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新娘 · 第三部 莫蘭

伍爾里奇 《黑衣新娘》
咽下最後一口氣,他仿佛從未活過一般。 ——赫伯特·斯賓塞 神秘女子 根據他的經驗來看,大人們總是問一些很傻的問題。那些問題都是不言而喻的,你自己早都學會把它們視作理所當然了。可是,他們總想知道答案,特別是在你還想做點其他事——尤其一些特別值得的事——比如沿著馬路,拍著一個過大的亮色彩球時。現在正抱著他的這位女士就是這樣。她俯下身,如此溫柔,阻止了他繼續玩耍。 「天吶,對一個這麼小的孩子來說,這個球太大了。」 唉,誰都看得出來這是一個大球。她為什麼要告訴他呢?她為什麼還不回她住的地方呢? 「你幾歲了?」 她為什麼要知道他幾歲了呢?「五歲半,快六歲了。」 「讓我想想看,這是誰家的小男孩呀?」 她為什麼要知道他是誰家的孩子?他不是她的,她應該看一眼就知道啊。「我是我父親和母親的。」他自以為高人一等地抿著嘴說。他怎麼可能是別人家的呢? 「親愛的,那你父親叫什麼名字呢?」難道她什麼都不知道嗎? 她的意思可能是指那個模糊的、正式的,他父親似乎從未用過的名字——那是個額外的附加物,不是那個邏輯上的「爹地」。「莫蘭先生。」他學著大人的樣子說道。 她說了一句關於什麼「門」的東西:「真萌呀!」她接著又說,「你有沒有兄弟姐妹呀?」 「沒有。」 「啊,多可惜呀!你想念他們嗎?」 你從來都沒有過兄弟姐妹,怎麼會想念他們呢?但是,他隱約地感受到了自己因從未有過兄弟姐妹,而產生的某種想法。所以他立即想辦法用一些可作替代的人物來填補空缺。「不過,我有一個外婆。」 「那太好了,是不是?她跟你們住在一起嗎?」 人家從不跟外婆住一起的,難道她不知道嗎?「她住在加里森。」另一個人立即來到他的小腦瓜子裡,所以他立即爬到她的膝蓋上。「我的小姨埃達也住在那裡。」難道她不能讓他去拍球嗎? 「噢,都住在那裡!」她驚訝地說道,「你去那裡看過她嗎?」 「當然了,我小時候去過。但是,比克斯比醫生嫌我吵,所以媽咪只好把我帶回家了。」 「寶貝,比克斯比醫生是你外婆的醫生嗎?」 「當然了,他經常去看外婆。」 「寶貝,你上學了嗎?」 這是多麼令人感到羞恥的問題!她到底以為他幾歲——兩歲嗎?「當然。我每天都去幼兒園。」他自命不凡地說。 「寶貝,你們每天在那兒做什麼?」 「我們畫鴨子和兔子和奶牛。貝克小姐給了我一個金色的星星來畫奶牛。」難道她就不能把他放開,讓他走嗎?他感覺好像已經過了幾個小時一樣。他本來可以拍著他的球,一路跑到角落,再跑回來,她把他的時間都浪費了。 他試圖挪到她的一側,最後她終於領會了他的意思。「哦,小可愛,去玩吧,我不會留你太久的。」她拍了拍他彈頭型的後腦勺,沿著路邊朝前走去,回頭朝他送去一個迷人的微笑。 他媽媽的聲音突然從開著的底層窗戶屏後面傳來。她肯定一直坐在那裡,你可以通過紗窗看見,但你又不能透過它看清裡面。他早就發現這點了。「庫克,那個漂亮阿姨跟你說了些什麼呀?」她溫柔地問他。大人總會發現一絲天生的驕傲,她的孩子在每個方面都是卓越的,所以他能引起路邊陌生人的注意。 「她想知道我幾歲了。」他心不在焉地說。他的注意力轉移到一些更重要的事情上去了,「媽媽,你看。你看我可以把這個扔得這麼高!」 「是的,寶貝,但是不要扔得太高,小心扔到臭水溝里。」很快,他就已經忘記了這件事。不久之後,他的媽媽也忘記了。 莫蘭 莫蘭出去吃午飯的當兒,他的妻子已經給他打過電話了,她留言說在那兒等他回來。 聽了她這消息,他並不驚訝,因為這種事情經常發生。幾乎平均每三天就會發生一次。他最先想到的可能,就是她發現她想要商區的某些東西,想讓他回家的時候帶回去。接著他轉念一想,明白可能也不是這個事兒,因為如果沒有找到他,她可能會給那個接線員姑娘留言的。除非是一些更加具體的指示,否則讓別人轉達可能會更容易一些。 吃過飯後,他利用休息的一會兒工夫打電話回家。「莫蘭先生,你妻子來了。」 「弗蘭克——」瑪格麗特的聲音聽起來有點顫抖,所以在她再開口之前,他便立即明白了,肯定不是要讓他買東西的差事了。 「嘿,親愛的,怎麼了?」 「哦,弗蘭克,你回來了,我好開心!我擔心死了。我不知道該怎麼辦。大概在半小時之前,我收到埃達發來的一封電報——」 埃達是她那個未婚的妹妹,住在北部。「一封電報?」他說,「為什麼會有電報呢?」 「哦,就在這裡呢。就在這兒,我讀給你聽。」過了片刻她還沒有拿出來,她肯定在圍裙口袋裡摸索,然後用一隻手打開,「電報上說:『媽媽病倒了,不想嚇你,只是想建議你立即回來,比克斯比醫生說的。不要延誤。埃達。』」 「我估計是她的心臟病又發作了。」他沒有什麼同情心地說。她為什麼要用這樣的事情來打擾他工作呢? 她用低聲的、拘謹的方式壓低嗓門開始抽泣。她的話變成了一種受了驚嚇的哭泣:「弗蘭克,我怎麼辦啊?你覺得我應不應該打長途電話給他們?」 「如果她讓你過去,你最好去吧。」他簡短地回道。 顯然,她是想聽到他的這個建議,這與她自己的想法一致。「我想我最好回去,」她滿含眼淚地說,「你知道埃達的,她絕不是一個杞人憂天的人,以前她總是小看這些事情。以前,媽媽有一次生病,她為了不讓我擔心,甚至都沒有讓我知道,直到她病好了才說的。」 「別那麼擔心。你母親以前也犯過這些病,最後不都挺過來了?」他試圖指出來。 但是,她的悲痛已經轉移到另外一個問題上了:「可是,我放心不下你和庫克。」 她的悲痛,加上他五歲的兒子沒人照顧讓他有點生氣:「我會照顧他,」他尖銳地說道,「我又不是殘廢。要不要我幫你看看乘哪趟汽車回娘家?」 「我自己已經查過了,五點鐘有一趟。如果我乘晚一班車的話,就得熬夜了,你知道,那有多麼痛苦。」 「你就乘那班早的吧。」他贊同地說。 她說話的語速加快了,變得有點慌張:「我都收拾好了——只帶了一個過夜包。弗蘭克,你會在終點站等我嗎?」 「好,好。」他對這樣的喋喋不休有點不耐煩。女人們總是不知道怎麼打電話,不知道說重點。他的秘書正等在門口,等著向他請示一些事情。 「弗蘭克,那你要保證準時到那裡啊。記得,你要帶庫克一起回家。我會帶著他,我會在去城裡的路上順道去幼兒園接他。」 他到終點站時,已經儘量準時了,但是瑪格麗特已經比他先到了,站在她身旁的小人兒就是兒子庫克。小傢伙開始上躥下跳,直接強調他剛剛接收到的信息:「爹地,媽咪要走了!媽咪要走了!」 他被妻兒忽視,這是少有的他沒有成功獨占他們對話中的頭幾分鐘。「你一直在做什麼,哭泣嗎?」莫蘭責備妻子,「你肯定哭了,從你兩隻眼睛就能看出來。你沒必要那樣啊。」 做母親那種叮囑的洪流開始從她嘴裡傾瀉:「好了,弗蘭克,晚飯我已經都做好了,放在飯桌上,你只要把它加熱一下。還有,弗蘭克,你別給他吃得太晚,對他不好。哦,還有一件事,你今晚最好不要讓他洗澡。你不知道怎麼給他洗澡,我擔心他在浴缸里發生意外。」 「一個晚上也不會殺了他。」莫蘭輕蔑地咕噥道。 「還有,弗蘭克,你覺得,你知道怎麼給他脫衣服,對嗎?」 「當然。只要解開扣子不就行了。他的衣服和我的衣服有什麼區別,只是小一點兒而已。」 但是洪流繼續不停地湧來:「對了,弗蘭克,如果你晚些時候想出去,如果我是你,我不會把他獨自留在家裡。或許你可以請一個鄰居來幫忙看著點他……」 這時,擴音器里的聲音從候車室下面拱形的某處傳來:「……霍布斯站到了,艾倫鎮,格林戴爾……」 「你的車來了,快點上車吧。」 他們沿著坡道慢慢走到出發層,那股洪流終於減緩了,變成了斷斷續續的噴泉,都是事後想到的一些關於他個人起居的話:「對了,弗蘭克,你知道我把你那些乾淨的襯衫和衣服都放在哪裡……」 「退後。」汽車啟動器正在哀慟。 她雙手緊緊地摟著他的脖子,好像她還不是一個百分百的媽媽:「再見,弗蘭克,我會儘快回來。」 「到了給我打電話,讓我知道你平安抵達。」 「我會的。希望母親沒事。」 「她肯定會沒事的,不出一周她就會起來,到處走動了……」 她在庫克身邊蹲下來,理了理他的帽子,他的夾克衣領,他的小短褲褲腿的邊緣,在他額頭的三面吻了吻:「好了,庫克,好孩子,聽爸爸的話。」 她上汽車後說的最後一件事:「弗蘭克,他最近開始養成撒謊的習慣,我一直在嘗試幫他改正,不要鼓勵他……」 她終於轉身離開了,因為她身後的其他人要上車了,她擋了道。汽車司機轉過頭,用憂鬱的目光一直看著她沿走廊走到自己的座位上。他喃喃自語道:「天吶,我只開幾小時到郊區,又不是去墨西哥邊界。」 莫蘭和他的兒子走到她座位對面的站台上去了。她沒法打開窗戶,否則她可能會跟之前有同樣的舉動。現在,她只能隔著窗戶玻璃,向兒子和丈夫兩人送去飛吻,跟他們揮手告別,以此滿足自己。莫蘭不明白妻子那些動作是什麼意思,但是他溫順地點頭,假裝理解,想讓妻子好受一點。 汽車發出一陣嘶嘶聲,沿著水泥路出發了。莫蘭彎下身,一隻胳膊抱起站在自己身邊的小人兒。「跟媽媽揮手告別。」他教導兒子。他來來回回笨拙地揮動著這個小跟屁蟲的手臂,好像是玩具泵上的某個東西。 他帶著一種重生的敬佩之情,簡直是一種敬畏之情,第十次想起瑪格麗特,她竟能夠徹底擊敗任何像這種混亂產生的後果——不僅僅是一次,而是天天如此——這時,門鈴響了。他大聲嘟囔道:「我還沒空閒呢,這會兒倒有伴來跟我閒聊,看我的笑話了!」 他已經脫下了襯衫和領帶,汗衫袖子卷到安全的位置,瑪格麗特的一個圍裙正扎在他的褲腰帶上。他已經把庫克的飯菜熱好了——畢竟瑪格麗特已經把它準備好了,他要做的就是點亮一根火柴,把食物放在氣爐上——追了好幾圈之後,這會兒他終於把庫克和食物都弄到了餐桌旁。可是他已經黔驢技窮了。小傢伙用湯勺把食物打得稀巴爛,濺得到處都是,這該怎麼辦?要是瑪格麗特在旁邊,庫克就會乖乖吃飯。和他在一起,庫克便對食物進行攻擊,甚至將食物殘渣弄到了對面的牆上。 莫蘭在兒子身後,不停地變換位置,從這邊到那邊,試圖捉住那些搞破壞的「九號鐵頭棒球」。勸說根本無用,庫克故意讓他孤立無援。 門鈴又響了一聲。莫蘭太忙了,已經忘了第一聲門鈴響過了。他用手指絕望地梳理了一下頭髮,目光從庫克身上轉移到門口,又從門口回到庫克身上。最後,他擦掉眉毛上一點菠菜,才起身走過去開門,仿佛覺得沒有什麼事比照顧小孩子更糟糕的了。 門口站著一位女子,他從未見過。不過,她是一位有教養的女士。她小心地避免看見圍裙一角上勿忘我的花色,假裝他看起來非常正常。她年輕,而且非常漂亮,但是穿著打扮卻似乎刻意要掩飾她的漂亮;她穿著一件整潔但樸素的藍色夾克和迷你裙。她長著一頭紅色粘金的頭髮,用夾子或者其他方式梳得非常整潔。她的臉乾淨得根本不需要肥皂和水。她的雙頰上有玫瑰色的雀斑,只在顴骨上方,其他任何地方都沒有。她有著一種男生的友善和自然。 「請問這是庫克·莫蘭家嗎?」她帶著一種友善的微笑問道。 「是的——不過我妻子剛剛出門了——」莫蘭無助地回道,不知道她的來意。 「我知道,莫蘭先生。」她說這話時,語氣裡帶著理解,幾乎有憐憫的色彩。她的嘴角也出現了一絲背叛的抽搐,但是很快就被抑制住了。「她來接庫克的時候提起過。正因為這個,我才過來的。我是庫克幼兒園的老師,貝克小姐。」 「噢,是的!」他迅速回道,認出了這個名字。「我經常聽我妻子說起你。」他們握了握手。正如所料,她堅定而熱情地緊握著對方的手。 「莫蘭太太並沒有真正叫我過來,不過從她說話的樣子我能看出來,她非常擔心你們倆,所以我無論如何得擔起這個責任。我知道,她是接到一個緊急消息突然要離開,所以,如果有什麼我可以幫忙的……」 他沒有拐彎抹角,而是直接表達了自己如釋重負和感激之情:「哎呀,你真是太好了!」他熱情地說,「貝克小姐,您簡直就是一個救生員!快進屋吧……」他終於想起自己還扎著那個勿忘我的圍裙,趕緊脫下來,攢在一隻手裡,藏在身後。 「你究竟是怎麼哄孩子們吃飯的呢?」他信任地問道,關上門,跟著她來到客廳里,「我恐怕要把東西塞進他嘴裡,但又怕他噎著了——」 「我知道該怎麼做,莫蘭先生,我知道該怎麼做。」她安慰似的說道。她環顧四周,走進飯廳門廊,然後發出一聲低沉的笑聲,「看得出,我來得正是時候。」他曾經以為,與廚房相比,到目前為止,這裡的狀態很好了。那裡才是颶風席捲過的樣子。 「小伙子怎麼樣了?」她問道。 「庫克,看看誰來了。」莫蘭說著,還沉浸在這位意外而來的救援者帶來的過度喜悅中,仿佛是天上掉下來的「嗎哪」一般。「貝克小姐,你幼兒園的老師。你要不要去跟她問好啊?」 庫克瞪著他那雙孩童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嚴肅地審視了她許久,最後他冷靜地說:「不是!」 「噢,庫克!」貝克老師溫柔地責備道。她蹲下身來,高度正好平著椅子,腦袋正好與庫克的頭持平。她用一根手指放在庫克的下巴上,把他的臉轉過來:「轉過頭,好好看看我。」她找時間回頭沖莫蘭報以一個耐心的微笑,「你已經不認識貝克老師了嗎?」 莫蘭為孩子感到尷尬,仿佛他覺得自己的孩子腦子反應遲鈍。「庫克,你怎麼了,難道連你自己幼兒園的老師也不認識了嗎?」 「她不是!」庫克說,雙眼一直盯著她。 貝克小姐看著他父親,一副完全不知所措的樣子。「您知道他是怎麼了嗎?」她急切地問道,「他以前從不會對我這個樣子。」 「我不知道,除非——除非——」他想起妻子說的一句話。「瑪格麗特離開之前提醒過我,說他開始會編一些小謊言了。也許這個就是他現在編的一個吧。」為了他聽眾的益處,他語氣里多了一點點權威性:「好了,小伙子,現在,看這裡……!」 她眨了眨眼皮,做了一個令人著迷的秘密動作,好像那種不以為然的媚眼,「讓我來對付他吧,」她低語道,「我已經習慣他們了。」能看出來,她是一個對孩子有無限耐心的人,任何情況下都不會發脾氣。她把臉湊過去,溫柔地哄著他說,「怎麼了,庫克,難道你不認識我了嗎?我認識你……」 庫克沒有說話。 「等等。我記起來了,我這裡給你看樣東西……」她打開自己的大包,拿出一張疊好的紙,展開,一幅列印好的輪廓圖,上面有人用手塗上了蠟筆的顏色。蠟筆塗色沒有準確地配上指導線,而是按意願畫在那裡。庫克看了一眼,臉上沒有露出任何一種成就的驕傲跡象。 「難道你不記得今天早上為我塗了這幅畫的顏色嗎——不記得我誇獎你嗎?你忘了,你還因為這個得到一顆金色星星呢……?」 就算她不是他兒子的老師,至少,那顆星星讓莫蘭聽起來覺得熟悉。多少個夜晚,每當他一回到家,兒子就會激動地告訴他,「我今天得了一顆金色星星!」 「你真的是貝克老師嗎?」庫克謹慎地讓步。 「呵!」她捏了捏他的耳垂。「當然是了,上帝保佑你!你知道的。」 「那你為什麼看起來跟她不一樣?」 她愉快地朝莫蘭笑了笑:「我估計他是在說我的眼鏡。他習慣了我上課時戴的那副角質架眼鏡。我今晚出門的時候沒戴。孩子也有細膩的心理。他習慣見我在幼兒園,到家裡來他就不習慣了。我不屬於這裡。所以……」她攤開雙手——「所以我就不是同一個人了。」 莫蘭暗暗佩服她對孩子的那種科學態度,以及紮實而透徹的知識,與瑪格麗特不理性的、感情用事的方式完全不同。 她站起身來,顯然,她心裡清楚,在任何一個給定的時間內,不能過分去強迫一個不情願的小孩,只能一步一步來,慢慢贏得他的信任。他曾經聽瑪格麗特說起過,在幼兒園裡,老師們就是這樣對付孩子們的。 「不到五分鐘,他自己就會徹底忘記怎麼拒絕我,不認識我的。看,你很快就會發現。」她小聲地預言。 「你已經知道怎麼處理了,你知道怎麼應對孩子們,對嗎?」他印象非常深刻地說。 「他們是特別的小小個體,有著自己的理智,你知道嗎,他們就是還沒有長大的成人。我們拋棄的那套老式的概念是錯誤的。」她脫下帽子和外套,朝被蹂躪的廚房走去。「現在讓我來看看在這裡可以幫點什麼忙。你自己呢,莫蘭先生?」 「哦,不用管我,」他帶著一種虛假的自我否定說道,「我晚點可以到餐館去吃點兒……」 「瞎說,完全沒那個必要,你還不知道,我已經給你帶了點吃的。現在,你就安心看你的晚報吧……我能看出來,報紙還是折起來的,你還沒空看吧……現在你什麼也別管,就當你妻子在家裡照料一切吧。」 莫蘭感激地嘆了一口氣,心想,她可真是自己有幸遇到過的最好、最有能力、最善解人意的年輕姑娘。他踱步走出客廳,放下袖子,放鬆地看起了晚報。 加里森並沒有從城市的這頭搬到那頭去,可這次旅途似乎比去年夏天的更漫長,那時,她是和弗蘭克一起去的。她猜測,一方面可能是因為這次她獨自旅行;另一方面,這次是在不祥預兆的情況下回去的。弗蘭克給她買了一個靠窗戶的座位,而她旁邊的座位也一直空著,身邊連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這讓她更加不舒服;不過,她也非常清楚,最令人不舒服的是兩個人坐在一起,經歷了最初的怠慢之後,便是緊張地、惡意地意識到彼此的尷尬。 鄉村里滿是翻轉的土地,仿佛漣漪泛起、波光粼粼的湖面,汽車穿過一道道平整的犁溝,好似拖著鄉村裡的樹木、房屋和籬笆,卻讓它們安然無恙。她雙眼看到的只是表面,而不是通過鳶尾花植物轉化的。每過十二分鐘,她就會想起某些忘記告訴弗蘭克的事情,關於庫克、或者房子、或者送奶工或是洗衣工人,非常規律。不過,每十二分鐘——她自己意識到這點——即使她起初記得告訴弗蘭克,到這個時候他也有可能會忘記。弗蘭克在汽車窗外溫順點頭的姿勢並沒有糊弄到她,那動作太容易做到了。 在每十二分鐘的空當兒里,她對母親非常擔心,就像每個人那樣,任何人都會那樣擔心。然而,她最後意識到,那樣只會讓她感覺更糟糕,那就是杞人憂天,可以說,就好像是在沒有必要的時候,提前寫一個訃告。就像弗蘭克說的那樣,不會有事的。必須沒事。如果——求主阻止——如果最後證明不是那樣的結果,那么半路上跑過去也起不到什麼作用。 她試圖想一些其他事情,把思緒從此次旅途目的上轉移開,以此來縮短旅途。不過,這不容易做到。她沒有想像力的眼睛,對沒有生命的風景她一直都沒有什麼欣賞的能力。而且,另一方面,由於她從沒有興趣去研究抽象的人性,所以在這種車上,她還能做什麼呢?她心想,要是在車站買一本書或者雜誌帶在身邊,可能有助於打發旅途的無聊時光。也可能不會,整個旅途,她可能也只會翻在某一頁,放在腿上。她從來就不是一個熱心的讀者。在悲哀的絕望之中,她開始計算上周家裡的開銷,然後計算上兩周家裡的開銷。那些數字在她的腦海中變得模糊,最後變得毫無意義。她無法忘記重重壓在她心頭的、令人擔憂的心結。 此刻,天色已經很晚了,路邊可見的風景非常少,她被困在一個管狀世界裡。汽車上,她周圍的人們也是如此——其他人總是在汽車上,在那裡找不到任何升華,只有人們的後腦勺。她嘆了一口氣,真希望她是一個修行的人,或者成為任何一種可以把身體軀殼留下而靈魂可以先到他們要去的地方的那種人。或者像那樣的東西,她不能肯定,那到底是一種什麼東西。 大約晚上八點鐘,他們在格林戴爾停留了十分鐘,她在汽車站的櫃檯喝了一杯咖啡。她意識到,關於庫克在家的事實,最糟糕的部分已經隨著時間過去了。到這個時候,除非他肚子疼,否則弗蘭克會按照方法餵他吃的,沒有什麼可再擔心的了,也沒必要從汽車站提前給加里森打電話去了。她已經走完了三分之二的旅途。不過,她心裡總有個想法,如果她會得到比電報里更糟糕的消息,那麼剩下來的旅途便是一個無法忍受的折磨了。所以,最好等她到了那裡,自己去看看到底發生了什麼。 汽車嚴格按照計劃在十點半準時到達目的地。她從其他旅客中間擠過,第一個下了車。沒人到車站來接她,不過她並不失望,因為她知道埃達此刻肯定忙著照顧家裡的事情。在這樣的時刻,不能指望有人來接。 車站外面立即展現了加里森簡潔而小型的夜生活。那意味著道路這邊的電影院和道路那邊雜貨店的門口都還亮著燈。雜貨店門口的人行道上,一群十幾二十歲的姑娘正在聊天,她從她們身邊匆匆走過。這時,一個姑娘回頭看見她的背影。她聽見那姑娘說:「那不是瑪格麗特·皮博迪嗎——怎麼這個時候回來?」 她埋著頭,在黑暗中,匆匆趕路。幸運的是,那些姑娘並沒有在她身後起鬨以確認她的身份。她不想停下來跟任何陌生人說話。她們可能已經聽說了,但她不想先從她們口中得到消息。她想直接回家,無論好壞,都從家裡得到消息。可是,那句「這個時候」,一直縈繞在她的耳畔,縈繞在她的腦海。什麼意思,難道是已經……? 她沿著暗得像隧道一樣的伯戈因街匆忙往前走,在樹下行走,向左轉,然後繼續行走兩幢房子的距離(在這裡意思是兩個城市的街區,很接近),拐入一條記憶猶新的石板路,那些石板參差不齊。每一塊石板都比另一塊石板高出一英寸。兒童時期,她在這條路上,摔過多少次…… 當家裡的房子終於映入眼帘時,她才迅速地吸了一口氣。哦,沒錯;哦,沒錯;屋裡點起了許多燈,太多了。接著,她抑制住越來越強的恐慌,強迫自己繼續往前走。唉,即使——即使母親受了點風躺在床上,埃達也要點比平時多的燈,對嗎?她必須這樣做,因為她要能夠照顧她才行。 然而,當她踏上那個白色的門廊平台時,恐懼又向她襲來。在那個垂下來的亞麻窗簾背後,有太多的影子來回晃動,還能聽見屋裡傳來許多的嗡嗡聲,就好像是在危機時刻那樣,就好像鄰居們被召集進來了一樣。屋裡肯定發生了什麼不對勁的事兒,裡面有一種騷動。她伸出手,用一個冷冰冰的手指按動了門鈴的按鈕。那騷動立即變得更加不安。屋裡傳來一聲尖叫:「我去!」另一個人尖叫道:「不,讓我去!」她站在外面能清清楚楚地聽見她們的聲音。難道那是埃達那高分貝的嗓門,因為無法控制的悲痛而無法辨認了嗎?她覺得,那就是。埃達肯定是歇斯底里了,所有人肯定都一樣。 她還沒來得及把心放下來,讓它像一塊岩石一樣從身上掉下來,屋裡傳來一陣狂亂的腳步被迅速放慢的聲音,仿佛是有人試圖拉住另一個人。門終於開了,一道黃色的內室燈光從屋裡射出,照亮她全身。屋裡有兩個陌生人的身影,兩人頭上都戴著可笑的怪形狀。 「是我先開的門!」個子矮小的那個歡呼道,「你還沒出生,我就一直在開門了……」音樂和歡鬧的聲音從他們周圍流出,湧入寂靜的鄉村夜晚。 她的心沒有放下,可她過夜的包卻掉下來了——「啪」的一聲掉在門廊的地板上。「母親。」她無聲地抽泣道。 戴著派對紙帽的另一個人就是埃達。「瑪格麗特,是你,親愛的!你怎麼記得今天是我的生日?哦,這是一個多麼好的驚喜,我甚至都沒有祈求過——」 他們三個人都在說著不同的話題。「噢,可是,埃達……」瑪格麗特·莫蘭低沉的聲音在發抖,還沒有從意外的震驚中恢復過來,「可是,你怎麼可以這樣做!你知道我一路上過來都經歷了什麼嗎?我覺得,母親的健康不是你應該拿來開玩笑的東西!如果弗蘭克知道了,他肯定一點也不喜歡……」 一陣困惑的沉默落在了門口站著的二位身上。他們轉身看著她。現在,她已經走進了縐紙燈光照亮的門廳。那位活潑的老婦人——頭上戴著像鳥兒一樣古怪的帽子——問埃達:「她什麼意思?」 與此同時,埃達問:「她到底在說什麼?」 「今天下午一點鐘,我收到一封你發來的電報。你告訴我,媽媽中風,半身不遂了,讓我立即過來。你甚至在電報里提到比克斯比醫生的名字……」瑪格麗特·莫蘭氣惱地開始哭起來,經歷長途跋涉的壓抑之後,這也是自然反應。 她母親說:「比克斯比醫生現在就在那裡,我剛剛正好和他跳步態舞呢,是不是呀,埃達?」 她妹妹的臉色在派對興奮的狀態下變得煞白,她退後一步,氣喘吁吁地說:「我從沒給你發過什麼電報呀!」 莫蘭悄悄地用拇指伸到褲腰帶下放鬆腰帶。「瑪格麗特自己也不會比這做得更好,」他全神貫注地說,「我這樣說,是在竭盡全力地誇獎你。」 「如果我告訴她,你是怎麼過來拯救了這一天,她一定會跟你做一輩子的朋友。等她回來,你務必要過來,跟我們倆一起吃個飯——我的意思是不用你準備晚飯。」 她用廚師天生的認可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餐盤,看見她的努力沒有被輕視,很是受用。「謝謝您!」她誇張地說道,「我很願意,我自己在家並不怎麼做飯。自從我在這間學校工作,我就在女子俱樂部租了一個房間,那裡沒有廚房。在這之前,當然是在家裡,我們是輪流進廚房燒飯的。」 她緩緩站起身來,把盤子疊在一起。「莫蘭先生,你現在就坐在那裡,放鬆一下,或者到隔壁房間去,或者你想去哪兒就去吧,我馬上把這裡處理一下。」 「你可以把盤子放在那裡,」他提議道,「瑪格麗特找的那位黑人姑娘明天會過來,她可以清洗盤子……」 「噢,不要緊,」她不以為然地聳了聳肩,「這不是什麼麻煩的事,我最看不得的就是髒盤子,不管是在我自己家還是在別人家的廚房,我都看不得。在你沒注意之前,我就能洗掉的。」 莫蘭看著她忙前忙後,心想,她大概打算在這些日子裡給他這個令人討厭的幸運者做一個強大的小嬌妻。奇怪,她為什麼還沒有結婚呢?這個地區的年輕小伙子怎麼回事?難道他們的眼睛都長在頭上了嗎?他走進客廳,打開那個雙球的閱讀燈,拿著報紙坐下來,又更仔細地閱讀起來。一切真的就像瑪格麗特在家那樣,幾乎看不出分別。除了一點,可能她沒那麼頻繁地對庫克說「不要」。可能說太多「不要」,對孩子不好。她是一位教師,應該知道這點。 有一次,她從廚房走出來到客廳跟他說話,手裡拿著擦碗布擦乾一隻盤子。「基本完成了。」她愉快地宣布,「你們兩個在這裡過得怎麼樣?」 「不錯,」莫蘭說著從半躺式的椅子裡回頭看著她,「我在等我妻子的電話,她答應我一到那邊就打電話過來,讓我知道那邊的情況。」 「那沒多久她就會打過來的吧?」 他看了一眼房間裡的時鐘。「我估計,十點半或者十一點之前吧。」 她說:「等把手頭這些盤子弄好了,我去給你們倆榨點橙汁,明天早上喝。我會用玻璃杯裝好放在冰箱裡。」 「噢!不用那麼麻煩……」 「那用不了多少時間。你知道嗎,庫克真的應該每天都喝橙汁。橙汁是對孩子們最好的東西。」她又回到廚房。莫蘭獨自搖了搖頭。多麼完美的人。 那時候庫克正好也在客廳里玩耍。沒過多久,他站起來走到門廊,站在那裡張望,跟她交談。顯然,她擦乾了所有的餐具之後,自己從廚房門走到那裡去了。瑪格麗特也有這個習慣,她快要擦完所有的盤子時,會到處看看。庫克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她。弗蘭克聽見庫克說,「你為什麼要那樣做?」 「寶貝,把它擦乾。」她愉快地直截了當地回答道。莫蘭是下意識聽見他們的對話的,也就是說,他並沒有完全沉浸在報紙中。 過了一會兒,她進了屋,煞費苦心地在擦一把鋒利的小水果刀刀片,顯然,她剛才用這把刀切了橙子。庫克雙眼跟隨著她雙手靈巧的動作,那種聚精會神的樣子是孩子們有時候關注最微小動作時特有的神情。有一次,他轉過頭,同樣全神貫注地看著走廊,似乎在看門外面的某個地方,就是她剛才去過的地方。然後,目光又回到她的身上。 「終於擦完了,」她高興地對庫克說,朝他揮動了一下擦碗布,「現在我陪你玩五至十分鐘,然後我們就要讓你上床睡覺了。」 這時,莫蘭抬起頭來,出於純粹的責任感。「你確定不用我幫忙嗎?」他問,內心十分希望她的回答是「不用」。 確實如此。「你看你的報紙吧,」她帶著一種友好的權威性說,「這個小伙子和我要玩一會兒捉迷藏的遊戲。」 她絕對是上天派來的。唉,看報紙的時候竟然沒有人來打擾,她甚至比瑪格麗特還好。瑪格麗特總是覺得你在看報紙的時候也可以陪她聊聊天。所以,那時候你要麼忍著,要麼就是每段要看兩遍,而且要慢慢看,一次看那些線索,一次看意思。並不是說他不忠誠,而是他真不希望瑪格麗特在他看報紙的時候來跟他聊天,上帝保佑她。 埃達試圖讓嘈雜的客人們安靜下來。「噓!大家安靜一下。瑪格麗特在客廳里,要往城裡給她丈夫打電話,告訴他發生的事情。」她甚至還格外小心地把走廊里兩扇門掩上了。 「從這裡打電話回家?」其中一位年輕的姑娘驚訝地問,「天吶,那太貴了!」 「我知道,可是她非常難過,我不怪她。誰會做出這樣的事情?唉,這種惡作劇放在誰身上都非常可惡……!」 一位婦女帶著一種不可動搖的地方自豪感說:「我知道,我們這個社區絕對不會有人做出這種事情。我們都太為德拉·皮博迪和她的姑娘們考慮。」接著又說了一句話立即摧毀了剛才這句話:「甚至連科拉·霍普金斯都不會考慮……」 「而且他們還在電報上署了我的名字!」埃達情緒激動地抗議道,「肯定是認識、了解我們家的人做的。」 「而且也有我的名字,剛才她不是說了嗎?」比克斯比醫生接著說,「他們從哪裡打聽到我的?」 房間裡,大家相互交換著充滿恐懼的眼神,仿佛有人正在講一個恐怖的鬼故事。一個姑娘坐在窗沿上,回頭看著窗戶外面的黑夜,然後站起來,悄悄地走到房間中央。「這就是一封毒筆電報。」有人用沙啞的聲音低語道。 埃達出於好奇心,又把門打開了一英尺寬。「你給他打通了嗎?」她透過門縫問道,「他說了什麼?」 瑪格麗特·莫蘭出現在門口,把門開得更大,然後不知所措地站在門內。「接線員說我們家沒人接電話。他可能出去了——可是,你看這都幾點了。如果他真的出去了,他會怎麼照顧庫克呢?這個點,他不可能帶庫克出去的。而且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他不會出門的。肯定有人和庫克在一起,在照顧他……」 她無助地看了看埃達,又看了看她母親,最後看了看站得離她最近的醫生:「我不喜歡這樣的事情。你們覺得我是不是應該回去……?」 眾人異口同聲反對。 「現在回去?」 「唉,你剛剛下車,馬上又去乘車,你會累死的!」 「唉,瑪格麗特,你為何不至少等到明天早上?」 「我不是擔心庫克——是那封電報。我不知道,那封電報讓我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揮之不去。像這樣的事情不是好玩的,這是——是惡意的;肯定裡面隱藏著什麼危險的事情。任何一個會做出這種事情的人——唉,不用說什麼了……」 「要不你再打一次電話試試,」那位老家庭醫生安慰道,「也許這時候他已經回來了。如果到那時候他還沒有回來,而且你仍然想回去,我可以開車送你到汽車站;我的車正好在外面。」 這一次,他們甚至根本沒有關上門,也不必有人告訴他們保持安靜。他們所有人一齊跟著她走進客廳,在她身邊圍成一個半圓形,包圍著她和電話,屏住呼吸,帶著同情心沉默地聽著。那陣勢就好像她在為自己內心為人妻的悲痛舉行一場聽證會。她的聲音有點發抖。「接線員,請幫我再接一下城裡。還是那個號碼——塞維爾7-6262。」 他不時能聽見附近某處一陣快速跑動的腳步聲,庫克爆發出的一陣陣笑聲和她說的「我看見你了!」。他們大部分時間都在客廳里上上下下跑動。 他們捉迷藏呢,他寬容地想。人們說,有兩種東西永遠不會改變,那就是死亡和稅收;應該再加上一種——孩子們的遊戲。即使是玩遊戲,好像她都能夠用一種安慰的、相當隱忍的方式來進行,不至於讓孩子過度興奮。那肯定是因為她受過職業訓練的緣故。他不知道幼兒園老師們接受過多少類似的培訓,但她肯定很棒。 有一次,有一陣鬼鬼祟祟追蹤終止的聲音,比其他幾次的聲音稍微長一些,他抬起頭看見她正藏在房間走道裡面。她背朝著他站著,周圍都暴露給客廳里的人。「準備好了嗎?」她親切地喊道。 庫克的回答傳過來,但是非常模糊:「還沒——等一下。」 她好像跟孩子一樣樂在其中。他估計,這就是與孩子們玩耍的方式,要全身心投入。孩子們很快就會失去熱情,但是他能看出來庫克已經瘋狂地愛上了她。顯然,他現在看待她的方式與在幼兒園時不同,在幼兒園她必須維護一些原則。 她回過頭,發現他正滿意地看著自己。「他要藏到樓梯底下那個小密室去,」她眨了眨眼,告訴他秘密。接著,她突然嚴肅地問:「他去那裡安全嗎?」 「安全?」莫蘭茫然地重複道,「當然安全——裡面沒什麼東西,只有幾件舊雨衣。」 「準備好了。」一個模糊的聲音叫道。 她轉過頭,警告道:「我來找你了。」她從門廊里消失了,跟剛才出現在門廊里一樣悄無聲息。 他能聽見,為了保持遊戲的趣味性,她剛開始假裝這裡找找、那裡找找。接著,他聽見一塊木頭的聲音和一陣低沉而開心的、承認被找到的聲音。突然,有人喊他的名字,語氣中帶著一種意外的緊張:「莫蘭先生!」他跳起來,朝他們那邊走去。那叫聲就是一種語調:趕快!在他趕到之前,她喊了兩次他的名字,儘管距離那麼短。 她正在拉固定在門上的那個老式鐵手環,滿臉煞白:「我打不開這個門——看,我剛才說的就是這個意思!」 「來,別害怕,」他安撫她。「這沒什麼。」他緊緊抓住鐵手環,朝著門的水平方向朝上拉了半英寸,鎖舌自己出來了,然後他拖出那塊重重的橡木嵌板。這塊板子嵌在樓梯架的後面,是普通門的一半高,比普通門寬,但也沒有完全接觸地面,離地面大約還有半英尺的距離。 庫克喜不自禁地爬出來。 「明白是怎麼回事了吧?你剛才想把它朝身邊拉。那樣對彈簧鎖有用,你首先要把那個鐵支架勾起來,然後再拉出來。」 「我現在明白了。我真傻。」她羞愧地說著,茫然地將手放在心臟上,另一隻手在臉面前扇風,「我沒有告訴你,但真讓我好一頓嚇!唷!我真擔心他會被困在裡面,還沒等我們打開就……」 「噢,對不起——太不好意思了……」他懊悔地說,仿佛家裡有這樣一道門都是他的錯。 她似乎還想繼續討論各種可能性,仿佛在她心裡有一種隱藏的病態紋理。「我估計,如果真的發生什麼不測,你可以立即破門而入。」 「是的,我可以找個工具把它撬開。」他贊同地說。 她聽了似乎很驚訝。他看見她的目光評價似的看著他強壯的上肢。「難道你不能徒手把它打開,或者用你的肩膀把它頂開?」 他用手指撥弄著門沿,將門朝外這樣她能看見。「哦,不行。這是硬橡木。兩英寸厚。你看那個。你知道,這是結實的房子。而且這個位置也不好,兩邊都沒有足夠的空間抵住它,用不上力。這裡的牆拐角處只給你幾碼的空間。而且裡面的空間是隨著樓梯傾斜而傾斜的。你甚至在裡面站都站不直。這個密室是個三角形、V字型的,看到了嗎?如果你把胳膊伸到肩膀後面去,不管在門的哪一邊,都會堵在那個斜頂上。要不就是被這扇牆壓倒。」 突然,讓他驚訝的是,她低下頭,從那扇低矮的門爬到那個黑暗的密室里去。他能聽見她用手掌敲擊那扇厚木板的聲音。沒多久她出來了。「這個密室建得真好!」她驚嘆道,「但是那裡面好悶,即使門開著也一樣悶。如果真有人不小心把自己關進這樣一個地方的話,你估計,他能在裡面待多久?」 他那男性的無所不知又一次沒有準備好。顯然,他以前從未考慮過這樣的問題。「噢,我不知道……」他茫然地說,「一個半小時,至多兩個小時吧。」他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這個密室。「那裡空氣確實很少,」他承認。 她為自己剛才冒出的想法感到羞恥和退縮,謹慎地改變了話題。畢竟,每個人都會有產生一些病態猜測的時候。她彎下腰,抓住庫克的腋窩下,開始扶著他往前走,仿佛他是一個機械士兵。「好了,先生。」接著她尊重地問莫蘭:「你覺得他是不是應該上床睡覺了?」 庫克開始大聲嚷嚷,「再玩一次!再玩一次!」他剛才玩得太開心了,根本捨不得就這樣放棄。 「好吧,只玩一次,然後就不玩了。」她溺愛地讓步。 莫蘭回到客廳在椅子上坐下。他已經看完了報紙,全部都看完了,甚至連那些他沒有但非常希望擁有的股票報價都看了;就連那些他不感興趣的讀者來信都看完了。他拿出一支雪茄,這是今天中午跟他一起吃飯的人給他的。他欣賞了一會兒,接著抽了起來:他把它剝開,點燃,無限愜意地朝頭頂上方吐出一個天藍色的煙圈。他抽著雪茄,以一種完全滿意的狀態在那裡坐了一會兒。 那是一種很少感受到的奢侈,他幾乎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情況。他開始打瞌睡了,頭往下垂。第一次他清醒了,乘機在身邊的菸灰缸里敲掉了菸灰,免得掉下來把瑪格麗特的地毯燒個洞。庫克躡手躡腳地走進來,以一種極其誇張的裝腔作勢蹣跚地爬行,也許他還沉浸在方才的遊戲裡。庫克一手拿著一隻他的軟底、軟腳趾的地毯襪。「貝克小姐說穿上這雙襪子,你會感覺更舒服,」他奶聲奶氣地低聲說。 「哦,好的。」莫蘭笑逐顏開。他彎下腰,穿上襪子。「告訴她,她會把我寵壞的。」 庫克把脫下了的鞋子拿出去——那雙重鞋底、厚腳趾——他跟進來時一樣小心,儘管他關心的對象還確信無疑地醒著。莫蘭躺回椅子裡,這時,他的頭又開始第二次、第三次往下垂,他就隨它去了。像那樣的姑娘應該——應該在珠寶店的櫥窗里供著——嗯…… 他本是好意,可是,天吶,可是在他身邊聽他說話真是一種痛苦。「的確,我把你們三個姑娘帶到世界上。我還記得你出生的那個晚上,就好像是昨天的事。現在,你看,你們都坐在我身邊,都長大了,結婚生子……」 而且恐懼,哦,是多麼恐懼,她沉悶地想著,雙眼一直盯著那似乎永不會再來的汽車。 「看起來似乎不可能。確實不可能。要不是你們長得太快了,要不就是我不向自己的年齡服老,肯定不是這個原因就是那個原因。」 透過汽車儀表微弱的燈光,她對他的咯咯笑報以一個蒼白的微笑。 「我知道,」他咕嚕道。他伸出手,攬住她的肩膀,鼓勵地拍了拍她,「我知道。你非常擔心,難過。恨不得你已經到那裡去了。你看,親愛的,不要這樣上車。會沒事的,肯定沒事的,就算有事你現在又能怎麼辦呢?難道就因為他沒有接電話嗎?呸,說不定他在哪個鄰居家裡喝啤酒呢……」 「我知道,比克斯比醫生,但是我忍不住想起那個東西。那封電報。它給我一種最可怕的感覺,所以我沒法把它扔掉。有人發了那封電報……」 「沒錯,沒錯,」他好意地笑了笑,「電報不會自動發出來的。或許他辦公室某個笨蛋想要把他叫回辦公室……」但是他沒有說出這個想法,因為不是很有說服力。 她雙眼盯著前面,沿著州立高速公路,正好繞過汽車站對面,醫生的福特牌汽車就停在那裡。「太晚了,對嗎?今晚可能沒有車了……」她不停地把手指放在牙齒上,一會兒換一根。 比克斯比醫生好心地把她的手放下來,將它們按在她的大腿上。「你七歲的時候,我幫你改掉了那個壞習慣;你不會讓我再來幫你改掉一次,對嗎?」他透過擦得乾淨的擋風玻璃往前看,「車來了。你看到那兩道燈光了沒有?對了,肯定是它,太好了。」 什麼柔軟的東西從地面上掠過他的大腿,驚醒了他。他抬起下巴到襯衣的第二個扣子處,迷糊地朝下面看。庫克正四腳趴地,像一隻小動物那樣,頭低得差點比腳還低了。「還在找地方躲貓貓嗎?」莫蘭憐愛地問。 他的幼子抬起頭,尖銳地糾正了他沒跟上節奏的錯誤,「我們已經不玩了。貝克小姐弄丟了她的戒指,我在幫她找呢。」 這時候,他聽見她的聲音在外面響起:「寶貝,你找到了嗎?」 莫蘭醒過來,坐起身來,走出去。他記得,她剛進來的時候確實手上戴著戒指。樓梯底下密室的門已經開得很大了,好像她已經去裡面找過了。此刻她正在客廳對面的走廊腳墊板下面找,她身體微微傾斜,雙手扶住膝蓋。 「我不知道,戒指怎麼不知不覺就從我手指上滑掉了,」她說,「噢,可能就在這附近哪兒。弄丟這個戒指,讓我感到難過的唯一原因,是這個戒指是我畢業的時候,我媽送的……」 「這裡找過了嗎?」他說,「你去這裡找過了嗎?還記得嗎?你之前進去過這裡一次,而且還重重地拍過裡面的牆壁……」 她隨意地回了一下頭,繼續尋找,「我已經在那裡找過了,但是我沒有火柴,所以很難確定……」 「等一下,我馬上去拿過來,我再幫你找找那裡……」他跨過門檻,劃亮一根火柴,蹲下來,彎下腰跨進了那個密室。 密室門落下的聲音仿佛一記槍聲般響徹密封的走廊。 莫蘭案的事後剖析 長官對萬格說: 「噢,你在那邊發現了什麼線索?你似乎成了我們的專家,專門偵破那些看起來不是謀殺但實際上就是謀殺的案子。」 「肯定是謀殺!絕對是!怎麼可能會對這點有疑問呢?」 「好吧,別把這些案卷從我桌子上吹掉了。哦,克林告訴我說,他找到的那些證人的感覺似乎沒有你的感覺那麼肯定。所以我才徵得他的同意,讓你來接手。他對這個案子很盡心……」 「什麼?」萬格幾乎說不出話,「他們準備做什麼?捏造一個他意外把自己鎖起來的事實……」 他的長官平靜地朝他擺擺手:「現在,等一會兒,不要變得這麼敏感。這有他的解釋,而且我也明白他的意思。沒錯,莫蘭太太收到,或者聲稱收到一封來歷不明的電報,署名是她妹妹的名字。不幸的是,這封電報再也找不到了,它消失了,所以沒有辦法查到這封電報從哪裡發出來的。有可能就在這個城市發出來的,她當時情緒激動,沒有注意看日期那欄。沒錯,那個小孩一直說當時有個『阿姨』在家裡跟他玩遊戲。唯獨有兩個事實,可以確定無疑指出:有一個成年人與被切斷的電話線和孩子被子上的留言有關……」 萬格嘲諷似的翹起下嘴唇:「那麼,油灰又怎麼解釋?」 「你的意思是那個孩子用油灰夠不到門的頂部,對嗎?不,克林告訴我,他們用那個考驗過了他。沒有干預他,只是給他那套油灰工具,說,『讓我們看看你上一個晚上那樣蓋住這扇門,』然後退後站在那裡觀察。當他爬到他能夠到的最高點,他拖過那個三條腿的電話架子,爬上去,他的雙手可以完美地跨越門頂上的縫隙。那麼,如果第二次,他是出於自願做的,而且沒有人教他;那麼他們想知道,難道第一次不能是他做的麼?」 「咳!」萬格厭煩地清了清喉嚨。 「他們對他做了另一個試驗。他們對他說,『寶貝,如果你爸爸走進那裡,你會做什麼——讓他出來還是把他留在裡面?』他說,『讓他留在那裡面跟我玩遊戲。』」 「那些傢伙瘋了嗎——他們的腦子呢?我估計也是這個孩子切斷了電話線。我估計,他用列印出來的大寫字母寫的那張留言條……」 「你讓我把話說完,好吧?他們不是想說是那個孩子自己做了所有那些事情。但是,他們根據這些線索,傾向於認為這是一次意外,又帶有一種笨拙的、恐懼的猜測是某個人,為了避免卷進去。」 「現在,克林團隊的理論是這樣的——記住,這還沒有定論,他們現在只是猜測,直到有一些更好的證據出現:莫蘭在這邊有『小三』,發了一份假電報給她妻子,以排除障礙。那個女人到達之前,只有莫蘭和他的孩子在家,和孩子玩遊戲。他不小心把自己鎖進了那個密室,然後那個該死的傻小子用油灰把門封起來了。等那個女人出現了,莫蘭已經悶死在裡面了。她失去了理智,極度害怕被牽連,壞了她的名聲。所以她把孩子哄上床睡覺,然後留下一張沒有簽名的留言條給莫蘭的妻子。也許她在的時候電話鈴響了,由於害怕接聽,她再次失去理智,把電話線切斷了。他們認為,她甚至完全失去理智,所以打開了密室的門一次,看見莫蘭死了,她瘋狂企圖讓事情看起來就像她發現之前那樣,所以她又把門關上,讓他在裡面,甚至重新塗上了油灰,所以這樣看起來是孩子做的,而不是其他人做的。換句話說,就是一場意外,接著又是某個人出於內疚的想法,笨拙地做出了一個掩蓋現場的企圖。」 「切!」萬格簡潔地說,捏著自己的鼻子,「噢,這是你手下萬格的理論:瞎扯。我要留下來接手,還是我脫手?」 「接手,接手,」他的上司心不在焉地說,「我會聯繫克林。畢竟,你只能錯一次。」 他們似乎在房間裡玩撲克牌遊戲,都蹲坐在地板中央的某樣東西上面。你看不出來那是什麼,他們寬大的背完全擋住了。不管那是什麼東西,反正它非常小。偶爾會有一兩個腦袋露出來,困惑地抓抓主人的橡膠圈脖子的後背。那個幻覺是完美的,唯一缺少的就是舔骨頭、投色子的俚語。 一名保姆謹慎地站在門廊旁觀看,自己沒有參與這個訴訟。她的一些東西與人們,幾乎是每個人,在健康上的審美相悖。她的著裝從頭到腳都帶著一種欺騙性,讓旁觀者以為她穿著褲子,兩腿分別在兩個褲管里。可是到了腳踝處才看出來她穿的是裙子。那種和諧的感覺被顛倒了。 萬格在門廊的另一面,他是趁人不注意的時候悄悄進來的,站在那裡許久,看看屋裡正發生什麼。最後,他走上前來,那個像猩猩集會一樣的秘密會議解散了,結果發現被一群巨人包圍在中間的是一個小不點。以這些類人猿成人為背景,庫克看起來比他本人實際年齡更小。「不是那樣,不是那樣,」萬格抗議道,「你們到底想做什麼——剝削一個這麼大年齡的孩子嗎?」 「誰在剝削他了?」萬格知道他們沒有。有一個人收起一隻亮閃閃的懷表,顯然他拿出來引誘,卻一點結果都沒有。保姆回過頭,發出像馬叫一樣嘶嘶聲。 庫克憑著孩子特有的靈敏性立即嗅出了同情心,馬上迎合似的看了一眼萬格,皺起他的鼻子和嘴,做出一個猴子樣的鬼臉,並且開始了一場中等速度的、真心的痛哭。 「是吧,看見了嗎?」萬格說著,用責備的眼神看看房間四周。「你們不知道這個年齡的孩子害怕警察嗎?你們每個人天生就是小孩子的敵人,何況你們所有人全部聯合起來……」 「我們都穿著便服,不是嗎?」其中一個人十分嚴肅地反駁道,「他都沒看見我們的肩章,他怎麼知道我們是警察?」 「兒童訓練專家。」當所有人走出去時,另一個人壓著嗓門嘲笑道。 最後一個人愁眉苦臉地說,「希望你比我們好運。天吶,我寧願處理那些最難對付的年輕人也不要對付這樣一個小孩,他甚至根本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他什麼都知道,」萬格咕噥道,「只是需要一些策略而已,僅此而已。」 保姆是唯一留在房間裡的人,儘管她留下來的價值也值得懷疑。在遊戲開始之初,她製造的「物質上目擊證人」的恐懼遠比所有男人加起來更加恐怖。只要她從門廊里走近一點,庫克就會開始像在夢魘中那樣歇斯底里地哭泣。 萬格拉過來一張椅子,坐下來,兩條腿成九十度角,然後把庫克抱起來坐在腿上。 「我們繼續玩撲克牌吧,」保姆悲觀地笑了笑,「我覺得他根本還沒從那晚整個事件中醒過來……」 「他早就醒過來了。誰這麼做的?」 庫克從先前那個膝蓋「見面」開始認識萬格。他友好地朝萬格微笑,也許那是一件討好的小事,「你還有軟糖嗎?」 「沒有,醫生說我已經吃得太多了。」萬格開始切入正題了,「誰讓你爸爸去那個密室的,庫克?」 「沒有人讓他去,他自己想去的。他當時在玩遊戲。」 「就是之前你也被困進去的那個地方。」保姆無緣無故地指出。 萬格突然轉過頭,臉上閃過一道真實的壞脾氣,他很少這樣。「聽著,你能否幫我個忙!」他深深地、有準備地用腹部吸了一口氣,讓自己冷靜下來。「庫克,他當時和誰在玩遊戲呀?」 「我們。」 「我知道,可誰是我們呀?你和誰呀?」 「我和他,還有那位女士。」 「哪位女士?」 「那位女士。」 「哪位女士?」 「就是在這裡的那位女士。」 「我知道,可是哪個女士在這裡呢?」 「那個女士,那個女士……」並不是庫克不願意說出來,只是那件事情的邏輯他說不清。「就是那個跟我們玩遊戲的女士。」他突然像是找到靈感一樣總結道。 到這時,萬格幾乎要用完了剛才吸入的那口氣了;他呼出少量的殘餘空氣,發出一聲氣餒的嘆息聲。 「你看到了吧,他每次都是這樣從你的話題逃開。那個小孩長大了都不需要一張嘴了。」 萬格此時的情緒並不穩定。「聽著,麥戈文,我不是開玩笑,如果我在問他問題的時候,你再作出任何不相干的評論的話……」 「怎麼著?」保姆嘀咕道,但是非常謹慎地沒讓萬格聽到。 萬格拿出一本黑色的小口袋筆記本。他轉過頭回到他膝蓋上坐著的證人身上,此時這個孩子正無憂無慮地搖著他的兩條腿。「好了,看,那個遊戲的名字是什麼?」 「捉迷藏!」庫克積極地大聲喊著。他現在與萬格更加熟悉了。 「誰先藏呀?」 「我!」 「接下來是誰藏呢?」 「接下來是那個女士。」 「然後呢?」 「然後就輪到我爸爸了。」 「處心積慮,」萬格輕聲地自語道。他在一隻空餘出來的膝蓋上潦草寫出來的東西幾乎難以辨認,同時他還用另一隻胳膊的曲線支撐著膝蓋上的小傢伙:「被誘騙——」他劃掉了這個詞,又寫了另一個:「被哄騙——」他把這個詞也劃掉了,非常潦草地寫道:「在玩捉迷藏遊戲的過程中被引誘進密室。」 接著,他痛苦地抬起頭。「搞什麼鬼!根本說不通!這個傢伙從未見過的一個陌生女人是怎麼走進一個房子裡,然後讓一個成年人去跟她玩遊戲——像那樣的遊戲!」 保姆嘲諷地、很輕聲地咕嚕了一句,確保她不會被責怪,「你肯定會驚訝,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那種遊戲。」 一本書擊中了對面的牆壁,然後迅速落下來。「怎麼了?」庫克問,饒有興趣地看著那本書,「那本書做錯了什麼,哈?」 「等一下,你現在想當然地認為他以前從未見過那個女士,對嗎?」保姆冒著被抹脖子的危險提醒道。 「你已經聽見了他每次說的是什麼!」萬格憤怒地沖她抱怨,「我已經記下來這句話六次了!她以前從沒有去過他們的家。」 庫克開始發脾氣,又露出那種快要枯萎了的、猴子一樣的表情。 「寶貝,我不是在沖你發火,」萬格立即修補道,輕輕地拍了拍庫克的後腦勺,平息了他幾次。 接著,事情突然有了進展。庫克抬起頭看著他,眼神裡帶著一種相信某種關係被動搖的不確定性,「那你在沖誰發火?是在生貝克小姐的氣嗎?」 「誰是貝克小姐?」 「就是那個跟我們玩遊戲的女士……」 萬格差點把他從腿上給仰面朝天地掉下去,「我的天,我竟然從他嘴裡得到了她的名字!你聽見他說的了嗎?我這時甚至根本沒料想他……」 他的熱情很快就消失了,臉上的表情又黯淡下來。「哦,那也許只是她給自己的一個突破口而已。當她走進那所房子的時候她叫貝克小姐,等她走出屋子之後,她就不是貝克小姐了。如果我能弄清楚她到底給莫蘭賣的是什麼藥,竟然可以讓她那樣進屋,或許還能有所幫助……」 「難道是鄰居?」保姆建議道。 「我們已經調查了各個方向六個街區內的每一個鄰居。庫克,你爸爸最開始打開門讓貝克小姐進屋時,貝克小姐跟你爸爸說了什麼?」 「她說『你好』,」他突然開始支吾,顯然他在盡力實現別人對他的要求。 「他又要開始了,」保姆服從地嘆著氣。 萬格朝樓梯方向掃視了一周。「我想她會不會能幫上忙——你去問下醫生,看她的狀態是否可以下樓一會兒。告訴她,我不想審訊她,你知道的,我只是想看看她是否能就小孩說出來的東西再給一點兒啟發。我不會讓她待很久的。」 「我不在屋裡的時候,你不要再對這個孩子進行任何的詢問,」保姆警告道。「我本來是要參與你和他在一起的整個過程的。」 幾分鐘後,她回來了。「他們不想讓她來,但是她自己想來。她很快會下樓。」 醫生和護士兩個人跟她一起下樓來。她走得很慢。這起謀殺不是在那間密室,而是在這裡,在她的面前。 「現在,請吧……」醫生催促萬格。 「我答應你。」萬格向醫生保證。 她是一位母親。她自己已經半死了,但是她仍然還是一位母親。「你沒有讓他太累吧,長官?」她在他們倆之間蹣跚,彎下身子,親吻了孩子。醫生和護士兩個人每人抬一隻胳膊,把她扶起來。 萬格差點就沒有心情繼續下去,但是,畢竟這是遲早都要做的事情。「莫蘭太太,我想你可能不會正好認識一位貝克小姐吧——我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這個人,還是只是一個……他只提到了一次貝克小姐……」 他看見她的臉上發生了變化,跟剛才與醫生和護士出來的時候不同,因為她轉過頭來看著他。一刻鐘之前,似乎都不可能在她已經經歷的情緒上再添加任何東西,然而此刻可以加上某些東西。一種過度恐懼的頂點——超過她以往經歷的任何恐懼——就像一股冷冰冰的、粘膠一樣在她的臉上漸漸展開。她用兩個手指頭按住兩道眉梢末端,好像是在防止她的骷髏跑掉。「不是在這裡!」她低語道。 「他也是這樣說的。」萬格不情願地輕聲答道。 「哦,不——不!」 他正確地理解到她這兩句受折磨的否定;不是在否定這個人的存在,而是否認指控——只因為那是如此的出人意料。 「那麼,確實有……」他溫和地堅持問道。 「孩子的……」她指著孩子,已經泣不成聲。此刻,已經不是悲傷的眼淚,而是道德恐懼的眼淚,從她的眼睛裡面湧出來。「庫克的……幼兒園老師……」 如果有任何可以讓已經發生的事情看起來更糟糕,那就是這個:讓事情發生的原因成形,並且要將它物化成人形,不再保持抽象化的狀態——從一扇與個人無關的緊鎖的門打開開始,這位每天親自照顧自己孩子七個小時的少婦就變成了這樣。 她一蹶不振,不是因為她暈倒了,而是因為她的雙腿沒有力氣支撐她。護士和醫生抓住她,把她架在兩人中間。他們扶著她緩緩轉身朝門的方向走去,邁著小步子開始朝樓上走去。她沒法再說什麼了,也無需再說什麼。現在全部都在萬格的掌握之中。 就在門快要關好時,醫生回過頭暴躁地咆哮道:「你們這些傢伙讓我噁心。」 「沒辦法,不得不做。」偵探固執地回道。 她在一群小孩子中間,在操場上劃分出來的一塊地方,與大孩子們粗野的活動場地分開。他們在玩遊戲,每次從兩個小孩做的拱橋下穿過去,然後做拱橋的小孩抓住穿過的,然後來回搖擺;接著穿行的孩子們會悄悄地從兩個無價之寶中挑選一個,然後他們再選擇將挑來的寶藏藏在拱橋的其中一根柱子下。萬格小時候從來沒玩過這個遊戲,那時候他住在東十一街,所以他不太明白他們在玩什麼。 與以往任何一份工作相比,他極度討厭此刻要做的事情,即便此刻並不是逮捕或任何與逮捕沾不上邊的事情,但是他感覺孩子們的目光讓他有種在逮捕人的感覺。此刻,要把她從這裡帶走,去證實她是否要了一條人命,似乎是一件殘忍,幾乎骯髒的事。 她發現他一直在旁邊盯著看,便離開了孩子們一會兒,走到他這邊來。她個子不高,身材苗條矮小,長著一頭銅金色的頭髮。她很年輕,不過二十四五歲的樣子;戴著一副貝殼邊框的眼鏡,臉蛋漂亮。事實上,更嚴格地說,她在孩子們面前顯得更加漂亮。她的顴骨上點綴著雀斑,或者快要成為雀斑的點。「您在等待這裡的哪個孩子嗎?」她愉快地問道,「還要等一會兒才結束……」 他已經得到允許穿著便服來找她——或者更確切地說,是由一個「督導」領過來的——其實就是一個年齡稍微大一些的男孩,這時他已經回去了——他沒有向園長解釋他是做什麼的;這似乎看起來更加替她考慮。「我在等你,我想跟您本人談一談,」他說。他儘量在開展工作的時候不要嚇到她。畢竟,到目前為止,她只是孩子口中偶然提到的一個人。「我叫萬格,警察局的……」 「噢。」她似乎並不是特別害怕,只是有點吃驚。 「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請你儘快離開這裡,和我走一趟,去看看庫克·莫蘭——你認識的,弗蘭克·莫蘭太太的兒子——」 「啊,好的——可憐的小傢伙,」她同情地說道。 與此同時,孩子們玩的遊戲也停下來了。孩子們還處在玩耍的狀態,只是所有人的臉都轉過來等著她進一步的指示,「貝克老師,我們現在要不要開始推了?」 她詢問似的看了他一眼:「你先上完課吧,我會等你。」他同意了她。 她立即回到孩子們中間,絲毫沒有影響她對自己職責的注意力,也沒有任何即將遇到困難的徵兆。她歡快地拍著手。「好了,現在,孩子們,準備好了嗎?拉……現在不要太用力……小心,馬文,你在扯芭芭拉的袖子了……」 後來,孩子們都安全地上了校車回去了,在教室里,他看著她清理課桌,把課桌上的東西都有條理地收拾到抽屜里去。「這些小小的蠟筆畫,他們為你畫的——就像你放在那裡的那些——他們不是每天都帶回家嗎?」這只是隨口而問的問題,只是因為他站在旁邊看著自己不熟悉的事情時發出的問題。至少,讓人聽起來是這樣的。 「不是,每周五是他們帶作業回家的日子。我們讓他們積累一周,然後每周五我們再清理他們的課桌,然後把所有東西都讓他們帶回家,讓他們的媽媽們看看他們取得的進步。」她放鬆地笑著。 他隨手從一疊畫裡抽出來一張,上面畫著一隻很大的知更鳥棲息在一根樹枝上。他帶著佯裝的崇拜感咯咯地笑了。「這是上周的還是這周的作業?」這又是一個隨意而權宜的問題,仿佛只是在她整理帽子的時候,跟她隨意進行的一句聊天。 「這周的,」她轉過頭看了一眼確認道,「那是他們周一下午的作業。」 周一晚上就是那晚…… 他們乘了一輛出租車來到莫蘭家。他們兩人中,萬格是那個更加不同的人,他一直朝窗外看。「您帶我過來是一種逮捕,或者——呃——是一件慈悲的差事?」她終於開口問了,口氣略有些尷尬。那不是一種內疚的尷尬,而是一種全新的、未知經驗的不確定性。 「你別在意,這只是辦案的常規手續。」說完,他又看著出租車窗外,仿佛他的思緒已經飛到千里之外。「順便問下,出事的那個晚上你去過他們家嗎?」即便他嘗試過了,也無法發出一個比這個更不合理的聲音。並不是說他沒有適度地考慮周到,或者他矯枉過正了。到目前為止,情況並不確保任何更重的處理。他會束手無策的。 「去莫蘭家?」她震驚地揚起眉毛問,「哦,老天,沒去過!」 他沒有再重複那個問題,她也沒有再重複那個否認的回答。每個人說一次就夠了。她已經記錄在案了。 萬格已經看到了許多矛盾的地方,但是他覺得他從未陷入過比此刻更加戲劇性的時刻。一方面,她對那個孩子毫無防備;另一方面,那個孩子對整個成人的世界毫無防備。 當保姆把他帶進來時,他看見她十分高興。「你好,貝克老師!」他穿過房間跑到她身邊,緊緊抱著她的雙腿,抬頭看著她的臉,「我今天不能去上學,因為我爸爸走了。我明天也不能去。」 「我知道,庫克,我們所有人都想念你。」 她轉身看著萬格,仿佛在問:「現在我要做什麼?」 萬格蹲下來,儘量壓低聲音,用鼓勵的口吻問道:「庫克,你還記得你爸爸走進密室的那天晚上嗎?」 庫克順從地點點頭。 「當時是不是這位女士和你一起在屋裡?」 他們等待著。 最後,她不得不親自來催促他:「是我嗎,庫克?」 仿佛他根本不想回答。就房間裡的成年人看來,那種緊張簡直讓人難以承受。她深吸了一口氣,蹲下身子,把小庫克的手握在她的雙手之間。「爸爸走進密室的那天晚上,是貝克老師跟你在一起嗎,庫克?」她問道。 這一次,答案從他嘴裡突然就冒出來了。「是的,當時貝克小姐在這裡。貝克小姐和我爸爸還有我一起吃了晚飯——記得嗎?」可是,他直接對著她說話,而不是對著他們。 她緩緩站起身來,茫然地搖了搖頭。「噢,不——我不明白他說的話——」他們的臉似乎都轉向她,但是什麼也沒說。 「可是,庫克,你看著我……」 「別,請別影響他。」萬格打斷了她,謙恭而果斷。 「我不是想……」她無助地說。 「你可以到外面等我一下嗎,貝克小姐?我馬上就會過來找你。」 不久,他來到外面,看見她獨自坐在靠牆的一張椅子上。沒錯,有一個人正在隔壁的房間裡忙活著,指揮前門的人,但是她並不知道。她一直在系上又解開手袋上的鉤子,一次又一次。可是,她率直地抬頭看著他:「我沒法理解……」 不管怎樣,他沒再說什麼。現在,那個孩子也記錄在案了,僅此而已。 他帶了一幅用油畫棒畫的彩色草圖給她看——一隻很大的知更鳥停在樹枝上。「你已經告訴我了,這是你周一下午給他們的塗色畫。而且你也說過,他們只有每周五才會把作業帶回家,每周一次。」她為了辨認那幅塗色畫,雙眼盯著它看了很久很久。他等了一會兒,然後把畫折好收起來了。 「可是,貝克小姐,這張圖畫是周二早上很早時在這個屋子裡找到的。你認為,它怎麼會到這裡來呢?」她只是看著他把那張圖畫收起來,放進衣服口袋。 「當然,也有可能,當天,你還沒來得及做標記,孩子他自己沒經過允許就帶回家了?」他疑惑地問道。 她迅速抬起頭:「不,我——我覺得他不會那麼做。當天,我提前讓他回去了,因為他媽媽在外面等著接他。你可以問莫蘭太太,不過……」 「我已經問過了。」 「哦,那就好……」她站起來,臉上漸漸多了一點紅色,「那麼那可能會是什麼,給我設計的一個語言上的圈套?」 他趕緊低下頭,沒有表態,避開了她的問題。 「這似乎讓我陷入了一種尷尬的境地。」 「根本不會,」他口是心非地說,「為什麼那樣說呢?」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袋,又一次解開鉤子,然後重新繫緊。突然,她抬起頭,有點不耐煩地抨擊道:「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麼應該這樣!但是,剛才在裡面那根本是不公平的測試。」 他對她這個站不住腳的觀點彬彬有禮地回應道:「為什麼不公平呢?難道那孩子不是跟你非常熟悉嗎?難道他不是每周五天都會跟你見面嗎?雖然就我們關心的來說,這件事還完全沒有定論,你有權利說,但這是公平的。」 「可是,難道你不明白,一個孩子的思想,一個那個年齡段的孩子,就好像一張曝光在外面的相機膠捲,是非常敏感的。它會記住給它留下第一印象的東西。你剛才讓我不要影響他,但是,毫無疑問,在過去的幾天裡,你們這些人已經影響了他,也許你們可能不是故意的。他聽到你們談論說我在這裡,現在他就相信我當時在。在孩子的大腦中,現實與想像的界限是很……」 他用耐心而理性的語氣說道:「就說我們影響他這點吧,你完全錯了。我們當中從未有人聽過這個名字,直到他第一次提到這個名字,所以他怎麼可能最先是從我們這裡聽去的呢?事實上,第一次我們聽見這個孩子說出這個名字時,不得不去找來莫蘭太太,讓她解釋你是誰。」 事實上,她並沒有跺腳,只是身體往前沖了一下,表示她的思想狀態,「可是你們覺得我做了什麼呢——你介意告訴我嗎?難道是這樣的事情發生了,我悄悄地從這裡走開,沒有告訴任何人嗎?」 「現在,請你……」他攤開雙手,試圖讓對方消除敵意,「你已經告訴過我一次你當時不在這裡;而且我也沒有再問第二次,對嗎?」 「而且我重申了我當時不再這裡。確鑿無疑!在今天之前,我絕對沒進過這間屋子。」 「那麼,這就夠了。」他做了一個讓人平靜的動作,好像是在用他的雙手把什麼東西輕輕地按下去。不惜任何代價都要有和平。「關於這件事,我們不用再做什麼或說什麼了。你只要告訴我那天晚上你大概的行蹤,我們就結束了。你不會反對的,對嗎?」 她漸漸平靜下來,「不會,當然不會。」 「不是冒犯,只是正常手續。我們也問過莫蘭太太本人。」 她重新坐下來,思慮讓她變得安靜。「不會,當然……」她的思慮讓她沉浸在內心的掙扎之中,「不會……」 不久,他清了清喉嚨,「等你準備好了再說。」 「噢,對不起。我好像什麼都做錯了,對嗎?」她最後一次打開又關上她手包的鉤子,「孩子們像往常一樣在那個時間點被送回家。也就是四點鐘,你知道的。等我整理好桌子等其他事情,到我離開的時候可能已經四點半了。我回到住宅酒店裡的房間,休息了一會兒,洗了幾件衣物,在裡面大概待到六點鐘。然後,我就出門去吃晚飯了,在一家小店,我經常去的一個街角。我估計,你想知道那個地方的名字吧?」 他看起來有點抱歉的神色。 「那家店叫卡倫·瑪麗;那是一個瑞典女人經營的一家小的私房菜館。飯後,我散了一會兒步,哦,大概是八點左右,我順道看了一場電影……」 「我估計,你現在不記得當時看的是哪部電影了吧?」他溫和地暗示道,仿佛那是世界上最不重要的事情。 「噢,噢,不。肯尼亞文匯報影院。《史密斯先生》,你知道的。我不是經常去看電影,但是如果我去看電影,我只去肯尼亞文匯報電影院。呃,我猜,就這些了。電影結束了我就出來了,大概在十二點不到的時候,回到了公寓。」 「好的,呃,這已經足夠了。非常感謝,這就可以說明一切了。這樣吧,我也不想占用你太多時間……」 她幾乎是不情願地站起來:「你知道嗎,在……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寧願不要離開這裡。如果我在這兒的時候,這整個事件能或多或少地查個清楚,那我才會感覺好受一些。」 他繞了繞手腕:「這裡沒什麼要查明的。你好像想多了,我們自己可不願意讓你多想。好了,別擔心了,你就去吧,忘了這裡的事情。」 「呃……」她不情願地走了,一直回頭看,直到最後一次看不到為止,不過她最終還是走了。 她前腳一出門,他就好像從某個看不見的地方得到一種電擊一般。「邁爾斯!」此人一直待在走廊後面的那個房間裡。萬格用食指兩次指向門外。「無論白天還是晚上,給我盯緊了,一分鐘也不能讓她脫離你的視線。」邁爾斯連忙從後面出去了。 「布拉德!」萬格叫道。一陣嘈雜、搖擺的聲音在樓梯口停下來:「快點去,到肯尼亞文匯報影院去核查一下,看看周一晚上他們和《史密斯先生》一起放映的另外一部電影叫什麼名字;這些對我們的事情遲早有用。然後再到卡倫·瑪麗餐館去核查,看看她那晚是不是去了那裡。我要仔細檢查她剛才交代的行蹤,如果她的話經不起推敲的話,那她就慘了!」 二十分鐘後,在莫蘭家,打給萬格的第一個電話: 「嘿,盧,我是布拉德福德!聽著,我沒必要到肯尼亞文匯報影院去核查。如果你堅持想知道的話,那晚放映的第二個影片名字是《五隻小辣椒》。不過,人家告訴我,有人趕在我之前,到那裡問了同樣的問題。售票處的那個姑娘很好奇,為什麼突然所有人都對B級補白的電影感興趣了。」 「誰去過?」萬格透過電話逼問道。 「她。那個叫貝克的女孩。我有她的描述。肯定是跟你談完話之後馬上直接趕到那裡去的。你怎麼看?」 「我看很好,」萬格用冷酷的字面意思回復道,「趕緊完成剩餘的任務。那孩子剛剛說出了那晚她穿的衣服顏色。又一次反常地說漏嘴,就像上次說出那個名字一樣。深藍色,聽見沒?到住宅酒店去看看,能不能找到線索,看她周一晚上是穿什麼顏色的衣服離開房間的;可能有人注意到過。做事小心點兒,不要留下什麼痕跡。事情沒有查個水落石出之前,我不想讓她破壞了我們的計劃。你就裝作是一個想要追某個你不知道名字的女孩的痴心男子;消除對方的顧慮,你才能接近她。」 半小時後,在同一地點,打給萬格的第二個電話: 「還是布拉德。我的天,她的供詞簡直就是粗製濫造啊!我覺得,我們已經證據確鑿了。」 「好了,不要像小學生那樣狂熱了。如果你像我經歷過的一樣,你就會知道當你認為你掌握了最多的情況時,就是你兩手空空的時候。」 「哦,那你還要不要聽我說了?或者我自己保守秘密?」 「別鬧了,菜鳥。什麼情況?」 「那天晚上,她根本沒去卡倫·瑪麗餐館吃飯!起初,那個餐館的瑞典老闆娘非常支持她,幫她說話。哦,是的,是的。她竟然也敢。還好,電影院那件事之後,我不知道為什麼,我有點預感,所以我趁機假裝了一把。結果竟然成功了!我好好地嚇唬了一下她,然後很嚴厲地告訴她,『你想幹嗎,騙我?你以為我不知道,她剛才自己來過這裡,告訴你,如果有人問她周一晚上來沒來過,就讓你說來過。現在,你想找麻煩,還是想說實話?』 「她馬上像濕水泥一樣癟下去了。沒錯,她承認自己害怕,那個女孩剛才去過她那裡。如果能夠的話,我想幫她。但是,既然你已經知道了,我自己也不想找麻煩了。 「等等,還有呢。我還到住宅酒店的大堂里去晃了一圈。電梯員和前台都記得那晚她路過的時候,是穿著深藍色的衣服。」 「來找爸爸。」萬格熱情地吟誦道。 第二天,打給萬格的第三個電話: 「哈囉,是盧嗎?我是邁爾斯。我在學校外面,我會死死盯住她直到今天下午四點。事實上,從昨天開始,我就已經牢牢控制住她了。不過,剛剛發生了一件小事。我希望你能立即插手。它可能意味著什麼,但也有可能不是。剛剛她從住宅酒店的門廊里出來的時候,我跟著她,然後注意到,在她去乘車的路上有一個水果攤的攤主跟她像日常一樣問候早安,她也笑著回了對方。所以我逗留在後面,迅速問那個攤主,以便我能跟她趕上同一輛車。水果攤主告訴我,周一晚上六點左右,她買了六個佛羅里達橙。我記得第二天早上莫蘭家的冰箱裡出現的兩杯橙汁是莫蘭太太解釋不清楚的,而且肯定她回娘家之前自己沒有準備過橙汁。」 「我也記得那兩杯橙汁。即便根據她自己的供詞,六點時她是出去了,而不是在家裡。她肯定是帶著橙子去了哪裡。我剛才也在回味這點,然後和那個幫她打掃房間的服務員聊了幾句。關於那些橙子的一個對我們有利的證據,那就是,你不能把橙子皮也吃了吧。」 萬格向他的上司匯報: 「盧,案子進展怎麼樣?」 「進展得太順利,簡直讓人不敢相信是真的。我恐怕都不敢呼吸了,因為擔心整個事情最後都成為泡影。長官,信不信由你,到目前為止,我們追蹤了這麼多的線索,我們終於真正找到了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嫌疑犯。事實上,我已經跟她談過話,也聽她回答過我。我一直都在苦惱。」 「讓她苦惱吧,那樣才更有建設性。」 「這姑娘試圖用一個捏造的故事來哄騙我們。我已經聽出來她的故事裡有一個漏洞,兩個漏洞,可這事還是像太陽底下的棉花糖一樣!她沒有去她說的那個餐館吃飯,也沒有去她說的電影院看電影,她離開房間的時候穿著深藍色的衣服。莫蘭家的孩子當著她的面指認,那天晚上她一直和他還有他的爸爸在一起。周二早晨沒過幾個小時,我們在莫蘭家發現孩子周一下午在學校畫的一張塗色畫,而莫蘭太太非常肯定當時接孩子回家的時候,孩子沒有帶回那張畫。而且更能說明問題的是:周一傍晚六點左右,她在公寓附近的一個水果攤上買了六個佛羅里達橙,並且隨身帶走去了她去的地方。後來,我們在莫蘭家冰箱裡發現兩大杯橙汁,而且莫蘭太太非常肯定那不是她自己準備的,而是其他人做的。而且根據她的記憶,莫蘭的杯子裡確實有橙子。那麼,貝克姑娘買的橙子到哪裡去了呢?從頭到尾,這些橙子就沒在她自己的房間裡出現過。我已經查問過房間清潔工,一周以來,她都沒有從那個房間打掃到過任何橙子皮,也沒有什麼幹掉的橙子核。」 「那麼,在你看來,這個案子怎麼樣?」 「現在看起來,似乎已經是三連擊都成功了。要不,你再讓她掙扎二十四小時,看看她會不會再進一步去遮掩。然後,準備逮捕。不過,不管你做什麼,都別讓她跑了。無論白天還是晚上,把她盯緊了……」 「還有其他時間也要盯住。」萬格冷酷地補充道。 「長官,我是萬格。」 「我一直在等你電話呢。我認為,你最好是現在把那個貝克姑娘給抓起來。」 「長官,我正準備行動呢,現在正在她的住宅酒店大堂給你打電話。我想先得到你的允許,再進房間把她帶走。」 「好的,你已經得到允許了。我剛得到消息,第一次有成年人核實了那個孩子說的故事,即便那並不完整。有個叫施羅德的男子,就住在街對面,與莫蘭家隔了幾間房子,當天晚上,他恰巧去拉臥室里的百葉窗,非常確定地看到了一個女人的身影,在午夜之前離開了莫蘭家。當然,他站在遠處,而且又是黑夜,他沒辦法辨認,但是我認為繼續拖下去也沒有什麼意義了。」 「是的,沒必要。不是用她過去消失的記錄。我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鐘就回局裡。」 電梯操作員試圖擋住他的去路。「對不起,先生,男士不允許進這些房間。」 「我不是男士,我是偵探,」萬格差點要發脾氣了,不過他沒有。他不得不承認,這次逮捕人的經驗不如以往好。「前台已經允許我上來了,」他生硬地告訴她。她探頭朝大堂看了看,得到了一個秘密的暗示,允許他上去。萬格不願意對他那狡猾的獵物抱有任何僥倖的心理——在樓下等或者讓人去把她叫下樓。 操作電梯的姑娘在七樓為他打開門。 「在這裡等我。不要讓其他人乘電梯下去,我要直接下樓。」她目不轉睛地看著他平靜地邁步走去,仿佛在自己家的走廊上一樣。她看得出來,這是一次逮捕。 他敲了敲門,她的聲音毫無畏懼地從裡面傳來:「誰呀?」 「請開門。」他平靜地回答。 她立即打開了門,臉上還帶著驚訝的神色,怎麼會出現男人的聲音。她身後正放著一盆絲襪。「你介意跟我走一趟嗎?」他語氣嚴峻卻不野蠻。 她說了一聲,「噢,」但是聲音非常微弱。 他站在開著的門口等著。她在柜子里摸索著她要出門的東西,但找不到她要找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我不害怕,」她支支吾吾地說。「我覺得,我應該會……」實際上,她已經嚇壞了。她把大衣和衣架都掉地上了,又趕緊撿起來拍了拍灰塵。接著,她想穿上大衣,卻忘記把衣架拿掉。 「貝克小姐,你不會有事的。」他愁眉苦臉地說。 「我不能洗完襪子再走,對嗎?」她說。 「我覺得,你最好不要洗了。」 她皺了皺眉毛,把擋在路上的東西拖開。「我真希望在你來這裡之前把襪子洗完了。」她嘆了一口氣。 「我還會再回來嗎?」她把燈關掉之前問道。「或者我要不要……要不要帶上過夜的東西?」她已經嚇壞了。 他只是幫她把門關上。 「你看,我以前從未被逮捕過。」她自我安撫地說著,和他一起朝走廊走去,與他緩慢和寬大的步子相比,她走著快而緊張的小碎步。 「不要再說了,好嗎?」他生硬地說著,語氣裡帶著一種易怒的惱恨。 他走進昏暗的房間,看著她,點著了一根雪茄。雪茄的煙霧慢慢散開,過了一會兒才漸漸到達照在她臉上的圓錐形軸上面。煙霧漸漸變成了慘澹的藍色,仿佛試管里的東西一樣。「哭是沒有什麼用的,」他從遠處糾正她,「再說,你又沒受到任何虐待。到這裡來,只能怪你自己。」 「你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她朝著他聲音傳來的方向說,「你們總是逮捕人,對你們來說,這沒什麼。你可能根本不知道我內心世界發生了什麼,當你安全地、滿足地、與世無爭地待在自己的家裡時,突然有人進來把你帶走了。帶著你走過你居住的樓下,當著所有人的面,帶你走過街道——等他們把你帶到那裡時,你發現你可能已經——已經謀殺了一個人!哦,我受不了!今晚,我對整個世界產生了恐懼!我感覺,我現在就置身在一個我給幼兒園孩子們講的故事中,這個故事突然變成了真的,我被人詛咒了,被困在某個怪物的魔咒權柄下。」她一邊抽泣,一邊抱歉地沖黑暗中的他們微笑。 另外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你以為莫蘭在密室里那最後半個小時就好受了嗎?當他被人從密室里拖出來的時候,你沒有看見他的樣子。我們看見了。」她按住自己的頭,一言不發。 「別說了,」萬格在一旁悄悄地說,「她是那種敏感的類型。」 那個看不見的保姆用她的舌頭在她的嘴唇上發出了一種拔東西的聲音,表示她對那件事的看法。 「我不知道那是謀殺。我不知道有人故意對他那樣做!」坐在木頭椅子上的姑娘說,「那天你們帶我去他們家,我只是以為那是一個意外,以為他只是不小心把自己鎖在裡面出不來,而且那個孩子當時沒有意識到危險的嚴重性,後來也許為了逃避責罵,就像大多數孩子都會做的,才編出來我也在那裡的故事。」 萬格說:「那也不能對這個案子有絲毫的改變了。這不是我們現在想跟你談論的東西。你沒有去瑞典老闆娘的餐館吃飯。你沒有去肯尼亞文匯報影院看電影。但是後來,你卻去了這兩個地方,並且讓他們說你當時去過!要不然,你以為,你為何會到這裡來。」 她用一隻手握著另一隻手腕,來回地扭曲。最後她說,「我知道……我當時並不知道這麼快就被你們盯梢了……那天下午你看起來那麼友好。」 「我們不會給人警告。」 「我當時不知道那是一起謀殺案;我當時以為,那只是一個孩子的小謊言,我只需要應付一下就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晚我……我和我丈夫在一起。他叫拉里·斯塔克,他……他住在馬西山大街420號。我在他的公寓裡為他做了晚飯,然後我們整個晚上都在那裡。」 她的話沒有給人留下印象。「你為什麼不在被詢問的第一時間就告訴我們?」 「我不能,難道你們不明白嗎?我是一位老師,我不應該結婚的,那會讓我丟了工作。」 「我們已經把你編的第一個故事給戳穿了,現在你沒法圓謊,自然會再編一個故事來代替,你根本站不住腳。如果我們沒有相信你第一個故事,又憑什麼相信你這個故事呢?」 「你們問拉里——他會告訴你們的!他會告訴你們,我當時一直和他在一起。」 「我們去問他可以,而且他也許會告訴我們你一直和他在一起。但是,莫蘭家的孩子說你一直和他在一起。而且那幅塗色畫也告訴我們,你當時和他在一起。還有冰箱裡的兩杯橙汁也告訴我們,你當時和他在一起。而且你深藍色的衣服告訴我們,你當時和他在一起。姑娘,那可是一連串的線索,沒那麼容易推翻的。」她吸了一口氣,沒再說話,仰起頭枕在椅背上。 走廊上,一束黃色的光穿過包圍她的四角黑暗,一個聲音傳來:「他現在已經準備好見她了。」 萬格的椅子轉過去。「現在有點為時過晚了。現在說出來,還是一開始說出來,對你都沒有多大幫助。貝克小姐,這件事已經在進行中了,我們很少能夠改變行進中火車的方向——你肯定要在他們兩人當中跌倒了。」他伸出手去為她拿那個錐形的燈,透過燈光可以看見他的手。 她又哭了,還是像之前那樣無聲地抽泣,這時保姆和萬格把她帶到長官面前。 「這麼說,這就是那位年輕的女士?」如果是在其他場合下,這可能是一個沒有構建好的比較友好的開場白。但是,事實上並非如此。 長官身邊的電話突然響了:「叮鈴鈴……叮鈴鈴……,嗶……鈴鈴!」 他說,「等一下。」接著他又說,「誰?沒錯,這裡有一個萬格,但是不能用這個分機。呃,你是什麼……」 他壓低了嗓門,看著桌子對面:「有人要告訴你關於你剛帶進來的這個姑娘的事。你去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 他示意一下,保姆便帶著貝克小姐退出來了。 「我估計,是她丈夫吧。」萬格咕噥道,轉過身,拿起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喂,請問是萬格嗎?」 「是的。你是誰……」他開始謹慎地說。 對方的聲音透過線纜傳來,仿佛一把小刀般切斷他的聲音。「是我在說話。你剛從女子住宅酒店帶回來一個姑娘。一位貝克小姐,幼兒園老師。對嗎?呃,這個電話只是想告訴你,她跟莫蘭密室遭遇的事件毫無瓜葛;我不管它看上去怎麼樣,或者你覺得自己知道多少,又或者你認為你已經找到了什麼線索。」 萬格開始覺得有萬條螞蟻在褲子裡蠕動,他試圖捂住話筒,與此同時向他的長官發出信號,「追蹤這個!追蹤這個!」 那個聲音仿佛有心靈感應一般。「沒錯,追蹤這個電話,我知道,」那聲音乾巴巴地說道,「我馬上就會離開的,所以別浪費你們的時間了。現在,為了打消你的疑慮,或者以防你完全忽視我,縫在莫蘭家孩子被子上那個便條的內容是:『莫蘭太太,你擁有一個非常可愛的孩子。我會把他放在安全的地方等你回來,因為我不想他受到來自這個世界的任何傷害。』貝克小姐可能並不知道這點,因為你自己還沒有說出來。他們家的收音機是飛爾科牌的,他讀的是《太陽報》,我當時給他最後的晚餐是碎雞蛋,密室裡面有兩件發了霉的雨衣,而且他的整根雪茄燒完了,形狀沒變,就在他最後坐著的椅子旁。你最好把她放了。再見,祝你好運。」啪嗒。 就在這時,長官桌上的另一部電話鈴響了。 「諾伊曼雜貨店裡的一部付費電話,戴爾街和二十三號街的拐角處。」 萬格打開門衝出去,差點把門從門框裡拉出來了。6分18秒後,他氣喘吁吁地衝著一位從雜貨店櫃檯後面拉出來的、滿臉吃驚的業主問:「誰剛才在中間那個電話亭里打電話,那裡的燈泡還是熱的?」 那位店主非常無助地聳了聳肩膀說:「一個女人。我怎麼知道她是誰呢?」 萬格對弗蘭克·莫蘭案做的記錄: 物證:1張留言條,用手寫的大寫字母寫成,縫在孩子的被子上。 1幅塗色畫,可能是成年人模仿孩子的手工畫的。 案子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