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新娘 · 第二部 米切爾
他出發了;他聽見一隻小鹿的腳步聲,
卻看見一隻黑豹正覬覦前行。
——莫泊桑
神秘女子
米里亞姆——她的姓氏在海倫娜酒店這個圈子裡早已被人遺忘——是一個性格好鬥、膚色黝黑的矮個子女人。她有三樣東西是拚命堅持的:她的英國公民身份——這個身份是因為她碰巧出生在牙買加島上而自然獲得的;一對金幣耳環和她清潔客房的「體系」。從沒有人試圖去干涉她前兩樣東西,有些人試圖干涉她後面的那樣東西,最後都以徹底的失敗告終。
這與數值級數毫無關係,與陰暗、老舊多層的走廊位置也無關。事實上,那是一種神秘的代數,只有她自己的內心深處才清楚這種大腦的工作方式。沒人能攪亂它——即便攪亂也是會受到懲罰的。她的「體系」一旦被攪亂,將會引發長期、惡意的喋喋不休,就像迷宮般、沒有止境的走廊盡頭;那嘮叨還會——或者似乎會——在好幾個小時之後還將繼續,直至事情最初的起因消失或被挫敗。
「17號房完了就打掃14號房,得先等我打掃完17號再說。我可從沒有先打掃過14號。」這種優先次序與小費也毫無關係,不過給小費這種事情在海倫娜酒店幾乎不存在。「習慣,」也許這是對於米里亞姆純粹的情感狀態作出的一個最接近的猜測。
「米里亞姆體系」之輪終於在當天某個時間點滾到了「19號房」。米里亞姆一手提著鐵皮桶,另一手拿著笤帚,沿著特別破爛的長廊朝後面走去;笤帚的掃把上依稀可見一小束殘留下來的纖維絨毛。她在「19號房」門口停下來,倒轉她的鑰匙,敲了兩次房間的木門。這只不過是一種形式,因為如果她發現「19號」在房間裡,干擾了她幹活的「體系」,她一定會勃然大怒。不過,這個點兒「19號」從不會在房間裡。這一刻,「19號」沒有權利待在房間裡。
由於酒店管理條例的嚴格要求,敲鑰匙也只不過是一種形式,一種條件反射。如果不敲鑰匙,她就再也不能進客房的門。即使是一天工作結束後回到自己有家具的房間裡,她也必然會先敲門再插鑰匙去開門。她勇敢地打開房門,走進一個狹小且異常令人討厭的房間。地毯的樣式已經被磨得看不出來了。一種灰綠色的黴菌此刻正蓋在地板上。一堵洗白了的磚頭做的爐牆擋住了窗外幾英尺遠的路人的視線。陽光從窗戶的某個角落照進來,足以打破房間的黑暗。如果僅僅為了保持清潔的幻覺,若沒有照射進來陽光,這個房間看起來可能會更好些,因為那扇牆上落了大量的塵土顆粒,仿佛抹了一層賽德利茨粉一般。
床頭的牆上貼著一排女子的照片,照片尺寸大小不一,都裱了玻璃框。對於這些照片,米里亞姆根本不屑抬眼看一下。大部分照片都已經有好幾年了。她覺得,「19號」現在交往的那個女生的照片肯定不會掛到牆上去。因為她拍不起照片,而他也沒錢去裱玻璃框。再說,牆上也沒空間掛了。他現在年齡太大了,也不可能再去開發新的一面牆。即便他沒有那麼老,他也不該再那麼做了。
在陽光的照射下,塵埃微粒瘋狂地轉著圈兒,那張床迫使米里亞姆把房門關上,但沒有完全關死。她這樣做的時候沒有半點鬼鬼祟祟的神態,相反卻有一種受到傷害般的蔑視。她甚至把這種蔑視大聲地表達出來,讓人強烈地感受到。「總是藏起來!總是藏起來!他覺得誰會把它拿走嗎?他覺得誰會要這張破床呢?」
她用手背把嘴唇擦擦乾——或許是給自己一種激勵。她打開櫥櫃門,蹲下來,在柜子底的一個角落裡撥開一堆髒襯衫,拿起一瓶杜松子酒,好像有人從洞裡拎出一隻兔子般。看到這瓶酒,她沒有表示出不滿意,只是一種道德上的憤慨。「他覺得,除了我之外還有誰會進到這裡呢?他知道除了我之外,沒人會來這裡!他竟然這樣懷疑別人!」
她揚起瓶子,又把它放下。接著她拿著瓶子走出來,來到洗臉池,打開冷水龍頭,用長期實踐形成的熟練動作把瓶蓋打開,把瓶嘴放在水龍頭下面,然後移開,灌的水正好讓瓶子裡的液體恢復到原來的高度,不多不少。看起來,這事並不難,因為在毛玻璃的四個角中,兩個角上有用鉛筆畫上的、明顯可見的刻度標記。在瓶子刻度的幫助下,她用嘴巴糾正了讓她一直內疚的一點點誤差。到目前為止,她一直充滿著幾乎被迫害了的感覺。「老吝嗇鬼!可笑的老東西!」她帶著一種安替列群島的激情怒目而視,伴隨著那對金幣耳環發出的輕微叮噹聲。「我最討厭別人不信任我!」
她把酒瓶放回原處,關上柜子門,將房門打開,恢復到先前的寬度,然後開始她的第二個任務,那就是沿著牆壁的踢腳線將那些隨意散落在地上的絨毛往裡塞,就好像人們站在河流正中的岩石上用長矛叉鮭魚那樣。正當她忙於幹這個動機不明的活兒時,發現有人正盯著她看。她轉過頭,見一個女子正站在走廊上,透過打開的門看著她。米里亞姆看了一眼就知道她不住在這個酒店,為此她立即得到了米里亞姆的信任。對於那些取得她信任的人,她會非常尊重並且友善,但是對那些她不信任的人,她就會不尊重並且刻薄。這是一個總原則。
「有事嗎,女士?」她饒有興趣熱心地問道。「您找米切爾先生嗎?」
那女子非常友好,語氣溫柔。「不是,」她微笑著說,「我剛好過來看一個朋友,她這會兒不在。我正準備乘電梯下樓去呢,但是我恐怕有點迷路了——」
米里亞姆一手扶著拖把杆,活像一個正在休息的威尼斯小船船夫,並且希望這位女子不會立即走開。那女子並沒有走。她朝著門口走了一小步,但是仍站在房間外面。她給人一種印象:對米里亞姆和她的對話表現出極大的興趣。米里亞姆表現出一種明顯的洋洋自得,站在地獄般的太陽井裡,靠著拖把杆狂喜地扭動著身子。
「你知道嗎,」那女子用一種令人著迷的女人之間才有的親密方式吐露自己的心聲,「我總覺得,只要看一個人住的房間就能看透一個人。」
「沒錯,確實如此,你說得太對了。」米里亞姆由衷地贊同道。
「就拿這個房間來說吧——你正好在這裡清潔,而我呢,恰巧路過這個房間。我現在對住在這裡的人一無所知——」
「米切爾先生?」米里亞姆提示道,此時她幾乎像是已經被催眠了般投入。她的下巴枕在拖把把手的小圓頭上。
那女子用手做了一個淡漠的姿勢。「不管他是米切爾還是什麼其他名字——我不認識他,也從沒見過他。不過,讓我來告訴你這個房間的布局告訴我的——如果我說錯了,請你糾正。」
米里亞姆帶著期待的喜悅扭動著雙肩。「說吧。」她呼吸急促地鼓勵道。這幾乎就跟一個算命先生要免費幫你看手相一般刺激。
「他不是一個很整潔的人。那條領帶纏在燈具上……」
「他是一個懶漢,」米里亞姆惡毒地確認道。
「他也不是很富裕。不過,當然這個酒店本身也能告訴我這點,這裡不是很貴……」
「八年來,他一直都晚付一個半月的房租!」米里亞姆陰著臉透露道。
那女子頓了頓——不像是那種要占你便宜的樣子,而是要在說話之前仔細斟酌。「他不工作,」她最後說道,「垃圾桶上有一份今日報紙的舊版本,我從這裡都能看見。顯然,他大概是在中午才起床,然後在出門之前先看一會兒報紙……」
米里亞姆著迷地點了點頭,目光無法離開眼前這位充滿智慧、學識和優雅的女子。就算有人將拖把從她下巴下拿走,她也可能渾然不知,會保持那個半傾斜的姿勢不變。「他沒什麼像樣的工作,每月靠一種什麼所謂的津貼生活。我不知道具體是什麼。」她虔敬地搖了搖頭,「天吶!你猜得真准!」
「他很孤獨,沒什麼朋友。」她的眼睛落在牆壁上,「牆上掛的那些照片,都是孤獨的標記,並不是受歡迎的表示。如果他有許多朋友,就沒必要去掛那些照片了。」
米里亞姆以前從來沒有這樣去思考過這些照片。事實上,即使那些照片對她而言終究意味著點什麼——到現在許多年過去了,它們也什麼都不是了——就它們自己而言,它們代表著某種骯髒的思想、對他各種醜行的洋洋得意。最初,當她看見這些照片時,甚至有一兩次大聲地說出來過:「骯髒的老東西!」
「即使他真的跟這些姑娘都很熟悉,」那女子接著說道,「而事實上他可能跟她們並不熟悉——他每次也只能認識一個,而不是一下子都認識了。照片裡有的姑娘留著二戰後的蓬蓬頭,有的是二十世紀早期的那種日本娃娃波波頭;還有近幾年前流行的披肩直發……」
米里亞姆轉過頭,上上下下把身後牆上的照片打量了一番,此時拖把把手的圓頂只撐在她的一隻耳朵上。她甚至用拖把杆的圓頭來回在頭上抓了抓。
「事實上,他從未找到那個他想要的女孩;如果他找到了的話,就不會有這麼多照片掛在牆上了。就算他曾經真的找到了,也肯定不是掛在牆上的某個,可是她們……」她若有所思地敲了敲她下排的一顆牙齒,「把所有這些照片上的女孩糅合在一起,成為一個混合的照片,她們會告訴你,他一直在尋找什麼樣的女孩。」
「天吶!」米里亞姆吃驚地感嘆,顯然她一直都不知道米切爾先生曾經一直在尋找什麼。或者說,至少,不是在尋找那種你可以和一個有修養的同伴談論的東西。
「他一直在尋找神秘的女子,一種幻覺。他在找那種這個世界上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女孩。除了在他的想像中外,這種女孩絕不存在,是一種冷漠地飄浮在凡人世界上空的無根受造物,與這個世界沒有接觸點,像是一個宮女,一個荷蘭舞女。」
「誰?」米里亞姆警覺地,轉過頭問。
「只要看看牆上那女人就知道了。她們當中沒有一個是她們真實的樣子——或者是她們原來的樣子。要麼是軟焦點集中在薄紗上;要麼是光圈在攝影霧中,從蕾絲扇里窺視;要麼咬著一支玫瑰,從鏡子裡倒看相機……」她微微地笑著,並非滿懷惡意地說:「一個男人與他的夢中情人們。」
「我猜測,他從沒得到過一個他真正喜歡的女人。」米里亞姆說。
「這倒說不準,」站在走廊上的女子笑著說,「這倒說不準。」
接著,她拋給米里亞姆一個嫵媚的、嘲弄般的小藉口,問道:「現在,你說實話,我猜對的多,還是錯的多?」
「你全部都是對的!」米里亞姆堅決地擁護她。
「你看?這就是我剛才的意思。這就是在向你展示,一個空房間可以告訴你的內容。」
「真是這樣的!確實如此。」
「好了,我不能再耽誤你工作了……」她擺了擺手做出了一個親密的告別動作,臉上帶著特別熱情的笑容離開,繼續趕路。
看著空空的走廊,米里亞姆遺憾地嘆了口氣。她把拖把靠著牆放好,走到入口處,站在門口,目送著那位女子到走廊的拐角處。走廊里又空空的了。她又嘆了口氣,比之前更加鬱悶。多麼愉快的一場談話啊!多麼有教育性,又令人開心的一次交談!真可惜這麼快就結束了,難道就不能再說一會兒嗎?比如說,就說到她多清潔一個房間!
升降電梯的門緩緩地關上了,消失在拐角處,那位女子也一去不返了。米里亞姆不情願地回到房間,繼續干她沒有幹完的活兒。「她真溫柔,」米里亞姆懷念地咕噥道,「我猜她肯定再也不會回來了。」
米切爾
米切爾腋下夾著報紙,像往常一樣走進下榻酒店的破舊大堂里,在前台停下來看看是否有他的信件。前台職員用特別的眼神看了他一眼,那種眼神是專門留給那些每次都要晚一個半月才交房費的房客。他收到三封信件。
第一封是他那位在餐館打工的女朋友麥貝兒寫的留言條;第二封弄錯了,是上面小房間裡的信件;第三封信既不是通知也不是賬單,他一眼就能看出來。信封上的收件地址是列印出來的,而且上面沒有寫郵寄地址;為此,他沒有立即拆開。他在一英里之外就能夠嗅出來賬單和廣告傳單。
他上樓,關上房門,朝房間四周打量了一番。他在這裡已經住了12年。在這12年里,這個房間都已經染上了他的個性特徵。房間的幾面牆上都掛著女孩子們的相片,形成了一個整齊的藝術長廊。這並不是因為他是個享樂者,相反他是一個浪漫主義者。他一直在尋找他的夢中情人。他曾經希望她是迷人的,神秘的。他尋找著面具、扇子以及秘密的幽會地點等等這類東西。可是,他最後交往的都是蔡爾思飯店的女服務員或者赫恩斯商場的女售貨員。很快,就會太晚,再也找不到那個夢中的「她」了;很快,這也將不重要了。他掛起大衣,第三封信在他大衣的側面口袋裡露出一道白色的痕跡。他從櫥子後面地板上一堆髒衣服中拿出那瓶杜松子酒。他以為,酒瓶放在那裡打掃衛生的黑姑娘找不到。他讓自己每晚只喝兩個指頭的高度,每瓶分配好,這樣一瓶酒能維持兩周。他直接把酒倒進嘴巴里,嘴唇連碰都沒碰玻璃杯。
此刻又是黑夜。沒有驚喜,沒有什麼迷人的事情會發生在他身上,只有廉價——廉價的旅館房間,穿著襯衣的清貧男子,廉價的杜松子酒,廉價的懊悔。他想,也許他現在也可以打電話給麥貝兒,與他一起度過這個廉價的夜晚。他知道,最終他總能打發這無聊的時光。要不叫麥貝兒來,要不什麼也不做。可是,他知道她會說什麼話,會穿什麼衣服來,還有她會想什麼。啤酒和肝泥香腸。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她房東的電話。接著,他總是要等著她的房東太太在樓下大聲喊她從四樓下來接聽。他經常給麥貝兒打電話,所以他非常清楚要等多長時間。他放下電話,走到大衣旁邊去取香菸。他看見大衣側口袋裡那第三封沒有打開的信封。他抽出信封打開。一張深紅色的門票掉了出來。除此之外,信封里再沒有其他東西。「埃爾金劇場。A-1包廂。僅限周二晚場使用……」那就是今晚。門票的一角標著「3.3美元」。它不可能是真的,肯定是一種假票子。他拿著票子翻來覆去地看,但是票子上沒有任何不合算的東西,也沒有額外要支付的費用。它貨真價實。誰給他寄這樣一個東西?
電話正發出刺耳的金屬聲音,他回去接聽。「她很快就下來了。」麥貝兒的房東太太說著,電話里傳來笨重的、踢踏作響的腳步聲。麥貝兒每次下樓總是不把鞋子穿好。
「對不起,我打錯了。」他語氣堅定地說著把電話掛斷了。
他開始做準備。在他梳頭時,電話鈴響了,是麥貝兒。「米奇,剛才是你打來的電話嗎?」
「不是。」他冷酷地扯謊道。
「噢,那我今晚要去看你嗎?」
「天吶,不用了,」他虛偽地發牢騷道,「我有點傷風了,已經上床躺著了。」
「哦,那要不要我過來陪你一晚?」
「不,不要你陪,」他趕緊說,「萬一我傳染給你,你就會失去一個星期的薪水。」說完,他立即掛斷了,沒讓她繼續用那些討厭的、善意的話來讓他苦惱。
他幾乎肯定地認為,到埃爾金劇場門口時,檢票員會拒絕讓他進去。沒想到,檢票員接了那張票,甚至還用一種與眾不同的態度領著他,因為那是一個包廂座位。它確實可用,這已經不用進一步懷疑了。可是,這到底是誰送給他的票呢?等他進包廂的時候,那個人會不會已經在那裡了?如果不止一個人,他怎麼能知道到底是哪個人送的呢?
然而,當引座員把他帶到包廂時,裡面一個人也沒有,他感覺自己心裡有點失望。每個包廂里都放有四把椅子,包廂之間用牆壁隔開,後面是劇場的樓廳。這裡比整個劇場任何地方都更加隱秘,甚至比包房還隱秘。
他一個人坐在裡面,周圍三把椅子都空著,他感到有點古怪,不時環顧四周,看是否有人進來。他甚至還有點期待引座員會來拍拍他的肩膀,告訴他弄錯了,請他離開,樓下有別人在售票處兌票。可是,根本沒有那樣的事發生。所有其他包廂都逐漸坐滿了客人,但沒有人靠近中間這個包廂——它是所有包廂裡面最上等的位置。隨著前奏曲響起,劇場的燈光熄滅,藍色昏暗的幕光映射在觀眾的臉上。包廂里三個空椅子還是沒有人來坐,仿佛它們一早就被搬進來,目的就是要確保它們不會被人占用。
戲劇開始了,隨著它的魅力和虛構的世界逐漸在他面前展開,他漸漸忘記了把他帶到這裡來的奇怪境況,完全沉浸在這個神秘的咒語中。接著,突然之間,不知道在第一幕戲演到什麼地方的時候,她在他毫不知情的情況下進來了,坐在了他的身邊。甚至都沒有引座員手電筒的燈光或衣裙的沙沙作響給他提示;或者,即使有,他也沒有注意到。
再沒有人來認領他們後面的另外兩把椅子了。除了第一幕的上半場之外,他就再也沒有看演出了,因為自那刻起,他的視線就無法從她身上移開。她太美了,天吶,她實在太美了!她一頭紅髮,長著一張演員般的臉龐。她圍著一條黑色天鵝絨圍巾,圍巾里側的顏色更淺些。她好像一個——一個從貝殼裡長出來的仙女般從圍巾的褶皺里升起。他根本不敢跟她說話,可是她突然轉身看著他,嘴裡叼著一根香菸,等著有人給她點燃。「你介意嗎?」她問道,帶著一點外地人的口音,「我相信,這些包廂里是允許抽菸的吧?」
就這樣,他們的交往開始了。
在她還沒到來之前,他已經將一切準備好了。直到此刻,他仍然不敢相信,她說的是真的,她真的要來這裡看他。如果不是她自己提議,他是連做夢也不敢說的——他已經告訴她怎麼可以避開那個愛打聽的大堂,從房子後面的旁門樓梯進入他的房間,那個樓梯只有像他這樣的老住客才知道。然而,即使他說了這些,她還是巧妙而敏捷地傳遞了一點:進入他的房間並不是要與他發生姦情。當然不是,你不可能會跟你的偶像發生姦情,因為你崇拜她。
他往後退了一步,第十次檢查了他的住處。他把那些女孩的照片都從牆上摘掉了,但是因為照片掛在牆上太久了,所以給牆上留下了許多黃斑點。既然他現在終於擁有真正的夢中情人,還要那些偽造品幹嗎呢?他拿起一塊屏風,把它擋在床周圍。他不能再給房間做別的布置了,它仍然還是那個8美元一周的簡陋小房間。他緊張地搓著雙手。他又照了照鏡子,看看他戴的新領帶合不合適。
電話鈴響起,他為了快點接到電話,差點被絆倒了。難道她不來了嗎?她改變主意了嗎?接著,他失望地倒下,一副疲倦而痛苦的樣子。結果,來電話的是麥貝兒。「米奇,你的流感怎麼樣了?我整天都在擔心你。看,我從餐館裡順手拿了點雞湯,就作為我們今晚的特別晚餐吧,我用個盒子把它帶過來。像你這樣生病臥床,這湯是最好不過的東西了……」
他極端痛苦地扭曲著。上帝,為什麼要挑在今晚!「我以為,你周二晚上要值晚班的。」他毫無教養地咆哮道。
「我和另外一個姑娘換班了,所以可以過去照顧你。」
「不用,你改天來吧,我今晚不能見你……」
她開始在電話另一端啜泣:「好吧!你會後悔的!」
這時,期待已久的優雅的敲門聲響起,他無情地掛斷了電話。他打開了門,女神走進來,就像他曾經一直夢想的那樣,有朝一日,在某個地方會出現的女神。她裹著在劇場戴的那條天鵝絨圍巾。
他不知道說什麼,也不知道做什麼;他以前從未與一個夢中情人待在一起過。「你覺得那些樓梯還好嗎?我……本來我應該到樓下去,在角落裡迎接你的。」他打開收音機,但是播放的正好是一場體育比賽轉播,所以他又立即關掉了。
她從圍巾褶皺下拿出一瓶東西,那動作如果是麥貝兒做出來的話會有種說不出來的粗鄙,可她卻能把這個動作做得優雅迷人。「這是給我們的,」她說,「亞力酒,我特意買的,為慶祝咱們的夜晚。」酒瓶還沒打開,錫紙還封著瓶口,他必須用開瓶器打開軟木塞。
這是一款烈性酒,但是它能讓你透過玫瑰色的玻璃杯看世界。喝下這酒,他的舌頭也不打結了。這酒讓他得以誇誇其談,想到什麼說什麼:「你就像我的夢中情人,簡直好像是從我的腦海中走出來的一樣。」
「真正聰明的女人,在什麼樣的男人面前,就成為什麼樣的女人,就好像變色龍一樣,她讓自己變成他希望的樣子。她的工作就是弄清楚男人希望她成為什麼樣子。牆上的那些照片,它們那麼明顯地告訴大家你想從女人身上尋得的東西……」
他睜大眼睛看著她,手裡的杯子差點掉下來:「你怎麼知道牆上掛過照片?難道你以前來過這兒?」
她抿了一小口酒,輕聲地咳了一下。「沒有,」她說,「不過,從牆上那些污點很容易看出來,那裡曾經掛過照片。任何那樣做的人都是浪漫的,他們將女人浪漫化。」
「噢,」他說著,重新端起酒杯。他的知覺已經有點遲鈍了。他太高興了,所以不會那麼挑剔,「真有趣……」
「什麼有趣?」
「光待在這兒就很有趣,你把這個骯髒的房間變成了一個溫暖而迷人的地方。你帶走了二十年的時光,讓我覺得——就好像我過去感覺的那樣,放假的時候,戴著一頂頭盔沿著林蔭大道散步,我肯定,在每一個角落我都會找到……」
「找到什麼?」
「我不知道,奇妙的東西。我以前從未找到,但是不要緊,因為總會有另一個角落。重要的是那種感覺。那種感覺讓你的腳步歌唱。我總是想找回那種感覺,但是自那以後我就再也沒能找回來。你一定有魔法。」
「黑魔法還是白魔法?」
他神情茫然地笑了笑,顯然沒有領會她暗示的意思。
「我現在得走了。」她站起身來,朝梳妝檯前面走去,「趁我走之前,咱們再喝一杯。我想瓶子裡還夠一杯的。」她拿起酒瓶,對著燈光往裡看。他們一直把梳妝檯當作餐桌。她給兩個杯子裡倒上酒,然後停下來,任它們在桌上放著,兩隻杯子距離分得很開。「我得讓自己變得漂亮一點兒——因為這將會是你最後一次見到我了。」她回頭笑了笑。
一個小的金屬粉容器在她手裡突然打開。她身子斜靠過梳妝檯,照著鏡子。她做了幾個慌張的動作,與其說是行動,不如說是出於意願,因為大部分粉都沒有拓到她的鼻子上。實際上,她是在鼻子和鏡子之間的空氣中拓粉呢。他坐在那裡,帶著一種朦朧的愛意,朝她微笑著。
她的鼻子並沒有任何明顯地變白——但是也許那就是她拓粉的藝術,這樣便看不出來。有一兩粒白粉落在了梳妝檯的黑色木頭桌面上。她彎下腰去,做出要清潔的姿勢。她把它們從桌上吹掉,然後端起酒杯回到他身邊。
他抬起頭用一種幾乎像狗一般忠心的眼神看著她。「我不敢相信這一切都真的發生在我身上;不敢相信,你真的就在這裡;不敢相信,你這樣俯身遞給我酒杯;不敢相信,你的呼吸攪動著我的頭髮;不敢相信,這恰到好處的甜蜜,就像是整個房間裡開出的一朵康乃馨,在空中圍繞著我……」
他說著想把酒杯放下,而她端著自己的杯子,仿佛要奉陪到底。
「等你一走出這門,我就知道這不是真的。我今晚會夢見你,天一亮我就不再知道哪個是夢,哪個是現實。我現在就已經分不清了。」
「喝吧。」接著他伸手去拿另一個杯子,「不對,那邊那個才是你的杯子。你忘記了嗎?」她語氣異常尖銳地說。
「為什麼乾杯……?」
「為你即將要做的夢,希望那是一個長久而愉悅的夢。」
他立即拿起自己的杯子:「為即將要做的夢乾杯。」
當他半醉半醒地又坐下時,她看在心裡。「這不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她若有所思地說。
「不是,昨晚在劇院裡見過……」
「也不是在那裡。你以前見過我一次。在一個教堂的台階上,你記得嗎?」
「在一個教堂的台階上?」他的腦袋懶洋洋地耷拉著;他努力地直了直身子,「你在那裡做什麼?」
「結婚。你現在記起來了嗎?」
他心不在焉,沉浸在她剛才的話中,喝完了酒杯里剩餘的酒。「我當時在婚禮上嗎?」
「啊是的,你當時也在婚禮上——確鑿無疑。」她突然站起身來,一把打開小型收音機的開關,「這時候應該來點音樂。」一種像機載干擾台偵察器的、惡毒的長號般的聲音立即衝進房間。她開始以他為中心轉圈,越轉越快,越轉越快,裙子在她的雙膝四周擴展開來。
此刻,沒人是甜心,
一切都好像不對勁……
他用手摸了摸額頭。「我看不清你……發生什麼事了……燈光在跳躍嗎?」
這支獨舞越跳越快,仿佛一支凱旋的舞蹈。「燈光是平穩的,是你自己在跳躍。」
他的杯子落下來,跌碎在地上。他開始痛苦地扭曲,抓緊自己。「我的胸——好像要被撕碎了。救命,快叫醫生……」
「沒有醫生能及時趕到這裡的……」她現在就像一個旋轉的陀螺,一幅漸漸從四周牆上褪去的幻影。他昏暗的雙眼只能隱約看見一團模糊的光,接著又好像是白色的金屬凝固體,漸漸地她似乎永遠消失在了黑暗中。
此刻,他躺在地板上,躺在她的腳下,癱在地上呻吟,口吐泡沫:「……我只想讓你開心……」
從遠處傳來一個嘲弄般的耳語,「你做到了……你做到了……」接著,一切便歸為寂靜。
她走出房間隨手帶上門。正要把門關緊時,她愣住了,仿佛一尊雕像般靜靜地立著。她把門微開著,大概一英寸寬,只要她想,就能夠再次進入房間。
她們之間隔著一英尺的距離對視著。麥貝兒金髮碧眼,體態豐盈,皮膚黝黑,手裡提著一個圓筒,圓筒用一張不太整潔的棕色紙包著。那個戴天鵝絨圍巾的女子,向她四周投來一種得意而輕蔑的目光,像一個鬥牛士般,小心謹慎地審視著她。麥貝兒噘著她那鮮紅而豐滿的雙唇,先開口說道:「我給米奇帶了這個。如果他不想見我,他也不必見;我現在明白了。不過,告訴他……」
「什麼?」
「告訴他,我說的,他應該趁熱喝。」
戴圍巾的女子目光越過肩膀看向門縫,房門縫隙非常小,從外面看不清房間裡面。「樓下的人剛才看見你進來了嗎?」
「是的,肯定看見了。」
「他們看見你拿著那湯?」
「是的,沒錯。」
要把她騙進房間會多麼容易!剛才,當她聽到第一次敲門聲的時候,就已經把房間裡的屏風移出來,擋在了他屍體的四周,把它藏起來了。在這隻愚蠢的小母牛發現他之前,用他剛才喝過的那個酒杯滅她的口真是易如反掌。或者,就讓她留在房間,把她卷進來,讓她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她轉身看著她,房門在她身後緊閉起來。「快!你在這兒待的每一分鐘都將對你不利。務必把這個罐子再原封不動地帶下樓去。讓他們知道你進不了房間——找人陪著你,保護你自己!」她猛地推了一把這位思想遲鈍的笨人,那姑娘才不情願地沿著走廊朝大樓前面走去。在走廊的拐角處,這位美女才恍惚地回過頭來問道:「可是,怎……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你朋友死在裡面了,我殺了他。我只是想救你,不讓你受牽連,你這個傻瓜。我不想傷害——其他女人。」可是,麥貝兒沒等她說完最後幾個字就發出一串尖叫聲,像釘子刮擦玻璃時發出的聲音,然後連滾帶爬地消失了。
戴天鵝絨圍巾的女子迅速離開,動作乾淨利索,一點也不像是一個在逃跑的人。她走進另一端帶鉸鏈鎖的安全門,從沒有門衛的後樓梯下樓了。
米切爾案的事後剖析
萬格的上司在案件發生快一周後,才讓萬格接手這個案子。與此同時,一個名叫克利爾利的人一直在負責這個案子,但是毫無頭緒。
「萬格,你聽著,海倫娜酒店出了一起特案。我一直在讀這個案子的相關報道,我突然覺得這個案子與布利斯案有幾分共性——還記得那個案子嗎?大概六個月前或者更早之前?乍一看,它們根本沒什麼相似之處。毫無疑問,這個案子是徹底的謀殺。但是,讓我有這個想法的是這兩個案子都有一位女子,似乎在案發後就立即如一縷青煙般消失,我們再也找不到她的蹤跡。同時,也完全缺乏明顯的作案動機。這兩種情況在我們這一行看來是很不正常的。這就是為什麼我決定讓克利爾利替你調查,給你他的調查結果。你跟他排摸出來的人談談。你看,你熟悉布利斯案,他不熟悉。你能作出更準確的判斷。如果你發現任何聯繫,不管多麼微弱,都要讓我知道,我會讓你全權負責這個案子。」
克利爾利說:「查了七天,這些是我調查的全部結果。信息是一天多過一天,但都沒有任何意義。它就跟一個女變態殺人狂一樣不合理,但是我有確鑿的證據證明她不是變態殺人狂,等你聽完後,你自己也會這樣覺得。他死於一杯亞力酒中的少量氰化鉀。」
「沒錯,我從調查報告中看到結論了。」
「這些是目擊證人的證詞。你之後可以仔細閱讀,我現在繼續給你說說要旨。首先,我找到一張紅色戲票的票根——你知道,就是那種在門口檢票後剩下來還給觀眾的東西——在他的一個口袋內層里。我去查清楚了,事情是這樣的:在他死之前的兩個晚上,一個很漂亮的紅頭髮女子走進埃爾金劇院的售票處,說是想包下整個包廂。售票員問她想要買哪一晚的,她說無所謂,任何一晚都行。重要的是,她想要確保得到整個包廂。有兩個理由足以說明此事非同尋常:對於大多數顧客而言,日期是一個重要的東西。他們一般會挑一個能買到的最好日期。第二,座位的數量她似乎也不在意,三個、四個或五個座位都可以。她想的就是自己包下整個包廂。他給了她現有的最早一個晚上四人位的包廂,正好是她買票的第二個晚上。很自然這事讓他印象深刻。
「有兩個座位一直空著。劇院的工作人員看見米切爾那晚是獨自去的劇院,而且只交了一張票子。那個買票的女人也是一個人去的劇院,但是晚了很多,戲幕開始了很久才進去的。」
「只有一個人能夠證明她就是那個買票的女子。」萬格提醒他。
「售票員。你拇指下那個就是他的宣誓書。那天晚上他關了他的包廂,恰好站在中層樓梯那裡觀看演出;她正好路過他身邊——獨自一個人——而且他一眼就認出了她,沒有任何懷疑的可能性。
「現在我們來看整個案件的重要部分。我已經審訊了包廂里的引座員。他告訴我的內容讓我相信那對男女完全不認識彼此。出於幾個原因,他當天特別注意了那個女人的行為。通常,沒幾個人不是由引座員引導至包廂的。而且她來得特別晚,所以特別顯眼。她特別漂亮,而且獨自一個人,引座員覺得很不尋常。
「出於上述幾個原因,當那個女人在位子上坐下的時候,他仔細地觀察了,即使不完全是有意的。包廂里的兩個人,誰都沒有轉頭跟對方打招呼;誰都沒有說話,甚至都沒點下頭。他豎起耳朵聽了很長時間,非常肯定他們沒有彼此寒暄。他非常肯定,根據他這麼多年在戲院引座的工作經驗來判斷,這兩個人完全是陌生人。
「我覺得這點是肯定的。如果他們不是陌生人,米切爾應該會在大廳里等著她——任何一個男人,哪怕再粗魯,都能做到這點——而不是獨自進包廂。
「引座員發現,他們只是在中場休息時,才開始交談。直到那時,這兩個陌生人才開始認識。換句話說,他們倆只是偶然結識的。」
「如果他們是陌生人,那女子是怎麼把門票給他的呢?她買了票,結果米切爾拿了其中一張出現了。」
「通過匿名郵件。我在他的一個口袋裡也找到了那個信封。那張票是鮮艷的深紅色。在信封內側,可以看見一絲褪下的淡粉色印記;可能有人用出汗的手拿過,可能是郵局的人或者酒店前台的人——或者可能是米切爾自己,讓門票的顏色染上了信封。信封在這兒。
「自那次之後,還有人見過她一次。接著,她就徹底消失了。自那以後,我再也找不到關於她的任何線索。謀殺案發生的當晚,沒有人見過她進入或離開酒店。可是,這並沒有聽上去那麼令人困惑,因為酒店後面有一個消防樓梯,直接連著一條小巷,不需要路過大堂。小巷的門用一個彈簧鎖鎖著,從外面打不開,但也很有可能會為讓她進來而打開。這些預防措施肯定是她自己的建議,因為她顯然是有備而來,要謀殺米切爾。」
「那麼,你剛才說,自從戲院那次之後,還有人見過她一次,是誰呢?」
「米切爾固定交往的那個姑娘,一個叫麥貝兒·霍奇斯的服務員。就在屍檢報告確定的米切爾死亡時間之後的一會兒,她去了他的房間。當她敲門時,那個女人走了出來。她之前就在裡面。」
「那個女人對她說了什麼?」
「她承認是她殺了米切爾,並且建議那個姑娘下樓,讓她離開,不要被牽連。」
萬格懷疑地摸了摸下巴:「你覺得那話可信嗎?」
「可信,因為這個姑娘對那個女人的描述,無論外貌還是她穿的衣服,都與戲院工作人員告訴我的一模一樣,所以你看,她不可能在編故事,而且從中還能得出一點,就是我之前說的,那個女人絕對不是一個變態的殺人狂,因為在那個時候,那個地方,她完全有機會殺了那個姓霍奇斯的姑娘。她只要讓那姑娘進屋——屋裡有一個屏風圍住屍體。她當時有足夠的時間。可是,她竟然為那姑娘考慮,警告她離開。」
「這就是整個案件過程。一方面有充分的人證物證,但是能給所有這些證據一個意義的關鍵東西沒有,也就是說,殺人動機不明確。」
「沒有可以想像到的動機,而且他們不認識對方,一旦打擊結束,她就像一道閃電般消失得無影無蹤。」萬格迷惑地總結道,「哦,老大派我到這裡來,看我是不是能挖掘出點兒其他線索。我敢肯定一點:這個案子跟布利斯案是串聯作案。這個案子就是那個案子的準確複製版。」
海倫娜酒店,四樓,黑人女服務員:
「我以前從未見過她,所以我知道她不住在這個酒店。我當時以為她是來探望朋友的。那天,她正好路過走廊。嗯,大概是出事之前的兩周。可能還更早些。那天我在打掃房間,她停下來,透過打開的房門朝里看。我問,『你好,女士,你找米切爾先生嗎?』她說,『不是,不過我總是覺得你可以從人們住的房間了解他們的性格特點和生活習慣。』她說話文質彬彬,聽她說話讓人開心。她看著他在牆上掛的那些女孩子的照片,說:『他喜歡神秘的女人,我從她們的照片上可以判斷出來。照片上沒有一個姑娘是她們真實的模樣。為了討好他,她們所有人都試圖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其他人。要麼咬著玫瑰,要麼躲在蕾絲扇子後面。如果哪個女生給他真實的照片,他可能不會掛起來。』那就是她說的一切。還沒等我回過神來,她已經離開了。此後,我再也沒有見過她。」
職員,全球酒品專賣店
「是的,我記得賣過這酒。這是一瓶特別的亞力酒,我們每年銷售不超過十瓶。不,選這酒不是她自己的主意。當時,我正好看見這瓶酒在貨架上,我當時覺得,那是一個出售的好機會,因為她想買一瓶特別的,而且酒勁強的。她說,買來當作禮物送給一個朋友,越特別她的朋友就會越開心。我當時已經給她推薦過伏特加和白蘭地。她選擇了亞力酒。她承認,她自己從未喝過這種酒。但是,有趣的是,她走出商店的時候,奇怪地沖我笑了笑說,『我發現自己這些天做了許多我以前從未做過的事。』」
「沒有,她一點也不緊張。事實上,當她在作決定的時候,她還特意站在一邊,讓我去招待另一個急著要黑麥酒的顧客。她說,她需要時間好好考慮一下,到底選哪個。」
一周後,萬格的上司說:「這麼說,你也認為兩個案子在某個地方是有聯繫的,對嗎?」
「是的。」
「那麼,在哪方面有聯繫呢?」
「只有這方面:兩個案子都牽涉到同一位神秘女子。」
「哦,不,你錯了,不可能是同一個人,」他的上司擺擺雙手,推翻他的結論。「我承認,上次我跟你談話的時候,根據這些線索我有一點模糊的想法。但是,夥計,那站不住腳,它根本站不住腳!那天之後,我空下來仔細看了克利爾利獲取並送來的關於她的綜合描述,並且完全記在了腦海里。立即去取布利斯的卷宗,拿到這裡來……現在,讓我們看看這兩個女人。立即把她們倆並排比較:
甚至連作案手段都不相似,或者案子的其他方面都不同!一個案子是把一個年輕的經紀人公司職員從樓頂上推下,另一個案子是在一位廉價酒店的住客的酒中投毒。據我所知,這兩個男人不僅都不認識害死他們的那兩個女人,而且連聽都沒聽過對方的名字。不,萬格,我覺得,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案子……」
「因同一個女殺手而聯繫在一起,」萬格堅持道,並沒有被說服。「雖然這兩組相反的描述擺在我面前,但我敢保證,這就像是精心設計的表面矛盾。同樣,所有那些外貌特徵都不能說明什麼。只要把它們分解開,就可以看到它們之間的共同特徵是多麼容易找到。
「金黃色和紅色頭髮:任何一個合唱團的姑娘都可以告訴你這一差別多麼容易消失。五尺五英寸和五尺七英寸:如果一個穿一雙相當高的高跟鞋而另一個穿著平跟鞋,那也仍然可能會是同一個女孩。氣色好和不好:擦點粉就可以做到了。眼睛顏色的不同也可以利用眼影造成視覺上的錯覺。年齡上的差異也是另一個變量,同樣取決於外部,例如衣服和舉止。剩下還有什麼?口音?如果我想,我自己說話也能帶點口音。
「有一點要記住,凡是見過這兩個女人的人都沒有見過另一個。我們分別找到了所有看見過這兩個女人的目擊證人。但是,沒有一個證人同時見過她們倆,所以沒有機會進行比較。您說,作案手段也沒有相似之處。但是,每一方面都有相似點,只不過作案的方法不同而已,您被它們給誤導了。請注意這『兩個』涉案的神秘女子。兩人都具有在案發後立即消失的、傑出的、幾乎是可怕的能力。那簡直是天才。兩個人都提前追蹤了被害者,顯然都想了解他們的背景和生活習慣。一個趁布利斯外出的時候,出現在他的公寓;另一個則偶然路過米切爾的房間——也是在他外出的時候。如果那不是作案手段,又是什麼?我告訴您,兩起案件的兇手就是同一個女人。」
「那麼,她的動機是什麼呢?」他的上司爭辯道。「不是搶劫。米切爾拖欠了一個半月的房租。她包下3.3美元一個座位的整間包廂,卻浪費兩個座位,只是為了在有利的條件下接近他。復仇會是最完美的理由,可是——他不認識她,而她也不認識他。我們不僅沒法找到作案動機。就連缺乏動機都解釋不通,她也不是一個變態殺人狂。她完全有機會殺掉那個笨蛋霍奇斯女孩——而且那個霍奇斯女孩胖乎乎的、身體結實,頭腦簡單,對一個天才殺手根本毫無抵抗力。可是她卻放過了她,並為了她的緣故提醒她趕緊離開。」
「作案動機肯定是在過去,『回到過去』。」萬格執拗地堅持道。
「你已經徹底調查過了布利斯的過去——幾乎把它拆成了每一天——可是哪裡都找不到證據。」
「我肯定疏忽了什麼。這應該怪我,不是怪他。動機肯定在的,只是我還沒有發現。」
「我們現在面臨一個問題。你有沒有發現,即使這兩個男人現在還活著,或許他們自己也弄不清她到底是誰,她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做——因為他們自己也不認識她,似乎以前也從來沒有見過她?」
「這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想法,」萬格悶悶不樂地說,「即使您把它交給我,我也不能向您保證可以破這個案子。我能保證的是,我一定不會放棄偵破它。」
萬格對米切爾案的記錄(5個月後):
物證:1個信封,信封上的字是用打字機銷售店裡的樣品機打的,無法確認誰列印的。
1個亞力酒瓶,在全球酒品專賣店購買。
1張票根,A-1包廂,埃爾金劇院。
案子未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