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新娘 · 第一部 布利斯
多麼寂靜的夜啊——多麼清澈而明亮!
我什麼也沒聽見,也沒什麼聽得見我。
——埃德加·愛倫·坡
神秘女子
「朱麗葉,我的朱麗葉。」一個女人的聲音從四段樓梯井下傳來。這聲音,是人類雙唇發出來的最溫柔的私語、最強烈的請求。這聲音,沒有讓女人蹣跚,也沒讓她停下腳步。不過,她走到樓梯口時,臉色已經發白,僅此而已。
街口,一個站在手提箱旁邊的女子轉過身,用簡直不敢相信的眼神看著她走到自己身邊,仿佛在問她從哪裡找到勇氣一路趕來。女人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思,回答了那個沒有說出來的問題。「我和他們一樣,不忍心跟你告別。只不過,我已經習慣了,但他們沒有。我已經在許多個漫長的黑夜中鍛煉了自己,而他們只經歷了一次。我已經經歷過上千次的離別。」接著,她語氣沒有絲毫改變,繼續說道:「我最好是打個車,那邊有一輛。」出租車開過來的時候,女子用懷疑的眼神看著女人。
「好的,如果你想的話,就送我一程吧。師傅,去中央車站。」她們離開時,她沒有回頭看房屋和街道,沒有凝望窗外那許多熟悉的街道,那些街道代表著她的城市,代表著她一直生長的地方。
前面還有人在排隊,她們只得在售票窗口等待。女子無助地站在旁邊。「你準備上哪兒去?」
「即使到現在這刻,我也不知道。到目前為止,我還沒想過這個問題。」她打開手提包,拿出一小卷現鈔,裡面有兩疊,數量不等。她把那疊數量少的拿在手裡,走向售票窗口,把錢推進去,「用這些錢買硬座車廂,可以坐到哪裡?」
「芝加哥,還要找你九毛錢。」
「那就給我一張單程票。」她轉身對站在身邊的女人說,「現在,你可以回去了,至少可以把這些告訴他們。」
「朱麗葉,如果你不想,我就不跟他們說。」
「沒關係。如果你要從人們的記憶中消失,無論在哪裡,性質都一樣,沒什麼差別。」她們在候車室里坐了一會兒。不久,她們就下樓來到站台上,在車廂門口站了一會兒。
「我們吻別吧,就像以前兒時的朋友告別那樣。」她們的嘴唇碰了一下,「好了。」
「朱麗葉,我能對你說點什麼呢?」
「就說再見吧。在這一生中,還有什麼可以對別人說的呢?」
「朱麗葉,我只希望還有一天我們能再相見。」
「你再也不會見到我了。」
火車站的站台向後掠去。列車迅速鑽進長長的隧道,很快又駛入日光下,爬上與高樓並肩的高架橋。橫穿的街道一條條掠過,仿佛籬笆牆上的一個個缺口。「二十五號街到了。」列車員無精打采地走進車廂叫道。那個永遠逃離了的女子緊緊抓住她的手提箱,站起來,沿著走廊往前走,仿佛這是旅途的結束,而不是開始。
列車緩緩駛進站台,她嚴陣以待地站在車廂門口,下了車,沿著站台朝出口走去,下樓來到出站大廳。她在出站大廳的報亭里買了一份報紙,在一張長椅上坐了下來,朝後翻看報紙,找到分類廣告欄。她把報紙疊成一個比較方便閱讀的寬度,用一根手指在「帶家具的房屋」欄目中尋找信息。
手指幾乎是隨意停下來的,並沒有過多考慮它停下來那個地方提供的細節。她用手指甲劃了劃柔軟的報紙,在那裡做了一個標記。她將報紙夾在腋窩下,再次拎起她的手提箱,走出大廳,來到一輛出租車旁。「麻煩帶我去這個地方,這裡。」她說著,把報紙給司機看。
房東太太在那個帶家具的房間裡,在打開的房門旁邊,往後站了站,等待她最後的決定。女子轉了一圈,「確實,這個房間布置得很好。我現在付給您頭兩周的租金。」
房東太太數了數鈔票,開始寫收據。「請問,您叫什麼名字?」她抬起頭來問。
女子雙眼掠過自己手提箱上的「J.B.」兩個字母,曾經刻在兩把鎖中間的鍍金首字母簽名,如今仍隱約可見。「約瑟芬·貝莉。」
「貝莉小姐,這是您的收據。我希望您會住得舒服。衛生間就在客廳那邊兩個門過去,在你的——」
「謝謝!謝謝!我會自己找的。」她關上門,把門反鎖上。她脫下帽子和大衣,打開手提箱——裡面是為一段只有五十個街區遠——抑或是一生——的旅途而匆忙收拾的行李。
洗臉池上方釘著一個有點生鏽的鐵皮小藥箱,她走過去,打開小箱子,踮起腳來仿佛想要找什麼。在最上面的架子上,正如她隱約希望的那樣,有一把生鏽的剃鬚刀,可能是某位早被遺忘的男房客留下來的。
她拿著剃鬚刀回到手提箱旁邊,用刀子在箱子蓋上那兩個首字母周圍刻下一個小小的橢圓形狀,撕下紙板上面的那層,將字母撕掉。接著,她翻看箱子裡面所有的東西,找到曾經代表她的那兩個字母,將它們從內衣、晚禮服、襯衫等物件上剪掉。
她把前生抹掉後,將剃鬚刀扔進了垃圾桶,小心翼翼地擦拭她的手指尖。她在手提箱蓋子的口袋裡找到一個男人的照片。她把照片拿出來,放在眼前久久凝視著。照片上只是一個年輕人,沒什麼特別之處,不是特別的帥氣,跟其他普通人一樣,一雙眼睛,一張嘴,一個鼻子。她盯著照片看了很久,然後在手包里找到一盒火柴,她把照片拿到洗臉池上方,劃亮一根火柴,點燃照片的一個角落。她一直拿著照片,直到它燃盡,手裡什麼也不剩。「再見。」她低語道。
她打開水龍頭,把洗臉池沖乾淨,又回到手提箱旁邊。蓋子下面的口袋裡現在僅剩下一張小紙片,上面用鉛筆寫著一個名字。女子花了一段時間才拿到那張紙條,她繼續尋找,又拿出四個類似的紙條。她把所有紙條都拿出來,沒有立即燒掉。起先,她把它們拿在手裡把玩,仿佛無所事事,毫無興趣。她把所有紙片都放在梳妝檯上,沒有字的那面朝上。接著,她的手指尖旋轉起來,漫無目的地轉動那些小紙片。她拿起一張紙片,快速地看了一下反面。然後,她再次把所有紙片聚在一起,像剛才那樣把它們在洗臉池上都燒掉了。
之後,她緩緩地來到窗戶旁邊,站在那裡向外眺望,一隻手撐在窗台的邊沿上,緊緊地握住它。她似乎更加喜歡外面那個可見的世界,仿佛有什麼事即將來臨,即將要在那個世界發生。
布利斯
出租車在布利斯住的公寓樓入口處突然停下來,讓他在座位上打了個小趔趄。他胃裡的酒精震動著晃了一圈,倒不是他喝得太多,只是因為他剛剛才喝完。他從車上下來,車門框碰歪了他的禮帽。他把帽子戴好,笨手笨腳地摸索著零錢,把一個硬幣掉在了人行道上。他並沒有喝得酩酊大醉,他從不會喝成那樣。他清楚別人對他說的一切,也知道自己說的一切,他覺得恰到好處,喝得不少也不多。再就是,那時候他總會想起瑪吉——仿佛在這個想念中他得到了點什麼。喝完酒之後,你不會想要打消那樣一個念想。
布利斯付錢給出租車司機時,當夜班的門衛查理來到他身後。就他的接待儀式而言,查理今天有點遲到了,因為他出來之前,正躺在門廳的長沙發上,看小報上一篇讚揚體育的文章,正想要把最後一段看完呢。不過,畢竟已經凌晨兩點半了,更何況人無完人。布利斯轉過身說:「瞧,查理!」
查理回道:「早上好,布利斯先生。」說著為布利斯打開了進口的門,布利斯走進公寓樓。查理跟著他走進來,他的值勤任務或多或少令人滿意地完成了。查理打了個哈欠,布利斯並沒看見查理這麼做,但仿佛被他傳染了,也打了個哈欠——這是一個可能讓精神療法師感興趣的事實。
走廊一側的牆上鑲了一面鏡子,布利斯向前走著,用一副回來時常用的表情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通常他會有兩種表情——一種是「小伙子——我感覺很棒,我覺得今晚要發生點什麼」的表情,那是出去時的表情。另一種就是「天吶,我感覺很糟糕;真開心可以上床睡覺了」的表情。那是回來時的表情。
布利斯看見一個留著一頭沙色短髮的27歲男子也正盯著他看。他的頭髮剪得太短了,兩鬢似乎都看得出來銀髮了。一雙棕色的眼睛,消瘦的身材,身高恰到好處,不會顯得過於高瘦。這是一個非常了解他——布利斯——的人。長得並不英俊,可是,話說回來了,誰曾在乎他是否英俊呢?就連瑪吉·埃利奧特都不介意他是不是長得帥。就像她曾經說過那樣,「只要你和肯一樣帥就行了。」他嘆了口氣,用拇指指甲彈掉了粘在他西服翻領扣眼上一朵弄髒了的白花,花朵立即變成碎片掉下來。
布利斯拿出一包皺巴巴的香菸,給自己抽出一根,又朝右上角的洞裡掃視了一眼。他看見還剩下一根煙,便給了查理。「沒有人比我更愛你了。」他說。查理接過煙,大概認為之後不可能再會有人回來了。
查理身材高大,肚腹圓滾。他不太擅長把支撐門口華蓋的銅柱擦得發亮,但總是把銅柱中間和上面擦得像珠寶一樣光亮。他能扛起比他重兩倍的醉漢。自從布利斯搬進這座公寓樓,查理就一直是晚上的門衛。布利斯喜歡他,查理也喜歡布利斯。布利斯在聖誕節那天給過查理兩塊錢,後來又給過他兩塊,一年期間給過他四塊錢。但是,那不是主要原因,查理就是純粹地喜歡他。
布利斯把他倆的香菸點著,然後轉身,一腳深一腳淺地走向升降電梯。查理說:「噢,我差點忘了,布利斯先生,今晚有一個年輕女士來這裡找過您。」
「是嗎?她留下什麼名字沒?」布利斯冷淡地回道。肯定不是瑪吉,所以到底是誰對他真的無所謂。他停下腳步,微微轉過臉,等待著對方的答案。
「沒有,」查理說,「我沒法說服她留下姓名。我問了她兩三次,但是——」他聳了聳肩膀,「她似乎不想留下姓名。」
「無所謂,」布利斯說。確實無所謂。
「她好像很想上樓,在公寓裡等您。」查理又說了一句。
「噢,別,千萬別那樣,」布利斯立刻說,「那樣的日子已經過去了。」
「我知道。我也不會那麼做的,布利斯先生,您不用擔心——」查理語氣非常誠懇地說。接著,他又謹慎地搖了搖頭,補充道:「不過,她一定是很想上去。」
查理說話的樣子讓布利斯好奇:「啥意思?」他邁上一級台階的腳停下來,又回到下一級台階上,他的腦袋和肩膀都轉過來對著查理。
「噢,她當時和我一起站在這裡,稍微靠邊一點兒,靠鏡子那邊,當我打了您公寓的電話沒人接的時候,她問我:『呃,我可以上樓去等嗎?』
「我說:『噢,我不知道,小姐。我不能讓——』你知道,我試圖打消她上樓的念頭。可是呢,她馬上打開這個包,就是她手裡抓的一個晚宴手包。她假裝在包里找東西,像是在找她的口紅。就在她所有物品的上面,一張百元大鈔正盯著我呢。你現在可能不相信我說的,布利斯先生,但我真的是親眼所見……」
布利斯咯咯笑起來,帶著溫和的嘲弄:「所以你覺得,她想用那張鈔票買通你,讓她上樓,對嗎?算了吧,查理……」他嘲諷似地抖了抖胳膊肘。
查理雙眼瞪圓,滿臉痛苦,沒什麼能打消他那股認真勁兒:「我知道她確實是想那麼乾的,布利斯先生。她那樣做,您也不會否認的。她將手包敞開,用手指在鈔票的下面翻來翻去,這樣她就不會碰到它。那張鈔票是平平地放在包里的,知道嗎,在所有東西的上面。而且她還不時地看看鈔票,看看我,而且是看著我的眼睛——甚至把包伸出來一些。不是正好衝著我,您知道嗎,但就是把包伸過來一些,就是想讓我明白她的意思。聽我說,我幹這行已經很久了,這種事情見多了,所以我能判斷出來。」
布利斯若有所思地用拇指指甲邊緣刮著嘴角,仿佛想要看看那張票子還在不在:「你確定那不是一張十塊的,查理?」
「布利斯先生,我親眼看見票面角落裡的兩個『0』!」查理憤憤不平地堅持道,假嗓子都喊出來了。
布利斯擔心地咬緊嘴唇,抿住嘴:「糟了,我完了!」最後,他轉過身正對著查理,似乎打算要談論這件事,直到他滿意為止。
查理仿佛也認為他們倆有必要再談談這事。他說:「您別擔心,布利斯先生。」這時,傳來另一輛出租車到達的聲音,他走出去,站在門口履行他的職責,緊接著一對穿著晚禮服的男女走進來,他們肯定在八點半就已經裝扮得很整潔了。此刻,所有的生硬都離他們遠去。他們走過的時候朝布利斯微微點頭示意,布利斯也朝他們微微點了點頭,帶著大都市鄰里之間那種可怕的冷漠。那對男女走進電梯,上樓去了。
電梯面板上的玻璃舷窗一變黑,查理和布利斯就立即繼續他們剛才中斷的話題。「噢,她長什麼樣?你以前見過沒?那些經常來找我的人裡面,你大多數都挺熟悉的。」
「是的,我確實熟悉。」查理承認,「不過,我對她沒印象。我肯定,以前從沒見過她。布利斯先生,我能告訴你的就是,她是個美女。她是一個美女!」
「好吧,她是個美女,」布利斯附和道,「可是她到底長什麼樣?」
「嗯,她是一個皮膚白皙、金髮碧眼的女人。」查理揮舞著雙手說,仿佛住在他內心的一個藝術家粉墨登場了。他簡略地——推測——了她那華麗的頭髮,「不過,那種真正的金髮,您知道那種真正的金髮嗎?不是這種假的,洗染出來的,特意做出來的那種銀色。是那種真正的金髮。」
「真正的金髮。」布利斯耐心地重複道。
「而且——而且是碧眼;您知道嗎,那雙眼睛總是洋溢著笑容,即便它們沒有笑容的時候也是如此。她大概這麼高——她的下巴正好到我袖子上第二顆臂章這裡。你看。而且——嗯——不胖,但也不瘦;正好一抱——」
查理描述的時候,布利斯的眼睛正盯著休息廳天花板的遠處。「不是,」他不停地說,「不是,」仿佛自己在一個個回憶,「我覺得最接近的就是海倫·雷蒙德,可是——」
「不是,我記得雷蒙德小姐,」查理語氣肯定地說,「不是她,我為她叫過很多次出租車。」接著他說,「不管怎樣,您知道我為什麼相當肯定您不認識她嗎?因為她本人並不認識您。」
「什麼?」布利斯說,「那她究竟為何要來打聽我,而且還想去我的住處?」
查理還在他倆形成的圓圈外圍一周。「她一點都不認識您,」他刻意強調地重複了一句,「我們上樓的時候,我發現的——」
「噢,所以你當時準備讓她上樓去。肯定是那一百塊的作用了。」
查理極不贊成地清了清喉嚨,意識到自己有點失態:「不是,不是,布利斯先生,」他激動地澄清道,「你很了解我的。我不是那種人。不過,我確實帶她上過電梯,正打算帶她上樓。我當時覺得那可能是擺脫她最好的方式,假裝我要帶她上樓找您,但是就在那最後一刻——」
「是的,我知道。」布利斯冷淡地說。
「呃,我們一起乘電梯到了四樓。在路上,我記起去年在咱們樓里發生的搶劫事件,你知道的,我覺得最好不要懷有僥倖心理。所以我開始用一個假的您來迷惑她,用正好跟您本人相反的描述來試探她,我說,『他一頭紅髮,是嗎?個子挺高的,差不多有六英尺高了,對嗎?我是新來的,這幢樓裡面的業主很多,我要確定不要搞錯了。』她完全信以為真。『是的,當然,』她大聲地說,『就是他。』仿佛迫不及待地要掩飾她是第一次聽說您的長相。」
「喔,我將是個——」布利斯說。他繼續說他可能是什麼樣的。
「所以,當然了,我覺得已經夠了,」查理信誓旦旦地說,「她的話了結了這件事。聽見她那樣說時,我告訴自己,『不行,不能在我當班時發生什麼事,你不可以!』不過,我什麼也沒對她說,因為——呃,她穿得特別華麗,到那種程度,讓人沒法採取強硬手段。所以,我故意用一把別的鑰匙來開你的門,門打不開,我就假裝沒有其他鑰匙,沒法讓她進去。我們又下樓了,而她也只是聳了聳肩,仿佛表示她當時進不去,但沒關係,她遲早會進去的。她笑了笑說,『那就改天吧』。說完她就走到外面去了,就像她來的時候那個樣子,步行。她那副打扮也很好笑。我一直看著她走到街角,都沒見她打車或做別的,她只是一直往前走,仿佛是在早晨那樣,最後她拐彎,消失了。那個叫奧康納的警察朝咱們這邊走來的時候,正好碰上她,我甚至看見他轉身回頭看了她一眼。她的確是一個美人。」
「就好像夜晚路過的一艘船,」布利斯評價道,「不過,有一點很肯定,這好像是一個託辭。如果我不認識她——從你描述的來看,我確實不認識——她也不認識我,那這是什麼事?她他媽的到底在找什麼?難道她把我跟其他人搞混了?」
「不會,她知道您的姓氏,甚至還知道您的名字。她進來的時候,找的是『肯·布利斯先生』。」
「而且你說,她也沒有開車過來?」
「沒有,不知道從哪兒她就那麼走出來了,然後又像她來的時候那樣走了。這是我見過的最可笑的事情。」
他們倆帶著凌晨兩點半時那種特有的惺惺相惜,又就此事坦率地談論了一小會兒。「噢,住在這麼個大都市裡,你總能時不時碰到許多像那樣可笑的事情。您肯定也是。我知道,布利斯先生,干我們這一行的,這種事情我見得多了。瘋子們覺得他們認識你,覺得他們愛你,覺得你為他們做了什麼——那些腦子有毛病的人到處亂竄,真讓人驚訝——」
「這麼說,我現在可能被某個神經病給盯上了。這真是一個令人振奮的想法,帶著它上床睡覺感覺不錯。」布利斯一臉苦笑。
他轉過身,按了電梯面板。在電梯門快要關閉的那刻,他朝查理投去嘲弄、不安的笑容,隨後便露齒而笑:「看來,現在這年代,年輕人自己居住不安全了。我想,我得趕緊成個家,找點保護!」不過,他剛剛想到的結婚對象不是別人,正是瑪喬麗。
科里八點半就在他門口了,他還完全沒準備好呢,今晚就是瑪喬麗的訂婚宴。「你他媽這麼早就來了,」布利斯說,假裝滿臉的不高興,一種只會給關係密切的朋友看到的表情,「我剛從一個飯局回來,鬍子還沒刮呢。」
「我四點半給你辦公室打電話,你他媽死哪兒去了?」科里也同樣無禮地朝布利斯喊回去。他進了屋,一屁股坐在一張最好的椅子上,一條腿搭在椅子把手上。他把帽子扔到窗台上,沒瞄準,帽子落在窗台下面的一個矮書架上。
科里雖然不修邊幅,但他不是那種長相難看的小伙子。他個子比布利斯高,更瘦一點兒——或者可能只是看起來瘦點兒,因為他個子高——棕黑色的頭髮,濃黑的眉毛。他努力想成為紳士一樣的城市男人,不過只是停留在外表而已。不難看出,他的外表下其實很粗糙,時不時就會露餡,透過它你就能瞥見一片叢林。偽裝也罷,反正他努力地虛飾著。不管哪個宴會,他都在場,擋在門口,手持玻璃杯。不管你向哪個姑娘提起他,她都認識他,或者有朋友認識他。他的技巧就是正面襲擊,像閃電一樣襲擊。這一技巧在這些最不可能的區域卻獲得了成功。如果人們了解真相的話,會發現城裡幾個最傲慢,最難攀附的人都被他搞定了。
他開始搓著雙手,臉上露出一絲壞笑。「哈,你今晚死定了!今晚你得刻骨銘心了!有沒有完蛋了的感覺?你肯定是這樣覺得!你臉都發白了——」
「你以為我像你一樣啊?」
科里豎起一根大拇指指著自己的胸膛說:「你應該向我學習!我這個人,可沒誰能用一個正式的承諾就把我牽住了!」
「如果你勤洗澡,說不定會有更多姑娘看上你。」布利斯用蔑視的口吻嘟囔道。
「然後在瞎燈黑火的時候,讓她們找不著我?那太不公平了。話說回來,今天下午你在哪兒?我本來想跟你一起吃飯的。」
「我出去找人修汽車頭燈去了。你本來打算去哪兒——」布利斯說著打開一個衣服抽屜,拿出一個立方體盒子,打開蓋子,「你覺得這玩意兒怎麼樣?」
科里把它從絨布里拿出來,一臉羨慕地放在眼前仔細打量,「我說,這是一塊鑽石!」
「應該是,它可是花了我大價錢。」布利斯把它扔回抽屜,裝出一種令人羨慕的冷淡,開始解開他睡衣的帶子,「我進去沖個澡。你自己喝一杯,威士忌在哪兒你知道。」
大約二十分鐘不到的樣子,布利斯穿戴整齊又進來了。
「那女人是誰?」科里從報紙下面抬起頭,慵懶地問道。
「哪個女人?」
「你洗澡的時候電話鈴響了,一個姑娘找你。從她說話的方式,我能判斷出來,那不是你以前認識的姑娘。『請問肯尼思·布利斯先生住那裡嗎?』我告訴她你正忙著,問她我能不能幫她。對方沒說一句話,就把電話掛了。」
「怪了。」
科里旋轉著酒杯:「可能是某個社會女記者,想來你訂婚宴上找點素材。」
「不會,她們通常會纏住女方不放。不管怎麼說,瑪喬麗的人都已經給那些白痴發布了消息。我猜想會不會是她?」他沉思了片刻說道。
「她是誰?」
布利斯咧嘴笑了:「我還沒告訴你呢,不過我想可能有人暗戀我。不久前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一天晚上,我出去了,一個漂亮的姑娘使出渾身解數想進這個公寓來。後來,門衛告訴我的。那個姑娘不肯說出她的名字,什麼信息也不肯說。我過去交往的大部分人門衛都認識,你知道的,門衛們工作一段時間後都能做到這點,而且他非常肯定,他以前從沒見過她。她穿著晚禮服,打扮得非常漂亮,在他看來,就像是那種乘坐四輪馬車的上層人士。但是,她卻沒有乘車到門口,這是最奇怪的一部分。穿成那樣,卻不知從街上何處走過來的。
「門衛告訴我,那姑娘打開包,假裝在找口紅還是什麼,然後故意讓他看見一張百元鈔票躺在其他東西上面。她表現出來的樣子讓門衛非常肯定地認為,如果他用萬能鑰匙幫她打開我的門,那張票子就是他的了。」
「你的意思是,一個門衛會那麼輕易地放過賺一百元的機會?他在騙你。」科里懷疑地說。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騙人。這個金額本身很誘人,至少對我來說是這樣,但這事兒聽起來不像是假的。如果他只是在捏造事實,他更有可能說十塊、二十塊的金額。」
「噢,那他當時做了什麼——讓她進來了?」
「從他說話的方式,我能判斷那一百塊差點就進了他的口袋;門衛已經帶她上樓了,準備讓她進來。不過,他當時覺得,在帶她進我屋裡之前,最好先試探一下她,看她是不是真認識我。所以他陪她上來的時候,故意把我的特徵反過來描述了一番,那姑娘竟然中招了,說是的。門衛就是通過這個證明,她以前從沒見過我。當然,那就完了。他害怕事後被人利用,所以假裝他沒鑰匙還是什麼的,巧妙地把她打發走了。她穿戴得太高貴了,他不敢對她有什麼下賤的行為。她看沒法進我的門,只是笑了笑,聳聳肩,就沿著街道漫步走了。」
這一次,科里饒有興趣地斜著身子聆聽著。「根據門衛的描述,你也肯定以前從沒見過她嗎?」
「絕對肯定。我剛剛也告訴你了,她也不認識我。」
「我很想知道,她在找什麼?」
「她不是來這裡打掃房間的,這很肯定,因為她願意付一百元,只是為了能進來;而在這個地方,誰能拿出一百元面值的鈔票,誰就是個魔法師。」科里贊同地點點頭,同意這個明智的分析。
布利斯站起來:「我們走吧,」他略帶緊張地微笑著,「我喜歡婚姻相關的一切,除了為它而準備的聚會——比如今晚的宴會。」
「我最喜歡的部分,」科里說,「是不讓它最先發生。」
他們走出房間來到走廊上等電梯,這時一陣微弱的、抱怨似的電話鈴聲從閉門的房間某處一聲接一聲地傳出來。布利斯豎起耳朵憑經驗聽著。「G樓的鑰匙。那是我的電話。我最好進屋接一下,可能是瑪吉。」
他回到門口,從口袋裡笨拙地摸索著鑰匙,一不小心把鑰匙掉在地上,他蹲下來撿起鑰匙。科里伸出一隻腳,擋住電梯廂等他。「快點,不然有人要先上電梯了,」他催促著布利斯。
布利斯一把推開門,那微弱的鈴聲已經變成了全音調的嚎叫聲,接著電話鈴聲又倔強地突然停止了,而且再沒響起。布利斯走出房門,重重地把門關上。「太遲了,沒接到。」
乘電梯下樓時,科里暗示道:「莫非又是那個神秘女子打來的?」
「要真是她,不管她什麼目的,肯定是不懷好意。」布利斯咕噥著說。
布利斯避開派對里其他人,帶著瑪吉來到房間的小角落,他假裝緊張地撓了撓後腦勺:「我們現在來看看,該怎麼把這事兒給辦了?我看過很多電影,本應該知道怎麼辦。唉,咱們就來老一套閉眼遊戲吧,那最安全。你閉上眼睛,伸出手指。」
瑪吉立即朝他伸出了大拇指。布利斯把她的手指拍開。「不是這個,求求你了,我緊張得都快——」
「噢,伸錯手指了?你應該說得具體一點兒。我怎麼知道,你是想咬一口還是想幹什麼?」
接著,布利斯拿出了求婚戒指。兩個人的腦袋湊到了一塊兒,低頭看著戒指。他們用雙手做了一個愛心結。他倆發出了一些毫無意義的咕嚕咕嚕聲和其他的聲音,也許對他們而言,那是一種語言。突然,他倆都意識到有一雙眼睛正死死地盯著他們,他們不約而同朝門口轉過頭去,看見一個姑娘正站在那裡,紋絲不動,仿佛紮根在地上一般。
她穿著一襲黑色的褶皺晚禮服,光滑白皙的雙肩從禮服中露出來,線條優美。一層薄薄的、閃爍著黑玉的頭紗蓋在她的金髮上,那頭髮黃得令人難以置信,仿佛打過一層玉米粉一般。她嘴角泛起一絲同情——或許是嘲笑——的表情,還沒等他們確認,那表情就已經消失了。「對不起。」她平和地說著,走開了。
「好漂亮的姑娘!」瑪喬麗不由自主地讚嘆道,仿佛被催眠了般一直盯著空空的門口。
「她是誰?」
「我不認識。我想我記得她好像跟弗雷德·斯特林來過他的派對,但是不記得當時有沒有人介紹過她,好像沒有。」
布利斯和瑪喬麗又低頭看著他們的戒指。但是魔咒被打破了,他們的情緒也跑了,而且他們好像找不回剛才的氣氛了。屋裡好像沒有之前那麼暖和了,仿佛門口那位姑娘的一瞥冷凍了屋裡的空氣。瑪喬麗打了一個冷戰,說:「走吧,我們回到其他人那兒吧。」
派對已經接近尾聲,他們正在跳舞,他和她。那些小碎步快速轉身和假裝出來的半步只是一個掩蓋他們私下交談的藉口。他說:「唉,以後咱們租下84號街上的公寓。如果他真的承諾每個月給咱們便宜五塊錢,配上他們要給咱們的家具,我們可以把房子拾掇得像個樣子——」
她說:「那位穿黑衣服的姑娘,眼睛一直沒離開過你。每次我看她那邊都發現她死勁地盯著你。如果不是今晚而是其他晚上,我可能要開始擔心了。」
他轉過頭去:「她沒有看著我啊。」
「她剛才一直看著你,直到我讓你注意她。」
「她到底是誰?」
瑪喬麗聳了聳肩。「我想她是和弗雷德·斯特林他們那伙人一起來的。你知道的,他總是到哪兒都帶著一幫人。可是,他離開好像已經有一段時間了,可是我看她卻一直在這裡。也許她決定一個人留下來再待會兒。不管她是誰,我挺喜歡她的打扮。全身閃耀的地方沒有一件便宜貨。我一直在觀察她,一整個晚上,她也是麻煩不斷,可憐的姑娘。每次她想一個人溜到陽台上去,總會有三四個男人誤以為是個誘惑,緊跟著她。接著,沒多久她又會進來,一般都是從邊門進來,仍然是一個人。我不知道她是怎麼迅速把那些男人甩掉的,但是她這方面肯定有一手。接著,那些男人也偷偷摸摸地緊跟著進來,一個接一個。臉上帶著那副被人捉弄後傻傻的表情。真是一個定期的餘興表演。」
她用手輕輕地碰了碰他的西服翻領,給他暗示。他們轉到半圈的時候停下來了。「又有些朋友要走了,我得去送送他們。親愛的,我很快就回來。我走了,想我哦!」
他孤零零地站著,看著她離開,好似一根被突然降下旗子的旗杆。當那件淺藍色的禮服迅速消失在另一個房間時,他轉過身,從另外一條路出去,來到陽台上呼吸新鮮空氣。他感到衣領下汗涔涔的,不管怎樣,跳舞總是讓他感到溫暖。
城市的燈光在他的腳下飛馳而去,仿佛是一個輪子發亮的輪輻。一道模糊的輪廓,像珍珠般的月光從天空灑落,好像是宇宙的滑稽演員嘔吐出來的一塊熾熱的木薯。他點燃一根香菸,沉浸在剛才的舞姿中意猶未盡,等著她歸來。他感覺不錯,看著樓下那個曾經差點征服他的城市。「我現在安穩了,」他想,「我年輕。我已經得到了愛。我的前途光明,一切都在掌握中。」
陽台占據了整個公寓的前面。在陽台的另一端,轉角處可以到達頂樓的側面,而且那裡月光無法照到。那個角落一片黑暗。那個地方也沒有落地窗,只有一扇不常用的邊門,那扇結實的門擋住了光線。他繞過拐角處輕輕地走下去,因為陽台的那端有另一對戀人在,他不想打擾他們。他正好站在陽台兩個方向形成的角落裡,此刻他可以看見兩處的風景。
就在那時,突然間,那個無處不在的黑衣姑娘站在離他一兩英尺的地方,朝他站著的方向望去。她肯定是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從側門溜出來的,而且正朝他這個方向走來。她看起來非常古怪,仿佛一尊沒有底座的白色大理石雕像,漂浮在空中,因為她的黑色禮服被他倆站立的陰暗處的夜色淹沒了。
「夜色真美,對嗎?」他先打破沉默。畢竟,他們倆一起參加了同一個派對。她卻似乎不想談論夜色,或許她並不覺得美。
就在這刻,科里尾隨而來,一副被迷得神魂顛倒的樣子。顯然,他已經注意她有一段時間了,只是機會之輪現在才轉到他這裡。即使布利斯在場,他也沒有打消半點念頭。「你進屋去,」他專橫地命令道,「別那麼貪婪,你已經訂婚了。」
那位姑娘迅速打斷科里說:「你想成為一個可愛的人嗎?」
「當然,我想讓人愛上我。」
「那麼,去給我端一杯叮噹響的高杯酒來吧。」
「這個他比我在行。」科里指了下布利斯。
「你端來的,味道更好。」一句簡單的讚美,卻奏效了。
科里端了一杯酒回來。她從他手裡接過酒杯,兩根手指拿著杯沿,緩慢地傾斜杯子,飲盡杯子裡所有的酒,然後表情嚴肅地把杯子放回科里手裡:「再進屋去拿一杯給我吧。」
科里立刻會意。這麼明顯的意思,很難不被理解。他文雅的、花花公子的光環被立即粉碎,前文提及的來自危險地帶的偷窺從裂縫中傳來。也不是旅行見聞中的那種危險地帶。一道白光划過他的臉龐,像是一種毫無血色的褶皺久久停留在他嘴角周圍。他走進來,在理性的沉默中,伸出雙手去掐她的脖子。
「誰?啊——放開。」布利斯迅速移動,在科里的雙手碰到她之前阻止了他,將他的雙手撥到一邊。等他放下雙手時,科里已經完全控制住了。他把雙手放進口袋,也許是想確保它們在口袋裡待著。肢體上的動作被控制後,口頭上的憎恨隨之而來。
「他媽的,想把我當猴耍——!」他轉過身,大步從剛來的地方走回去。布利斯轉身跟著他。畢竟,她與他何干呢?
她突然伸出一隻手,一把將他拉到自己身邊:「別走,我有話對你說。」她一見目的達到了,就鬆開了手。他等在那裡,聽著。
「你不認識我,對嗎?」
「我整個晚上都想著弄清楚你是誰。」實際上,他沒有這麼做,與在場的男人們相比,他是關注她最少的一個。這麼說只是獻殷勤,僅此而已。
「你以前見過我一次,但是你不記得了。可是我記得你,你當時和四個人坐在一輛車上……」
「我和四個人坐在車上有很多次了,太多次了,我真的記不清……」
「那輛車的車牌號是D3827。」
「我的破腦子記不住數字。」
「那輛車現在放在布朗克斯外大街的一個車庫裡,而且之後再沒人用過。是不是很奇怪?它肯定還在那裡生鏽——」
「我什麼也不記得了,」他困惑地說,「可是,話說回來,你到底是誰?你有些令人興奮的東西——」
「太興奮會短路的。」她走開了一兩步,仿佛對他失去了興趣,跟她剛剛產生興趣一樣令人莫名其妙。她掀開蓋在頭上的黑玉閃亮的頭紗,將它在前面展開成一條直線,張開雙手,讓微風吹過。
突然,她發出一聲尖叫。頭紗不見了。她的雙手還在丈量頭紗的長度。在黑暗中看不見的一根天線上,從她站立處的斜對面延伸下來,被一個陶瓷絕緣小按鈕固定在走廊下面的牆上。她快速地看了他一眼,臉上一副半是嘲弄的表情。接著,她彎下腰,朝下面看。「在那兒,就在那兒!掉在那個白色的小圓東西上了——」她伸出一隻胳膊,朝下面探去。一會兒工夫後,她站直身子,臉上帶著沮喪的微笑:「就差一寸,我的手指就夠上了。也許你運氣更好,或許你胳膊可以伸遠一些。」
他站在圍牆上,踮起腳蹲下來。他一隻手抓住圍牆內側,防止他探出的身子滑倒。他轉過頭背對著她,去找那個頭紗。她站在他的身後,往前走一步了,兩隻手掌伸出來,好像是假裝誠懇的拒絕。接著,她的兩隻手掌迅速彈回去。這細微的衝力迫使她發出嘶嘶的喘息聲,那聲音仿佛是在解釋,又像是在詛咒,同時也像是在補償。
「尼克·基利恩太太!」他肯定聽見了這個稱呼。這個稱呼肯定在他暗下去的頭腦中閃過一剎那,就在他消失的剎那。
走廊上空無一人,只有她和黑夜。陽台拐角處的窗戶里傳來收音機播放的倫巴舞曲和歡笑聲。其中有一個聲音比其他聲音都大,叫道:「堅持,你馬上就要夠到了!」
沒過多久,瑪喬麗走過來跟她搭訕:「我在找我未婚夫——」她帶著一種驕傲的占有語氣強調了「未婚夫」三個字,說話時,她還無意識地賣弄似的摸了摸手上的戒指。「你在哪裡看到過他嗎?」
黑衣姑娘禮貌地笑了笑。「他剛才在,我最後見到他的時候他在。」說完,她沿著那個長房間繼續走,腳步匆匆卻不慌張。她路過的時候又吸引了好幾個男人的目光。前門口衣帽間的侍女和管家已經不當值了,只是在有人叫他們的時候才會過來。前門被人不起眼地關上了,沒有驚動侍女和管家。就在這時,與樓下入口連接的室內電話鈴響起來。電話響了一會兒,沒人接。
瑪喬麗從陽台上回到屋裡,對身邊的人說道:「奇怪了,他好像沒在陽台那裡。」電話一直沒人接,瑪喬麗的母親最後不得不親自過去接聽。突然,她在入口附近發出一聲悲慘的尖叫。只發出一聲尖叫。派對戛然而止。
布利斯案的事後剖析
盧·萬格推開車門走下出租車,擠過聚起來看熱鬧的一小群默不作聲的民眾。「什麼事?」他問巡警,並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個東西出示給巡警。
「跳樓死了。」巡警幾乎是垂直地指著,「從那兒到這兒。」
不知誰攤開早報,從頭到腳把屍體蓋住了,沿著地面形成了一個墳堆。一個角落裡,醒目地露出一隻漆皮晚宴牛皮鞋。「我估計他們在樓上狂歡。可能喝多了,靠著陽台欄杆,身體失去了平衡。」為了讓盧·萬格看清楚,巡警拉開報紙的一角。
看熱鬧的人群中有一人因為站得很近,看到巡警這麼做,轉過頭,用手捂住鼻子,立即走出人群。「喔,你覺得呢?是謀殺嗎?」巡警反對似的追問道。
盧·萬格蹲下身來,開始捏揉墳堆右上角露出的一隻握著的、僵硬了的拳頭。最後,他拿出來一塊好像凝固了的黑色煙霧團。
「女人的手帕。」巡警說。
「圍巾,」盧·萬格糾正道,「這個東西作為手帕太大。」他又看了看被掩蓋起來的屍體。
「我見過他,」大樓晚上值班的門衛說,「我記得,今天晚上他們是在樓上埃利奧特家宣布這人與他們家女兒訂婚的。就在那個頂樓公寓裡——」
「哦,那我最好到上面去看看,」盧·萬格嘆了一口氣,「只是例行公事,可能最多也就需要10-15分鐘的時間。」
黎明時分,他還在盤問那群凌亂的、筋疲力盡的客人:「所以,你的意思是,這裡沒有任何一個人知道那個姑娘的名字,也沒有人在今晚以前見過她?」所有人都沒精打采地一直搖頭。
「難道就沒有人問過她的名字嗎?你們到底都是些什麼人啊?」
「我們大家可能都有問過一兩次,」一個神情沮喪的男人說,「但是她不肯說。每次都是支支吾吾就搪塞過去了。」
「好吧,這麼說她完全是個不速之客。現在,我想弄清楚的是為什麼,她的動機是什麼。」瑪喬麗的母親此刻已經回到屋裡了,盧·萬格轉身問她。「怎麼樣?家裡貴重東西有沒有丟失,公寓裡有什麼東西被偷了嗎?」
「沒有,」她啜泣道,「什麼東西都沒被動過,我剛剛都檢查過了。」
「這麼說,此人闖進來不是為了偷盜。根據你們說的情況來看,她似乎一整個晚上都在避開你們,打消你們所有年輕人對她起的念頭。一發現可以和布利斯單獨相處的機會就立即把他挑出來。可是,據你所說,」他轉向科里,「從他自己公寓門衛的描述來說,他似乎不認識她。而且在這裡他最後見到她的表現,看起來也好像她完全是個陌生人。如果假設這兩人是同一個姑娘,那便是如此。
「目前為止,這裡能做的也就只有這些了。對你們給我的對她的描述,還有誰想補充嗎?」
沒有人補充。許多人已經見過她了,描述本身已經很詳盡了。客人們排著隊一個接一個悲傷地離開,他們把自己的姓名和地址留給盧·萬格以便後續傳訊。這時,科里突然來到盧·萬格面前。他一身酒氣,但又異常清醒。「我是他最好的朋友,」他沙啞著嗓子說,「你怎麼看這件事?你認為這是怎麼回事?」
「哦,我來告訴你,」盧·萬格正準備離開時回答他說,「並不是說因為你比其他任何人值得信任;沒有任何東西可以證明那不是一個意外——但是有一個地方,也就是,她在事後立即離開這裡的事實,她沒有像你們其他人那樣留下來聽音樂。另一個非常有關聯的行為就是,當她在走廊里遇見埃利奧特小姐時,後者問她是不是見到他,她平靜地回答說他在那裡,而沒有大聲尖叫說他掉下去了,一般正常的人會這麼做。當然,也總是有一種可能性就是,他是在她已經離開後掉下去的。可是,有一點可以反駁這點,就是他掉下去的時候拿著她的頭紗。這讓事情看起來非常像是事故發生的時候,她正是和他在一起。但是,也有可能她已經丟了頭紗,或者甚至是讓他幫她拿著,然後她自己進屋了。
「你看,現在兩種情況是一半一半;你拿出來證明一種可能性的證據正好完美地與你拿出來證明另一種可能性的證據吻合。在我看來,最後將這個天平傾斜到這頭或那頭的就是她最終的行為。如果她一聽到我們在找她的話,就能在一兩天內站出來澄清自己,那麼有很大可能這就是一個意外;如果她想一味地逃脫這個惡名,知道她沒有權利來到這裡。如果她一直躲下去,我們就得去通緝她。我想,我們可以說是謀殺,應該不會錯。」
他把那個筆供和記下來的其他數據都放在口袋裡,說道:「別擔心,我們一定有辦法找到她的。」
但是,他們沒有。
十五天後,晚會飾品部,邦維特·特勒百貨公司:
「是的,這是我們十二美元的晚宴頭巾。能買到這個頭巾的地方只有這裡,這是我們的一個專賣品。」
「好的,那現在把你們所有銷售人員都叫過來。我想看看有沒有人記得把這個賣給過一個女人,她的外貌是這樣的——」
在所有的營業員集合起來,他重複說了三次之後,一個膽小如鼠的矮個子眼鏡男站出來說,「我——我記得賣過一條黑色的給一個漂亮的姑娘,長相跟你描述得一樣,大約一兩個星期之前。」
「好!查找一下那張銷售單。我要發貨地址。」
十五分鐘後:「那位顧客現金支付後自己提走的,沒留下姓名和地址。」
「你們賣這些東西都是這樣做的嗎?」
「不是,它們是奢侈品,通常都是送貨。但是這一單是顧客有特殊要求,我記得,她當時要求立刻拿走。」
萬格探長(壓著嗓子):「隱藏她的行蹤。」
三周後,萬格探長給他上司的匯報:
「……自那以後就再無此女蹤跡。沒有任何線索能證明她是誰,從哪兒來,往哪兒去。也沒有線索證明她為什麼那麼做——如果真是她乾的。我已經徹底調查了布利斯的過去,甚至連他親過的第一個女孩都查過了,但此女沒有在任何地方出現過。布利斯公寓的門衛和他的朋友科里的證詞,似乎都表明他不認識這個女人。不管她到底是誰,可是,她在派對上故意支開其他人,用計讓布利斯單獨留在陽台上。所以說,也不太可能是認錯人。
「總而言之,唯一能表明這起案件不是意外的是這位神秘女子的怪異行為,以及她之後的離奇失蹤,拒絕出來收拾殘局。但是,除此之外,也沒有足夠證據可以證明這是一起謀殺案。」
萬格對肯·布利斯的記錄:
5月20日,凌晨4:30,從17層樓頂上摔下致死。最後一次被人看見時,與一位女子在一起,女子年齡約26歲,皮膚姣好,黃頭髮,藍眼睛,5.5英尺高,身份不詳。通緝審問。
動機:不確定是否為謀殺,但,如果是謀殺,也許是出於情殺或嫉妒。無記錄可表明二者之間有關係。
目擊證人:無。
物證:黑色晚宴用頭紗,5月19日在邦維特·特勒百貨公司購買。
案件未結。