出淡淡的氣味。桌子上放著一塊拳頭大小的石頭,石頭旁邊放著一張包著它的紙,上面用鉛筆粗糙地寫著: 明天早上之前離開這裡,否則丟了性命你後悔都來不及。 窗戶玻璃有一小塊被砸碎成星星形狀。 「你不會讓這樣一件小事把你嚇到了吧,對嗎?」他建議道。 「哦,這種事情發生之後,我今晚都不敢眨眼了!」她抽著鼻子說,「事實上,我晚上都很緊張的,即使在城裡也一樣。」 「事實上,這只是一個玩笑而已。」 她不確定地停止收拾行李:「你覺得會是誰……誰呢?」 「我不能說,」他果斷地說,好像是要打消她繼續追問下去的念頭,「你當時有沒有往窗外看看,當時到底誰在下面?」 「哎呀,沒有!我一看完這紙條,就跑到樓下去逃命了。我……我現在感覺好多了,福爾摩斯先生,因為你回來了。這屋裡還是得有個男人在……」 「哦,」他說,「如果你已經感到害怕和不安,我不想再強迫你留在這裡。我願意開車送你到火車站,你還有足夠的時間趕上十二點一刻的火車。等我回去,你下周可以在城裡做打字的工作。這完全取決於你。」 他提供的逃跑大道顯然正合她心意。他看著她的表情,幾乎是渴望地看著她那打開著的行李包。然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雙手抓住床沿腳,仿佛在支撐自己站起來。「不,」她說,「我被派到這裡來為你做這份工作,而且我還從來沒有讓別人交託給我的事情半途而廢的。我會留下來把工作做完的!」不過,她又偷偷地看了一眼那被砸碎的玻璃,完全出賣了她剛才表達的勇氣和信心。 「我覺得你會沒事的。」他平靜地說,嘴角上露出了一點點的微笑,「那隻狗是一個非常有效的保障,沒有人能從外面進來的。而且我自己的房間就在走廊的那一頭。」他轉身離開,然後又轉過身從門廊里對她說,「我衣櫃的抽屜里有一把小來復槍;如果你會感覺舒服一點兒,我可以找出來,讓你今晚拿著它放在身邊。」 她發出一種反感的吱吱聲,立即朝他擺手:「不,不,那會讓我更加害怕,我最害怕那個東西了!我受不了看見任何形式的武器,我害怕死那些東西了!」 「好吧,基奇納小姐,」他安撫地說到,「你決定留下來,表示了你無比的勇氣,儘管並沒有什麼真正值得擔心的事情——我也不會忘記替你在特倫特先生面前誇獎你這點。」 那個卡梅倫姑娘在客廳的一個角落裡,手裡拿著一支來復槍,沒多久他意外地出現在走廊里。他下樓的聲音可能比他想像的還要輕。他雙手反在背後,把外套上的下擺撩起來,不讓它拖在地上。「如果我是你,我不會像只猴子一樣拿著那個東西當玩具。我想,我昨晚已經告訴過你,這些槍里都有子彈。」 她看著他,猶豫了片刻才把槍放下。她甚至轉過身,手裡拿著槍正面對著他,不過槍是橫著放在自己的身上。他沒有動。他的雙眼裡有一種舞蹈素質,仿佛他那男性的協調性已經準備好隨時滿足一個即興而來的動作需要,但是他絲毫沒有表露出來。 她把槍靠在牆上放好,炫耀地搓了搓雙手:「對不起。我想做的事情好像都錯了。」 他的雙手也鬆開了,外套的下擺展開了:「噢,沒有,我不會那樣說。你想做的一切都是對的。」 他在那張「靈感椅」上坐下來。她不確定地在椅子後面徘徊。「我是否打擾你了?」 「你的意思是現在,還是總體而言?」 「我的意思是現在。總體而言,我確實打擾你了,這不用有人告訴我。」 「沒有,這會兒你沒有打擾我。我不介意你現在在這裡。」 「在這裡你才能密切注視著我。」她幫他把話說完,帶著一種諷刺的嘲笑。她的雙眼朝天花板示意了下:「她決定留下來了?」 「讓你非常遺憾。」 她精心地嘆了一口氣:「我們倆人根本不能很好地理解對方,或者說根本就不能相互理解。」 那是他們倆說的最後一句話。壁爐里的火已經滅了,只留下石榴石一樣的灰燼,像港口一樣的黑暗。房間其餘的地方都是藍色的影子。只有兩張臉凸顯出來,仿佛襯托在四周陰暗背景上的蒼白的橢圓形。一隻蟋蟀在外面低壓而來的天鵝絨般柔軟的沉默中唧唧地叫著,把這座房子窒息得仿佛一根羽毛支架。 最後他站起來,而你能看見站起來的只有他那張橢圓形的臉龐,他身體的其餘部分已經被黑暗吞噬。他走出去到樓梯上,能夠清晰地聽見他走在樓梯上的步子是緩慢而沉重的。她還繼續待在那裡,陪伴她的是那些深紅色的灰燼和那些槍。 他隨手把房門關上,但是沒有開燈,在漆黑的夜色中很難辨認他。突然,白色亮光微弱地落在了門上,形成兩條長長的柱子和一個小小的三角形楔子,他已經脫掉了外套,但是站在門關上的地方沒有離開。一張椅子轉動了,那道白色的光從上面划過,但是仍然照在門上。一隻鞋掉下來一兩英寸,發出一點聲響,接著另一隻鞋子也掉下來了。 門外的蟋蟀繼續叫著,屋裡的寂靜繼續,屋裡屋外的夜繼續著。黎明前一個小時,有一陣微弱縹緲的空氣流動似乎進入了房間,但不是來自窗戶的方向,而是來自門的方向——為了不讓門鎖發出任何的聲音,他似乎已經把門打開了一條縫隙。在樓下遠處某個地方,有一塊地板發出吱吱呀呀的聲音。可能只是木頭從整夜的寒冷中收縮時發出的聲音,也可能是鬼鬼祟祟的壓力放在了上面。 此後,再沒有聽見別的動靜。好長一段時間之後,又有一段小小的空氣漩渦被切斷了。屋外,一隻貓頭鷹在樹上嗚咽,星星開始失去顏色。 早餐桌上,卡梅倫女孩表現得異常活躍,或許因為是她做的早飯。福爾摩斯下樓的時候,她正無憂無慮地哼著小曲,他就像一個被遺棄的人,長著陰暗的下巴,眼睛下面沾著菸灰。基奇納小姐比他先下樓,早晨的肥皂和水讓她的臉上容光煥發,昨晚那種膽小的表現已經成為過去的事情——至少在下一個晚上到來之前是這樣。 「女士們,你們得原諒我了。」他說著,坐下來,用手摸了摸自己砂紙一樣的臉龐。 「畢竟這是你的家。」弗雷迪·卡梅倫指出。 基奇納小姐抿嘴笑了笑表示贊同,仿佛在任何情況下,都沒有必要為個人的不修邊幅找藉口。 那隻德國牧羊犬嗅著鼻子來到他跟前,顯然記起了昨天。他沒有理它。弗雷迪·卡梅倫吸了一口氣,她的聲音非常小,他幾乎沒有聽見,「今天不測試有沒有毒?」 他把椅子猛地往後推了一把。「薩姆中午左右就會回來,繼續干他昨天留下的工作。我們現在要到那裡去了,希望不會被打擾。」 「我會上樓開始打字的,」基奇納小姐說,「我想在你房間裡肯定聽不見我的聲音。」 「我會畫復活彩蛋。」弗雷迪·卡梅倫不高興地說。 他關上客廳的門,扔了幾塊木頭到壁爐里,在木柴堆下面點燃了一堆報紙。他揭掉了放在桌上的口述記錄機上面蓋著的油布,他儘自己最大的能力把它調整好,但還有一種迷惑的不確定性,仿佛薩姆經常代他照顧這個細節,還有所有其他的東西。他注意到,那張「靈感椅」與地毯上的斜對角線還有一點出入。他微微地調整了一下,自己微微地笑了笑,好像在嘲笑他自己個人的特異品質。接著他拿起連接在機器上的話筒。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這個設備發出一陣無言的呼呼聲,等待著。那必要的思想流似乎不會來了。靈感似乎被堵住了。他無助地看了一眼架子上放著的一排他自己寫的書,好像在疑惑他以前是怎麼做到的。一塊地板在附近某個地方意外地發出嘎吱嘎吱聲。他坐在椅子上轉過身,朝這所謂的打擾惡狠狠地皺了皺眉頭。房間裡根本沒有一個人陪著他,房門也好好地關著。壁爐里的火焰在他身後躥得更高了,用熱氣和深紅色的火光充滿壁爐的洞穴。 五分鐘後,卡梅倫女孩擺著頭,發現他的雙眼正從門口無聊地看著她的雙眼。「怎麼了?」她不安地支吾著,「今天上午不用隔離嗎?」 「我好像遇到了瓶頸。進來這裡,好嗎,我想跟你談談。或許,那將幫助我開始創作。」 「你肯定你想讓我到那個神聖的至聖所去嗎?」她幾乎有點害怕地想知道答案。 「我確定。」他用堅定的口吻說道。 她走在他前面,整個過程一直回頭看著他。他們進屋後,他把門關上,「請坐。」 「那把椅子?我以為其他人都不可以……」 「那是薩姆的說辭。」他的雙眼敏銳地盯著她,「椅子之間有什麼區別呢?」這個問題似乎有著特殊的意思。 她沒有進一步反抗,坐上了那把椅子。他蹲下來,在壁爐里添了一兩根柴,這時壁爐的火開始熄滅,好像他得重新生火了。接著,他徑直在她對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來,以前每次她到這間屋就會坐在那把椅子上。他似乎一直在密切注視著她,好像以前從未見過她。 「我該說點什麼?」不久,她提議道。 他沒有回答,只是一直看著她。一兩分鐘滴滴答答地過去了;房間裡陪伴他們的唯一聲音就是來自壁爐的不斷增多的嗡嗡聲。 「陷入深思,」她嘲笑道。 「讓我摸一下你的手。」他出乎意外地說。她懶洋洋地把手伸出來給他。手心完全是乾的,手腕很穩定。 他突然出乎意料地用力把她的手甩回去,力氣過猛以致於它打到她的胸脯。他站起來,「快點,快離開那把椅子。」他沙啞地說道,「你絕對把我給糊弄了。孩子,你到底是干哪一行的?」 可是,她還沒抓住機會回答,他已經跑到門口,把門打開,用拇指示意她立即離開他那裡,像是被什麼東西刺痛了一樣。 「你究竟怎麼了?」當她重新回到對面的門口時,她慢慢吞吞地責備似的問道。 「請你避開一會兒,不要再進來這裡,無論你聽見什麼。聽明白了嗎?」他的嗓音有一些粗暴,他突然用重新獲得的都市風格沖樓上喊道:「基奇納小姐,你能下來一會兒嗎,我有話跟你說?」 她那勤奮的噼里啪啦的打字聲,像是落在屋頂上的小雨般,突然停下來,她毫不猶豫地來到樓下,邁著她往常那種準確的、愛挑剔的小碎步。他示意她進屋,「你打到那裡了嗎?」他把門關上,問道。 「我已經把開頭那章打完一半了。」她宣布道,臉上帶著自鳴得意的笑容。 「請坐。我叫你下樓來的原因是,我想把主人翁的名字改成——不,請坐在那裡,就坐在你坐的地方。」 「那是你的位子,不是嗎?」 「哦,任何椅子我都可以坐。我跟你討論這點的時候,請你坐下。」他先發制人地占住另一把椅子,迫使她坐在那張椅子上。她筆直地放低自己的脊柱,像一個死板的人那樣只坐在椅子最外側的邊沿上,只接觸到大概半英寸的面積。 「改變他的名字會不會給你增加額外的工作量?在你打字的這章裡面,他的名字出現過沒有?」 她又敏捷地站起來:「等一下,我到樓上去查一下……」 他又示意她坐下:「不,不用麻煩了。」接著又帶著一種溫和的好奇心,問道:「你正在核對那部分,怎麼稿子不在手邊就會想不起來呢?好吧,不管怎樣,我有時候也會這樣,在北方的故事裡,讀者們習慣於將法語區的加拿大人看作是惡棍,所以可能建議……基奇納小姐,你在聽我說話嗎?怎麼了,你生病了嗎?」 「這把椅子上太暖和了,壁爐里的熱氣讓我受不了了。」 沒有提醒,他俯身下去抓住她的一隻手,她還沒來得及抽回手。「你肯定搞錯了。你怎麼會說這把椅子對你來說太暖和了?你的手冰冷……而且冷得發抖!」他皺著眉頭說,「至少讓我說完想對你說的話。」 她的呼吸變得粗糙,聲音很大,好像哮喘發作一樣:「不,不!」 他們兩人同時站起來。他按著她的肩膀,堅定地但並不粗暴,這樣她又被迫坐在椅子上。這次她試圖從旁邊扭下椅子。他又一次抓住她,把她按下去。她的眼鏡掉了。 「你的臉色為什麼如此蒼白?你為什麼害怕得要死?」 她似乎處在了歇斯底里的極度痛苦中,失去了理智。一把刀意外地從她身邊的某個地方飛出來——也許是她的袖管里——穿過椅背朝他刺來。她的手很快,但他的手更快。他用手腕把刀控制住,把它按在椅子上;椅子轉動了一點,小刀飛出,擦過她身後那低垂的火幕,掉進了火焰中。 「一個打字員隨身帶著這樣的工具很可笑;你工作的時候用得上嗎?」此刻,她幾乎是狂躁地反抗著他,似乎有什麼東西把她給逼怒了。他正被動地竭儘自己的全力,一隻手固定在她的喉嚨口,把她囚禁在椅子上。不過,他正站在她的一側,不是直接站在她的正前方。她獨自一個人與壁爐保持一條直線。 「讓我起來……讓我起來!」 「除非你說出原因。」他咕噥著說。 她突然一蹶不振,似乎是內心世界崩潰了。她突然癱在了椅子裡:「那兒有支槍,在那塊鋅隔板上面——對準這把椅子!爐火的熱量會在任何一刻……!一把槍身鋸短了的霰彈槍放在裡面!」 「誰把槍放在那裡的?」他無情地探測道。 「我放的!快點,讓我起來!」 「為什麼?回答我,為什麼?」 「因為我是尼克·基利恩的遺孀——而我來這裡是要殺掉你的,福爾摩斯!」 「就這樣了,」他簡略地說,往後退了一步。 他的手拿開得太晚了。他的手一離開她,她身後就亮起了一道令人炫目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臉龐,一陣呼嘯聲,一陣濃煙在她周圍旋轉,好像是在一陣反作用力的推動下從壁爐里飛出來的。她又一次痙攣似的彈起身來,仿佛還想只通過反射逃跑,接著又泄氣了,透過遮蔽她的濃煙瞪著他。 「你會沒事的,」他平靜地向她保證,「我第二次生火的時候把槍里的子彈倒空了,只留了一些粉末在裡面。那台口述記錄機救了我的命;你昨晚來這裡的時候,肯定不小心擦到了那根槓桿,把它打開了。我錄下了整個過程,從地板發出的第一聲警告的吱吱聲,到替換壁爐頂上的那塊鋅板。我只是不能判斷是你們倆當中哪一個做的,所以我就得讓你們兩個坐坐那個椅子試試。」 房門被突然打開了,那個卡梅倫女孩嚇得發白的臉從門口盯著他們:「那是什麼?」 奇怪的是,他對這個女孩說話的方式比對椅子上這個女人說話要雙倍地簡單粗暴,就好像是人們對不為自己行為負責的小狗或小孩說話一樣。「不要到這裡來,」他咆哮道,「你這個該死的討厭的傢伙,到處索要簽名的、英雄崇拜的校園丫頭;否則等我出來,讓你跪在我面前,打爛你的屁股,再打斷你的狗腿!」房門又被迅速地關上了,速度比打開時快兩倍,她吃驚地、懷疑地喘著粗氣。 他轉身回到那個泄了氣,仍然癱在椅子上的女人身邊。她似乎被懸掛在空中;她已經失去了一個人格,再也無法拾起。他的嗓子又回到了平常對話的高度,好像是跟成年人交談的方式:「你準備拿她怎樣——如果你得手的話?」他好奇地問。 她還處於震驚的痛苦中,但是她還是勉強擠出一個微笑:「準確地說,根本什麼事也沒有。她不在我的名單上。她也不會對我產生威脅。我可能會把她捆起來,以方便脫身,僅此而已。」 「至少你在與死亡打交道的時候頭腦是很清醒的,」他很不情願地承認道。他注視了她一會兒,然後走到一邊去給她倒了一杯水,沒有轉身看她,「拿著。你簡直像碎成了碎片一樣。把自己重新拼湊起來吧。」 她終於搖搖晃晃地站直身子,一隻手扶著椅背。接著,一點點的變化發生在她身上。她似乎就在他的眼前一點點變得豐滿,她臉色恢復了,身體就像那些簡筆畫一樣——它們曾經被送給一個叫庫克·莫蘭的小孩。那生命力,那不可消滅的東西又流回到她身上。基奇納小姐不是那種冰冷的、好像老處女一樣的人,而是那種更加溫暖、更加陽光的東西。儘管她的頭髮還是富有藝術氣息地鑲嵌著灰白色的條紋,並且緊緊地扎在後面,那個謹小慎微的基奇納小姐的最後殘骸似乎已經剝離了,像是一塊透明的玻璃紙包裝一樣從她身上掉落。她好像是一個更加年輕、更加富有活力的女人。一個無所畏懼的女人,一個懂得如何優雅地承認失敗的女人。但是,那是一種充滿了復仇心理的優雅,即便到了這個時刻也是如此。 「哼,福爾摩斯,除了你之外,我已經把所有人都搞定了。尼克會忽略那點的。畢竟,我只是一介女流。來吧,叫警察吧,我已經準備好了。」 「我就是警察。福爾摩斯幾周前已經被轉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去了,他現在正躺在百慕達呢。從那之後,就是我在扮演著他,替他生活,撕掉他那些舊書的封面,把它們對著口述記錄機重讀一遍,等著你出現。我擔心那隻狗會出賣我;它明顯地表明我不是它的主人。」 「我本應該注意到那點,」她承認道,「過度自信肯定讓我大意了。對付其他所有人都像鐘錶裝置一樣進展順利——布利斯、米切爾、莫蘭和弗格森。」 「小心,」他冷淡地提醒她,「我把這一切都錄進去了。他指了指那台口述記錄機,那台機器又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你以為我是那種為了利益,試圖掩蓋罪行,試圖賴賬逃生的普通罪犯嗎?」她的表情里有一種無法言表的蔑視,「關於我,你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我以此自豪!我想要站在屋頂上大聲宣布,我想要全世界的人都知道!」她快速走了一步來到錄音機器旁邊,她對著話筒凱旋般地提高了自己的嗓門:「我弄死了布利斯!我給米切爾下了氰化物!我把莫蘭活生生悶死在密室!我用箭射穿了弗格森的心臟!這是朱麗葉·基利恩在說話。你聽見我說話了嗎,尼克,你聽見我說話了嗎?你的債得到了償還——除了一人之外,所有人的都還了。好了,偵探,那就是你的案子。現在,來報復我吧。對我而言,那只是一次嘉獎!」 「請坐一下,」他說,「不著急。我已經花了兩年半的時間來追蹤你,再花幾分鐘也不要緊。我想跟你談談。」 當她坐下來時,他說道:「這樣你就幫我把所有東西都記錄下來了,但是唯獨一件:你忘記補充原因了,這未償付的債務到底是什麼。此刻——我恰巧了解了。幾年來,我都沒有弄清楚。那正是讓我堅持下去的理由。無論如何,我恰好在最後一刻查明真相——為了福爾摩斯的緣故。如果我沒有查明,那麼他——那個真正的福爾摩斯——此刻恐怕會和其他人一樣了。」 「你碰巧知道了原因!」她的雙眼似乎投射出火光,「你不可能知道,不,其他任何人都不可能知道。你曾經親身經歷過嗎?你親眼看見過嗎?你看到的只是在某個被人遺忘了的、塵封了的警察報告上的一兩句干話而已!但是那一幕還印刻在我的心裡。 「時間流逝,那已經是很久之前的事了,然而,我只要一閉上眼睛,他就會再站在我身邊,尼克,我的丈夫。然後痛苦就會再次吞噬著我,那股恨、那股怒、那種噁心和冰冷的失去。我只要一閉上眼睛,那就仿佛是昨天發生的事。那是過去已久,卻從不曾忘懷的昨日。」 倒敘:拐角處的小箱子 「……無論環境順逆,疾病健康,至死不渝?」 「我願意。」 「我現在宣布你們結為夫婦。上帝讓你們結合在一起,沒人能把你們拆散。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他們害羞地轉過身面對面。她掀開遮著臉龐的面紗。在這神聖的親吻中,當他的嘴唇碰到她的雙唇時,她的雙眼輕輕地閉著。現在,她成了尼克·基利恩太太,不再是朱麗葉·貝內特了。 參加婚禮派對的親友們都擁到他們四周,他們倆被衝過來的人浪包圍著,攢動的人頭、伸過來的雙手和祝賀的聲音包圍著他們。伴娘們一個個過來向她送上祝福時,她們的彩色雪紡帽子一個接一個地掃過她的臉龐,好像彩色的明膠幻燈片一樣,渲染著她的臉,卻沒有把她的臉遮蔽。整個騷動的過程中,他們的雙眼一直都在尋找著彼此,好像在說:「你在那裡,你才是對我最重要的人。」 接著,他們——尼克·基利恩先生和太太——又肩並肩地站著。她的手順從地挽著他的胳膊,就像妻子應該的那樣,她的步伐配合著他的步伐,她的心臟隨著他的音樂而動。他們沿著長長的、圓頂教堂的走廊,朝著教堂敞開的大門和未來走去——他們的未來正在等待。在他們身後,跟著兩兩成雙的伴娘,像是一片移動的花床,黃色、天藍色、淡紫色、粉紅色。 教堂的拱門在頭頂上漸漸褪去,讓位於一片如天鵝絨般柔軟的夜空,空中閃爍著一顆星星,那顆長庚星,象徵著充滿希望的事物,長壽、幸福、歡樂;充滿希望——但卻轉瞬即逝。 當這對新人滿懷信心地沿著教堂台階那段短短的樓梯往外走的時候,他們的隨從躊躇不前,好像共同商量好了一個惡作劇那樣。最重要的一排汽車已經準備好了,離街道只有幾扇門的幾輛車已經發動,緩緩地開過來迎接他們。一陣鬼鬼祟祟的笑聲在他們身後門廊的人群中響起。一雙雙手尋找著紙袋,接著頭幾個大米漩渦已經灑滿了台階。新娘抬起胳膊試圖擋住轟炸,緊緊蜷縮在新郎身邊。眾人發出快樂的尖叫聲,空中滿是掉下來的白色穀物。 突然,空中響起一陣尖銳的、歇斯底里的剎車聲,一個巨大的黑影失去了控制從教堂的一角猛衝而來,它出現得出人意料,簡直讓人無法看清。那黑影朝路邊飛去,幾乎差點要掉在台階上。接著,出於某種癲狂的操控,它突然偏離了台階,直線掉出去,那一秒之間,人們看出它是一輛黑色的轎車。接著它又快速地向前衝去。一連串震耳欲聾的爆炸聲打破了整個令人驚嘆的幻影,反射出來的火光隨著爆炸聲從一扇窗戶竄到另一扇窗戶,對面街道上的一排房子的底層著火了。緊接著,一團有害的黑煙席捲著教堂台階和台階上的人們,仿佛一個邪惡的靈魂經過那裡,直到那惡毒的紅色尾燈扭動著從視線中消失在街道另一端時,那有毒的煙霧才開始慢慢散去。 那笑聲和快樂的喊聲此刻已經變成了被壓抑的咳嗽聲和清痰聲。接著是一陣突如其來的沉默,好像一個徵兆。在這陣沉默中,一個聲音說出了一個名字。新娘喊著新郎的名字。「尼克!」只叫了一次,聲音中充滿了肅靜和恐懼。一秒鐘之前,他們剛剛走出教堂,正肩並肩地、一動不動地站在台階下。接著,突然之間,她獨自一人站著,而他卻躺在了她的腳下。 其他人都跑出來,跑下台階,圍在了她四周。在他們中間,他的整張臉抬頭看著她,像一個白色的鵝卵石躺在一個深深的池底一樣。在她雪白的面紗上有一個小小的紅點,好像一個逗號。她一直盯著那個紅點,仿佛被催眠了一樣。他的臉沒有動。不是一個逗號,不,那是一個句號。 幾分鐘過去了,可時間已不再有任何意義了。在周圍所有的人群和漩渦中,她成了一尊白色的雕像,一個沒有動作的人,一個固定的東西。大喊的建議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傳到她的耳朵里完全失去了意義。「解開他的襯衣!讓那些姑娘們離開這裡,讓她們上車,把她們送回家!」 很多雙手朝她伸過來,試圖拉她走開。「我的位置在這裡。」她語無倫次地低語道。 「她受驚了,」有人說,「別讓她那樣站在那裡,看看你能不能讓她跟你走。」她簡短地、機械地打著手勢,他們就由著她。 在混亂的聲音中,一陣淒涼的、叮噹作響的鐘聲從遠處傳來,穿過街道,然後突然停下來。一個黑色的袋子在她的腳下打開。「已經去了。」一個低沉的聲音說道。一個姑娘的尖叫聲就在她身邊某處響起,但不是她。 那個黑色的袋子朝著她半開著,「這裡,讓我給你……」 她用一隻手示意人們走開——是那隻戴著新婚戒指的手。「就讓我再抱會兒我的丈夫。讓我跟他說再見。」她跪在他的身邊,在她四周湧出一堆白紗,就好像被風颳起來的雪堆。兩個腦袋靠在了一起,就像他們本來打算的那樣,但是只有一個能夠擁抱。那些離她最近的人聽見她輕輕地低語——「我不會忘記。」 然後,她又站起來,是所有人中最挺拔的一個,像冰,像一團白色的火。一個正在嗚咽的伴娘無助地拉著她的衣袖:「現在請你走吧,求你了,朱麗葉。」 她好像沒有聽見:「車上有幾個人,安德烈婭?」 「我想,我看見五個。」 「那也是我看到的,我的眼力那麼好。」 「那輛車的車牌號是多少,安德里亞?」 「我不知道,我沒時間……」 「我看見了,D3827。而且我的記憶力非常好。」 「朱麗葉,不要這樣,你讓我感到害怕。你為什麼不哭出來?」 「我正在哭泣,只是在你看不見的地方。跟我來,安德里亞,我要回到教堂里去。」 「去祈禱嗎?」 「不,去發誓。向尼克發另一個誓。」 尼克·基利恩案的事後剖析 「這麼說,那就是原因。你已經償還了債務。」萬格若有所思地說,「現在無論我們對你做什麼都不能把你因成功獲取的滿足拿走,是不是?我們給你的任何懲罰都不能觸及你的內心,那裡才是真正重要的,是不是?」她沒有作答。 「沒錯,我一直都是那樣猜測你的,現在我明白了我猜測你的方式是正確的。毋庸置疑,監禁對你而言不會是任何懲罰;不,電椅本身也不是,如果他們恰好讓你坐電椅的話。你的雙眼沒有閃爍過一絲的後悔,你的內心沒有絲毫的畏懼。」 「完全沒有。你讀懂了我。」 「國家懲罰不了你,是不是?但是我能。聽著,朱麗葉·基利恩。 「你並沒有為尼克·基利恩報仇。你只是以為你報了仇,但是你沒有。那天晚上,當布利斯、米切爾、弗格森、福爾摩斯和莫蘭摧毀了那些教堂的台階,在車上喝醉了酒咆哮的時候,一個人正蹲在教堂對面公寓的一層窗戶那裡,手裡拿著槍,看著你們兩個人,等你們走出來。因為某個原因,當基利恩走進教堂的時候,他錯過了機會。可能是基利恩乘坐的出租車正好妨礙了他開火的線路;也許他身邊人太多,也許他自己在這死神的崗位上遲到了。所以,他就留在那裡,他不想在他出來的時候錯過他。 「他沒有錯過。 「當你和你的丈夫沿著台階走下來的時候,他舉起了槍,瞄準了基利恩,扣動了扳機。就在那一刻,那輛汽車疾馳而來,它的廢氣管一分鐘之前在一英里處已經爆炸了。但是,他的子彈找到它的痕跡,緊貼著汽車的車蓋。那是個不尋常的時機,百年不遇,即使他當時試圖那樣安排都不可能做到。汽車預先有的火光在那排沒有亮燈的窗戶格子上反射出來的光,正好掩蓋了他手槍發射出來的光。 「那就是你的懲罰,朱麗葉·基利恩。你害死了四個無辜的人,他們與殺害你丈夫的案子毫無關係。」 他能判斷出,他的這番話仍然沒有觸及她的內心。她整個人仍然是那種冷冰冰的、油鹽不進的呆滯狀態。她的眼睛裡露出懷疑的目光。「是的,我記起來了,」她輕蔑地說道,「當時有幾家報紙試圖暗示某種不可靠的可能性,毫無疑問,那是受你們這些人蓄意的鼓動,以掩蓋你們自己的無能。在那之前就已經有很多懸而未決的案子——埃爾韋爾案、多蘿西·金案、羅思坦案——總是有同一個理由:在錯誤的地方腐敗,在正確的地方賄賂、拖拉。可是,在整個辦案史上,從來沒有一個案子像這個案子一樣被忽視。從頭到尾,甚至連個嫌疑犯都沒有被問詢過。好像一隻狗被人在街上射死一般!」 「就我們鼓勵當時的報紙來說,正好是跟你說的相反。我們盡了一切的努力去阻止他們從一個人穿過街道被車撞死的角度來報道,特意用被來自某個屋頂的來源不明的子彈射中的故事來誤導他們,希望如果我們對這事兒保持安靜,如果那個未知的槍手以為他沒有被懷疑,那我們就更容易抓到他。」 「我當時不相信,我現在就會相信了嗎?我親眼看見……」 「你所看到的只是當時視覺上的一個幻覺。如果你當時就來尋求我們的幫助,問我們如何展開調查,我們會一次而永遠地向你證明,並且讓你滿意。但是,你沒有,你選擇了自己去復仇,餵養你的痛苦,拒絕見警察。你刻意隱瞞你自己看到的信息——儘管並不準確——把它用來謀殺。」 她向他投去一瞥,表情裡帶著得意的認可。 「在教堂對面的那個房間裡,我們在窗簾上找到了火焰燒過的痕跡。那幢樓樓上住了人,他們當時清楚地聽見他們腳下有一聲槍聲響起,在外面發出亮光之前。畢竟,他們比你處在更有利的判斷位置。我們甚至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子彈殼,它插在地板的一個裂縫中,口徑與你丈夫身上取出來的子彈相同。從開始,我們就知道這次死亡射擊來自哪裡;這也是為什麼我們沒有滿城去追蹤那些瘋狂的車輛。除了不知道殺手是誰之外,我們已經掌握了一切線索。我們只是最近才知道那個殺手是誰。難道你不想知道他是誰嗎?難道你不想至少聽一下他的名字嗎?」 「為什麼我要相信你們為了誤導我,而從哪個騙子的帽子裡找來的兔子?」 「證據已經記錄在案了。但是,它來得太晚了,已經救不了布利斯、米切爾、莫蘭和弗格森了。但是今天,它已經在那裡了。它是科學證據,是不可以隨便規避的證據。文字證據,一份簽了名字的自首報告——此刻我正隨身攜帶了一份副本。過去的三個星期以來,他一直藏匿在城裡。」第一次,她沒再挑戰他的答案。 「等會兒你跟我回去之後,你會跟他面對面地相見。我想,你會記起來以前跟他見面的情景。」 第一道表面裂紋出現在保護她的呆滯的表情上。她的雙眼流露出一點懷疑,一點恐懼。她擠出來一個問題:「是誰?」 「科里。這個名字對你是否有什麼意義?」 她痛苦而緩慢地說道:「是的,我記得這個科里。他兩次越過我的路,不過只是一會兒的工夫。一次是在閣樓上的派對,他給我端了一杯酒。當時是那麼容易……可是我卻放過了他,清除障礙為了……」 「謀殺布利斯,是不是?」 「照你這麼說,布利斯是一個從未傷害過我,在那晚之前從未見過我的人。」她托住自己的前額,繼續說道……「第二次和最後一次,我和他在他自己的房間裡待了幾分鐘。我和他回到他的公寓,因為那是擺脫他最簡單的方式。我記得,我甚至用槍威脅過他,確保我不被他阻止,可以脫身。他的槍。」 「就是那支殺了你丈夫的槍,就是那支將子彈射入尼克·基利恩身體裡的槍。由於一個新來的菜鳥的疏忽,那把槍被送到了發射學部門而不是指紋部去檢測,當時是為了取你的指紋。那把槍就是他當時明目張胆地交給我們的。 「我記得我當時坐在那裡與指紋部大吵大鬧,怪他們沒有給我送回武器報告,結果這個武器根本就沒有送到他們那裡;這時候發射學部門有人打電話給我說,『你派人送給我們的槍經過檢測與尼克·基利恩身上取出來的彈頭吻合,我們估計那是你想要的結果,因為你並沒有很具體地提要求。』我沒有親眼看見的時候,我還不敢相信他們說的。然後,更加諷刺的是,科里正好過來看看我們是不是已經檢測完了那支槍,看看他是不是可以取回去。此後,他就再也沒能出去了! 「他本來是自願來幫助我們的。他擁有持槍執照,而且他也願意讓我們拿著那把槍去查驗你的指紋。我估計,到那時為止,殺害基利恩的案子已經過去了很多年,他的免疫力感覺已經變成了一種迷信,他以為沒什麼能夠…… 「花了一點時間,不過我們最後還是制服了他。與此同時,我一直獨自在偵破一系列我們所有人都以為是完全不同的另外的案子。我在圖書館的一張舊報紙上看到一則模糊的新聞,發稿日期正好是周五魔鬼俱樂部那幫傢伙出去浪蕩的一個周五晚上。本來只是一個小小人性偏好的事情,對當時被牽扯進去的人卻是一個悲劇,但那不是特別的重要。報道稱,一位新郎剛離開他舉行婚禮的教堂,就被一枚來源不明的子彈射死,據猜測可能是從附近的某個屋頂開火的。 「對我而言,那則事故為謀殺周五魔鬼俱樂部成員的案子提供了唯一可能的理由——這個俱樂部已經失去了三位正式會員和他們經常帶出去狂歡的一位酒吧服務員。我把這些事實都聯繫在一起,故事裡沒有提及那位喪夫的新娘是誰,但是無論如何,肯定有一位新娘,一個男人不可能獨自去結婚。 「所以,我們對逮捕科里的事情沒有張揚,事實上他是被單獨監禁的,以確保你不會得到風聲而放棄你下一個也是最後一擊。下一擊會在哪裡著陸是很容易判斷的,所以我就進入位置等候著。 「可是,我不明白的是,在每兩次——可以說——探視之間的日子裡,你是怎麼度過的?每次你都消失得無影無蹤,髮型和外貌特徵等所有這些都能夠迅速改變,你是怎麼做到的?我知道你會出現,但是直至最後一分鐘,我也不知道你會從哪裡來,或者以什麼方式出現。就好像是要抓住一個幽靈一般。」 那女人心不在焉地回道:「並沒有什麼超自然的東西。我估計你曾經是在一些不尋常的藏身地,酒店公寓或是廉價賓館找過我吧。我每天都接觸許多人,他們從不會多看我一眼。我住在一家醫院。如果你想知道那家醫院的名字,我也可以告訴你,它是城裡最大的醫院。我在那裡工作,也住在那裡,沒有必要出去。我的頭髮一直被遮蓋著,所以從頭到尾就沒有人知道——也沒有人關心——它是什麼顏色。我不當班的時候就待在自己的房間裡,儘量不跟同事來往。當出擊的時機到來——我就會請一段時間的假,離開,幾天後我再回到單位工作。 「所有這一切是為了什麼?一切都沒有意義。」 她又一次出現呼吸困難,好像之前坐在那把椅子上一樣,仿佛她身體裡的某種東西破碎了,堵住了她的喉管。 「這麼說,我曾經拿過那把殺害尼克的槍,用我自己的雙手!讓他在槍面前很無助,然後我把它放下,走出去,去殺了一個無辜的人。」她開始失去控制地發抖,好像在打冷顫,「現在我能聽見布利斯從露台上掉下去時發出的可怕的叫聲。我當時沒有聽見。現在我能聽見米切爾的呻吟。我現在能聽見他們所有人!」她突然垂下腦袋好像脖頸折斷了似的。她啜泣的聲音很低,但是很急促,甚至能趕上發電機的速度。 很長時間後,她停止啜泣,又抬起了頭:「他為什麼要那樣做——我是說科里?」她問,「我必須知道那個。」 那張紙在他的外套下發出嚓嚓聲。他拿出一份供詞,展開,給她看。她只是瞟了一眼開頭和最後一頁的簽名,又還給了他。「你告訴我吧。」她說,「我現在相信你。你是一個誠實的人。」 「他們倆是干同一行的,你丈夫和科里。一個不錯的、很賺錢的且利潤豐厚的小行當。具體細節都在這份供詞里說了。」他突然停下來,「基利恩有沒有告訴過你這個?」他問。 她點了點頭。「有,他跟我說過。我知道。他曾經告訴我——所有的事,但是人名除外。他也告訴過我,他一旦退出會有什麼後果。我當時不相信他。我當時對暴力還不那麼了解。我告訴他,要麼選擇他的事業,要麼選擇我。我當時沒想到會那麼嚴重,我當時不相信可能會是那樣。你知道的,我愛他。他用了一兩個星期作決定,最後他選擇了我。」 朱麗葉·基利恩第一次正視了萬格。她平靜地說話,仿佛在說另一個女人的故事。「他改變了住處,我們的約會都是秘密進行。我當時提議去尋求警察的保護,但是他告訴我,他入行太深,無論誰他都害怕。他說我們要逃走。我們儘快逃走,從教堂一出來就去坐船。那是我堅持的另外一件事,一個教堂婚禮。」她可怕地笑了笑,「你看,從一方面來說,是我害了他。這讓我後來更加罪孽深重。」她猶豫了片刻,疲倦了,接著又繼續說。 「他說,我們不會立即回來。也許我們此後將很長一段時間都回不來。他沒說錯。我們真的都離開了——但不是在一起。而且我們倆誰也回不來了。」 「我當時也知道,我必須在這些條件下接受他,或者根本就不接受。對我來說,並不存在選擇的問題。我需要他。天知道,我是多麼需要他。沒有他在身邊的時候,我總是徹夜難眠,把時間分解成幾分幾秒,好讓時間看起來更短。他幹的行當……」她聳了聳肩——「他曾發誓會放棄,退出,那是我的良心強烈要求他那麼做的。」 「你們兩個都錯了,」萬格幾乎獨自陷入沉思,「我在想他是否真的退出了他的遊戲。在做『生意』過程中,他們製造了好幾起殺人事件。而且接下來會有最後分贓的問題,那才是最主要的摩擦。科里不能讓他退出,他們兩人陷入了僵局。」 那女人打斷了萬格。她那平靜的語氣中透露出一種暴怒:「他退出了。他不僅退出了,而且把自己玩兒完了。科里先生卻成了城裡時髦的人物。那就是他已經成為的樣子!為什麼他不肯放過基利恩,為什麼他要殺害他?」 萬格在他的職業生涯里,有史以來第一次回答問題,而不是提出問題。朱麗葉·基利恩的語氣中有種絕望的特質,把他們倆都帶到了被捕人和逮捕人原則之外。 「沒錯,科里退出了。但是,別忘了,到他想退出的時候,已經沒剩下誰去跟他計算,只有他自己。當基利恩想退出的時候,還有科里在。他那樣做的方式不是十分令人安心。他只是突然切斷一切聯繫,讓別人找不到他——也許是聽了你那些好心的建議——但是他身上背負的債足以將他送上三四回電椅。先不提科里認為自己到他口袋裡去的那幾千美元,科里有他自己的理由,無論如何,自從那時之後,他的內心就沒有一刻是平安的。那就好像有一把斧頭時時刻刻懸在他的脖子上威脅他的生命。當他們的關係還算和睦的時候,他就出去尋找尼克,以防基利恩先發制人。教堂是科里可以肯定的唯一能找到尼克的地方。在那之前,尼克顯然沒有現過身!」 「他隱藏得很深,很深。」她安靜地,幾乎是冷淡地說。 「尼克搬家了。科里不知道那個姑娘是誰,也不知道她住在哪裡。」 「我們在黑暗的地方見面,在電影院約會,總是在最後一排的兩個位子。」 「可是,他最終想到了一個辦法。他到所有的教堂里四處去打聽。有人說漏了嘴,所以他就查明了婚禮舉行的時間和地點。於是,他租了一個房間,可以遠望到教堂的偏門。他知道基利恩會走偏門。他隨身帶上了一支槍,還有一袋食物。整整四十八個小時,他沒有離開過那扇窗戶,為了以防萬一,他猜測在最後一分鐘,婚禮舉行的時間可能會往前移。」 房間裡一陣寂靜。萬格想到那顆殺害尼克·基利恩的子彈,那顆在另外五個人頭上飛過,卻不可改變地導致四人喪命的子彈。他嘆了口氣,抬頭看著朱麗葉·基利恩。 「至於你——他從頭到尾就不知道你是誰。你只是他目標人物身邊的一個不重要的小白鴿式的形象。而他——你也從不認識他是誰,對不對——那個有一個晚上帶你回他房間的男人,那個曾經殺害你丈夫的男人?」 那女人沒有作答,好像也沒聽進去。 「後來,他以教堂看守人的名義送了一個花圈到葬禮上。」女人顫抖了一下,舉起一隻手,仿佛萬格打擊了她。 他看見自己終於說服了她。他站起身來,把手銬帶在她的手腕上,輕輕地鎖上,仿佛不想打擾她痛苦的空想。她似乎沒有注意到手銬。 「我們走吧。」他生硬地說。 她站起來,突然意識到戴在手腕上的金屬。她看了看萬格,沉重地點了點頭,「是的,」朱麗葉·基利恩說,「我是該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